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飲一杯溫馨的酒

王慧騏寫詩出身，新時期之初出版過詩集；后來致力于散文詩的創作，是讀者很熟悉的“散文詩人”。先后出版過《月光下的金草帽》、《十七歲的天空》、《瀟瀟灑灑二十歲》等散文詩集與散文集《愛的筆記》。近兩年來，他工作之余又在《雨花》、《鐘山》、《新華日報》等報刊發表了很多散文，讀著讓我感動和沉醉，有時甚至禁不住流下淚水。同時，這些作品也讓我聯系當前散文創作林林總總的現狀，而進行深深的思考。

我同意陳劍暉教授的看法，對90年代后的散文創作“持樂觀支持的態度”，而且認同“90年代至今是一個‘散文的時代’”（陳劍暉《對一種批評傾向的反思與辯難》，《中國散文評論》2007年總第1期）；并非如某些評論家所指認的那樣，散文進入了“侏羅紀末期”，“它們恰好就像氣息奄奄的恐龍”。（李敬澤《“散文”的侏羅紀末期》，《南方周末》2002年8月2日）我們無可否認，隨著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一個充滿多向度刺激與消費的物欲時代已經到來；因此在文化消費中當代審美文化越來越有“快餐文化”的傾向，于是，散文創作中就出現了撲朔迷離的現象。正如有的批評家所指出的，文化散文漸漸缺少了激情與理性，學者散文出現了“知感失衡”，而大量“短、快、軟、俏、雅”的“新媒體散文”充塞了文化市場，這種種情況令人感受到時下社會心理的浮躁與散文人文品格的消弭。（陳華積《漲潮與落潮――關于當前散文創作形狀的幾點反思》，出處同上）唯其如此，當我讀王慧騏的近作時，就可從散文閱讀的軟性感覺中逃脫出來，而重新回到了散文所固守的伊甸園。

“五四”現代散文從古代散文演繹轉型的時候，隨著散文理念從“文以載道”到“人本主義”的嬗變，散文的基本母題也從為圣賢立言嬗變為表現人性的自我；而表現人倫親情，就成為散文的一個傳統題材。時下物欲時代，現代人的精神被放逐，作家對這類傳統題材也漸漸漠視了。而王慧騏執著地在近作里表現人倫關系中的真善美，而且成為他反復言說的話題?！栋槠揸J關》、《護工紀事》寫夫妻情；《祖父》寫祖孫情；《老左》寫父子情；《讓我們擁抱母親》寫母子情；《二姐》寫姐弟情；《弟弟》寫兄弟情；《妹妹》寫兄妹情；《說曹哥》寫同學情；《懷念恩宇》寫朋友情；《記三位老師》寫另一種師生情……寫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生活，寫蕓蕓眾生的人性與人情，寫自己仁愛信義的溫柔敦厚，這是近幾年王慧騏散文題材的價值取向，也是他溫情主義的文學表達。溫情主義一直是他散文創作的指導思想。早在15年前，我對他的散文集《愛的筆記》作過這樣的評論：“他的散文總是跳蕩著愛祖國、愛人民、愛時代的一顆愛心，個人的一切憂戚痛苦統統化作‘入世’并面對未來生活的赤誠……幾乎帶著一種宗教式的情緒，固執地發掘與表現生活中的真善美。于是，形成了他區別于一般作家的創作模式與審美心理定勢”。（《構筑一個愛與詩的世界》，《文藝報》1992年11月28日）不過，王慧騏的近作以他固有的審美心理定勢，借助于家族親情、凡夫俗子的題材，把他溫情主義的文學表達推到一個更加真純更加信實的境界。

散文創作有一個被人們經常提起、然而又難以完全做到的理念，這就是作者在文本中對自我表現的定位。散文要表現自我的真情實感，這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真的要做到這一點還不是那么容易。有的文過飾非，故意標榜自己；有的半真半假，害怕觸及自我靈魂；有的臉上蒙了一層膜，筆下言不由衷……凡此種種，自我的寫真值大可質疑。如果真實地精赤裸裸地表現自我，而不是裝腔作勢地偽飾自己，那就是真正找到了作者自我寫真的角色定位，自然寫出來的作品就能叩動讀者的心扉。魯迅在兄弟失和之后對弟弟表達愧疚的《風箏》、冰心在異國他鄉孤獨時對兒時玩伴抒寫思念的《六一姊》、朱自清在接到家書對父親追悔的《背影》，這些都是典型的例子。至少在王慧騏的近作中，他自覺地在向上述散文大師走近，努力把精赤的自我交給讀者。《伴妻闖關》寫自己伴隨妻子切除腹中肌瘤的過程，惡性腫瘤的擔心、生死離別的隱憂、做丈夫“失職”的痛苦一一向讀者傾訴，字字是情，告訴你他是一個情系病妻的丈夫。《擁抱母親》寫陪朋友及其母親來南京旅游，由朋友對母親的呵護之情對照自己對亡母的追悔，句句是淚，以抒寫“七年祭”之時對母親的深切緬懷。王慧騏在他的這些作品里不止一次地說過，因為過了“天命之年”，所以平添了兒女情長的諸多感受。究其原因，是生活的磨練給了他更多人生感悟與徹悟，讓他更多地在人性與道德上自覺地進行躬身反思。《二姐》寫到“文革”中，當父親被打成“階級敵人”關進“勞改隊”的時候，正值少女的二姐面對鄰居的冷臉與白眼，帶著弟妹們進行自衛式的報復：把他們養的雞引進屋宰殺吃了。作品寫道：“當然我們心里清楚，這雞畢竟是偷來的，吃的時候都壓低了聲音，提心吊膽的，生怕有人敲門。”作者不像有些作家把“文革”錯誤藏藏掩掩，而是坦白地把少年時代的“劣跡”和盤托出，自我解剖的勇氣實在難能可貴。諸如此類的題材與細節，在王慧騏的親情散文里并不鮮見，借以抒寫酸甜苦辣的人生況味與一家人相濡以沫的愛心溫情；同時把作者自己作為孫子、兒子、弟弟、哥哥等角色情態，定位得平平淡淡、真實可信。

王慧騏的脈脈溫情，還在那些關于凡夫俗子的篇章里反復抒寫。在他看來，溫情主義的文學表達不僅是哲學與價值觀的理念，而更為重要的是作家對普通人群溫飽需求的人文關懷。他為父親的護工立傳，說道：“為我們代行孝道的老左哥，請接受我深深地一拜！”（《老左》）他為社區民眾仗義，批評社區醫院服務站的“歪嘴和尚”不作為的醫德，直言道:“入了這一行，就應當有點菩薩心腸?！保ā缎∈乱粯丁罚┧麨橄M者執言，那名揚海內外的包子為何在百年老字號的店里變質變味；而安徽巢湖的一對夫妻打著“揚州包子”的旗號，又為何能夠做到貨真價實？?。ā堕e話揚州包子》）他是一位體貼民生的有心人，每到一處都有心與普通百姓平等交談，以悲憫的人道主義體諒他們的疾苦與生活的無奈?！吨旒医桥际啊穼懽髡叩街旒医锹糜瓮局校龅降膬蓚€生活底層打拼的人――40多歲的船工與53歲的賣唱婦人。前者為讀初中的兒子將來能夠娶媳婦，而風吹日曬地當一名搖櫓工；后者為“尚未婚娶”的20多歲的兒子能在近期娶上媳婦，而甘心情愿地在異鄉當一名賣藝女。在一般人眼里，不會介意這類凡人俗事，而作者卻平視他們的尊嚴與做父母的責任，于是“觸摸到了生活沉甸甸的內蘊”。凡此種種，告訴我們一個道理：在人類普泛的情感里有一種悲憫，它不止于同情；它是同情之后的感動與思考。它來自作家藝術家的仁愛之心，當他們為他人的磨難與痛苦而感到痛苦的時候，就能產生不可遏制的激情與沖動，而為磨難痛苦的他人而歌哭。所以王慧騏之于筆下弱勢群體的敘寫，是人道主義的悲憫情懷。唯其如此，讀他的這些篇章，我們會因作家的人格力量與悲憫情懷而深深感動。這正如西班牙杰出的哲學家烏納穆諾所說：“憐憫是人類精神愛的本質，是愛自覺之所以為愛的本質，并且使之脫離動物的、而成為理性人的愛的本質。愛就是憐憫，并且，愛越深，憐憫也越深?！保ā渡谋瘎∫庾R》中譯本，北方文藝出版社，第90頁）

烏納穆諾把憐憫這種情感上升為人類的精神之愛，為此，“你必須在你自身之內感覺一切的事物，你必須將一切的事物個性化（人格化）。”（出處同前，第92頁）也就是說，你必須把別人所蒙受的磨難與痛苦當成自己的磨難與痛苦，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精神愛”。其實中國古典哲學早就強調這種精神境界。孔子說“仁者，愛人”；莊子說“萬物與我合一”；孟子說“萬物皆備于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說的都是人與人之間的精神之愛。王慧騏在其寫親族之情的散文里，固然抒寫自己家庭在“文革”磨難及其后的情感體驗；在其寫凡人俗事的作品里，則是寫他目睹他人艱辛與無奈時的感同身受，仿佛他自己在經歷與面對?！稇涯疃饔睢罚亲髡呒o念36歲就因病去世的朋友。作品里有這樣一段敘寫：在恩寧的遺體前，我停留了很長時間，淚水把鏡片弄模糊了，令我看不清朋友的面孔。整容后的恩寧已讓我無法辨認，他再也不是那個被我拍過多少次肩膀，同我理論得面紅耳赤，在游泳池里輕捷得能把我托起來的恩寧老弟了！

作者把“他”與“我”那種親密無間的關系，通過“拍…肩膀”、“理論…”、“游泳池…托起”的細節，概括得很明白很到位了；而且在字里行間把自己的深切懷念與悲憫之情抒寫得凄凄感人。我們統觀王慧騏的近作，就不難發現：發自內衷的悲憫而使他的溫情書寫，流動著幾分憂傷、幾分蒼涼的情調。二姐擁抱穿上婚紗的女兒時，“我在遠處看二姐的背影，發現她的背似乎有點彎了”；“我”守著從生死鬼門關回來的妻子，在病房里“嘬著小酒瓶”的釋然（《護工紀事》）；有抱負有才干的“曹哥”，因遭遇作風不正的上司而只好面臨“退居二線”的選擇（《說曹哥》）；因為“我”，在雪地里子、母、媳夜歸時的踽踽而行（《雪落夜歸人》）……等等，這些敘事里無一不充滿了憂傷或者蒼涼，這種特有的情調成為一種風格底蘊，讓讀者凄凄然揮之不去。

如果細細辨析王慧騏的創作軌跡，我們發現他的文章作風變化了，從絢爛走向了平淡。近作不再像他早些年的散文，在藝術表現上著意追求美的華瞻與色彩。其實，正如散文家吳伯簫所說：“美的概念里是更健康的內容，那就是整潔，樸素，自然?！保ā队浺惠v紡車》）著名評論家張振金教授評論吳伯簫的散文則說：“一切都自自然然，本本真真，沒有矯飾和做作，真實地寫出自己……的感受?！保ā吨袊敶⑽氖贰?，第65頁）所以真正有作為的散文家，在藝術上必須走返璞歸真的路。筆者欣喜地感到王慧騏在他的近作里，正在企求這種藝術表現的樸素境界。他的這種努力，我以為突出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直攄心性，一切緣個人真情實感而發。他不作秀，不偽飾，只是將他個人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本本真真地如實道來。第二，題材的選取、立意的確定、結構的謀略，都服從溫情主義的表達，不作刻意的構思。于是，在主要藝術環節上做到了自自然然的組織安排。第三，在語言上注意本色化的修辭，心到筆就，平平淡淡，不事艷詞麗句，不事故意形容與裝飾，做到樸樸實實的“我手寫我心”。筆者揣想，作者這樣的藝術表現風格，正是他努力追求的審美理想：用樸實的藝術形式與樸實的風格，以期與思想上溫情主義的人文關懷達到和諧與統一，進而產生“平平淡淡就是真”的審美張力。

我愿王慧騏執著他的審美理想，寫出更多樸實而耐讀的好作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