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與民俗

翻開《詩經》，讓我們一同捧讀《鄭風·溱洧》：

溱與洧，

方渙渙兮。……

維士與女，

伊其相謔，

贈之以芍藥。

溱與洧，

瀏其清矣。……

維士與女，

伊其相謔，

贈之以芍藥。

歌中唱的是春秋時代，在黃河流域廣袤的中州大地，溱水和洧水邊，每到農歷三月的某一天，鄭國的青年男女們紛紛來到河邊聚會、游玩，并且在清瀏的流水中洗濯污濁，舉行“消災除邪”的儀式。但更多的青年男女們，則乘此機會踏青游春，相互追逐并傾訴衷情。此刻正是三月暮春，百花凋零，一片索寞，惟有芍藥艷紅如火，爛漫怒放，碩大豐滿的花兒就成了他們表達情愛的信物。于是芍藥根據人們表達衷腸所述意義的需要，而有了許多有趣的名字：“將離”、“可離”、“余容”、“婪尾春”、“辛夷”、“沒骨花”、“白犬”等等，而在醫書《本草》和《本草綱目》中，則被稱為“白木”、“犁食”、“解倉”、“鋌生”等，芍藥則是最普遍亦最通常的稱呼。

毫無疑問，“將離”是芍藥最富于詩意也最耐人尋味的名字。當青年男女盡情地在溱水和洧水邊游樂后，離別時，順手采一束絢麗多彩的芍藥贈給心愛的姑娘，以寄托相思離別之情。久而久之，“贈之以芍藥”就成了一種相互道別的儀式，并在《詩經》里被記載下來。但是這種習俗并沒有傳之久遠，這很可能與后來時間的變更有關系。因為鄭國青年男女的聚會，最早并沒有固定的時間，只要是三月里芍藥開放的日子便可，但到了漢朝，時間被官方固定在三月里的第一個“巳日”。據《后漢書·禮儀志》記載：“是月上巳，官民皆潔于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病），為大潔。”到了魏晉，便定于三月三日。《晉書·禮志》上說：“漢儀，季春上巳，官民皆禊于東流上，洗濯祓除去宿垢。自魏以后，但用三日，不以上巳也。”從巳日直到每年三月三日，時間被提前，此刻芍藥未開，當然不可能相贈。加之，贈芍藥僅是鄭國以及相鄰地區獨有的民風，并沒有完全推廣開去，當鄭國在諸侯戰爭中走向敗亡之后，這個美好的習俗也就隨之消逝，因此我們除了在《詩經》上可以看到這美好的習俗，并給人以遐想而外，似乎難以看到傳承并被發揚的記述。然而“三月三”踏青、修禊這個習俗卻被保存下來了。晉王羲之于“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在唐朝，“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杜甫詩），直到清代康乾時王漁洋和盧見曾在揚州的虹橋修禊，都是這種習俗的反映。所以清代著名詞人厲鶚在他那首著名的《揚州慢·廣陵芍藥》詞中，情不自禁地寫下了“想難禁攜贈，離情都在紅橋”的佳句。清代揚州的大虹橋邊，保障河畔，三賢祠附近，是芍藥再次繁茂的地方，在詩人的心目中，芍藥除了美好之外，用以贈別，仍然是與朋友、戀人表達內在深情的一種浪漫方式。

芍藥最早生長在黃河流域的丘陵地帶，如今在秦嶺、大別山和京西百花山，還可以見到野生的芍藥。芍藥色彩艷麗、花朵碩大，同時還有一定的藥用價值，因而被引種下山，人工培育，并成為觀賞植物了。隨之品種也發生了變異，越發嬌艷動人。在這里，寺廟僧人的大力培育和選種嫁接，功不可沒。

佛徒是“借花獻佛”習俗忠實的執行者和禮拜者。自六朝以降，僧人們早就試圖通過培植名花異卉供養在佛祖座前，以顯示自己的虔誠。就此，曾有一段有趣的故事。據《過去現在因果經》記載，釋迦牟尼前世曾為善慧仙人，聽說普光如來出世，心生大歡喜，就想將普光如來請來國中供養。誰知此時燈照國王亦在邀請普光佛，且將國內名花異卉搜羅一空以示誠心，故善慧欲覓花獻佛，卻遍尋無著。正在為難之際，一青衣人密藏七莖蓮花悄然匆匆而過，善慧便欲購買。青衣人說，他這七莖花是送到宮中獻佛的，任何人不賣。善慧一再懇求，愿以五百錢買之。青衣人終為善慧的誠意感動，即贈以五莖蓮花，結生死之緣，并托善慧將其所剩二花一并獻佛。善慧到了普光佛所，散五莖花于桌前，花忽冉冉升空，隨即化為蓮臺。青衣人所托獻佛之二花，亦升空止于蓮臺之旁，夾佛于兩邊。普光佛乃傳授善慧：“將來成佛，當號釋迦牟尼。”毫無疑問，這是一個令佛徒們向往不已且堅信不疑的動人故事，所以僧人千方百計搜求異花名品以求佛的喜歡就一點也不奇怪了。宋時蘇東坡記述的一件事，可以讓我們知曉斯時和尚們用花供佛的排場和熱忱。

蘇軾《玉盤盂詩并序》中說：“東武舊俗，每歲四月，大會于南禪、資福兩寺，以芍藥供佛，而今歲最盛，凡七千余朵，皆重跗累萼，繁麗豐碩。”所謂“重跗累萼”，是說所供芍藥都是重瓣或花蕊起樓子的名種，其中玉盤盂芍藥，“圓如覆盂，其下十余葉稍大，承之如盤，姿格絕異”，最為名貴，為此次所見之新品，但原名甚俗，蘇軾故更名為“玉盤盂”。一次供佛，即用花七千余朵，香案之上，姹紫嫣紅，花光一片，令人目迷，僧俗能不為之震撼？

東武古時為山東諸城地域，那里所產芍藥，彼時尚不如揚州之盛，但其供佛規模令蘇軾驚異，作為“芍藥為天下冠”的揚州自然不會瞠乎其后。因為此時揚州芍藥已大放光彩，當時文章記載，“負郭多曠土，種花之家，園舍相望。最盛于朱氐、丁氐、袁氏、徐氐、高氏、張氏，余不可勝記。畦分畝列，多者至數萬根”，“其敷腴盛大，而纖麗巧密，皆他州之所不及”。之所以如此，揚州僧人辛勤的培育是其重要因素之一，其中尤以龍興寺的山子、羅漢、觀音、彌陀四院為甚，他們無論是培植技術與規模，都遠遠超出揚州的其他寺院和愛花市民。龍興寺的芍藥，品種繁多，待到花開之日，聽憑村鄰采摘挖取，并不在意。其實這都是常見品種，一旦用于展覽或比示，則“出群標致必驚人”，“國艷天姿相照射”，“天上人間少其比，不似余花資假借”，一盆盆都是國色天香，令人嘆絕，其競爭實力是無可比擬的。這些都是和尚們種于秘圃，藏之密室，以供如來的，所花費的心血和財力十分可觀。因而使當時揚州的最高行政官員韓琦看了，也禁不住發出“因知靈種本自然，須憑精識能陶冶。君子果有育材心，請視維揚種花者”的贊賞！

出于“借花獻佛”的動力，和尚們培育芍藥，千百年來幾乎沒有少許的懈怠，歷代揚州的著名寺院及其和尚們都為此作出了卓越貢獻，以致到了清代，芍藥品種多至88種，當然這當中也有園藝家的功勞。我們翻看前人的詩作，頗多禪房看牡丹、看芍藥的詩。明末清初的戲曲家兼詩人李漁有一首《風入松》的詞，就是寫與同人入僧舍看芍藥的。詞中寫道：“廣陵芍藥愛喧闐，此獨宜偏。萬花會里嫌人雜，避來僧舍私妍。獨向空中設色，時從笑里參禪。”不到萬花會而入僧舍，于空門中漫施芳香，舒展顏色，此芍藥絕非凡品，和尚們之所以藏入密室，是恐人盜取，但供佛是毫不吝嗇的。乾隆年間另一位詩人沈初他有《平山堂僧房看芍藥》詩，詩中有“可憐裊裊婷婷里，艷影偏照壞色衣……佳種園林見者稀，山僧特為數芳菲。小紅大白尋常有，珍重稱名金帶圍”之句。絢麗多彩的芍藥與和尚們單調的布衣素服相映襯，詩人感到遺憾是可以理解的。但你必須承認，萬紫千紅、嬌艷欲滴的芍藥，與金光閃爍的佛身相互輝映于佛堂之上，于香煙氤氳之中，梵唄齊頌之時，則是一道目迷神移的風景線。。

愛美是人的天性，至遲在唐代，簪花己成為男女世人的時尚，并不僅見于婦女，也見于須眉男子。清著名學者趙翼在《陔余叢考·簪花》中說：“今俗，唯婦女簪花，古人則無有不簪花者。”唐代新科進士簪金花游街，以示夸耀，已成習俗。宋時韓琦于揚州招四客簪花，又是典型一例。由于所簪之花不同凡俗，是一桿四岐的金帶圍，極為祥瑞，結果二十年后，所招之客先后均成宰相，這雖然是一種巧合，但不免令人浮想聯翩。唐人的《仕女簪花圖》和宋人磚刻《丁都賽圖》上，都繪有婦女簪花的圖像，她（他）們或將花插于冠，或直接插于發髻，芍藥是他們喜愛的花種之一。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記載，汴京季春時，“萬花爛縵，牡丹芍藥，棣棠木香，種種上市，賣花者以馬頭竹籃鋪排，歌叫之聲，清奇可聽”，在這里，牡丹芍藥是首選的花種，人們用來不是簪戴就是插瓶。斯時作為淮南路重鎮的揚州，市民亦與開封、洛陽一樣，愛好簪花與戴花。王觀的《揚州芍藥譜》中說：“揚之人與西洛不異，無貴賤皆喜戴花，故開明橋之間，方春之月，拂旦有花市焉。”宋時的開明橋，其橋址位置在今小秦淮河附近，今四望亭一帶，靠近舊城城郭。這個花市，雖然什么花都賣，但芍藥是主要品種，因為它有著廣闊的供花基地，且品種繁多，顏色各異，當然人們趨之若鶩了。

插瓶觀賞是從佛寺、道觀傳入宮廷和民間的。宋代溫革寫的《分門瑣碎錄》中寫道：“用牡丹、芍藥、蜀葵插瓶，須先將斷枝處火燒令焦，溶蠟封之，乃以水浸，可保持數日不會枯萎。”同時，此書中還提到瓶插芍藥或牡丹如果有枯萎跡象，可剪去其枝下端爛處，用竹篾架于缸上，浸枝梗于水，經一夕可使花色鮮艷如故。明代著名散文家袁宏道在其插花專著《瓶史》中明確提出，插花應以名貴品種為主，要有精品意識，芍藥應以“冠群芳”、“御衣黃”、“寶妝成”等為上，若“傾城與眾姬同輦，吉士與凡才并駕”，有什么趣味呢？改革開放以來，人民生活提高，大多數居民都有了自已的住房。為了使自已的新屋更加溫馨宜人，在寬敞的廳堂中，放置一古拙或華貴的花瓶，插一束鮮花以增添生活的情趣，已成習俗，而芍藥是人們首選的花卉之一。清代的《花鏡》說：“貯之金屋，主人之賞鑒猶存；聊借一枝，貧土之余芬可挹。”確實，不管你住的是金碧輝煌的華堂，還是幾平方米的簡陋小屋，一束芍藥即如春晨東方透出的一抹艷紅，無疑會使房間增香生色，蓬蓽為之熠熠生輝。

值得欣慰的是，改革開放以后，揚州的有關部門認識到揚州芍藥的文化底蘊和歷史地位，在挖掘傳統芍藥品種的同時，積極引進外來品種。2005年1月5日，揚州市第五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二次會議，通過了“增補芍藥為揚州市市花”的議案。而今不僅揚州的許多園林都可見到芍藥的芳蹤，而且發展到規模種植，更有一批花卉研究專家正在從事新品種和名種的培育，揚州芍藥正在走向大眾，走向爛縵的春光，走向國內乃之國外的花卉市場。“芍藥旅游節”的舉辦更使她聲名遠揚。每年陽歷4～5月，全國各地的游客紛紛為一睹瓊花與芍藥的芳姿涌向揚州，以與瓊花、芍藥共影為榮。一個新的四、五月揚州看芍藥的習俗正在形成。打造“芍藥揚州”正在成為現實。漫步在江都花蕩或儀征星湖生態園各五百畝連片的芍藥園中，看蜂蝶與花朵共舞，晨露與花光爭輝，在那一片令人賞心悅目的花海中蕩漾留連，這是自宋以來芍藥再次恭逢的難得盛景。曾經與牡丹洛陽比肩的芍藥揚州終于從式微走向繁盛，三、五年之后，揚州芍藥必將以她優越的文化背景和種植規模超越競爭者，最終與洛陽牡丹，成為中國乃至世界花壇中的雙子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