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的女人
沐浴的女人是純凈而光彩的女人,我稱之為“水中的女人”。
我喜歡洗桑拿浴。我喜歡蒸汽緊纏著我的胴體,我喜歡防水燈照射著我每一個器官,每一寸肌膚;那一刻,我微閉著雙眼,任其浸潤,滲透,體內每個細胞呈現一種向外跳躍的狀態。我的肌膚發出亮晶晶的光,我覺得有種夢幻般的美出現在浴室里。我撫摸我的脖頸和肩膀,我的乳房,嬌嫩極了,我的體內有了音樂的奏鳴。
可是,多數女人在沐浴時并沒有因為身體美陶醉。她們僅僅忙著洗發,淋水,擦背。每每我淋浴時,我卻思考著揣摩著,目光從一個女人身上跳到另一個女人的身上,給予“水中的女人”的形體以想象和描述。人體的世界是一個多彩多姿的世界,在女人的身體上,不僅臉部具有文化印記,骨骼、肌膚上的這種印記也非常明顯,水在“水中的女人”身上滑落成一條又一條優美的弧線,忽然我為自己不能成為畫家而遺憾,我只能發出無限的詠嘆!
“水中的女人”的皮膚及肉體是令我們感到親切的物質,有如花朵,有如精美語言的載體。我在“水中的女人”的世界中神游。我將目光在少婦的身上作片刻的停留,會發現她的肌膚如海綿一樣有較好的彈性,雙乳顫動有如微風拂動的粉蓮,洋溢著生命的溫香。縱然也有那些可做我們的奶奶、媽媽的“水中女人”,她們松皮垂肉,但那是多年風霜雨淋,刻在皮膚上的堅毅和沉重,能讓人想到歲月的無情,人格的尊嚴與尊重。低下頭來,注意那些拿肥皂盒,玩洗發精瓶的小女孩,她們是女人生命的嫩芽,天然造物般無可挑剔,她們在延續著生命原本的狀態。
在這些白天鵝中間,我只能以一種黑色幽靈的氣質,去完成提升心靈的飛行,以這種自我的方式尋求美,難忘難求的真切感受使我無比陶醉。
由這些美麗的形體,推斷我國古代的美女形象,用想象配齊她們奔跑過來,她們都是我最可愛的姐妹。
塔爾寺的天空
在我的游歷中,也看到好多地方的天空是這樣的湛藍,這樣的透亮,可唯有塔爾寺的天空才這樣的清爽,像用一種特制的清水洗過一樣。
純金般的陽光灑在層層疊疊的寺塔的上方,讓人一伸手就能觸摸到藍天了。也許有遠處念青唐古拉山的晶瑩映襯,塔爾寺的天空的湛藍才越發顯得深邃,純凈;也許有四周青翠怡人的山的對照,它的湛藍也更加鮮活,美麗。這樣的藍色是屬于那種純粹得淋漓盡致無拘無束的色彩,它藍得可以發出聲音,它可以把你的視線凍結使之長久地凝固在天幕的某個地方,讓你盡情而貪婪地享受人間的碧藍所帶來的無限寬闊。站在塔爾寺廣場上的任何一個角落,你都會看到許多人在熒屏上和在書本上看到過的大金瓦殿小金瓦殿,它們頭頂的天空在一年四季中不管是深冬還是盛夏都凈藍地發亮。有了這藍天,塔爾寺的雄偉壯麗越發神秘誘人。
在這樣的天空下,那些坐著的或走動的紅衣僧人,就像一冊冊被風吹動的經卷一樣,有股被太陽曬出的味道。大金瓦殿小金瓦殿一片黃燦燦鎦金的飛檐,像是青藏高原經年累月強烈的陽光從其中沁出來一樣。我猜想:塔爾寺的天空之所以這么湛藍,就是因為有這兩座聞名遐邇的金殿,如果少了它們,塔爾寺的天空就會冷得像結了冰,寂寞得像一所空房子。
就在浮云碧空下的石塊砌成的通往大經堂的路上,我不時地能看到一些磕著長頭的虔誠的信徒,他們全身伏地,朝圣拜佛,一步一磕頭,用即使伸長了仍然佝僂的身體丈量著大地。衣褶里攪和著的沙土和滿臉的滄桑告訴人們,他們是從遙遠的無數的山那邊河那邊匍匐而來的。這些朝圣者的手上戴著皮套,兩個膝蓋上扎綁著護膝,他們做好了應付朝圣途中一切艱險磨難的準備,然而他們心靈上因急切企盼而聚集的灼痛,因極度寂寞而結痂的傷痕,卻是怎么也難以撫慰和彌合的。漫長的朝圣路上,他們只知道磕頭,從不說話。沒有話語反而顯得他們說了許多話。我沒有想到在這些朝拜者的隊伍里,竟然有一個藏族少年,他認真磕長頭的動作卻怎么也掩蓋不了他的笨拙。只剩下最后一個長頭的距離,他就到大金瓦殿了,他卻沒有磕這個長頭,突然站起來,大喊一聲,只是我不懂他的藏語,但我能感受到他的歡心鼓舞,這是他此行的目的地。我看到他靜靜地伏臥在地上,舒展著四肢,傾聽著一群群紅衣喇嘛有序的齊聲祝禱和誦念。
就在藏族少年全身伏在大金瓦殿虔誠地朝拜時,大金瓦殿的金頂在藍天下格外耀眼,閃金閃銀,此時,有一朵白云正飄飄而來,一掃天空的灰塵……
聽壺
從北京回來的好多個夜晚我都睡不著。也沒有一點讀書或寫一點東西的欲望。就坐在黑黑的屋子里,我總聽到一種聲音在耳邊回響,先是嗡嗡的,后是嗞嗞的,總在黑暗中在我的面前繚繞盤旋。
我又聽到了。極細極細的,近乎于無聲,再伏下身去聽,又是噼噼啪啪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它在顫抖,它在呻吟,它在無人喝彩地歌吟。
我在聽壺。
在北京秀水街上的那家陶吧。我真真切切地聽到了做壺的聲音。
“你愛茶。我愛壺。”小船正在精心地做壺。小船,我多年的摯友,這是她在“北漂”生活中的另一個名字,當這次北上見到她時,朋友們都這樣叫她,我也跟著叫了。
“當我想家的時候,陶吧是我的最好去處。”小船的眼里閃過一抹憂郁,但很快地就消失了。看得出來,小船在認真地做。她做得不是太好,可她的專注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了。去陶吧的路上,她就說,這次一定要讓我帶一把壺離開北京。茶和壺怎能分呢!
小船由于太想做好反而在拉動泥坯時速度過于快了一點,使那壺有點變形了。大家都在笑她,我沒有笑。我又為她點了一支煙。小船穿著陶吧圍裙的樣子已經足夠動人,尤其是小船的牛仔褲上已濺上了難以洗褪的陶泥以后。
我聽見壺在激動了。但在小船的手中絲毫也不張狂,它細微無比的聲音,顯得很有內力——那是因了小船的克制還是因了它本身的性情呢?壺的聲音越來越小了,那絕不是它生命的微弱。當它最后發出這樣近乎無聲的聲音,它正在與命運碰撞,所有的歡樂痛苦正融在其間……
當已變形的壺漸漸地在小船的手中完成時,小船雙頰緋紅,眼里發光。一下子那變形的壺活了,它的靈魂正向我飄來。
張愛玲,又回來了
張愛玲,又回來了。在我心里。
一部《她從海上來》讓我不得不承認張愛玲又回來了,穿一雙軟底龍鳳繡鞋,沒有了肉身所以輕盈,楊柳細風一般,纖纖然,始終走在我的前面,引領我走進她的世界。
曾幾何時,她沒有任何預兆的走了,留下了一大堆華麗無用的聲名,我只能在她的文字中和關于她的紛繁的文字里尋找她的痕跡,想念她的氣息。
對于張愛玲,我是愛慕的,也是痛惜的,是仰慕的,也是憐惜的。在二十多歲的年紀,我將張愛玲當成我的偶像,到了三十多歲,我當她是一個身邊人,想促膝長談,卻又遠了,好像沒什么來由的,但是又遠離不了,因為還是近的,彼此知情的,翻開書就看到她的影子,一落筆就會出現她的神采。曾經有一階段,我努力使自己不去想她,可最終卻是徒勞的,揮也揮不去的,真是拿她和自己都沒辦法。
我的心中真的舍棄不了她。我愿意永永遠遠地仰慕著她,忽略她光彩里的一切小小的瑕疵,就像隔著幾十年的歲月看她那些模糊的照片。我喜歡看她精致的打扮,高挑的身材,但是誰都知道她是個不漂亮的女子,可是誰又會說她不美呢!
我痛惜她。張愛玲是非常個人主義的,在華麗而蒼涼的表情之下,她對生命的要求是樸素的。張愛玲孤僻,不喜歡應酬,她一人躲在愛丁頓公寓里。張愛玲說,公寓是最理想的避世的地方。就在愛丁頓公寓里,張愛玲完成了小說《傾城之戀》《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金鎖記》《心經》《花凋》,還有與胡蘭成秘密結婚。有人說,張愛玲總是在不適當的時候,在不適當的地方愛上不適當的男人。可是,愛丁頓公寓里總是有過愛情的。
感悟著她尖銳的洞悉力和嘲諷的文字,我們就能走進她的《傾城之戀》,那里面的男男女女,漂亮機警,慣會風里言,風里語,再帶幾分玩世不恭,益發幻美輕巧了,背后可是有著對人生的堅執,也竟如火如荼,惟象白日里的火山,不見火焰,只見灰白的煙霧。他們想要奇特,結局只平淡地成了家室,但是也有著對人生的真實的如泣如訴。
對張愛玲的憐惜常令我痛心。那是因為張愛玲和胡蘭成的亂世戀情。胡蘭成初次見了張愛玲,便感到“艷亦不是那艷法,驚亦不是那驚法”,后來他在回憶錄《今生今世》中寫道,初次去張愛玲房間,但見那陳設的典雅,就令他驚詫不已了,“那陳設與家具原來極簡單,亦不見得值錢,但竟是無價的。”還有胡蘭成在給張愛玲寫的求婚信中寫著:“在這世上,一般的女子我只會跟她們廝混,跟她們逢場作戲,而讓我頂禮膜拜的卻只有你。”而事實上呢,即使在被通緝的境遇里,他依然改變不了風流多情,與另一女子隨遇而安,使去溫州探望他的張愛玲最終傷感離開。是啊,讓我們看看張愛玲有多愛胡蘭成。最后一次,東躲西藏的胡蘭成悄悄地回到上海,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清晨,胡蘭成去張愛玲的床前向她道別俯身吻她,她竟伸出雙手緊抱著他,淚水漣漣,哽咽中叫一聲“蘭成”,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和張愛玲相遇到這里,真的很心痛。張愛玲作為女人多么可憐,她沒有心計,沒有一絲一毫的防守,也沒有一個男人好好地愛過她。雖然胡蘭成晚年回憶起與張愛玲在一起的時光,引用了李商隱的兩句詩表達了他感傷的情懷: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這,又能怎么樣呢!
一個天才的出現是這個社會的幸,一個女人被一個自己所愛的男人愛過痛過,是幸還是不幸?而一個男人,一生遭遇過了張愛玲,又何謂幸與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