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的冥想冥想的聲音

日本噪音藝術專家、聲音實驗勞模Nakajima Aklfumi(中島昭文)，打1990年開始以Aube為名進行創作、發表作品，據不完全統計，至今Aube的唱片(包括cd、Cdr、LP，Cass等形式)發行數量已達172張之多。從最早的生猛單一與暴躁分裂，過渡到中、后期的冷靜偏執和簡約僻幽，Aube橫跨實驗、噪音、電子、工業、環境、氛圍、陰暗、暴力美學以及聲音藝術等等多個領域的光環照耀，并堅持每張專輯只用一種音源為創作路線的指導思想方針，以有限的素材設備提煉出無限的聲音精髓骨干軌道，從而成功地造就出了一道神秘幽邃的音景之門。打開這扇佛門，里面透視出來的是七彩絢爛的霞光和布滿玄機的埋伏，層層迭起，變幻無常，即便你用盡自己的一生去打發磨制自己的想象力，也不見得能及的上Aube絲毫一發的穿針引線，單是他所采納分釋的那些單一聲源，便足以早早令你退避三尺，心生暗嘆。

用單一的音源進行調變處理并制作音樂，在當今的實驗音樂圈子里早已不是什么高手內藏的招數絕活了，但是，由始至今堅持每張唱片都只采用一種音源進行調變、處理、扭曲、混音及再創作的樂人，全球弄不好只有Aube這一位仙人。這位自稱不會演奏樂器、只會玩弄Re-mix和Midi技術的主兒，在1990～1994這四年的光陰里，以《Hydrophobia》，《Flash-Point》、《Flood-Gate》，《Purlflcatlon ToNumbness》、《Recycled Music》這幾張發瘋致命的純粹噪音聲響大碟，讓樂迷們耳朵的報廢期限頻頻臨近于示危告急的極致界點，可Aube根本不理這套，繼續我行我素、變本加厲，于1995年在荷蘭名廠God Factory旗下推出了一張名曰“Magnetostriction”的大作。在這張以“核磁共振光波譜”為音源的噪音范本中，Aube又一次天馬行空地施展開了他那信手拈來的扭曲干燥聲效。在狂放咆哮的轟天聲境里，Aube硬是狠狠地折磨出了一條帶著低頻鳴響的獸性炸彈，動時聲淚俱下，暴吵無邊：靜則處處留香，儀態萬千。其實在眾多極端派的耳朵里，日式那種一浪高過一浪的暴力噪音早已是一道失去了鮮活氣息的家常便餐，不過唯一不同的是，Aube卻只用一種或普通或特殊的音源調試出了一部部恐懼干裂的巨大音流聲浪，甚至其殘忍之度絕不遜色于Merzbow等一批國際級別的國寶人物。這還不算，更厲害的是Aube永遠不會讓你在他聲聲奪命的噪音里，咀嚼到任何一絲感情色彩的況味，包括憤怒、勃然和情色，當然這僅僅是我的個人感受，若有不同意見者請勿跟我爭風吃醋。在Merzbow、CCCC等諸多樂手／樂團的噪音中，你可以體驗到激情，發掘到快感，甚至，你還會感受到一種與生俱來的原始本能沖動和憤怒鏗鏘之力，但你若是打算在Aube的聲響狂浪中尋到這些因素的狠勁和味道——做夢休想!在2004年Ultra-Mail Prod廠牌出版的一張名為“Duplex-Sphere”的CD中，這種意圖被Aube暴露得更加衣無遮體：激進強力的工業噪聲，兇悍勁霸的肆虐電壓，一口氣將其聽完，你也許只會落個兩耳冒火、眼浮金星的后果。

“水”是生命之源、聲音之粹，因此，Aube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純潔幽遠的聲音載體作為自己的創制動機。經過10年之久的演練編排，Aube以“水”為音源所創造的音樂專輯數量已達至兩位數字，尤其是1997年的《Aqua Syndrome》，更是讓Aube的“水”系列音樂攀上了一個登蜂造極的疆界邊池。在聽罷這張唱片之后，有樂迷賦予了Aube兩個功不可沒的至頂稱號——“聲音雕刻家”和“聲響雕琢者”。水，這個純凈的萬物之母，在Aube的手里可以變成一潭萬物歡騰的沸煮場景，也可以淪為一部清幽深邃的靜態因子——安靜的水，詭異的氛圍，秘密的動機，深不可測的距離尺端，寧靜而又致遠的無限流淌。在平和自然的時間中，在緩慢轉動的空氣里，Aube啟動雙手，開始攪拌，于是，水開始冒泡、吐圈、旋轉、跳舞、翻騰、躍起，層層泛彩，波波見光，在一道道由小及大的環形水圈中，Aube循序推開了七色牽魂、扣人心弦的幽忽黯淡之旅。這里，沒有海濤洶涌的奇境，沒有波瀾壯闊的澎湃，水在Aube的意識里，儼然就是一個晦澀無形，不可名狀之物。進一步說，在Aube的精神與目光中，水就是一個無限的宇宙。拋開傳統意義上那種“濺起千層浪”的陳舊觀念玩法，Aube為我們的世界滲析折離出了一股韻勁十足的水中聲場，理性中包含著古怪，疏高中張顯著智慧，荒誕里潛伏著不測，冷靜里飄移著不定。在聲音的蔓延和凝視中，Aube用“水”為我們的聽覺提純出來了一種至高致幻的迷離境界。

在文章的開頭部分，我曾稱贊Aube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聲音藝術實驗勞模，這不僅僅是在明指他出版唱片的數量與速度就如同吃飯一般地多和快，而且Aube的豐功業績還可反映在他自身咄咄逼人、源源不斷的創作欲望以及積極同數位樂手頻繁進行高端的交流與合作上，K2、ZbfgniewKarkowski、Maurizio Bianchi等等多位世外高人，均同Aube有過火星撞地球式的激烈沖突和白熱火拼，這里尤為搶眼的，我猜想無非是他和噪音大師Zbigmew Karkowaki在荷蘭首府阿姆斯特丹著名的STEIM錄音室的牽頭下，所錄制成的那張《Mutation》，此唱片的音源源自一座經過了特殊設計／處置的日本長廊寺廟，兩位樂手在荷蘭當地的錄音演奏現場，利用電腦以及采樣儀器，步步為營、一氣呵成地貢獻出了這部氣氛簡潔、詭異、緊張并帶有一息東方禪宗意味的純聲音冥思之作。《Mutation》1998年由荷蘭作坊ERS出版發行，全球共計限量500張，實屬異常珍貴罕見的一張唱片，如沒有意外的話，該CD已經很難再被我們所尋覓到。

1999年，Aube在實驗名牌旗艦店Staalplaat門下滋生出來了一張《Mort Aux Vaches Still Contemplation》。在簡約別致的外包裝下，內里暗含的是Aube以“金屬”為音源所調變出的一軌長達59分零1秒的長篇聲音冥想，穿插在其中的那段回旋音律，險些把筆者的魂兒給銷飛了，如此這般“動聽”的聲音藝術作品，實乃稀罕少見。關于這張《Mort AuxVaches Still Contemplation》，我會在今后的“如來觀音”中大做文章，吐血介薦，在這之前，Aube于英國的Iris Light Records廠牌發行了兩張頗具實力和份量的音樂專輯——《Flush》和《Flare》。前者是在墨藍色封面掩護下的嚎啕噪音和密集進攻，后者則又恢復了Aube一以貫之、動靜結合的聲音美學篇章，四首作品，四個方向，四種延伸，四次觸及，冷靜、克制、刻板，精雕、細繪、深描……其中，Aube奉上的第一軌作品竟然長達43分之多，不禁讓人睜目咋舌!

伴隨著科技的蒸蒸日上和年輪的更迭交替，21世紀悄然降落在了地球的岸邊，在這樣的形勢之下，Aube依然馬不止蹄加快開創速度，終于，他用《Millennlum》的系列音樂專輯再次征服世界，于聲音藝術界的王國里又一次獨占鰲頭。眾所周知，“Millennlum”是Aube一個全面完整的聲音藝術計劃，此系列共分為1 部，即在總共12張CD唱片的基礎之上，再外加上一套雙張LP的整合總結。在這12張CD唱片的運思當中，Aube分別以水，火、地、氣四種音源為創設對象，音樂多半以靜態的流動伸展為主，在浩瀚如煙的自然背景之下，其博大精深的音樂造詣和獨樹一幟的別具才華，被揮發到了一種“觀昆侖嘆星塵”、渾然天成的忘我境域之地。在發行完這12張“Millennium”的系列音樂專輯之后，Aube最終又以一部雙張的LP聲音大碟《Millennium》，為這次的聲音遠行成功地進行了一次全面總結和整體回收。在這雙張LP大碟里，Aube分別以A、B、C、D四個字母前綴之名一共釋放出了12首作品(這個數量大有和前12張CD唱片不謀而合之處，即先以12張CD唱片作為前敘鋪設，最后以雙張LP共計12軌作品進行圓滿總結，這數字上的雷同不知是純屬巧合還是Aube故意為之)，這4大部12首小作(即A1、A2、A3；B1、B2、B3、C1、C2、C3，D1、D2、D3——加到一起共計12個作品)照例仍是分別以水、火、地、氣為音源，每種音源各占一大部(即A1-A3為水、B1-B3為火、C1-C3為地、D1-D3為氣)。總的來說，“Millennium”系列作為Aube創作生涯的一個重要驛站，其每張唱片的重要性和高度收藏價值自然不言而喻，并且該系列的每張CD均為全球500張的限量發行量，這已足以證明了它的彌足、稀罕和寶貴。

除了上述提到的“Millennium”系列計劃之外，Aube還在閑暇之余成立了一座專門屬于自己的音樂廠牌——G.ROSS，用以專門出版自己以及其他聲音藝術／噪音樂手的音樂唱片。對于GROS.S，Aube的目標是出滿100張唱片!

自2004年伊始，Aube同著名的意大利噪音樂手／工業先驅——Maurizio Btanchi——的合作熱情逐層升溫，在《Junkyo》和《MectpyoSaisei》(月經再生)這兩張二人一起合謀的唱片里面，Aube與MaurizioBlanchi更是打得火熱，在這其中，Aube主要負責電腦、混音和音樂的整體結構編排：而后者則專門研究鋼琴的切入以及回授的反饋聲響，這樣的分工操練和駕馭合作，使得該兩張唱片在反復疊加、無限循環的聲響烘托下，呈現出了一抹異常鬼魅的怪異之感，而在公元2005年和2006年，Aube又分別以兩張名為“Reworks Maurizlo Blanchi Vol.1”和“Reworks MauriziO Blancht Vol.2”的唱片，將Maurlzlo B=ancht的音樂作品作為自己的“音源”進行了一次起死回生的再創作和再演繹。在理性的包裹和明晰的脈絡下，Maurizio Bianchi的原有作品被Aube重新進行了解構和整合，層次分明，跌蕩起伏，自由大度，回味無窮。這一次，Aube用獨具匠心，錯落有致的“二次聲音”為樂迷反射出了一種極致的美和別樣的粹，在大起大落的聲音洪流里，突顯乍現出的依舊是Aube與生俱來的那般心智與聰穎。同樣在2005年，Aube在法國一間可愛惹人的小廠牌taalem，發行了一張以“回授”為唯一音源的Mini Cdr，初聽其里面的聲音肌理，一成未變的還是他那招牌式的單一，簡潔、冥想和靜思，朦朧且略帶模糊點綴效果的回旋扣出了一片Ambient化的誘惑音場。在來回游轉的細虛擬空間下，Aube先是為你營造一個虛無漫幻的夢，然后，一個食人的巨大黑洞將會把你的神經慢慢消溶瓦解，直至最后一口徹底吞吃海噬掉你的身心。

這個耳挎一副文明鏡，外表酷似文人學者的地下派工作狂曾經公開明確表示道，他要用“撕毀《圣經》的聲音”為音源調變制作出一張萬人矚目的聲音藝術大作。這不，1998年的一天，他用魔幻的雙手開始翻動《圣經》，并以一張《Pages From The Book》驚駕了四座。事后，當有人問及Aube對于自己的這個行為是否擔心將會遭到皈依教子們的譴責與訓斥時，這個肚里有著一億個奇特妙想的日本男子冷靜笑曰：“我之所以會選用《圣經》的書頁紙張作為我的素材裝備，是因為我覺得《圣經》的紙張很柔軟很有特質，它非常適合我用來制作音樂。”看來，即使你是一個顛覆思維的世外高手，你腦子的靈敏度也不會敵過Aube那橫溢百變的怪誕魔術絕招。

在單一中尋究繁復，從有限里研挖無限與浩遠，從早年的暴烈極端過渡到中，后期的靜心冥想，我不打算用什么禪、道、空之類的哲學術語來為Aube張冠李戴地打幌子，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實驗音樂復雜萬變的格局之下，Aube為我們的耳洞鑿開了一條非同凡響的絕佳聆聽途徑。在多即惑、少則明的誘引下，其聲音形態在固然鋪上一條“多則雜、繁即簡”的光印同時，必會自有一番萬徑人蹤滅的極簡味香，從最根本上講，這或許也是在嚴密聲音體系下派生敷衍出來的一縷暗地極光罷了。在某種意義上說，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聲音，有了聲音，世界開始震蕩發聲，萬物開始振動發作，我們得以落足駐腳。和Aube一樣，我們都是聲音的敏感者，我們迷戀在聲音的浩瀚宇宙里無法自拔繼而發呆發愣發狂發瘋，說到底，我們皆為紅塵中的聲音癡子。在自然的己生己滅和世間萬物的反復輪回中，最后心靈反樸歸真，眾聲俱籟依宗，千影達至合一，萬物彌散為零，這，都是Aube饋贈予我們的根基明示，透過最遙遠的方向上看，這啟迪也定是大徹大悟意義上的靈光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