第一次出國是1981年的事兒。在國外的心情和見識如今早已不新鮮,但是能在1981年出國的人不多,特別是到“帝國主義、資本主義”的美國和丹麥,值得一記。
記得那是1981年7月的一個夏日,我隨吉林省貿易小組出訪丹麥和美國,一個月后回到北京的家。
回家的國際航班夜里11點到達北京機場,我乘機場大客車到民航總局(東四)時已午夜。那時的北京還沒有出租車,最后一班公共汽車是夜里11點。由于事先給家里打了電話,于是哥哥、弟弟一人一輛自行車,一個馱著我,一個馱著我的大箱子回到了家。
現在想一想,當年的動靜弄得真是有些大了。多年之后,哥哥是一位大校,弟弟則在一家不小的企業里做董事。
家里只有爸爸在等著我們。我進屋后,也許是怕傳播歌頌資本主義的言論被別人聽到,爸爸把我們叫到里屋后鎖上房門,不待坐定就問怎么樣。此前,雖然全家有三個孩子是學外語的,可只有爸爸一人出過國,到羅馬尼亞做過訪問。
“怎樣?”爸爸問。
“咱家有電話,有電視,爸爸是部長,有公派小汽車。”我說,他們三人都點頭稱是。
“可是咱家的生活水平不如美國的黑人!我親眼看到黑人家里彩電、冰箱、烤箱、電爐、小汽車……所有的電器一應俱全。”
“美國的窮人如果沒有工作,政府每月每人給救濟。只要不喝酒,基本生活費是足夠的。”
“丹麥,開車走在幾百平方公里茂密的麥地里,看不到一個正在干活的農民,方圓幾百里僅見到一幢農舍,前面停著小轎車、大卡車、康拜因、小型飛機。在丹麥,1個農業人供養85個城鎮人。”
我還告他們,我在紐約的馬路上見到臺灣人了!相隔30多年未曾見面的兩岸人在紐約的大街上相遇,我們隔著馬路相望了好久。當時大陸老百姓只能在電影里看到臺灣人,那就是派遣到大陸來的特務。從穿戴上就能分出我們是來自大陸的。一看到他們有穿過馬路與我們交談的意思,可把我們嚇壞了,如臨大敵,溜之大吉。在美國的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華人,但多數為臺灣人,大陸去的人幾乎看不到,美國人常把我們當成日本人。我們當時受到的教育告訴我們,臺灣人都是國民黨反動派是特務,要是與他們交談回到國內不就是“特嫌”嘛!即使沒事兒,還不查個底兒朝上。
父親1933年參加革命,1934年加入共產黨,與國民黨打了幾十年的交道,國共合作時還任過國民黨少將參事,不知道認識多少解放前逃到彈丸之地臺灣的國民黨將領,據說在國民黨的檔案庫里還保存著他抗日的材料呢。
之后,爸爸說太晚了睡覺吧。他特別囑咐我不要到單位去講。
我想,他是擔心我們的改革開放能到什么程度,能到哪一天。一旦政治氣候變化了,我說的可能就成了某些反動言論的證據。世界上三分之二的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窮苦人民還等待著我們去解放呢。
在丹麥,我們住在哥本哈根的一個小酒店里,早餐是自助餐,費用在房費里,桌子上擺滿了食品飲料,除了煮雞蛋,幾乎都沒吃過,我們每個人都敞開肚皮狠狠地吃,連吃三個早晨。當時在國內根本見不到海鮮,更吃不到奶油面包,我們四人因為肚里沒有油水,天天都把擺在臺面的東西吃個精光。這樣,我們白天出去就可以不再花錢買飯吃了。每每想起這事兒都不好意思,丟死人了。后來,關于吃飯丟人的事情多著呢,都是窮鬧的。
有一次,一個歐洲很大的做鞋生意的老板請我們吃飯。席間,他兒子與我們巧遇,幾經商量老子讓兒子一起與我們用餐。第一道菜是個蔬菜類的,量很少,后來知道這菜名叫色拉,三口兩口拿下,雖然不對味兒卻勉強下咽。主菜是牛排,一指厚,拳頭大,偌大個盤子里還放著一個烤土豆。一看有肉吃,我們都急忙用刀叉使出吃奶勁兒才把牛肉切開,想不到切開的牛肉上還淌著鮮紅的血。我從小吃東西嬌性,生肉無論如何是不能進嘴的。飯店老板看著我沒動盤子里的牛肉,知道不愛吃就主動送上一塊煎魚,我們四人切開每人一塊就著沒味兒的土豆吃掉才算結束這頓飯。接著發生了兩件令我驚奇的事,首先,老子兒子看到我盤里帶血的肉沒進嘴打起了它的主意,經過一番交流之后,老子問我吃不吃那塊血肉,我搖頭,老子迅速拿去給了兒子,兒子笑納。第二個驚奇,老子結賬時,回過頭來向兒子要錢,老子付我們客人的,兒子付自己的。誰讓你不請自到,就是兒子也沒得商量。在儒道傳統及共產黨人修養之國成長起來的我們,如果不是親眼目睹打死也不會相信,如此富有的老板在如此文明的國度竟發生這般不近情理的事情。后來,吃洋飯多了才知道西餐中牛排是比較貴的菜,價碼如同中餐的鮑魚,洋人無論多富有也不會浪費。再后來,見洋人多了才知道歐美人老子將兒子養到21歲就跟兒子沒關系了,親兒子也得各花各的,除非老子主動給,還得交遺產稅。不過,這事兒跟改革開放沒多大關系,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文化嘛,只是我們初開眼,也算長了見識。
我再一次出國是去非洲,時間為1984年,到達黃金海岸阿比讓機場,通關之后我把護照放回兜里回手拿我的行李時,低頭一看,我的媽呀,十幾只全部是黑色的胳膊伸向我的箱子,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黑人,通體黑色,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有恐懼感,而我們小組有的女士竟給嚇哭了。后來知道這不過是要搶著搬我們的箱子掙點小費。我們中國人在他們眼里是外國人,是外國人就該都有錢吧,哪想到國家沒給我們付小費的錢。不記得我們是怎樣到住地的,但我清楚地記得到了酒店后我們所有的女士再不愿意分開,非得倆人一屋住。這樣,只好聯系住到我國大使館商務處。我們到非洲后的第一個國家有十天的時間住在商務處,吃在一個臺灣人開的中國餐館。
在那個幽靜美麗的中國餐館里發生了一件令我永生難忘的事情,一日三餐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一個大眼睛的黑人青年為我們上菜。開始的幾天他都微笑著為我們開門,給我們領位,為我們端菜。不知道哪一天,本來站在我身后的他,站到我對面去了,也許是為了更準確地看到我的臉。仔細看他,大大的黑黑的雙眼似一汪汪的清水,深深的亮亮的,細細高高的身材穿著白色長衫帶著白色手套。老板娘說他只有17歲。我們這邊談笑風生,他那里默默無語,但他的眼睛從沒有離開過我,好像我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手勢他都讀得懂,服務得極其周到而又不失優雅。有一天,我們聊著聊著,耳邊響起“春季到來綠滿窗,大姑娘窗下繡鴛鴦……”大家先是靜聽,然后隨著唱起來,在國外時間長了,聽到祖國的歌曲格外親切格外激動。我看到是他為我們放的唱片,我注意到他眼里閃著淚花。第七天,我們像往常一樣來到餐廳,那天門口沒有他迎出來的笑臉,屋內也沒有他的身影,我找,但沒找到。老板娘說他死了,就在昨天晚上他下班之后的路上被一個白人的車軋死的。當時,老板娘聽到一聲很響的剎車聲,知道不好,待跑出去看時,看到那輛車減速后,開車的白人伸出頭來一看壓死的是個黑人又加速而去。我看到在餐館不遠處的路邊有很大一片血跡,是他的。他沒有家,沒有親人,是老板娘為他送的葬。一直到今天,他的樣子還清晰在我腦海中,每當說起想起我都要為他流淚。
1984年,非洲人看我們以為都是李小龍會武術。2003年底,我再次去非洲,現在他們看到我們都會翹起大拇指夸中國人好,我問怎么好?他們說中國人有錢。也許是中國改革開放富有了,到非洲做生意來投資的越來越多了的原因。
前年,去歐洲。我突然發現,在全世界每一個角落都可以見到成群的中國游客,所有高消費場所都有中國人;本想買點什么中國沒有的回來送親友,從入境到離開,買得起的看上眼的,多數是中國制造,買不起的太貴的在國內也都可以買到。
中國就這樣一步步地回到了世界的懷抱。
責任編輯 孔令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