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堂君、吾友也。初識于鄰里,后交往于書場。為人豪爽、質樸、謙和。登臺時,講英雄頗俱義肝俠膽,述小人亦惟妙惟肖,其故事情節精彩,滿堂側耳靜聽,竟忘其所在。揚州人謂之‘拿魂’”。以上摘自筆者的筆記某頁。
李信堂,原住在東關街彎曲幽深的牌坊巷。因父母生女較多,最后喜獲“天降寶貝”,故給他起名李天寶。他自幼聰穎,崇拜王少堂。少時,隨父學書,父親李鴻章曾師從王建章,學說《彭公案》,因此,他曾用名李少章。十三歲時,在興化登臺,行話謂之“過?!?,很快博得頭彩。后來,他拜王少堂為師,學說《水滸》。其名應屬“堂”之號,遵從師訓“信仰學習”四字,取“信”字,名信堂;其夫人取“習”字,名習堂。
小時,他歡喜在鹿鳴書社聽康又華(康重華之父)講《三國》。他非常尊重康先生,每逢散場,扶康先生出門??狄娝晟伲诿憧杉?,便遞給他一支煙。他吸了兩口,幾乎暈倒。原來煙頭里藏有藥物,是用來提神的。
在抗美援朝的火熱高潮中,為籌款購買飛機大炮,揚州的文藝界便在教場的醒民書社進行義演。當時康又華說《三國》,張繼青演彈詞,李信堂說《翠屏山》,還有京劇、揚劇等,真是精彩紛呈。散場時,康又華握著李信堂的手,鼓勵道:“你的口,不丑,將來一定能出名?!闭f完,從衣袋里取出一枚雪白的羊脂玉“止語”,贈予他。李信堂當時表態:絕不辜負前輩的教導,一定弘揚評話藝術。
上世紀五十年代,李信堂已拜在王少堂門下,師徒同去上海獻藝。王少堂在上海老閘橋的玉明樓,開講《武十回》,說的晚場。李信堂住在虹口區,去南市區的一家小茶館,也說《武松》,定為日場。日場散了,太陽西斜,他在路邊的飲食攤上,喝一碗稀粥,吃點咸菜,便步行匆匆去玉明樓,花錢買票,傾聽、默記。待散場后,扶王老上樓歇著,自己替他洗衣晾曬,事畢,才告辭回住所。他日里自己說書,晚上專心聽書,進行比較對照,看師傅好在哪里,自己差在哪里?回去的路上,他學著王老講的段子,口述著,比劃著,有聲有色――這叫“還魂書”——引得路人側目生疑:“這人怎么啦?”他可不顧這些,心里快活極了,因為今晚又討學到了新東西。就這樣,來去奔波,每天三十里路,把腳下的一雙新皮鞋都跑散了。
一日,京劇名家蓋叫天演出《十字坡》(武松打店),王少堂聞訊,帶李信堂前往拜訪。只見他家布置得古色古香,中堂掛有一個“悟”字,旁有不少佛像。原來蓋叫天認為藝術表演,不能千人一面,須學五百尊羅漢,多姿多彩。蓋叫天的此番話語,尤其中堂上掛著的一個“悟”字,令李信堂獲益匪淺。
李信堂說書嚴謹,未出現過漏書、錯書現象,是得益于恩師王少堂。因為王少堂在傳教他時,講過自己有一回“漏書”的事。某日,他開講《武松殺嫂》。按書,先應交待:武松將火工何九抓來,要他去打聽西門慶在何處?中午前,打探到燒兄的棺木一事,不作處罰;若未打聽到,刀下無情。但是,他在說書時,忘了交待。待說到中午時分,武松已將潘金蓮殺死。這時,何九卻來敲門報信……前面缺少鋪墊,事發突然,出現了漏洞。散場后,有一位書客,東關街鳳鳴園老板戴西伯,向他指出來。第二天,王少堂接著說,便補敘:要何九去打探信息,昨天未講,因武松要保密。所以,我也替他保密。如此“帶舵”過去。從此,王少堂請戴西伯聽書,管茶、管煙,不用付費,只須聽書時注意有無錯漏現象。王少堂如此謙虛,使李信堂終身難忘。
王少堂教他:“學我者生,像我者死”。意思是不能照搬師父,要領會精神,創自己的特色。老畫師齊白石告誡弟子李苦禪,也曾說過這兩句話,可見藝術是相通的。李信堂謹遵師訓,深入琢磨,終于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
1960年,揚州組建曲藝團,李信堂偕夫人劉習堂加入,同時加入的還有講《萬年青》的林芝庭,講《三國》的徐幼良、沈蔭彭(女),演彈詞的張慧祥,共七人,當時稱之“七星聚義”。后來又發展成員,不斷擴大。李信堂認真帶徒傳藝,以德為本,先教如何做人,再教其藝,前后共有十三批學員,傳承中頗費心力。如今他們分散在各地,有的登臺演講,有的主持賀儀,仍發揮技藝特長。
俗話說:“裝龍像龍,裝虎像虎,裝個貓兒捉老鼠?!逼饺绽铮钚盘眉毿挠^察生活,注意人的音容笑貌,在表述時,善用俚語,使其生動、形象、有趣。比如,他編的新書《闖鎮》,描述偽軍班長夏德財的面部神情,稱“皮笑肉不笑,活像鴨子叫?!比缓蠓缕渎曇?,使人發噱,捧腹,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再比如,在富春茶社吃蟹黃湯包有這么幾句俗語:“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即咬一口),后喝湯。”但李信堂最后添一句:“一掃光!”意思是蟹黃湯包味道鮮美,要全部吃光,才心滿意足。他將以上內容插入《武松打虎》的書中,其表演越發充滿生活氣息。
評書中,有圓口、方口、噴口之別。圓口使人感受甜、軟;方口較剛勁;噴口強烈,猶如噴發而出。李信堂根據書的情節,一般用圓口,有時夾帶方口。如《彭公案》,說到圣旨下,要捉拿黃三太,李七候報信,要黃去連環套躲避。李信堂說的順口溜,利索,有勁:“馬鈴關,關外十八島,連環套,套里套,繞里繞,天王老子找不到?!眻錾嫌械臅吐犃?,嘆道:“乖乖,是找不到。”做到了上下呼應,深得聽眾的喜愛。
常言道:“鳥有鳥言,獸有獸語。”李信堂說書,不但模仿飛禽走獸的啼鳴,逼真傳神,還喜以諧音,表述它們的內心活動,烘托出熱烈的氣氛。如在《武松打虎》里,描述老虎張口吐氣,擊昏飛鳥,驚得其他老鴉撲翅高飛,呼叫同伴:“哇!哇!這里有吃白大的啦!”從此飛鳥不敢從此飛過。表現“奔馬”,傳統書中,一般模仿鸞鈴聲“咯鈴、咯鈴”,李信堂則改為“郭!郭!郭!”還伴有馬的嘶鳴,使人覺得縱馬奔馳的人,有非凡的氣概。還有學公雞打鳴。在《楊香武三盜九龍懷》書里,為錯開時辰,好讓楊香武盜九龍杯,由賽時遷朱光祖提前學公雞啼,引得群雞皆啼,似乎天快亮了。在《武松打虎》里,為了模仿虎嘯,以造聲勢,李信堂在北京演出期間,去動物園三次,領會老虎發威時的猛烈嘯聲,并跑到荒郊野外,學老虎放聲長嘯,渾身使勁,汗水涔涔。后來講到武松打虎,他先作虎勢,張口大吼,果然風勢驚人,連屋上的瓦也丁丁作響,書客們驚得怔住了,很快掌聲、喝采聲猶如浪潮嘩嘩涌來……
揚劇名家石玉芳,戲中的說白就學的評話,吐詞清晰,干凈利落。李信堂說書時,須要高音,也學唱戲中的花臉,“啊咦!”的聲調一發出,便石破天驚。他除了運用唇、喉、舌、腭、齒外控制聲音,有時還用胸腔頭顱發出后音,這是一般人達不到的。他認為:說書時要用中氣、底氣,千萬不能用上面的氣。若是連貫說口,左一句,右一句,一連串說下去,往往氣接不來。故而,他說書,精氣神足,字字有力,句句精彩,下面的書客聽了過癮。
說書需要細節,細節來源于生活,為此,李信堂平日間注意深入生活,研究市井人物,仔細觀察他們的神態、動作、舉止。比如在說《闖鎮》,書中有一偽軍班長夏德財,李信堂說他兩只眼一大一小,還歪斜著,扮相引人發笑。原來有一次,李信堂看到人擠在麻將桌旁觀戰,為覷看牌勢,一眼睜大,一眼細瞇,斜視著,他見了,便借用在書里的壞人身上,活脫脫勾畫出一副丑惡的嘴臉。
傳統評話在演講時,講究口、眼、身、法、步。但是,李信堂根據自己多年的實踐經驗,改為:口、手、身、步、神。最后要落在“神”字上。這個神是指眼神,它能增加藝術的魅力,突出場上的效果。
《彭公案》是傳統的書目,一般只能說個把月,李信堂根據書的脈絡,增添細節,豐富內容,重新構思,使其環環相扣,情節緊湊,全書精彩,最終達到一百八十萬字,竟說了三個月,場場客滿。這是他運用智慧結出的藝術碩果。
傳統說書,只需一桌,一椅,一柄折扇。若在廣場站著說,要先聲奪人。揚州第一屆瓊花節的開幕式在市體育館舉行,面對幾千人的會場,李信堂登臺演講《武松打虎》,述山中景,仰望指引,將臉上揚,使遠處的觀眾亦能見其臉上表情。武二郎精拳捕虎一段,更是講得有聲有色,全場震撼。后來有英文報紙報導,題為《揚州評話是偉大的藝術》,好評如潮。亞運會揚州舉重會的開幕式,李信堂又一次登臺表演《武松打虎》,但整個所給他的時間只有六分鐘,李信堂于是精編壓縮,突出地表現武松打虎的過程,而在打中,又重點表現如何打掉老虎的“三威”。如此濃縮,同樣獲得了滿堂彩。
他虛心學習前賢,吸取精華。在編創新書時,李信堂吸取了傳統書目中的一些技巧。比如在《武松打虎》中,描述老虎有“三威”:一嘯,聲勢嚇人;二撲,捕捉咬人;三掃,以尾抽人。武松打死老虎,為民除害,等等,這都是傳統說書中所有過的內容。還有《彭公案》中《楊香武三盜九龍杯》,一盜,二盜,三盜,這種情節設制上的環環相扣,跌宕起伏,這都是傳統的技巧,它使得故事一波三折,“拿”得住人。
1963年,全國新書創作座談會及新書匯演在北京前門飯店舉行,李信堂帶去自己新編的《江姐上船》?!督闵洗肥恰都t巖》書中的一小段。在歌劇《江姐》里,甫志高扛皮箱送江姐上船,江姐批評甫志高,哪有西裝革履扛皮箱送人的,豈不露出破綻?碼頭上,稽查處人員例行檢查,見江姐很有氣派,不敢過分為難,便上船了事。但是,李信堂卻在書中安排了一個便衣小特務,暗地緊盯著甫志高扛著的皮箱,跟著上了船。原來江姐的皮箱中藏有手槍和《挺進報》。由此引出了“三查”的故事情節。當稽查處的人員第一次打開箱,見有保密局的信件,便嚇住了,不敢細看,下船去了。但小特務認為箱子里定有問題,于是第二次查箱子。箱子打開,卻是空的。猜測是剛才大副來倒茶,將箱里的東西取走了。第三次在大副房里搜查,果然見到大副床席下藏有一疊《挺進報》。稽查員正在歡喜發狂時,被大副(地下黨)擊倒,《挺進報》裝進口袋,扔下窗外大江。此書一波三折,情節驚險,跌宕起伏,引人入勝。后來,大會領導將李信堂、馬季等人留下,對外演出。當時,《大公報》對李信堂作了“專訪”,一時譽滿京華。
1989年,李信堂參加第二屆中國藝術節,身為曲藝團副團長的他,應海外學者易德波女士相邀,率同仁前往丹麥學術交流。當地報刊、電視臺紛紛傳播揚州評話藝術,引起了熱烈的反響。此外,臺灣的凌峰攝制《八千里路云和月》來揚,曾邀請李信堂在何園演講《武松打虎》,拍下了全過程,隨影片傳播,使揚州評話名揚天下。
特別令他難忘的是,江澤民第二次回故鄉,李信堂為他說了一段《萬只鴨子吆過江》。為了與時俱進,貼近時代,他將過去的結尾詩句“一輪紅日照東方,萬只鴨子吆過江”,改為“萬只鴨子吆過江,豐富城鄉大市場”,整個書說得聲情并茂,十分傳神。江澤民夸他:“說得好!”在與眾人合影留念時,特意將他與梅月強拉在自己的左右側。至今李信堂回憶起來,心里仍舊無限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