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鴨湖（續(xù)）

４

這陣子，黨委書記郎威風(fēng)到縣委黨校學(xué)習(xí)去了，鄉(xiāng)里的工作由副書記、鄉(xiāng)長嬴不倒總負責(zé)。先是尤水跟戴維說，嬴鄉(xiāng)一個人忙得夠嗆，讓他回鄉(xiāng)里擋一陣子。接二連三，司法上的、財政上的、工業(yè)公司的，一個先走了，說是追一筆詐騙款去了，另一個說已被抽到縣里參加財政物價稅收大檢查，還有一個說要參加一個不可推辭的集訓(xùn)，都是嬴鄉(xiāng)長點的名。這樣一來，這個清資小組就剩下戴維一個光桿司令了。戴維這個司令是走不得的，戴維想，沒有你們我照樣清資的，說不定還沒有礙手礙腳的呢。

戴維今天跟村里的頭頭腦腦開了一天的會，先定了清資的方案，強調(diào)了紀(jì)律，然后就讓金鴨羽絨廠的會計把明細賬搞出來，他恨不得現(xiàn)在就把那些拖欠集體資金的人一個個提過來。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現(xiàn)在不是在公安局了，他抓抓頭不覺打了個哈欠。

蓋大包看在眼里，他臉上的疙瘩肉跳了一下，一顆紅塔山早彈了過去。戴鄉(xiāng)，累了吧？

坐在一旁的趙押寶叭地打著打火機說，點上吧，不抽白不抽。

這次戴維沒有拒絕，他不太自然地夾著煙，身子朝趙押寶傾了傾，把煙點上了，他輕輕地吸了一口，看著那裊裊上升的藍色煙霧變成一把碩大的手槍，他忽然找到了那份破案的感覺，有點抑制不住興奮地說，今天干他一個通宵，明天我們就可以挨個找人談話。

沒有人搭腔，這時戴維的BP機就響了?？戳丝刺柎a，知道是他的女朋友冷艷，戴維就去隔壁房子回電話。

你好!戴維一接通電話就問候，非常想念你!

得了吧，冷艷在電話那邊冷冷地笑起來，我不呼你你會打電話嗎?

噢，對不起，我剛到新的環(huán)境，頭緒還比較多，我不就是想多干出些成績好向你匯報嗎?

誰稀罕你那匯報!冷艷聲音里滿是怨氣，這么說你還在鄉(xiāng)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末……

我的生日，不過，小生日。冷艷說，我打了兩張《泰坦尼克號》的票，美國大片，不好弄的，我在維納斯西餐廳等你。

只是我正忙著呢，還有現(xiàn)在五點半啦，怕沒有中巴了……

讓鄉(xiāng)里的車送一下嘛，有權(quán)不使過期作廢，我的鄉(xiāng)長同志。冷艷說。

只是……

戴維才模模糊糊地吐了兩個音節(jié)，聽到冷艷已咔地擱了電話。

戴維悻悻地回到小會議室，只見里面煙霧繚繞。戴維真的感到頭皮一陣陣的發(fā)麻，戴維跑過去拉開窗扇說，晚上只有辛苦大家了，局里有一件很緊急的事要我立即就趕回去的。

你忙，這公安局的事是說來就來的，什么時候殺人了，什么時候強奸了，由不得你的。趙押寶摸了摸他的大鼻子說，這點賬，你放心，我閉起眼睛都能回出娘家，說個子丑寅卯，你忙吧。

要核準(zhǔn)，明天就要真刀真槍的干!戴維交待說，我明天一早就趕過來。

看你，戴鄉(xiāng)，心慌吃不得熱粥。趙押寶說，你夜里不得歇，早上又趕來，吃不消的，這點小事你就放心吧，你在城里呆慣了，比不得我們鄉(xiāng)下的。

不礙事，我們熬夜常有的事。戴維說。

夜里干什么?抓\"雞\"嗎?蓋大包問。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朱粉網(wǎng)忍不住說，你當(dāng)心些，說不上什么時候把你也一網(wǎng)打盡。

那網(wǎng)，一定是朱色的粉網(wǎng)。

眾人又笑，蓋大包在別人的笑聲中卻僵著臉。

好了，好了，別鬧了，戴鄉(xiāng)還趕著回城呢。趙押寶站起來說，讓廠里的桑塔納送你一下。

不啦，村里挺難的。戴維夾著皮包站起來說，我到派出所看看。

有什么軍事秘密不成?看你眼里只有派出所，而沒有我們村子，這不成。趙押寶又摸了下鼻子有點不悅、也有點不屑，這點小事，不要興師動眾的。再說，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癢，你才來對下面情況還不夠了解。

戴維只得作罷，上了已經(jīng)停在樓下的桑塔納。

當(dāng)鐘樓上的鐘敲響7點的時候，戴維正巧趕到了維納斯西餐廳，他邊用手帕擦著腦門上的汗邊走了進去，但并沒有看到冷艷，于是又躑躅著退了出來。

天完全黑下來了，維納斯門口和周圍建筑物上的霓虹燈在變幻、在閃爍，戴維并沒有約會的快樂，他心里一陣陣地?zé)?，他在想著心事，想著清資的事。就在這時候，冷艷就出現(xiàn)了。

喂，想什么呢?冷艷說。

冷不丁地戴維嚇了一跳，戴維掩飾著笑嘻嘻地說，我不正想著你哩。

騙人，看你這愁眉苦臉的，像誰差你多少錢似的。冷艷說，等急了是不是?想不到你動作還真快。其實跟你通過電話我一刻也沒有閑。你回來了，我能不打扮打扮嗎?說著，冷艷側(cè)目嬌嗔地掃了戴維一眼。

像過電似的，戴維心里驀然一驚。雖然餐廳里人影綽綽，燈光柔和得沒精打采像要睡過去似的，但是冷艷的打扮還是引起了眾人的注目。

冷艷上身著一件瓦藍色的緊身露臍真絲背心，隱隱使人感到一對不安份的乳房顫巍巍地在湖藍色的乳罩后窺視，那兩顆櫻桃般大小的乳頭更像是要把衣衫撐破了似的飛出來；下身穿一條膝蓋、屁股等處洗得發(fā)白的水磨藍牛仔褲，褲腳只小腿肚過一點且邊子是毛毛拉拉的；光腳蹬一雙細高跟的珠光白真皮涼鞋，為的是露出腳趾甲上那跟口紅一般鮮亮的玫瑰紅指甲油。

戴維瞥了一眼就臉發(fā)燙地低下了頭，他甚至沒有勇氣看她的臉，更談不上她的眼睛了。他和她從店門走向位置時，覺得路很長、很遙遠，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我下鄉(xiāng)不過個把星期呀，難道我真的成了鄉(xiāng)下人了?終于走到一處可以避開人們視線的情侶座，戴維才喘了口粗氣重重地坐下。

你不高興?嘆什么氣!冷艷蹙著黛眉說。

哪里，我在欣賞你。瞧你的眼睛，像世界名畫上那希臘的女孩子。

去你的。冷艷嘴角漾起一絲笑意。

真的，你的身材像維納斯……

我可不想做維納斯，沒有胳膊我可受不了。

那林黛玉吧。

更不好，得了癆病。

兩人都笑了。

只是穿著上，我覺得新潮了點……

大家都向我行注目禮是不是?這我喜歡!

這時，服務(wù)小姐拿著菜單過來了。請問小姐、先生用些什么?

冷艷便要了果珍、薯條、色拉。

戴維便要了咖啡、炸雞腿和漢堡。

就吃這一點，太少了吧。戴維說，今天是你的生日，再來一份生日蛋糕。

我哪里過生日!蛋糕就不要了吧。冷艷說。

你哄我!戴維說。

不哄你你能回來嗎?反正你記不住。冷艷說，人家想你唄!

我檢討，我檢討，從今往后我一定多長記性。戴維說，不過我希望你多吃一點，不要老想著苗條唷，以后跟著我可要吃大苦耐大勞的。

誰受得了!冷艷噘著嘴說，當(dāng)個破鄉(xiāng)長，還是助理，土疙瘩似的。下去怎么就不征求征求我的意見?

這是組織決定，戴維說，這你就不懂了。

我不懂?你別傻冒吧!我見的官多了，你給人家拎草鞋都不夠格。冷艷嘲弄地，明兒先帶你出去長長見識，藕香請我倆吃中飯的。

藕香!哪個藕香?這名字好熟啊。

當(dāng)然熟，你的頂頭上司時大局長的兒媳婦。

早不請，晚不請，怎么偏偏這時候請?

這時候是什么時候，冷艷說，瞧你神經(jīng)兮兮的，職業(yè)病又復(fù)發(fā)了。

不爭了，不爭了，戴維主動撤兵說。

明天我和你逛逛街，購點物品，然后一起去。

這……我明天沒有功夫，我一大早就要趕到野鴨湖鄉(xiāng)的。

什么野鴨湖鄉(xiāng)、家鴨鄉(xiāng)的，克林頓還休假呢，忙什么忙?冷艷說，不行我給你們郎書記、嬴鄉(xiāng)長打個電話。

不用、不用，不是書記鄉(xiāng)長非要我這樣，是我自己要的，我跟幾位村干約好的，我不能失信。

你不能失信，我能失信!冷艷說，藕香和時毛毛眼眶子高著呢，請我們，而且是家宴，你想想，多大的面子!

如此說來，還非去不可呢?戴維沉吟了一下，能不能改在晚上?

……冷艷想說什么，只是她的BP機嘀嘀地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號碼說，藕香的，便去回電話。

你看、你看，冷艷回了電話回到座位說，我的好朋友夠意思吧，我說我們這位先生啊比美國總統(tǒng)都忙，不等我開口藕香就提出改晚上。你看，你看，晚上了，你稱心了吧，就這樣一錘定音了!

好，一錘定音。戴維拿著雞骨頭在杯子上敲了一下，不是說看《泰坦尼克號》嗎，過了沒有?

早著呢，九點半呢，我的鄉(xiāng)長同志。冷艷優(yōu)雅地呷了一小口果珍說。

５

當(dāng)戴維7點鐘趕到鴨頭村時，濃霧中的村子顯得朦朦朧朧的，好像在夢中還沒有睡醒似的。戴維走在濕漉漉的村莊那惟一鋪著水泥的街道上，他簡直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成了一個夢游者。戴維走得急，霧又大，差點撞到一個人。巧了，這人竟是在道上晨練的金荷子。金荷子整個人被霧氣裹著，她的發(fā)梢上掛著霧滴形成的水珠，她的微笑也在朦朧中顯得那樣不真實。

原來你是鄉(xiāng)長唷，你真早!荷子笑著說。

你才早哩!

戴維想同她多搭訕幾句，但這陣子不是時候，他沒有空。

早什么，不是大霧恐怕太陽都要曬到屁股了。

戴維滿腹狐疑，心里嘀咕著：村子怎么人影稀疏，空蕩蕩的?

荷子早笑了出來，說，你們城里人不懂，今天開鐮了。你到田里去瞧瞧，人都在田里，鐮刀、收割機忙得正熱鬧呢。

戴維不覺哦了一聲，戴維又跟她寒暄了幾句，就到了村部門口。見是鐵將軍把門，就忙不迭地朝羽絨廠跑。廠里沒有任何機器的聲音，顯得分外寂靜，只有一個嘴唇邊留著一撮毛，穿著灰襯衫的人在門口修著手扶拖拉機，弄得滿臉滿手都是機油。

戴鄉(xiāng)，一大早你就來了!一撮毛發(fā)出像女人那樣尖而脆的聲音很讓戴維吃驚。廠里早就沒有什么事了，都忙著收莊稼了。

哦!戴維皺著眉頭說，趙支書、蓋廠長他們呢?

蓋廠長他們曉得你來，讓我在這一邊修機，一邊候著你。一撮毛幾乎是嫵媚地一笑，我叫大狼，虎豹豺狼的狼。

戴維以為他開玩笑，對他的感覺有些惡心，戴維仔細打量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沒有喉結(jié)，看上去不男不女的。他想說什么，還是忍住了，問，那他們什么時候來?

他們想不到你來這么早，我去叫他們。大狼就扭著腰肢去了。

看著被大狼拆得七零八落的拖拉機，戴維就想到了也愛搗鼓搗鼓摩托車的女朋友冷艷，想到昨天電影里的露絲和杰克以及那條撞上冰山的船的碎片……如果冷艷是露絲，我能不能成為杰克?那么我腳下正在準(zhǔn)備清資的鴨頭村就是泰坦尼克號了?但愿它不要撞上清資的冰山……

戴維正胡思亂想著，蓋大包和大狼一前一后來了。蓋大包一進門就把煙遞過來，啊哈，戴鄉(xiāng)，你還真來了!

戴維用手擋住他遞過來的煙說，我心里那個急啊，像貓爪抓似的。

你把個鄉(xiāng)下當(dāng)成什么鳥玩藝?不是朝自己臉上抹黑，草雞毛哎。怎比上機關(guān)!蓋大包給自己點上煙，又擼了擼他的大包頭說，到辦公室坐坐吧，大狼，讓我那口子送點水來。

大狼連聲應(yīng)諾著，又扭著屁股走了。

這人……戴維說，怎么說不出的味道。

你是公安上的，見識得多了。蓋大包壞笑著說，生理上有些缺陷，不過人聰明著呢，就這手扶，又沒正規(guī)培訓(xùn)過，看看說明書什么的，就會開會修，不過，猴子身上擺不住虱子，有幾個錢就讓他吃了、花了，他也算個小清資戶。

戴維噢了一聲，順著他的話便直奔清資主題，問，細賬弄出來了嗎?

不是什么細賬不細賬的，你初來乍到，復(fù)雜著呢。蓋大包的老婆英子提了兩瓶水上來，大包拿出一個綠色的茶葉罐說，品品這龍井，是正宗的極品，我的一個生意上的朋友送的。

喲，是好茶!戴維呷了一口，打開筆記本說，你倒說說看，怎么個復(fù)雜法?

你不要記、不要記，我向你鄉(xiāng)長反映反映也不是搞陰謀詭計!這金水波，差村里三、五十萬，差廠里起碼三十萬，這是鐵板上釘釘?shù)模l也奈何不了他。他原來是村支委、總賬會計，后來自己偷偷摸摸也開了羽絨廠，再后來廠倒了不開了，但你整天見不著他的人魂兒，見到了他必定是挑起了什么事端。你來以后漸漸就會曉得的，又不知道他近來在干些啥勾當(dāng)，他是一條滑里吧嘰的泥鰍。他的親家是你的頂頭上司時運飛，不要說趙押寶，就是郎書記還讓他幾分的。背景大著呢!你想想，郎書記讓縣里派人來，結(jié)果您閣下來了，不是說您沒能耐，我的話您懂嗎?我們?yōu)槟笾话押拱?他的風(fēng)流韻事就更多了，小寡婦花青菜外面都傳是他的相好，不管怎么著，飯店總開著，究竟是怎么個關(guān)系，我也說不清。還有粉主任，三十出頭了，還沒有孩子，老公是一個包工頭子，一年到頭在外，怎么就選這么個人當(dāng)婦女主任?選天下的人也不能選她的。外面的說法也多著呢。還有郎鄉(xiāng)長……，尤水，噢，你那天同他一道來的，你說復(fù)雜不復(fù)雜?蓋大包搖搖頭說，總之金水波這個人，他打個噴嚏，鴨頭村跟著就感冒。

這么大的能耐?!戴維心里吃了一驚。

還有呢……蓋大包看到趙押寶慢悠悠地晃進來了，趕緊把后面的話咽了下去。

喲，戴鄉(xiāng)，你真早呀!趙押寶摸了一下鼻子笑嘻嘻地說，你這作風(fēng)……這作風(fēng)，真夠我們學(xué)的了。

農(nóng)民們早就下地了吧，我們總不能拖他們的后腿，做他們的尾巴吧!戴維說，賬弄好了嗎?

好了，好了。趙押寶說，只是有些人不認賬的，就那個剃頭佬的頭最難剃，總是陰陽怪氣的。

剃頭佬能有多少錢?蓋大包說，萬把塊吧。

雖然萬把塊，但他是刺頭，你不把他這根刺拔了，鴨頭村的清資就紅腫、化膿、生瘡。

蓋大包干笑了一下，又給自己接上一根煙。

朱粉網(wǎng)呢，不是兼著村里的總賬嘛?戴維有些發(fā)急地說，把賬捧出來給我看看。

一大早嬴鄉(xiāng)長就讓她去一下，說有急事，是尤水打的電話，趙押寶說。

扯蛋!戴維心里直上火，他琢磨著大包的話，又想到了郎書記在大會堂門口跟金荷子說個不停的情景，心里有一片陰影掠過。他嘆了口氣，穩(wěn)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說，把村干和黨員集中起來，開了個諸葛亮?xí)?。大家商量的結(jié)果是打蛇要打頭，要清資就先清他個金水波。

小剃頭其實并不小，是個看上去約摸五十出頭的小老頭，臉色臘黃臘黃的病歪歪的樣子，尖下巴，鼓腮幫子，眼睛不大卻總像盤算著什么的滴溜溜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看上去就讓人討厭。小剃頭那時候還沒有剃頭，也沒有名字，村上人就叫他小小。

小小是個孤兒，小小怎么想也記不得自己娘老子的模樣，小小夠到飯碗的時候就跟著婦女出工，或者就呆在村里人為他修過的兩間茅草房子里。小小實在長得又瘦又小，走在田埂上被風(fēng)一吹就要倒似的，許多婦女能做的活他是做不來的。有些潑辣的婦女就拿他尋開心說，小小白長了一個鳥了!小小就傷心地躲在他那兩間草房里落淚。一天，一個剃頭師傅走村串戶來到鴨頭村，見他的頭發(fā)長得不成樣子，便對他說：孩子，我給你把頭剃一下。他說，我沒有錢。師傅說，我不要你的錢，一分錢都不要。這以后，小小便注意起剃頭來，一招一式，全往心里記。師傅說，剃頭光胡子是基本功，全憑腕上的懸勁。小小便找來一把裁紙刀，將那冬瓜上的絨毛當(dāng)作胡子練起來。日子久了，當(dāng)師傅的下手把子，還像那么回事。漸漸地，村里有些貪便宜的便找他剃頭，開始是鬧著玩，也不收錢的，剪長剪短剪好剪孬也不問的，實在不行了就用一頂帽子朝頭上一扣。漸漸地，小小的手藝有長進了，頭剃得像模像樣的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就不好意思再揩他的油了，先是有些人請他喝碗粥，后來有人五分、一毛的隨意丟幾文。這樣小小除了吃飯竟慢慢有些積蓄，他便慢慢添置了一些家伙，正式干起剃頭的營生來了。

小剃頭雖說有了手藝，但仍屬慘淡經(jīng)營，生活其實是很糟糕的。一晃，小剃頭到了成婚的年齡，還窮得叮當(dāng)響，仍住在雙親留給他的那兩間破茅屋里，再加上他那像沒有發(fā)育的身體，哪個姑娘肯嫁給他?

秀發(fā)姑娘是富農(nóng)的女兒，在那講成份的年代里，她徹頭徹尾是一個灰姑娘。不幸得很，3歲時，她得了小兒麻痹癥，一條腿又瘸了。但是秀發(fā)姑娘有她驕傲的地方，就是有一頭讓人心生嫉妒的秀發(fā)。在她生下來的時候，她的胎毛就是那樣柔軟而烏黑。當(dāng)時她的富農(nóng)父親就給她起了這個名字--秀發(fā)。秀發(fā)長大了，長得水靈靈的，一副弱不禁風(fēng)小家碧玉的模樣，這對秀發(fā)來說，簡直又是一場新的災(zāi)難。但秀發(fā)的富農(nóng)老子相信\"荒年餓不死手藝人\"的古訓(xùn)，便找了一個媒人欲將女兒嫁給小剃頭。那天下午當(dāng)媒婆來的時候，小剃頭聽得呆了。在媒婆的設(shè)計下，他馬上拎了兩包果子去拜見未來的老泰山。秀發(fā)姑娘自然是曉得這個吃百家飯的小剃頭的，見他來了不但含而不露地笑了笑，而且意味深長地打了兩個荷包蛋。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選了一個好日子，小剃頭花七角四分錢打了一斤連刀肉、花五毛錢買了兩條魚、又花三塊六角錢一人扯了一身新衣服，就將新娘子秀發(fā)娶了過來。

小剃頭成為人夫了，他整天像工蜂似的忙碌著，他為他的“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理想而奮斗著。然而，生活中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缺陷和不足。秀發(fā)除了腿腳不便外，其它樣樣都好，竟讓小剃頭生出一種鮮花插在牛糞上的自卑，但緊接著沒有孩子的陰影像一塊烏云籠罩在這個家庭的上空。小剃頭的臉又變得陰沉了，秀發(fā)頭上的秀發(fā)也失去了做姑娘時的光澤，她整天郁郁寡歡，嘆息自己的命運。她認為沒有孩子是她的罪過，因而百病叢生，成了遠近聞名的藥罐子，炕就這樣熱不起來了，孩子更是奢望。

禍不單行，除了家庭，小剃頭還受到外來的打擊。村里有一兩個小青年到外面花花世界學(xué)了洋式的理發(fā)回來，姑娘小伙們都瞧不上小剃頭這老把式了。小剃頭那里的常客只剩下村里的老頭子們，而且錢給得很摳，漲價的事是想也不敢想的。迫于家庭內(nèi)外的壓力，小剃頭便到村里的羽絨廠拿些貨，利用自己剃頭時走村串戶的機會，推銷一些。應(yīng)該說，開始做這種生意時，小剃頭的是嫌了一些錢的，但經(jīng)不起他老婆生病，一生病他的一點點可憐的積蓄就沒有了；再生病，他就拖欠下廠子里的錢。幾年下來不知不覺就有萬把塊了。小剃頭的心里也很急，時常獨自對著青天嘆息垂淚，甚至有過輕生的念頭，但他不忍就此拋棄嬌妻秀發(fā)，還是頑強地挺下來了。

戴維聽說郎書記回來了，一放下飯碗就到鄉(xiāng)里匯報清資情況去了。

趙押寶說，娘的，我們先干他一家伙。

蓋大包說，還是等戴鄉(xiāng)回來，上次都商量好的，先掏金水波這條埋得最深的泥鰍。

那馬蜂窩讓戴鄉(xiāng)搗!趙押寶像豹子一樣圓圓的眼睛朝上翻了翻，爾后他摸出一盒南京給蓋大包一顆自己也點上一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個藍色的煙圈，就像一條呼吸困難的大魚吐出的一串串氣泡，最后摸摸大鼻子下決心似的說，我們要出成績，還是先干剃頭佬，這是整個清資對象最薄弱的一環(huán)，柿子揀軟的捏嘛!

蓋大包說，可剃頭佬有什么呢?剃頭佬是脫褲子當(dāng)當(dāng)?shù)钠の謇弊影?

不為別的，主要是敲山震虎先震一下那幫人!趙押寶用力地掐滅煙屁股說，就這樣說定了。

蓋大包滿臉的疙瘩肉變得十分難看，耐著性子說，我還有事，我先走一步。

有人是卵子挑大的呵，溝子揀深的舔。趙押寶圓瞪豹眼急得連額頭上的青筋都爆起來了，大包，我沒想到啊!

這是給哪個畫像呢?你尿泡尿把自己照照!蓋大包一摜門就走了。

趙押寶冷笑了一下，趙押寶轉(zhuǎn)身就抓起電話。大狼嘛，開著你的手扶來，有重賞!

有什么重賞?大狼在電話里打著哈欠問，拖金山呀？

你別他媽的貧嘴，你快過來。你也是清資的對象，總不會讓你空著手。

一會兒，大狼嗵嗵地開著手扶拖拉機過來了，大狼揉著惺忪的睡眼說，昨天是一個通宵都沒有睡覺。

趙押寶說，咋啦，筑長城去的?

大狼說，哪里，剃頭佬的老婆得了盲腸炎，剃頭佬跪在地上求我把頭都磕破了，我是舍不得他老婆才去的，不然他把腦漿磕得撒下來我也是不睬的，為他忙還不是白忙。

趙押寶說，真是白忙?

大狼忸怩了一下，壞笑著說，怎么說呢，要抱他老婆上車前，剃頭佬是一個勁地抖呀。我說，我來吧。我就抱起了秀發(fā)，那腰肢軟得就像我屁股底下的彈簧座墊，那頭發(fā)是一種美國美孚機油跟我手扶上正燃燒的柴油混起來的香味，那胸脯……大狼頓了一下，咽了口唾味說，那胸脯擠壓著我的身子時，簡直就是車轱轆上的輪胎，一彈一彈的。

趙押寶說，這哪里是剃頭佬的老婆秀發(fā)噢，這簡直是你的新式手扶嘛!

大狼不好意思地翹著蘭花指撓撓頭說，我沒有見識過，不會說女人的。

趙押寶說，趕明兒，給你說一個大姑娘。

大狼嘿嘿干笑了兩聲，說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它不長，我也不想。不過，找個像秀發(fā)這樣的，我還是愿意的。

趙押寶說，不就是秀發(fā)嗎?我有數(shù)。

大狼其實姓郎，跟鄉(xiāng)里的郎書記還沾親帶故的。因是公母人，村里人都覺得怪可怕的，大概是為了區(qū)別，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把“郎”字叫成“狼”。本來“狼”和“郎”在聲音上是分辨不出來的，有一次無意中大郎聽到一個大人對小孩說，這“狼”字都不會寫呀，就是豺狼的狼?！按罄恰钡睦恰Ｔ瓉砣藗儝煸谧焐系氖沁@么個“狼”字，大郎那個氣呀!他感到受到了嚴重的傷害，人格和心靈都被這無形的箭矢射得傷痕累累。但最終他還是麻木了，欲辯無聲。他究竟叫什么名字，甚至真的姓什么，村里人都淡忘了。一晃三十好幾了，還是孤身一人，這命他認了，這名字他也認了。此刻，大狼愣愣地看著趙押寶，他回味著趙支書的話覺得有弦外之音，心里便感嘆道，自古是孬漢娶嬌妻，你個剃頭佬還娶了個秀發(fā)這樣的美人坯子，不活脫脫是三寸釘武大郎跟潘金蓮的翻版嗎?

大狼呀，你愣著啥呢，還想秀發(fā)的事?趙押寶跳上車說。

沒……沒有，大狼回過神來矢口否認，說，我在想，你這清資的革命，革到最后不是還要革到我大狼頭上來?

擁護革命總好辦。趙押寶說，你這點彎彎腸子，還能瞞得過我?今日成全你，走，到秀發(fā)家去!

去……去干什么?大狼臉紅了，連鼻尖上都沁出汗來了。

你跟我去，我還能把苦給你吃。趙押寶說。

不。大狼眼睛里放出執(zhí)拗的光，你不跟我說清啦，我死也不去的!

我跟你說，趙押寶附著大狼的耳朵嘀咕道，村里正組織清資大行動呢。

清資大行動?大狼眨了下眼睛說，你清他哪門子資?他人在鄉(xiāng)衛(wèi)生院呢，他是個窮大精。

窮，倒變成他的擋箭牌了，趙押寶有些惱火，窮也得清!

你清什么呢?他家里是一座空窯，灶上是一鍋清水。

我就來個一鍋端。趙押寶說。

這個……大狼呻吟著。

不要這個、那個呢，趙押寶說，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老婆抓不到流氓。走!

大狼沒有再說什么，一松剎車，手扶拖拉機便突突突地冒著一股黑煙朝剃頭佬家沖去。

到了剃頭佬家門口一看，果真是鐵將軍把著他家那兩扇臟乎乎的破門。

我說的吧，大狼說，回吧!

大狼，下手吧!趙押寶心里有些急，他看到剃頭佬家的左鄰右舍還有些過路的人已朝他們跑過來了，一定是拖拉機很響的聲音驚動了他們。

我下手……?!大狼這時候成了個女人，喉嚨變得細聲細氣的。

有我呢!趙押寶火勃勃的聲音。

大狼，趙押寶喝道，上!

大狼便拿了一個大扳子，只一下就把那不結(jié)實的鎖給撬了。屋里真是一座空空的寒窯，就一張沒了原先顏色的舊大床，一張雜樹打的桌子和兩三張板凳，還有就是一個土坯支的鍋灶和一口銹跡斑斑的鐵鍋。

搬什么呢?大狼問。

能搬的，通通搬。趙押寶說。

大狼不用回頭也知道，他的背后站滿了看熱鬧的村民，大狼聽到了他們嘰嘰喳喳的議論，以及很快被大人制止的小孩的啼哭，大狼清楚自己是個過了河的小卒子，已經(jīng)沒有絲毫的退路了。大狼想到有一首歌是這樣唱的：該出手時就出手!大狼便在眾人像麥芒一般的目光下，把剃頭佬的所有家當(dāng)--床桌子凳子鍋碗瓢勺什么的全部搬上了手扶的車斗。雖然這些破爛像狗屎似的不值錢，但大狼曉得這一搬差不多能將剃頭佬置于死地。他的腦子里又一次出現(xiàn)了秀發(fā)的影子，秀發(fā)留在他身上的那種麻酥酥的感覺還沒有完全消失，他可以想象得出剃頭佬那種哭喪著臉或者翻著白眼的表情，搬著想著，想著搬著，他就又一次在心里笑出了聲，無毒不丈夫嘛!

當(dāng)手扶拖拉機再次突突突地響起的時候，留給剃頭佬三間破屋和觀望人群的是一股濃濃的黑煙。拖拉機走遠了，人們看到的是趙支書和大狼在車上正在縮小的一顛一顛的背影。

當(dāng)戴維從鄉(xiāng)里回來一走進村部的院子，看到院子里停著一輛拖拉機，拖拉機旁橫七豎八胡亂堆放著一些床架、床板、桌子、凳子什么的，他剛想問怎么回事時，剃頭佬進來了。

剃頭佬是聽到好事者傳給他的消息火速從醫(yī)院趕到村里的。剃頭佬急得直跳腳，他的老婆秀發(fā)患盲腸炎急等錢開刀，他剛輸了1000CC血，現(xiàn)在家又被村里抄了。

你們還讓不讓人活了?剃頭佬蠟黃的臉上冒出細密的汗珠，我老婆還躺在手術(shù)臺上，出了事我可把人抬到這兒來!

你嚇唬什么人?誰不知道盲腸炎是個屁大的手術(shù)。再說，冤有頭，債有主，差錢還債，天經(jīng)地義，你嚷什么嚷?趙押寶勒圓了銅鈴般的豹眼說，這次行動是鄉(xiāng)里統(tǒng)一進行的，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不是誰跟誰過不去，不是嚇你，這是坐陣鴨頭村的戴鄉(xiāng)長，專門來清資的，專門打邪頭。戴鄉(xiāng)你看看，這年頭果真是楊白勞比黃世仁還狠!

我又不是賴賬，我又不是不還?剃頭佬自覺氣短，嘟噥道，人家?guī)资f欠著，鳥事沒有，為什么不去打老虎，偏偏拍我這個小蒼蠅?

誰是老虎?戴維插話說。

還問我?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唄，這年頭哪里還有武松!剃頭佬滿腹委屈地說。

你這是狗拿耗子，你煩煩你自己的神!趙押寶硬把剃頭佬的話給頂回去了。

你就先還一些，也好讓趙支書對上有個交待。大狼在拖拉機旁踅過來，也敲著邊鼓說。

我真是沒有錢，今天老婆開刀，我還是賣的血，好個大狼，你是曉得的，你還在背后捅我一刀……

大狼翻著白眼，大狼還想爭辯什么，見剃頭佬突然倒下去了，便慌了手腳，一把扶住他，問：要不要送醫(yī)院?

戴維搭住剃頭佬的脈說，太累了，又緊張，不過還好，沖點糖水給他飲飲。

大狼便跑到旁邊大包家開的小店里拿了一包糖來，蓋大包聞訊也跟著來了。

怎么回事?戴維鐵青著臉問，不是研究好的嗎?你可曉得砸人家的門是違法的!

我只是想快些。趙押寶眼皮耷拉著心里還不太服氣，不過，戴鄉(xiāng)，農(nóng)村工作你不來點三花臉不行，你別看他這會兒不死不活的，一離開這兒他準(zhǔn)神氣活現(xiàn)的。

戴維還想說什么，剃頭佬緩了過來，以一種哀求的口氣說：把東西還給我吧，沒有日常的家伙我還怎么過?我不會賴賬的，我老婆還躺在手術(shù)臺上呢，我老婆曉得這事她會急得死過去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的，我還能跑到哪兒?

你愛人還在手術(shù)臺上，你趕快去照應(yīng)吧!戴維略為沙啞的聲音中透出一種無奈的悲哀，心底涌起深深的同情，他清了清嗓子說，對鄉(xiāng)里的清資你要有積極的態(tài)度，考慮到你的實際困難，先緩一步。至于東西，馬上全部還過去。這點，你相信組織。

我相信，我相信。剃頭佬的頭像雞啄米似的不住地點著。

剃頭佬走到門口，戴維又喊住他，剃頭佬早嚇出一身冷汗，哭喪著臉說，我不賴賬的。

你千年不賴，萬年不還。趙押寶的火正沒處發(fā)。

你稍等。戴維搶上前去，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票子，和善地說，這三百元給你愛人買點營養(yǎng)品，算我一點心意。

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你是活菩薩呀!剃頭佬說著就噗嗵跪在地下。

戴維把他拉起來說，不要這樣，橋歸橋、路歸路，我說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剃頭佬的眼淚涌了出來，他用那拿慣剃頭刀的手抹了一把淚說，這輩子報答不了你，下輩子我給你做牛做馬!

你這資還清不清了?你這不是助長他?等剃頭佬一出門，趙押寶像一個憋了半天的皮球一蹦多高地沖戴維光火道，我也不是真要他這些破爛貨，我是想逼逼他。你也太心急，要還，也要放個十天半月。他這個人就是裝得可憐蟲似的，他跟你玩的攻心戰(zhàn)術(shù)，我真不相信你還是搞公安的!

這里畢竟不是公安局嘛，戴維笑笑說，我想感化感化他，諸葛亮還七擒孟獲呢。

戴鄉(xiāng)這也是一種攻心，是一種放長線釣大魚式的攻心。蓋大包說。

看到鄉(xiāng)長掏錢，當(dāng)時我好感動哇!大狼女里女氣地說，我手里捏著一張五十元的票子，汗都捏出來了。也想掏出來，不過，太少了，不好意思。

媽的，別吹，是不是又想秀發(fā)?趙押寶重重地嘆了口氣打著哈哈說，去，成全你，把那堆破爛拉過去。

又成全我!大狼扭動著腰肢說，你支書總把我當(dāng)槍使!

盡管大狼不太樂意，大狼還是把那些床呀、桌的又扔到車斗里，大狼的手扶又冒著黑煙突突突地響起來。

６

戴維極不情愿地上了時毛毛派來的豪華警車，在公安局上班時他從來沒有單獨坐過這車。他心里清楚，這車看上去跟噴成藍白兩色的警車沒有什么兩樣，其實是進口的本田雅閣，在通往縣城的公路上跑一百二十碼是那樣的輕松。

進了龍都大酒店808的龍王廳時，時毛毛、金藕香夫婦及冷艷等正坐在紅木椅子上說話。大家一一寒暄后，分主賓坐定。戴維的腦子還亂糟糟的，他的思緒還沒有完全從鴨頭村的清資中回到這宴席上，他的總體印象是今天的陪客都是很有身份、很有能量，至少是很有錢的公子哥們，他想我們現(xiàn)在這樣吃喝真他媽的是一種腐敗。戴維惟一感到愉快的是，在眾多的客人中有藕香的妹妹他新結(jié)識的荷子，別人說他的父親這樣那樣的事情，他沒有放到心里去，他在思量，她是特意從鴨頭村趕來的，還是有意在這里逗留的?但他立即為自己的這丁點思想的“跑馬”感到臉紅，因為冷艷正緊挨著他坐在一邊。

冷艷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戴維，原來時毛毛端著酒杯開始發(fā)話了，大家紛紛起立。戴維聽時毛毛講話的腔調(diào)，有些油里巴嘰的。哥們，還有姐們，今天哥們姐們齊刷刷地來了，是給時某面子，是時某的榮幸。今天特別要隆重推出戴維兄，戴兄戴大隊是我刑大的老朋友，近日又榮升鄉(xiāng)長，前途不可限量，今天我特設(shè)家宴為他祝賀!

戴維忙說，慚愧了!

時毛毛說，老兄別謙虛，來來來，哥倆好，先干一盅!

在一片碰杯聲中，時毛毛滋地干了第一杯，緊接著響起一片滋滋的如牛出奶般的喝酒聲，戴維以前沒有跟這幫人交往過，戴維奇怪這些人喝酒怎么是這種聲音。很快大家的酒杯都底朝天了，輪到戴維了，他像一條被扔上沙灘的魚翻著白眼。

時毛毛說，喝吧，你是第三梯隊，在鄉(xiāng)下好好練吧。你沒聽老一輩革命家都有一句，叫\(zhòng)"酒精\"鍛煉的戰(zhàn)士，就是指這了。就看誰煉得出來!你躺下的話，就只好當(dāng)人家的墊腳石了。你聽出這意思了沒有?要酒精鍛煉，就得站直了，別趴下!

時毛毛的哥們一片喝采，說好，酷，經(jīng)典!

趁著熱鬧，冷艷就又用胳膊肘拱了他一下，同時用眼睛瞟他，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暗示。

戴維知道這第一杯無論如何逃不過去，便一口悶了。

戴維才吃了一塊菜，時毛毛又同藕香一起敬他和冷艷，這次戴維連想也沒多想就干了第二杯。擱下杯子，戴維這才仔細打量起時毛毛，他的體形瘦得就像盤子里的豆芽菜，跟他體形相匹配的是白得近乎病態(tài)的膚色，綠豆小眼里那黑色的眼珠子總有一點閃爍不定的東西在游動，給人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精心修飾過的日本小胡子憑添了他幾分傲氣，以致脖子上掛著的銀色十字架也看不出他半點的虔誠，倒讓人感覺到他的膚淺。冷艷再一次拱了一下戴維，說，我們一起敬一下毛毛和藕香吧。戴維說，好的，好的。在等服務(wù)小姐斟酒的時候，戴維心里說，被動了被動了。倒不是因為毛毛是頂頭上司的公子，而是他今兒不能在女朋友面前丟份。不想時毛毛動作比他還利索，被煙薰黃的指頭已端著酒杯伸過來了。

我敬你，我敬你。戴維忙不迭地說。

我先敬你三杯，下面的戲該你唱了。時毛毛說，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不管你信馬列也好，我信耶穌也好，酒，不醉他幾次就真的白走一遭了，人生能有幾回醉!

在酒文化中醉的確是一種境界，你這酒經(jīng)，妙!戴維說，有些東西就是與生俱來的，像酒這玩藝恐怕練不出來，對你這樣喝酒如喝白開水樣的人我惟有羨慕!

你當(dāng)真要我啟蒙?當(dāng)官的，哪有不會喝酒的?我說個酒令給你聽聽。時毛毛說，能喝半斤喝八兩，這樣的干部要培養(yǎng)；能喝八兩喝一斤，這樣的干部黨放心；能喝啤酒喝飲料，這樣的干部黨不要；能喝白酒喝啤酒，這樣的干部要調(diào)走。你戴維是不是要做讓黨放心的?

聽時毛毛這么一說眾人都樂了。冷艷說，戴維，看來在鄉(xiāng)里你真要把酒好好練一練，像毛毛這種海量夠上縣長級的了，領(lǐng)導(dǎo)他老爸怕沒有問題。

你說錯了，藕香說，毛毛哪里是他老子的對手?

藕香，怪不得外面說你一心為“公”，果真!冷艷笑著說。

現(xiàn)在的丫頭可不得了，還未過門對公公倒是知冷知熱，研究得透精。藕香不緊不慢也笑著說。

瞧你，報復(fù)了。冷艷笑得更厲害了。

藕香都笑得有些喘不過氣來，說，不鬧了，不鬧了，我們?nèi)浣鸹ㄒ埠纫槐?，荷?

你敬你的，你獨調(diào)吧。一直坐在那里不吭聲的荷子情緒不高地說。

好，好，現(xiàn)在是一個比一個牛氣，我不包辦代替，行了吧?藕香并不惱，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一笑彌勒佛似的，一副福太太的模樣，正揮著她那嫩藕一樣的臂膀，端著一大杯雪碧跟冷艷碰來碰去的，兩個女人好開心，嘻嘻哈哈地鬧成一團。

雪碧算什么?要來來真的，荷子不滿地說。

好，小妹的提議好，女同胞都斟上。藕香拿著瓶白酒開始巡回，也別讓男人們小瞧我們。

我不斟了，我不能斟。冷艷用手擋住杯子說，我晚上還要唱歌呢。

酒還潤嗓子呢!田震的歌為什么唱得好，為什么那么火爆，有那么多的追星族，喝酒唄!現(xiàn)在不是時興沙聲唱法?看到冷艷疑惑的目光，荷子便像一個搞了惡作劇的小男孩忍不住吃吃地笑了。

大明星，又拿我開心了，罰酒一杯!冷艷不依不饒地站起來。

冷艷，就你最鬼!自己不喝，還要人多喝。荷子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樣吧，還是一起喝、一起喝，藕香做著和事佬，還有戴鄉(xiāng)長呢，今天他可是主角呀!

你們女孩子喝，我不參加、不參加。戴維剛才又回敬了時毛毛三杯，酒喝得差不多也有七八分了，頭腦嗡嗡的。

不成，不成，藕香早把戴維的酒杯捏在手里，斟得滿滿地說，喝吧，你不喝光我們喝得又有什么意思。艷艷，你說是不是?

他現(xiàn)在是鄉(xiāng)長了，我管不了他。冷艷因喝了酒，早已是人面桃花，竟俏皮地激將起來說，不過，男子漢還能掉這個價?

這還差不多，藕香說，不過我要批評你的是，不要開口閉口管呀管的，男人味都給管沒了。像我們家毛毛，他三天不回來我都不管他，他要怎么瀟灑就怎么瀟灑。

女人們哄鬧成一團，冷艷說這是你自信。藕香說這是他自覺，不行，我看也看不住他，不如放一個響炮仗。

喝白酒的發(fā)起人荷子卻一直沒有吭聲，她春波蕩漾的目光不時掃過戴維的面龐，使戴維突然感受到一種巨大的沖擊力，是酒精的作用，還是……?戴維竭力想著同郎書記談話時的荷子，想她可怕的一面，想她布置的陷阱，不是有首歌叫《女人是老虎》嗎?但他失敗了，他控制不住地站起來說，好，我敬女同胞。

戴維覺得自己快變成愛上老虎的小和尚了。

敬艷艷吧，你們小兩口互敬互愛吧!藕香咯咯地笑起來，聲音晃晃悠悠地飄進戴維的耳膜。

我敬你們姊妹倆，戴維端住杯子說。

白的，我都喝兩三杯了，再喝我就要倒了。藕香說。

我來代表，荷子嚯地站起來，你敬酒的總要說一兩句敬酒辭吧。

感謝毛毛、藕香夫婦及荷子……

這挨不上我。荷子不客氣地打斷戴維的話，說點實在的吧。

好、好，戴維點點頭說，我在鴨頭村人生地不熟，還望荷子小姐多多配合，特別是在清資上。戴維不覺已有幾分醉意，俗話說，強龍斗不過地頭蛇嘛!

什么，你說什么?荷子有些夸張地大聲嚷嚷道。

罰酒，罰酒一杯。時毛毛正瞇縫著小眼睛悠雅快意地抽著煙，突然甩掉煙跳起來，這是一種抓住別人尾巴時的快意，不住口地說，病句，病句，大大的病句，罰酒!

怎么能罰鄉(xiāng)長呢?獎吧。藕香笑嘻嘻地說。

不行，不行，罰!時毛毛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好，罰!戴維端起杯子一口喝了這杯酒，喝完拍著自己的腦袋說，腦子糊了，我本來的意思是清資……

天窗不開不亮，話不說不明，時毛毛打斷戴維的話說，我這個人刀扛在肩膀上直來直去，不會彎彎腸子，清資，你戴鄉(xiāng)長可不能跟我老泰山過不去!

你老泰山，我還準(zhǔn)備樹他為先進典型呢。戴維說，這么個緊密型的關(guān)系，怎么可能過不去。

這典型嘛就不要樹了，你別難為他就行。時毛毛大大咧咧毫不掩飾地說。

冷艷說，這話你都聽不出來嗎?就是說，得過且過，不要太認真。

荷子說，恰恰相反，要認真，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對我爸爸的事你要認認真真掌握第一手資料，別聽他們信口胡言。

戴維說，這點，我保證!

荷子說，好，就沖你這句話，咱們干!

只聽到當(dāng)?shù)囊宦暻宕嗟呐霰暎骶S和荷子都感到眼前一片晶亮。當(dāng)他們各自握著的酒杯一沾唇他倆都感到了不同凡響，這辛辣的液體像一只快樂的蟲子從他們的喉嚨鉆進去，讓人胃子里流溢著一種火辣辣的幸福感。戴維注意到荷子的臉蛋上浮起兩團像在荷塘里采來的荷花那般粉嘟嘟的紅暈，而他自己在荷子的眼里一定是那種不安份地在荷塘邊兜圈的紅臉大公雞。

吃過飯，待服務(wù)小姐把桌子一收拾，又上了一些水果、瓜子、飲料，這包間就變成了一個很不錯的小舞廳，唱卡拉OK、喝茶、跳舞都行。本來就沒幾個人，時毛毛趁著酒勁亂吼了幾嗓子就牌癮發(fā)作，找他的哥們打麻將去了。冷艷要去演出，先走了，走前特意關(guān)照戴維早點到劇場去接她。又過了一會，藕香跳了幾曲、唱了幾曲說喝了白酒腦子就是暈乎乎地總像坐在飛機上，也招呼了一聲先回去了。無形中就把戴維和荷子擱在了一邊。

戴維一個勁地喝茶，不知怎么開頭好。要不是在舞廳若明若暗的燈光中，他的樣子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咱們跳曲舞吧。還是荷子先打破了沉默。

我不會跳，真的不會。戴維說。

誰相信，女朋友是演員不會跳舞?荷子說著就來拉戴維。

音樂響起來了，戴維沒辦法，像頭大笨熊似的只好隨著荷子的步子進進退退，荷子看戴維真不會跳，停下來跟他扼要地說了動作要領(lǐng)，就一、二－－三、四地帶他在舞池里轉(zhuǎn)起來。

戴維多大的塊頭，只一會就累得荷子直喘氣。

我真不會跳吧?戴維歉意地說。

還行，身子挺靈活的。荷子說，用不了多久就會跳得很棒的。

在村里，大家怎么看我?戴維給荷子添上茶問。

別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看你挺順眼的。荷子的眸子通電似的亮起來，熱烈地迎著他的目光說，也許第一印象很重要吧，我搭你的車，你就那么不問青紅皂白地帶了。

說人性的弱點太玄了，說男人都不是東西又太粗了，還是借用一句古話吧，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戴維笑了一下說，這樣說也只對了一半，你是美人而我不是英雄。

你這一謙虛我不是掉價了?荷子話一出口，自己先笑起來。戴維也跟著笑。

等笑夠了，荷子話鋒一轉(zhuǎn)說：你覺得我姐他們怎樣?

跟你的氣質(zhì)似乎不一樣，但他們挺熱情的。

熱情嗎?荷子低下頭去，戴維看到她的睫毛又長又密，說話時不住地抖動著，非常迷人。我倒是覺得他們挺俗的，甚至是俗不可耐!

戴維沒有想到荷子說這樣的話，戴維愣了一下才說，我們都是俗人呀!

荷子眉毛上揚了一下，說這話時你真的俗了!

我知道你指什么，但是你不也來了嗎?你還強調(diào)了所謂的認真，這難道不是一種暗示嗎?戴維的犟勁上來了，頂牛道。

你還沒有理解我，沒有，時間太短了，不可能的。荷子咂了下嘴說，我跟我姐他們的想法不一樣的，我真誠地希望我老爸的事在這次清資中理清楚，讓我放下心頭沉重的十字架。

你還是為你嘛，這不俗了?

不一樣。打個不確切的比方，如果我老爸是座暗礁，我姐他們是希望你繞過去，不要觸動它；而我哩，希望你們接近它，測準(zhǔn)它，然后該推就推，該搬就搬，該炸就炸!

小小年紀(jì)有這種境界，不簡單。戴維說，我還是把你看得簡單了。

你也不要把我看得多復(fù)雜，荷子笑著說，之所以我愿意跟你溝通，我覺得你還是很有風(fēng)格的嘛，男人的風(fēng)格。還有，你知道這頓飯我今天沖著誰來的，沖著你來的嘛!

我知道你們都是沖著我來的，戴維說，但萬萬想不到你是這種態(tài)度，這么個角度!

我的態(tài)度和角度還多著呢，比如你那天開著警車來就已經(jīng)不好了，進村時又拉響了警笛，這就更加地不好了，這會把群眾推向你的對立面的。荷子注意到戴維專注的表情，說得臉上一片緋紅，還有，實話實說，我覺得我老爸也就是個小魚小蝦的，有人說是泥鰍；就是泥鰍，還不是為了生存，為了自我保護。

這倒也是。不過，我就困惑了，聽村里一些人的意思，你老爸還想當(dāng)禹作敏第二?

那他們抬舉他了。荷子哈哈大笑著說，那天中午在村里是我老爸頂著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風(fēng)險端去了新煮的野鴨蛋，他們拒絕不吃那怪不得誰。

有人說，這是你爸跟某某某演的雙簧可是真的?

村里復(fù)雜著，幾股勢力絞著，反正想多了，我頭就暈，不比拍電影。

不管怎么說，還真不能小覷荷子呢。戴維說，我們在一起總有談不完的話，特別讓我感動的是你不把我當(dāng)外人，一點都不設(shè)防。

客套什么，本來就應(yīng)該這樣嘛。荷子站起來說，我們不談?wù)?，不談羅唆事了。來，跳舞，趁熱打鐵，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跳完舞，戴維送荷子到藕香那里去。路上，荷子說，跟你在一起竟有一種戀愛的感覺。戴維說，你不要瞎說，你以為這陣子是拍電影，你姐姐知道會怎么看我，你姐夫知道有人竟想她小姨子的心思一發(fā)火，不讓他老子把我打入冷宮才怪呢。

荷子說，你才瞎說呢，不過，我是胡思亂想，雖然冷艷是我們縣里的名角，但我的直覺感到他跟你不般配。當(dāng)然，我不是說我比她強，我不過是村野的一個小丫頭。

看你，看你，越說越遠了。戴維嘴上雖這么說，但心里卻像有螞蟻在爬。戴維想，身上燥熱一定是跳舞跳的。進了宿舍門，就脫了衣服想沖個熱水澡。這不，BP機又響了起來。戴維猛然想起，壞了，竟忘了接冷艷。一看號碼，果然是冷艷呼的。也顧不上洗澡了，把脫下來的汗?jié)駶竦囊路执┥?，直奔劇院?/p>

劇院門前空空曠曠的，兩旁道上的燈放出昏黃的令人疲乏的光。戴維估摸著冷艷可能是回宿舍了，便買了一大串她最喜歡吃的美國提子。在艷艷宿舍前敲了半天，門才懶洋洋地開了。

對不起，鄉(xiāng)長同志，讓你久等了。冷艷慵懶地打了一個哈欠，半倚在門樞上，頭發(fā)濕碌碌的，顯然是剛洗完澡。也不請你進去了，因為我要睡覺了。

那……好吧，你早點休息。戴維說，這是你愛吃的美國提子。

不必了吧，給那位勾了你魂的小姐吧。冷艷滿臉醋意地一笑。

你想到哪兒去了?戴維有些急。

那我問你，我呼你幾次怎么沒有一點反映?冷艷氣乎乎地說。

我這不是來了嗎?戴維憨憨地說，大概是買提子耽擱了。

哼，騙三歲娃娃吧，看你一身臭汗，舞跳得瀟灑快活吧!

走了幾步，狗熊似的。戴維哈哈一笑。

知道就好，冷艷接過美國提子說，不要這山看得那山高，吃了五谷想六谷。

７

戴維很著急，到村里已經(jīng)一個星期了，清資還沒有什么頭緒，更談不上那種讓人痛快的實質(zhì)性進展。剛才，鄉(xiāng)里開了大半天會，先是縣里的電話會，然后是鄉(xiāng)里貫徹落實縣里電話會的會，主題就一個--趕在陰雨天氣之前將麥子搶收上來。

騎著自行車在通往鴨頭村的路上，趙押寶不滿地嘟噥道：都是官話套話廢話，莊稼人日鬼啦還不會收莊稼，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辛辛苦苦忙乎了半年的果實在田里漚成麥芽?

話可不能這么說，我們要更多地考慮軍烈屬、五保戶，甚至沒有勞力的貧困戶。麥子沉醉的香味鉆進了戴維的鼻孔，看著藍天下在微風(fēng)中翻著麥浪的金黃金黃的麥子，戴維蹬車的速度不覺放慢了。這么好的太陽，趙支書，天會陰嗎?

戴鄉(xiāng)，這你就不懂了。趙押寶微微一笑，六月的天，孩兒臉，說變就變的。

兩人邊騎邊談著，快到村子時，突然有個女人的聲音喊：

趙押寶，家里的田你不問，又要充軍充到哪兒去?

趙押寶連車都沒下，沒好氣地說，你沒看到我跟戴鄉(xiāng)談事嗎？咱們當(dāng)干部的是不是……身不由己!天氣預(yù)報說要作天了，你抓緊些。

我一個娘們怎么抓，你沒看出我心里那個急。趙押寶老婆埋怨道。

趙押寶不再搭理，將車子蹬得飛快。

家里有事你忙吧，戴維說，村組干部那兒我來召集。

哪能呢，幾十年就這么風(fēng)里來雨里去過來了，哪能聽娘們的。戴維聽了心里著實感動，騎在車上想，村里的干部真不容易，就像這車轱轆在村道上滾個不停。趙押寶下了車，跨進村部的播音室，自己打開高音喇叭的擴音系統(tǒng)就拉開公鴨嗓開始播送通知。

村民同志們，接上級通知，最近將是連續(xù)陰雨的惡劣天氣，請務(wù)必做好搶收工作。現(xiàn)在請村組干部立馬到村部來開緊急會議，風(fēng)雨無阻，不得缺席。另外，拖拉機手老狼也一塊來參加。

一會兒，村組干部就陸續(xù)到了。組里的干部忙得連卷著的褲腳都沒有來得及放下，大家寒暄著，吸著劣質(zhì)的香煙，開一兩句粗俗的玩笑。

趙押寶清了下嗓子說，我和戴鄉(xiāng)剛在鄉(xiāng)里開了緊急會議，關(guān)于“四夏”搶收搶種的。雖說在座的都是老游擊隊員，但我們也不能麻痹輕敵?，F(xiàn)在由戴鄉(xiāng)傳達上級精神。

戴維便把小本子上記的一一照本宣科說了一遍。說完了，該散會了，大家還沒有走的意思。拖拉機手老狼將他那頂破草帽抓在手上掀著風(fēng)說，戴鄉(xiāng)，你嘴說干了，我們也聽累了，你把口袋里的你不抽的那玩藝散一圈如何?

眾人便笑起來了。

戴維忙拿出紅塔山打招呼說，不會抽煙，老忘了，這盒煙還是上午開會前嬴鄉(xiāng)長扔給我的，共產(chǎn)共產(chǎn)。

還是你們鄉(xiāng)干快活，油水多得多。老狼點上紅塔山愜意地瞇起眼睛吸了一口，唇上那一撮毛一跳一跳的。

你這個白眼狼，趙押寶說，討了便宜還賣乖。

我說的是不是事實?老狼梗著脖子說，當(dāng)然我不是說戴鄉(xiāng)。

戴維笑了起來，別看老狼平時捏著個女人的腔調(diào)軟綿綿的，性子上來倒真是匹狼，性格的確如人們說的是喜怒哀樂反復(fù)無常。戴維一來就耳聞老狼早年對坐著小臥車的縣委書記都敢提意見。那一年受臺風(fēng)的影響，眼看正在灌漿的麥子都大片大片地倒伏?？h農(nóng)科所的專家提出了把倒伏的麥子一束束地扶起來、扎起來，縣里采納了這一意見，對全縣發(fā)出了緊急通知。就在全縣人民都緊急行動起來的時候，縣委書記來到了野鴨湖鄉(xiāng)鴨頭村，走下小臥車的書記滿意地看著田里螞蟻般忙碌的機關(guān)干部--因為這是一場特殊的人民戰(zhàn)爭。書記突然吃驚地發(fā)現(xiàn)了一個長著狼一樣大白眼的漢子卻獨自坐在拖拉機上用怪怪的眼神看著他。你為什么不扎麥呢?書記親切地問。勞民傷財，這樣一折騰，麥子非死不可，漢子說。那你的意見呢?書記又問。任其自然。書記覺得言之有理，后來書記打聽了，這漢子就是老狼。

我說的是不是事實?老狼仍窮追不舍地要辯出一個高低，尖銳的嗓門似一塊破碎的玻璃或磁片在人們心里劃過。

你事實一個屁!趙押寶回敬說。

我屁什么?老狼臉紅到脖子說，瞎搞才是個屁呢!

我搞你老婆，趙押寶急了，竟忘了老狼沒有老婆。

我搞你老婆還差不多。老狼將那破草帽朝頭上一壓，籠罩在陰影中的臉上只看到一撮毛在顫動。

你騷得狠呢，只怕你還嫩!

剛才還雄赳赳氣昂昂的老狼像關(guān)了油門的拖拉機--沒有一點聲音了。

都扯得哪里去了。戴維生氣地說，越說越不像話了，散吧。

散會后，屋里只剩下戴維、趙押寶、朱粉網(wǎng)三個。趙押寶對朱粉網(wǎng)說，我和戴鄉(xiāng)到田里轉(zhuǎn)轉(zhuǎn)，你先留在電話機旁值班，村干要排一張值班表的，兩人一組二十四小時晝夜不歇。

出了門，剛才還很高的日頭不見了，風(fēng)將人的衣服刮得鼓起來，像旗子似的獵獵作響，烏云像一群望不到邊際的野馬騰起彌天的塵埃。

這天氣預(yù)報還真靈。戴維說，趙支書，你回家看看，不然夫人真要著急了。

什么夫人，這是你們城里人的叫法，是老婆！押寶顯得很夸耀地說，你不要看我老婆那樣，年輕時還是很俏的，搞文娛的，我拉二胡，她跳舞。就是現(xiàn)在，打扮打扮還是有些風(fēng)韻的。

快回去吧，麥子果真爛在田里，嫂子要和你打離婚的。戴維笑著說。

離婚，我巴不得了。趙押寶很不在乎地說，就和戴維分手了。

戴維在鄉(xiāng)村土路上一邊騎車一邊查看，不少田塊已露出了光光的麥茬，不遠處幾臺聯(lián)合收割機在田野里穿梭，有的互相幫工的人家十幾把鐮刀在此起彼伏地飛舞，銀光一閃一閃的。戴維雖說是城里長大的，但他的心早和莊戶人家跑到一起去了，他聞到了麥子在空氣中飄蕩的香味，心情似乎好多了，有一種沉醉的或者說飄飄欲仙的感受。

突然，戴維發(fā)現(xiàn)一片穗頭沉沉垂下的麥田還沒有開鐮，但奇怪的是，有個面色蒼白卻一頭秀發(fā)的女人拿著一把剪刀在剪麥穗。

戴維想起來，小時候跟鄰居家的孩子下鄉(xiāng)拾麥穗，他們總是帶著剪子，連拾帶偷的。而眼前女人，該不是偷麥子吧?便忍不住喊，你這是干嘛呢?

原來這是剃頭佬家的老婆，她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似乎是艱難地喘了一口氣說，實在割不動，剪一點算一點吧。

你是秀發(fā)?剛動了手術(shù)身體還很虛吧?戴維關(guān)切地問，你家那口子呢?

剛被趙支書喊走了，說跟他談清資的事……秀發(fā)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轉(zhuǎn)，哽咽著說，我猜出你是誰了--戴鄉(xiāng)長，我男人不知念叨過你多少遍了，你是個大好人!

秀發(fā)說不下去了，有點殘疾的小腿肚子一軟便撲倒在地，淚如小溪把她滿臉的汗?jié)n和灰塵沖得亂七八糟……

快起來，快起來。戴維抓住秀發(fā)的手把她扶起來，戴維心里很是沉重，愣了一下才問，鐮刀呢?怎么沒有鐮刀?

這怎么成?你是父母官，怎么能勞累你!秀發(fā)抹了一把淚說，響雷會打我們的頭的，再說……

試試看吧。戴維拿起了鐮刀，彎著腰、撅著屁股開始割麥子，他的確不熟悉農(nóng)活，才割了幾分鐘就累得直喘氣，而且他割的麥子就像狗啃的，長長短短，從后面看上去，像一個醉漢在上面打過滾似的。

戴維割幾把就直一會兒腰對秀發(fā)笑笑說，技術(shù)實在是臭，是得接受再教育。

你坐慣辦公室的，難為你了。秀發(fā)邊用剪子剪著麥穗邊說，你歇一會兒吧，又沒有水給你喝。

這時，遠處哼起了隱隱的雷聲，天邊的閃電猶如一個巨大的蛇芯子在天地連接處一閃一閃的。戴維直起汗涔涔的身子和酸疼的腰，看著一陣陣涌過來的麥浪和秀發(fā)時隱時現(xiàn)的身軀以及飄飄忽忽的被風(fēng)吹得像一蓬烏云的黑發(fā)，他時而覺得自己快成了一條被麥浪淹沒的小舟，時而又覺得自己成了一株挺拔的麥穗隨著麥浪的起伏跟它們?nèi)跒橐惑w。戴維終于從這種時而恍惚時而沉醉的心境中清醒過來，他看著天上那正壓向麥浪的翻騰起伏越來越低的云層，似乎是對自己又好像是對秀發(fā)說，這樣不行!

我到村里找找他……秀發(fā)的聲音像風(fēng)中的炊煙被刮得東倒西歪的飄過來，看把你累得，真讓人過意不去!

戴維還想說什么，但秀發(fā)已匆匆離去。秀發(fā)就這樣在被麥子染黃的田埂上跛著腿一高一低地向遠處走去，她的瘦削的雙肩讓戴維為她捏著一把汗，生怕風(fēng)把她吹得飄起來，走得很遠了戴維還看到她的秀發(fā)在飄……

秀發(fā)走了，戴維又使勁割了一氣，直到他連鐮刀都舉不起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割了巴掌大的一塊地。他知道了在麥子的海洋里，他不過是一個趕海的孩子。

云越來越低了，云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云似乎要把麥子、把牲畜、把人、把大地上一切一切的房屋、樹都壓垮、摧毀。

戴維的心被壓得透不過氣來，戴維的心里有個聲音在喊：這樣不行!這樣不行!那么就要去找收割機?？纱骶S知道昨天夜里有兩戶人家為爭收割機，睡在路上攔截，連頭都打破了。

你要幫助她，幫助她，一個跛腿的弱女子!這個聲音在戴維的心里一次次響起。

麥浪又涌過來了，麥子像知道他的心事似的充滿了柔情。身邊的麥子孩子似的舔著他的腿、他的腳、他的腰，遠處的麥子都一個勁地朝他這兒擠，它們?nèi)氯轮?，嚷成了一條聲：我們要回家!我們不要爛在田里，我們要回家回家回家……

麥子的聲音就像它們的穗子一樣沉甸甸的，麥子的聲音就像它們的顏色一樣金黃金黃的，戴維就不可能不被激動。戴維果斷地跨上自行車向村里騎去，他對自己說，試試吧，試試。他想，也許用緊急動員的辦法趕巧就能成功。最好的辦法就是到村部學(xué)著趙押寶的樣子用廣播喊話，當(dāng)然上天保佑能調(diào)臺聯(lián)合收割機來更好，不行多找?guī)讉€壯勞力來也行。要到村頭的時候，風(fēng)刮得更兇了，稀稀疏疏的雨點開始往戴維臉上砸，這些更加重了戴維的焦慮，但想到能為莊戶人家做些實事，他又抑制不住地興奮起來，覺得自己是一頭在金色的背景中負重的牯牛。

已來到村部的院子，鐵門大模大樣地敞開著，四周除了風(fēng)聲和漸漸大起來的雨聲，竟使戴維懷疑這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了。這種伴著閃電一同產(chǎn)生的念頭使戴維有些緊張，甚至產(chǎn)生一種幻覺，覺得不僅僅是秀發(fā)就連自己也是無助的了。好在村部的門沒有上鎖，只是做做樣子虛掩著。戴維忽然想退回去。他看到這么個樣子的門，不知是空城計，還是白虎堂?戴維為自己的膽怯而發(fā)笑。但新的問題又來了。他這么個身份，在鄉(xiāng)里也算掛得上號的領(lǐng)導(dǎo)了，為秀發(fā)講話合適嗎?他隨即警告自己，雨天不等人，不要再前怕狼后怕虎了。那么，他在廣播里怎么講呢?講全村的收割情況，然后話鋒一轉(zhuǎn)不留痕跡自然而然地過渡到秀發(fā)家……自己對農(nóng)活是很外行的，最好是由趙押寶講，他講得那么隨意生動，搔到癢處，戳到疼處，就像一個高明的小品演員，比如農(nóng)民喜歡的土得掉渣的趙本山。而現(xiàn)在他在哪里?有沒有必要先在廣播里喊他一下。

玩一下，玩……乖乖，還做什么趣……一弄，你就摘果子吧!村部門口的高音喇叭突然嘶嘶拉拉模模糊糊地響起來，但戴維聽出是趙押寶的聲音，那聲音像一群沾著糞便飛過來的蒼蠅圍繞著戴維，在雨中嗡嗡作響。戴維先是一陣惡心，接著猛地意識到什么……是不是朱粉網(wǎng)，便向門沖過去。但門關(guān)得鐵桶似的，任憑戴維拳打腳踢。

操他媽的，是哪個壞了老子的好事?里面罵罵咧咧的，我倒要看看……小剃頭這個王八蛋……吃了豹子膽啦!

門吱地一聲開了，趙押寶衣衫不整，趿拉著鞋子出現(xiàn)了，他一看是戴維忙摸著鼻子露出了笑說，戴鄉(xiāng)，看雨把您淋的!

快把擴音器關(guān)掉，看大喇叭里都說了些什么?你真吃了豹子膽了!戴維像座黑塔戳在那兒，一動不動。

趙押寶渾身篩糠似的抖著，點煙的手搖擺個不停，眼睛瞠多大的像震一個屁似的震了半天才說，戴鄉(xiāng)，你別當(dāng)真，鬧著玩的，口頭上揩點油，真的，誰還愚蠢到自個兒開著廣播?當(dāng)真現(xiàn)場直播呢!

別啰嗦，快關(guān)機!戴維說。

趙押寶像個木頭人轉(zhuǎn)身朝里面跑去，一個女人嚶嚶地若隱若現(xiàn)的哭聲，戴維腦子里嗡嗡地一下子沒聽出是誰。

趙押寶趔趄著出來了，人矮了一截，臉上的皺紋波浪似的在憋成紫豬肝色的皮膚上涌動，像一下子衰老了許多。他把褲子朝上提了提，又擤了把鼻涕說，戴鄉(xiāng)，你，你……就把我當(dāng)個屁……放了吧。

戴維怎么也沒有想到他說這種企圖蒙混過關(guān)的混賬話。

戴維非常生氣一點都笑不出來，戴維板著臉訓(xùn)他說，你以為你這闖紅燈跟那種闖紅燈是一回事，你變成屁就跑了!

什么紅燈不紅燈的?趙押寶一臉惶然。

真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就讓你長些記性。戴維帶著奚落的口吻說，有個人闖紅燈，警察要罰他的款，這個人央求道，警察叔叔，你就把我當(dāng)成個屁放了!

趙押寶似乎忘了自己的事，趙押寶噗嗤就樂了。

戴維說，你樂什么?你這屁放得整個村子都臭了。

趙押寶腦袋耷拉下來了。

戴維說，你這屁事先擱在這兒，立功贖罪吧。搶收上，剃頭佬家老婆病歪歪的，是不是調(diào)臺收割機上去?

我也咂摸這事呢。趙押寶又摸出根煙點上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當(dāng)他緩緩地吐出的藍色煙霧將他的臉弄得模模糊糊時，趙押寶又是原來的趙押寶了，趙押寶掏了一下鼻孔說，戴鄉(xiāng)，你放心，今天這天好就好在像老奶奶尿尿滴呀滴的，不過是濕了地皮的毛毛雨。剃頭佬那幾畝地，我讓大狼開著桂林1號去，僅尿尿的功夫就割完了。

你就曉得尿尿！戴維損道，戴維想著剛才的事，自然輕松不起來。戴維才準(zhǔn)備進里間看個究竟，不想，秀發(fā)披頭散發(fā)沖了出來，沒等戴維反應(yīng)過來，她一個巴掌早摑在趙押寶的嘴巴上。

你、你……趙押寶捂著臉說。

戴鄉(xiāng)長，你要為我作主呀!秀發(fā)抓住戴維的手跪在地下，眼淚便像斷線的珍珠噼噼啪啪地掉下來。

你起來，你起來。戴維吃驚地張大嘴，不知再說什么好。秀發(fā)突然地站直身子，頭也不回地一跩一跩地一路歪斜著沖出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