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說書

七月的正午，熱的氣浪蒸上來。田野里頭，是綠的玉米禾苗，它們剛剛在地頭上站穩(wěn)了腳跟。昨天下了一小點雨，那點雨，沒有讓禾苗喝足水，但總還是受到了一些滋潤。現(xiàn)在，它們站在地頭，悠閑地昂著頭。輕輕的微風(fēng)，吹向了它們中間一兩株禾苗，它們的細(xì)柳一樣的嫩葉子，搖搖擺擺，像是跟其他的伙伴打招呼，又像是給人招手。那招手的姿態(tài)，稍稍帶些兒俏皮。望著這些，你準(zhǔn)還能聽到細(xì)細(xì)的巧笑。這些田里的禾苗，伴著熱浪會一天天瘋長，它們轉(zhuǎn)天一個樣，不幾天就離開地皮了，不幾天就長到半人高了。它們再也不像剛出生那樣的纖細(xì)，它們健壯得像小青年。它們的葉子硬朗起來了，那綠也不是嫩黃，而是墨玉一般，發(fā)著肥沃的光澤。這個時候，新鮮的秋風(fēng)一陣陣吹來，它們將在秋天的季節(jié)里收獲它們自己。

而今天，它們的生命才是開始，就像這滿巷奔跑的孩子們。他們小的七歲八歲，大的十一二歲。他們上半年級，上小學(xué)一年級或者二年級。他們放完了暑假，在老師的帶領(lǐng)下天天拾麥穗兒的活兒也做完了。他們又回到學(xué)校里頭，爬在泥抹的桌臺上寫字，做算術(shù)。他們滿巷跑。他們剛放學(xué)，分頭向他們各自的家門口跑，像分伙的羊群。離開校門，有幾個念書的小孩子，一路跑著，看見拐角處，有幾個人相跟著，朝學(xué)校門口走了過來。他們看見這幾個人是從東邊的一條道上走來，拐向?qū)W校門口這個大巷子的。

學(xué)校門口這個一丈多寬的巷道，是村子里最大的巷。孩子想學(xué)騎自行車，天天念。念得他們的爸爸媽媽心里煩得慌，他們的爸爸媽媽就說去騎吧，家里就只有那么個值錢的東西，早早地騎壞它，把它摔壞吧。小孩子可不管他們的爸爸媽媽怎么說話，他們的目的達(dá)到了。他們推了家里的自行車，推出家門，一直推到學(xué)校門前這條大巷里來了。村子里，除了兩個打麥場，就只有這條寬巷才是練習(xí)騎車的地方。

打麥場也是練習(xí)騎車的地方。星期天，打麥場是孩子們最好的去處。那里的場地，寬展。孩子們騎車，如果摔倒，從自行車上跌下來，說不準(zhǔn)會摔在麥秸垛上。如果不是摔倒，是騎車的手把不靈，撞著麥秸垛，孩子也只是順著麥秸垛溜下來。在這個偌大的打麥場，在太陽照得很好的前晌或者后晌，孩子們騎著自行車，汗?jié)竦盟麄兊哪樝駛€大花貓。這里頭，好多孩子早練會騎自行車了，都能跟大人比著騎車了。他們來這里，不是練，是湊熱鬧。他們十一二歲，是小小伙。他們在家里坐不住。孩子如果安靜地待在家里，那是不對勁。村里人說話，不對勁就是病著了。小孩子天天就該是吃完飯，不是上學(xué)學(xué)習(xí)，就是在田地里，在村子里野。這里的“野”可不是罵人的話。小孩子是需要“野”的。小豬小牛高興了還撤踢子狂歡呢。小豬小狗喜歡這樣，小孩子也需要這樣。小孩子吃完飯，碗放下，說他玩兒去了。

孩子出去會野到田里，他會把一棵新生的柳樹枝，切一枝。他會做成一支吹起來吱吱響的哨子。他也不記得跟誰學(xué)來的這招。反正，他會了。不只是他一個人學(xué)會了，村里的孩子，只要有一個學(xué)會了，孩子們?nèi)珜W(xué)會了。他們玩彈弓，玩滾鐵環(huán)。今天才一個兩個小孩子會，明天就學(xué)會一大片了。小孩子天天吃飽了，除了學(xué)習(xí)，就是玩。但他們玩得有意思。就像學(xué)騎自行車，一個小孩子會了，其他的小孩子都要念出他們家的自行車，哭出他們家的自行車。如果家里實在沒有，借都得給他借一輛。看，打麥場上都是大海了，孩子們把自行車騎得跟魚兒游泳一樣，你躥過來，他躥過去。這個孩子猛力地騎了十幾下，他把他的兩只手，像燕子展翅一樣攤開，他整個人就是飛騰著的一只燕子。他看過村里來的耍雜技，雜技就是用這樣的動作打開場子，然后才有腦袋上頂碗，才有嘴巴里頭放火，才有刀從嘴里插進(jìn)去，一點點地，只剩下帶紅繩的刀把……

孩子們習(xí)慣了村子里頭來人。村子里頭來放電影的了，來耍雜技的了，或者來了一個要飯的。孩子們一看不是村里人，他們就稀奇地上前。這天，從學(xué)校門前的大巷口，由東邊拐過來這么幾個人。大巷口，對著藍(lán)天。這天，這幾個人像是從天上走下來。孩子們看見了，他們跑著的步子就慢下來。孩子們越來越仔細(xì)看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他們的眼睛有紅紅的圈，有些怕人。最后，孩子們知道他們是成伙的盲人。孩子們先是靜了一下，他們看見這幾個，個個手拄拐杖。他們的臉往上傾，似乎天上掉雨滴了。天上是火紅的太陽呢。孩子們知道他們看不見。孩子們想，他們越是看不見，怎么越是要望天?孩子們看見他們身上背著褡子，是那種布袋子，粗布袋子。他們穿著藍(lán)布衫，這里那里掛下來，也不十分干凈。小孩子很快跑著的步子慢下來，后來慢跑變成慢走，后來就站下不走了，似乎是專意要等著這幾個人的到來。他們看見盲人身上有一個喇叭，看見盲人身上的一面小鼓。孩子們激動起來了。他們蹦起來，伸手在鼓上敲了一下。那鼓發(fā)出一聲悶響。一個孩子試了，其他的孩子跳著腳都想試。盲人看不見，但盲人用手四下攔著。孩子們當(dāng)然不想讓一個盲人摸到他，他們有的站遠(yuǎn)了看，有的四散著跑。

盲人微笑了，但他的笑好像是哭來著。孩子們聽到盲人的問話，盲人問村里的大隊。孩子堆里，走出兩三個大一點的孩子。他們是三年級或者四年級，他們十三歲的樣子。他們聽到問話，伸出手，拉著其中一個盲人的拐杖。另外一兩個學(xué)生，把其他幾個盲人用拐杖連接起來，連接在第一個孩子拉著的那個盲人的后面。這樣，盲人就接成一線。這時，盲人的拐杖，在孩子們眼里就像課本里出現(xiàn)的破折號，每個破折號的后面都拉著一個摸索著往前走的動的人。排頭的那個孩子，手里握著的是盲人的拐杖。他走得極慢的，看得出他為這樣走真是著急。孩子們在一邊歡呼起來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在歡呼什么，為什么歡呼。但他們小鳥一樣地唧唧喳喳，他們在爭論這幾個盲人，是誰第一個發(fā)現(xiàn)。他們高興地跳呀蹦的，他們忘記他們剛才是奔著他們的家門往家里跑。他們哄成一堆，跟在盲人后面，朝著與他們家相反的方向走。他們喊著說這下好了，晚上有盲人說書看了。

正是村里一年里頭最閑的時候。玉米還是禾苗，長在地頭，棉花也還沒有收回來，晚上不用蹲在煤油燈下掏那一朵一朵的棉花，撿那棉花上沾的碎了的葉片兒的細(xì)屑。那活兒真是煩心，那棉花上沾的細(xì)屑怎么撿也撿不完的。現(xiàn)在，這些都先不用操心。村里的大人們，一個一個也為村里來了盲人說書感到欣喜。大人也是從小孩子過來的，他們也還有像小孩子一樣高興的激動心情。盲人說書來了，他們記起自己小時候看盲人說書的細(xì)節(jié)來了。或者，他們還想著上次盲人說書說到哪個節(jié)骨眼上。他們想，這回來的說書人，是不是還是那幾個盲人?不知道還能不能把上次的那段續(xù)上?他們放下鋤玉米地的鋤頭，或者放下下午從哪里拾回來的一小捆麥穗。因為對盲人說書的激動，他們連麥捆上的繩頭也不想解下來。他們說先放著，就快速地把晚飯吃下去。

他們抱著他們的孩子從家里走出來。如果家里有兩個孩子，習(xí)慣上是爸爸帶那個大的，媽媽帶小的。他們吃飯的時候，早就商量好了，好在一吃完就出門。媽媽們早聽見小孩子在巷道里的廣播。耍雜技的來了，耍猴的來了，好像都是小孩子最先知道，他們就在巷道里傳開了。沒有人讓小孩子這樣傳聲，這像是小孩子天生的喜愛。他們把知道的消息通報給所有能聽到的人，同時也傳報給了不會說話的樹，傳報給咪咪叫的貓，汪汪叫的狗。村子里小孩子多，貓狗也多。村子里有了新鮮人新鮮事情，孩子們熱鬧起來，貓兒上房的次數(shù)多起來了，狗兒跟在小孩子的后面，也刷刷刷地比平時跑得快了一些。如果哪家里碰巧養(yǎng)了幾只鴨子，你聽，那鴨子也跟著孩子的腳步嘎嘎地叫得歡實。

這天，孩子們在巷道里廣播的是：晚上有盲人說書，盲人說書在大隊院。

大隊院，小孩子都知道。村里的大人們當(dāng)然知道了，他們閉著眼都能摸到村里的大隊。現(xiàn)在聽到孩子們叫喚大隊院，他們坐在屋里地上吃晚飯的低矮的小桌子前，他們的思想就順著小孩子的喊聲，眼前有了一個大隊院的模樣兒。那是一個舊祠堂。舊祠堂有兩棵高大的梧桐。舊祠堂是坐南坐北面面相對著的兩棟房子。三間，中間開門，兩邊一邊一個窗臺。那窗臺是古舊的磚。那磚比現(xiàn)在的磚寬、厚、大。坐南的房檐比坐北的房檐長一些，像是多出一個廳子。廳子用不粗卻也不細(xì)的兩根圓柱子撐著，那圓柱子早就褪了顏色，只是兩柱子下面的圓鼓形狀的柱礎(chǔ)還是舊時面貌。那圓圓的青石的外側(cè)雕刻著的飛禽走獸新的一樣，活靈活現(xiàn)。

南北房間的門前各有一條寬約一米的淺槽。這淺槽在每年的雨季，就像現(xiàn)在的季節(jié)，天陰下來，一下雨四五天，淺槽里就會積滿水。如果是五六月間的驟雨，這兩邊的槽，頃刻之間，就成兩條小河。孩子們在河里飄起他們做的紙船。那一艘艘各色的紙船在這河槽里搖擺著漂呀漂。為了疊紙船，不好好學(xué)習(xí)的孩子，把他們的書本從后面拆下，一張張做了這紙船。他們的書本，在一個驟雨的天氣，順著小小的河槽給流掉了。

祠堂的院子是高高低低的青石。這青石，一個個禿著的腦袋抹了油一般的光滑。那光如果是天晴的日子最亮的時候，是透亮的藍(lán)；如果天陰著，或者日落西山，那光就變了，變成黑油油的。就像這天盲人說書的晚上，借著燈光，地面上的青石就是黑的油光。

家里的大人們還在吃著飯，這些都只是他們腦子里的思想。不用說，他們想的這些跟一會兒到大隊院里看見的一模一樣。

大人們吃完，拉著孩子出門了。一出門就碰上住得近的幾家人，他們也是剛吃完。他們相互招呼著，前前后后都向大隊院里頭走。

大隊是兩扇厚厚的木門。大隊的門，也還是早時祠堂的門。現(xiàn)在，這里的門大開著。那里，圍著盲人，已經(jīng)坐了好幾圈子的人了，他們說著閑話，他們里頭加進(jìn)去這四五個盲人。盲人也在笑了，他們的臉還是略微向上仰起。一個盲人在說話，他的頭朝著剛說完話的人。這些人中間，臨時放了有一張高方桌。桌子上面放著小喇叭，放著一副亮晶晶的銅鐃，一副銅鑼，一面小鼓，還有一根笛子。

笛子，村里的小孩子是見過的。蘆葦成熟的季節(jié)，是編蘆席的好時候。那時，村里巷里院里，會飄著白白的薄膜，像飛動著的羽毛，卻比羽毛精致。那是一種規(guī)則的長方形，晶瑩透亮。它里面像晶鹽一樣的，有結(jié)構(gòu)。拾起一片，罩在眼睛上，能看見院子里的香椿樹，看見屋門口倚墻放著的扁擔(dān)和水桶，能看見院子里屋門口的土地爺窯。如果近前一些，還能看見土地爺窯里光腦袋的土地爺。小孩子將這薄膜玩一會，扔掉或者捅破，但孩子看見一個叔叔拾這薄膜。他挑著拾，拾了好多，然后藏了，很寶貝。叔叔是村里唯一一個吹笛子的人。如果村里忽然有了笛聲，人們就說這個叔叔又在吹他的笛呢。

桌子邊上的人，他們圍在一塊兒，在大聲說大聲笑。他們知道，一會兒，那小鼓會嘭嘭嘭敲響，那喇叭會吱吱哇哇吹起來。還有那銅鐃，那銅鑼，那笛子，它們?nèi)紩l(fā)出響亮好聽的聲音來。小孩子跑得遍地都是。他們從這個人的腋窩下鉆進(jìn)去，從那個人的腿底鉆進(jìn)去。他們白天沒有看夠盲人，他們要站在最跟前，要把盲人看個夠。女孩子是不要仔細(xì)看盲人的。女孩子總是奇怪男孩子，她們想男孩子那么可勁地往盲人跟前湊，就不害怕盲人的紅眼睛?女孩子可不要看盲人的紅眼睛。盲人那紅眼睛一睜，多么嚇人。男孩子就不怕盲人身上跑出來虱子?盲人身上真要是跑出來虱子怎么辦呢?女孩子不去擠盲人，有的女孩子還沒擠到盲人跟前，看一眼盲人，吐吐舌頭，再拼命從里圍鉆出來。女孩子情愿把位子給男孩子讓出來，就讓男孩子往前湊吧，讓他們身上染上虱子吧。

男孩子可不這樣想。男孩子或許也不知道女孩子心里有了這樣的壞主意，他們還是鉆上鉆下地要往盲人跟前湊。他們得意地望著女孩子們，他們想還是他們男孩子能干。女孩子總是不能做她們想要做的事情。男孩子伸出手到桌子上摸摸盲人的小鼓和銅鑼。他們欣喜地看著，他們想女孩子可是摸不著這些的。他們這樣想，看一眼站在遠(yuǎn)處的女孩子。可這個晚上，大隊院里這么多的人，全是來看盲人說書，這個晚上，男孩子心里只有盲人說書，他們的雙眼很快從女孩子的臉上移開。他們回過頭看盲人，他們說怎么還不快點開始呢?

盲人說書來了，村里人就像過節(jié)。家家門都上鎖，人人都看說書。大隊院里的人們，先是陸陸續(xù)續(xù)，隨后就一撥一撥，一涌一涌地進(jìn)來。大隊院子里的人站不下了，大門邊都擠滿了人了，窗臺上擠滿著小孩子。小孩子站在窗臺上，手握住窗子的木框，或者伸胳膊扶著他爸爸的腦袋。小孩子的爸爸各自站在自己小孩子的身前。盡管他們自個的孩子扶著他們的腦袋，但這總是比他們一直把孩子抱在懷里，或者背在身上不知道要輕快多少。院子里，一共四個窗臺，上面都站滿了小孩。天還不是很黑的時候，大人背著小孩子一進(jìn)大門，都先直奔窗臺而來，他們都想把孩子放在窗臺上。每來一個大人，窗臺上就多一個或者兩個孩子，背孩子的爸爸或者媽媽說，擠擠吧。現(xiàn)在，天完全黑了，燈光照得那張放著樂器的桌子，越來越神秘。窗臺上一個孩子也插不進(jìn)去了，再要擠進(jìn)去一個，另一個就有掉下去的危險。后來的爸爸媽媽為了窗臺上擠不進(jìn)去他們的孩子，心里難過了一小會。但他們很快就把不高興丟到腦后了，他們也很快參加到院子里鬧哄哄的熱鬧氣氛當(dāng)中了。說書還沒有開始，他們把他們的孩子先放下來。他們說先玩會兒吧，說書開始，他們會把孩子扛起來的。

院子真是太小了。人們在房檐下兩條一米寬的槽子里放上長凳短凳，他們踩在凳子上，這樣就比先到的人又高出一大截子來了。沒有帶凳子來的，就有些后悔。但他們來了就被這里的熱鬧迷住了心，他們也不再回家里取。帶來了凳子的卻看見那槽給占得放不下他拿的凳子，生氣了半天，但總算安到別處，有了地方。他們心里這才稍稍平和一些。孩子們在場地里鉆來鉆去。男孩子們一個個都要涌向盲人身邊。到最后，再小的孩子也難再鉆過去。人們在隊部的院子里，人擠著人，像是凍住了一樣，凝在了一塊。這時候，“嘭”的一下。當(dāng)“嘭”第二聲的時候，院子里靜下來了。孩子們一個個像猴子上樹一般，果然被架在他爸爸的肩頭了。他們叉開腿，騎在爸爸的脖子上。猛一看，像爸爸的頭上又長著一顆小腦袋。

村里人的眼睛齊刷刷地對著那張桌子。不是對著桌子，是對著桌子放著的方向。桌子早被人群淹沒了。他們看著桌子旁，倚著的那根木桿。木桿上掛著一個昏暗的電燈泡，這是剛剛發(fā)來的電。盲人說書，又不是放電影，不發(fā)電也能聽的。但每次盲人來，村里人都堅持讓發(fā)電。他們當(dāng)然知道盲人說書又不是放電影，但他們堅持要發(fā)電，他們說不發(fā)電，盲人說書就不像那么回事。

這天晚上，天氣很好。星星撲撲閃閃地望著大隊里滿院子的人。

現(xiàn)在，大家都涌在大隊這個院子里。喇叭吹起來了，鑼鼓敲起來了，盲人搖著腦袋，在說在唱。村里人一邊聽盲人唱，一邊望著盲人。他們的腳踮起來，前面的人遮了他半個臉了，他這樣踮起來，不但盲人的臉能夠看分明一些，聲音似乎都聽得更真切一些了。盲人說的是張飛，說的是劉備。村里人這時候，不說話，他們只管聽。他們除了聽，就是哈哈大笑。他們當(dāng)然在笑說書人繪他們說的張飛。他們今晚擠在這里，就為了這開心的笑聲。他們只管望著盲人搖晃的腦袋。在這個清涼的夜晚，他們將從盲人這里得到快樂。平常日子，就是前一刻盲人沒有開始說書以前，看著盲人的紅眼睛，村里人的心里裝滿了同情。可是現(xiàn)在，村里人看著他們一個個戴著墨鏡的模樣，心里裝滿了羨慕。盲人說書時候，變戲法似的，一人臉上扣著一副墨鏡，兩片墨鏡扣在他們的眼睛上，鏡片里映著院里站著的人們。村里人羨慕戴眼鏡，眼鏡是文雅人的東西。村里人看過多少場盲人說書，他們一開始說書，就把墨鏡戴上了。他們當(dāng)然不會看到自己戴墨鏡的樣子，戴上墨鏡是為了給村里人看。這個晚上，村里人從盲人臉上看到眼鏡，心里雖是明了，卻還是添了一層羨慕在里頭。盲人戴上眼鏡說書，看著都不像一個盲人，完全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了。

現(xiàn)在，說唱盲人的嘴里春蠶吐絲般的，在不很亮的電燈光下，每一句都閃著綢緞一樣的光澤。每場表演，一個說書人演一到兩個角色。這樣的角色，是指定的角色。某個盲人善演女角，他每次都演這逗笑的角色，他每次一出聲，就笑得一院子的人肚子痛。人笑得肚子難受得不行，可也不能彎腰，只能一邊擦眼淚一邊還聽他的表演。這是笑的眼淚，是喜悅。卻也有心酸的眼淚，當(dāng)李逵的老母親被老虎吃掉的時候，院子里的女人們多就哭了。女人們跟著演李逵的盲人哭。那盲人哭得眼淚嘩嘩的，院子里女人們的眼淚也嘩嘩的。這就是盲人說書。他們笑，他們哭。在這個清涼的晚上，大隊院里，哭一陣，笑一陣。一場完了，會響起洪鐘一樣的叫好聲。村里人說：再來一場。村里人抬頭看天上的月亮。月亮清亮亮的，橘黃顏色，靜靜地朝下望著院子里的人們。月亮也好像被這里的歡笑迷住了，忘記了走她的路。圍在桌邊的村里的人們，看了幾眼月亮，他們說天還早呢，再來，再來。

盲人估摸時辰。他可是看不見月亮。但很快，二胡響起來了，梆子敲起來了。這回說的是《西廂記》。梆子響處，張生出來了，鶯鶯出來了。隨著二胡梆子響在一處，鶯鶯會張生的那個明亮有月色的夜就在眼前了。大隊院里的梧桐，似乎也變成柳樹，垂下千絲百縷的枝條了。村人們激動得心要跳出胸膛，他們高興地聽著盲人咿咿呀呀地唱。聽到細(xì)致處，他們各自隱去了。院子里的男人們一個個變成張生，院子里的女人們一個個變成鶯鶯。月躲閃著有些偏西了，一路鉆著擠著到了桌前的小于們，一個個腦袋一點一點的，瞌頭蟲似的，要睡覺了。站在窗臺上的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孩子，趴在大人身上了。那些被大人扛在肩頭的孩子，他們也累著似的，一個個抱了爸爸們的頭，只有梆子最響的那一聲，才打攪了他，但他們也只是抬一下頭，眼睛又迷糊了，腰隨著彎下去，又一次伏在爸爸們身上了。爸爸們并不搖醒孩子，他們或許還有些喜歡孩子終于安寧地入睡。《西廂》迷了他們的心。他們聽著《西廂》，他們的心又一次年輕起來。

村里人有滋有味地聽盲人說《西廂》。村里人心里害怕著一件事情：就是盲人那末后一聲鼓響。天很晚了，村里人不愿意回來。男人們不愿意從《西廂》里的柳樹下走出來，女人們站在院子里，頭腦里出現(xiàn)了許許多多個張生。那張生一個個都從這鼓點子里來的。女人們在心里說，說吧，一直說到天亮吧。

人們就這樣一邊想一邊聽盲人說書。他們蠻崇敬盲人。你說盲人的腦子該有多大，能記下這么多的東西。他們咋就記得這么多，這么好呢?有好事的，就去問盲人。村里人想知道盲人是怎么樣練出這樣的功夫的。盲人可不給你說他們是怎么練的這功夫的。盲人聽到問，頭仰著，微微笑。村里人從旁觀察盲人，他們看見盲人的嘴巴，念經(jīng)似的，常常在動。如果認(rèn)真注意盲人的嘴巴的話，你還會聽到有一點點的聲音。一個正常人，真要是想事情，他的眼睛是閉著的。盲人想事情，他的眼睛不用閉，他的眼睛睜著也是閉著。一個盲人，真是太容易想他的事情了。村里人一看見盲人，先是同情。他們會拉著盲人的拐杖，給他領(lǐng)路。盲人多沒有老婆。來到哪個村，就在哪個村子住下。這個村除了管飯，好心的女人還給他們縫補。但是，村里人對盲人到底是懷著一絲敬畏。村里人知道盲人十有八九，能掐會算。村里人輕易不會把他們的生辰八字透露給一個盲人。村里人說你不看見盲人嘴皮子常常在動嗎?村里人說盲人眼睛看不見，可心靈!如果透給他你的生辰八字，他把你算出個好歹來呢?村里人說，盲人不看天，能知道哪天刮風(fēng)，哪天下雨!他們把盲人越說越神，越說越神，到最后，村里人說，說書這個手藝，就是老天爺專門派給盲人的。

一個盲人喇叭吹完，拿起鐃鈸，兩手舉在頭頂，對著天空，一陣響亮的鏘鏘鏘。他們沒有眼睛，但他們坐在桌前，像是長了一雙明亮的眼鏡，藏在兩大片墨鏡后面。他們要拿什么，手伸在桌子上，一摸就摸著了。桌子上那幾件樂器，他們交換著用，他們個個是全把式。這不稀奇。這些器樂，他們天天摸，次數(shù)多了，自然就會了。盲人拿來的樂器，村里人也有拿起來，戲耍一通，有的居然也能像模像樣吹一曲。可盲人居然會說那么多的書本，這讓村里人羨慕得不行。村里有人就說他們要會說書，他們也跟著盲人說書去。這樣他就不用天天在地里背日頭了。說書多好啊，到哪個村里都有吃有住。在一個村說書說上三天五天，大隊每人最少給三塊五塊。盲人說一晚上書，就是社員一天的工錢，比社員一天的工錢還要多出一毛兩毛!村里人這樣說，大多是一少半的正經(jīng)，一大半開玩笑。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誰愿意做盲人呢?月亮西斜，那鼓聲鑼聲越加清晰響亮起來。盲人說書到最后。總是把那銅鑼敲得顫音鉆進(jìn)人的耳朵，像回聲，嚶嚶嚶的，走出大隊院門的人們，他們還要把頭回一回。他們的頭腦里頭，哇哇哇響著，鏘鏘鏘著，他們的響聲合起來，這是一晚上的說書的終了，是一晚上最最熱鬧的鼓樂。

盲人說書，在一個村子，能待三天或者五天，然后到下一個村莊，就像眼下的演唱團(tuán)。可盲人說書是流竄，他們是流竄人員。村里的會計，在盲人要轉(zhuǎn)去另外一個村莊的時候，給盲人足夠多的補助，也就是他們的勞務(wù)費。盲人也會笑，他們摸著錢，笑的時候，有點像哭。可不管盲人是笑還是哭。你是瞞哄不了盲人的。當(dāng)盲人有盲人的本事。盲人會摸票子。單單這一項，就把心明眼亮的人比下去了。村里人知道盲人會摸錢，他們就從會計手里把錢奪過來一張，試盲人。他們把一塊錢當(dāng)兩塊錢遞給盲人。盲人當(dāng)然看不見那錢是兩塊錢的綠票面還是一塊錢的紅票面。但盲人摸半天，盲人說那不是兩塊，是一塊。盲人仰著臉，看著一伙的人。圍在跟前的全哈哈哈笑起來，盲人也笑起來，你從他們的笑容里看得出他們的臉上除了笑容，還有一種自安自得。

小孩子們這幾天因為看夠了盲人，這時候的盲人對于他們就像他們天天念，天天念的課本一樣，讓他們有些不耐煩。他們甚至不再多看盲人幾眼，他們跑去玩他們的騎木馬。這種騎木馬，是一個小孩子用手拄墻，或者拄屋背后的臺階，腰背弓著，一伙的小孩子從一定遠(yuǎn)的地方跑來，從他弓著的脊背上叉著腿騎上去。這是他們剛剛得來的游戲。村里哪個小孩去親戚家做客回來。一伙的孩子們就有新的游戲可玩。這個騎木馬就是這樣得來的。他們看夠了盲人，他們覺著騎木馬比看盲人更好玩。村里的大人們，看著慢慢向村外走去的盲人的隊伍，他們心里或許又裝了一些可憐：誰讓他們是盲人呢!盲人可一定不這樣想。他們又像他們進(jìn)這個村莊時候一樣，四散著走出這個村莊。他們的腳下雖然磕磕絆絆，但他們一個個頭仰著，朝著太陽的方向。他們?nèi)谠谔柕墓廨x里，他們覺得太陽把他們照得暖融融的。他們覺得太陽光照進(jìn)他們的心里了，照得他們的心里一片亮堂堂。他們一步一步走著，瀉進(jìn)他們心里的陽光，從他們的內(nèi)心透出來，他們一個個變得像透亮的蠟人兒。盲人中的一個忽然唱出聲來，是《蘇三起解》，先是一個盲人唱，后來他們幾個合唱起來。

這時，盲人離開這個村子已經(jīng)很遠(yuǎn)了。村里的人們各自去忙他們的農(nóng)活，他們沒有看到被太陽照著的透亮的盲人，更沒有聽見盲人們自娛自樂。偶爾有聽見的人們，他們也不會去細(xì)究這件事情。他們再有能記起來盲人的時候，是他們的孩子被老師在吃飯時間，留在學(xué)校里頭罰背書。這時候，大人就責(zé)怨自己的孩子，他們說，你在學(xué)校是咋念書的呢?老師讓背書，你咋就不快點背呢?你是不是一邊背書，一邊看天上的云雀子呢?大人說，你不爭氣呀，盲人都還把書背得滾瓜爛熟呢!家長越說越氣，說到最后，狠心地說孩子真是白長了一雙眼睛!

孩子聽見了，嫌他大人的話說得難聽。孩子說屋里難道只是他一個白長了一雙眼睛嗎?一屋里人眼睛全都白長了!

責(zé)任編輯 白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