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玄武的作品比解讀玄武本人還有難度。我跟玄武有過好幾次長談，我們談歷史，談現實，談人生，當然也談文學，談他的寫作。我們有許多共同看法，自然也有不同之處，經常會由某個隨意的話題引發出諸多討論。年齡的差異和文學觀念的不同，并不影響我們之間的溝通。然而，等到讀玄武的作品，卻讓我有一種知識浮淺和思維笨拙的感覺，因為，他的作品，主要是散文，也包括刊登在本期《山西文學》上的系列小說《村子里聚集著什么》，總是表現出了對傳統敘述方式的背叛，有意淡化情節、故事，有意拒絕敘事的完整性和單純性，從而表現為跳躍、多變和不守規矩。他的筆觸往往是追隨著翩然而至的思緒，在紙面上肆意游走，充滿了詭異的意象、放飛的情緒，讓獨特的感覺在理性把握下宣泄出來，瞬間的感覺由于捕捉得當，便呈現出接近真實的整體感。正是由于如此的敘述，他就必然不會選擇復式長句，而鐘情于短促簡約的文字，這樣的文字運用起來收放自如，能夠以跳躍和省略特點來增加文字的張力與內涵，從而體現出一種充滿激情的文風。

把玄武界定為探索性新銳散文的重要作家之一，是比較合適的。近年來，有關散文如何寫的問題，在文學界的討論此起彼伏。有較為激進者認為，散文作為一種寫作體裁的稱號，越來越下賤，淪落到不可知的地位。什么樣子的文章都可以稱之為散文，甚至像小學生日記或者老師的講義之類的文字發表出來，也可以叫散文。當然也有樂觀主義者認為，如今的散文寫作非常寬容，你可以寫執著于語言之美、認真進行文本嘗試的作品；你也可以寫看見下雨就心有所悟的所謂“小女人”情緒的文章；你還可以寫汪洋恣肆、長篇大論的文化大散文，你更可以寫游記和出訪類等實用性很強的文章。事實上，我倒贊同后一種觀點。散文作為一種特殊文體，既吸收了小說、詩歌、戲劇等文體的某些元素，又有自身的開放性與包容性，而且非常具有探索的空間。正是這樣的特點，才可以讓玄武有探索的天地，滿足他的追求欲望。

玄武的散文素材比較廣闊，歷史、現實、思想、人文、地理、動物等等，都有所涉獵。玄武在去年出版的散文作品自選集《逝書》，應當說是他近年來散文作品代表作的匯集，能夠看出他寫作素材的走向。這本書的文章從素材上劃分，大致有五類：第一類，是對逝去的人物與現存客觀世界的主觀感覺和對中國傳統神話的再論述，包括《死者所知》、《緣起與終結》、《夢魘》、《諸神記》、《瀆神者札記》等；第二類，是對人文歷史的獨特闡釋，包括《義人羽》、《刀》、《天龍山書》、《晉祠書》等；第三類，是記述讓自己刻骨銘心的人與事，包括《邂逅》、《1983的鼠災》、《母親》、《父子多年》等；第四類，是以一種獨特的視角描述一些地理存在，包括《南》、《晉之南》、《青島》、《永祚寺》等；第五類，是談對文學寫作的理解，包括《幾個概念的簡單界定》、《漢字烏托邦》等。

雖然從素材上可以分為上述五類，但玄武的寫作理念卻是統一的，那就是對歷史的、現有的人物與事件的理解和把握，是建立在一種整體性懷疑基礎之上的，比如作為《逝書》打頭篇的《死者所知》中，玄武就是以一種懷疑的態度，顛覆一般人包括文學界諸多人士對于詩人海子之死的傳統看法，他寫道：“他(海子)真誠地秉著美的法則行事，在巨大的美之前戰栗，迫不及待地書寫它們。他會覺得把美述說給眾人，是一件多么開心的事。他生前因此舉而被眾人視為愚蠢。”由海子之死這件事，玄武對生存法則產生了懷疑：“那么，我們的生存法則是對的嗎?我們屈服于它，是對的嗎?有時候我會懷疑。我懷疑我們的祖先。不是像我們現在這樣生活。聽從于各種各樣的規矩，遵循著荒唐可笑的秩序，贊美著領導的錯誤決定，將反抗它們視作愚蠢。我們相互玩弄著，甚至覺得自己睿智。一件事扭曲成截然相反的另一件事，雞變成鴨，鴨變成月亮。生命在其中消耗著，美蕩然無存。血氣成了傻x，真誠成了憤青，道德感成了老套和陳腐，語焉不詳被稱為全面。我們對嗎?”事實上，在玄武的絕大多數散文中都是以這樣的懷疑貫穿著。多年來，我們大家基本上生活在服從和贊同的理念中，很少把自己的懷疑表達出來，由此也就形成一種習慣性，而且對這種習慣性的后果并不去思考。玄武敢于用懷疑的理念看待人和事，看待歷史與現實，不能不說是一種警醒。應當說，他的懷疑有時只能是個人的看法，不一定百分之百都對，但他的思維方式卻是完全值得肯定的，這也是他的散文作品之所以受到讀者好評的根本原因。

正是基于懷疑的理念，玄武追求的是“想象和激情高于一切”，對于成系統的，結構平穩的，指向單一的敘事方式，自然不會是他的選擇。他明確表示，自己的散文“在有意拒絕敘事的完整性和單純性”。他不愿意讓各種條條框框束縛住自己的思維，因此，他斷言自己的作品雖然“并不排斥敘事，但只會是碎片”。可以說，玄武的這種敘事態度，表面上是彰顯出了他的寫作風格，實質上也是他文學追求的體現。敘事態度的選擇，在一定意義上說，也是一個作家藝術素養的展示。如果你沒有比較厚實的知識積累，沒有獨特的藝術感受，要想選擇有個性的敘事方式，那是不可能的。玄武的藝術素養的確已經具備了讓他顯示個性的程度，他可以隨意列舉出很多古今中外的思想文化人物與事件，他可以超越一般的歷史與現實表象，發掘出一般人難以意識到的精神內涵來。

玄武的文字是那種飄忽跳躍、短促簡約、收放自如的句式。這種句式讓他的自由聯想能夠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那種一連串未可預知的奇思妙想的鏈接，那種動感十足鏗鏘有力的話語，令我們讀得痛快酣暢。正如他自己所說，他想使話語“富于包容性，它無窮無盡，像神話中的息壤一樣無限延伸”，以獲得“一種暴烈、緊促、易變、內斂、充滿激情的文風”。應該說，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也成為他的與眾不同之處。

本期《山西文學》為玄武推出了專輯，由系列小說《村子里聚集著什么》、長篇散文《八十年代》中的第十一章《修路、養蜂人和丟失的門簾》和一篇創作談組成。其中的散文《修路、養蜂人和丟失的門簾》，思想內涵與藝術風格，總體上是玄武近些年來散文的延續，仍然是以一種懷疑性理念去剖析現代社會中存在的人物與事件，人物既有像張海迪這樣知名度非常高的公眾角色，也有像養蜂人這樣默默無聞的普通大眾；事件既有修路這樣關手國計民生的人事，也有丟失門簾這樣瑣碎的家庭小事，但這些人物和事件經過玄武的剖析，就能顯示出人性的復雜和思維的錯位，折射出不同人的人生態度，尤其是袒露出他自己的獨特感受。而玄武在敘述風格上，則有一些變化，在仍然是理性敘述的主導中，還適當增加了一些故事片斷，讓讀者在領略他理性文字之深刻的同時，還能感受到一些故事的輕松，這種變化，無疑是他尊重讀者的體現，也是在嘗試把邏輯思維與形象思維更好地結合的路子。

系列小說《村子里聚集著什么》，是我讀到的玄武的第一篇小說。我記得在以往幾次跟他聊天時，他說要寫一些小說，而且充滿信心。我則表示過懷疑，認為他一直寫散文，理性的色彩那么強烈，如果寫小說，能不能淡化理性?讀完《村子里聚集著什么》，我可以打消疑慮了。他寫散文時所表現出的強烈理性在小說中確實是淡化了，甚至于淡化到如果你不認真理解，很難讀出他在作品中要表達的是什么主題，他只是真實地描述了現實生活中的幾個片斷，故事中的人物與事件，你都無法簡單判斷好與壞、真與假、善與惡，你得出什么結論來都是可以成立的。最讓我欣賞的，是玄武對細節的刻畫，是那么富有特點，那么不同于別人，在一般人眼中不一定注意到的細節，一經他的描述，就那么具有深長的蘊意和藝術感染力。記得前幾年有一本書叫做《細節決定成敗》，雖然那是講商業經營之類的，但我認為用到文學創作中同樣適用。一篇小說如果細節一般化，就會讓整個作品的價值大打折扣。僅從理性的淡化和細節的獨特這兩點，就可以說玄武寫小說也是高手。當然，畢竟他還是處在嘗試階段，作品也有些缺憾，比如敘述方式仍然是那種散文跳躍式，不利于故事的完整性；短篇小說結構的巧妙與精致，還有待加強。我知道，玄武肯定會在今后的小說寫作中，鞏固長處，揚棄不足，很快探索到一條適合自己的路子，進入得心應手的境界。

當今時代，商業氣氛濃烈，由于名利的使然，讓一些作家放下崇高，為實惠而脫去理性與良知的外衣，投身于平庸、低俗的寫作；但玄武卻還在堅守自己的藝術境界，他的寫作是要從歷史與現實的經典人物和事件中，發掘出唯美的人性，喊出獨特的聲音。因此，他的作品總是給人一種深厚、磅礴與自在的美學印象。我一直對玄武的寫作充滿希望，而他用作品證明了自己，這讓我特別欣慰。我相信玄武，更相信玄武的作品。

責任編輯 陳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