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續冬
詩人、學者、專欄作家,著有《浮生胡言》《去他的巴西》等書
瑞典學院宣布把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頒給法國作家勒克萊齊奧的第二天,我去愛荷華城一個叫做“大草原之光”的書店,約好了在那里和從布朗大學趕過來做新書專場朗誦的美國著名詩人弗羅斯特·甘德見面。
“大草原之光”是美國最有名的文人書店之一,它的名字和它的經營路數都明顯是在向位于舊金山的美國最大牌的文人書店“城市之光”致敬。雖然“大草原之光”開在人口只有區區六萬的中西部小鎮愛荷華城,但由于鎮上的愛荷華大學擁有全美排名第一的原創性寫作專業以及我所參與的在全美獨樹一幟的“國際寫作計劃”,在這個跟哪兒都不搭界的中西部小鎮里,作家、詩人、文學教授的密度居然高到了令人犯暈的地步,正因此,“大草原之光”書店得以借著本地的文學地利揚名立萬。
“大草原書店”有兩大特色,一是文學圖書,特別是作品類的圖書,收得相當齊備,只要是在美國出版的,在這里基本都能找到,詩集的貨源尤其充沛,因為好幾任美國桂冠詩人都曾經在愛荷華大學廝混過。第二大特色就是無窮無盡的朗誦活動,在中國可能我們只知道詩人出了書偶爾做做詩歌朗誦,可是在這兒什么文類都能拿來朗誦,小說、詩歌、散文、游記、科普、政論……凡是能印成書的,都能在這里有模有樣地朗一把,而且每場朗誦,都是和本地的電視臺、廣播臺、報紙、網絡聯動。
平日里,一般都是原創性寫作專業的研究生和我們這些“國際寫作計劃”里的外國作家和詩人輪流在此“坐臺”,但隔三差五總有從東、西海岸專門飛過來的大牌人物在此誦讀新作、召見粉絲,進一步穩固他們在愛荷華城這個文學重鎮的江湖地位,我的朋友甘德就屬于這種情況。不過,比較搞笑的是,在書店二樓的朗誦區域里,朗誦者背后那排書架都是實用心理學類的圖書,上面擺的書一本比一本醒目:《戒毒指南》《完全戒煙手冊》《酒不殺人人自殺》《如何擺脫性癮的折磨》《從今天起,做一個沒有亂倫幻想的人》……這倒是和作家們的朗誦相映成趣。
在見到甘德之前,我先在書店的一樓逛了逛,一來想淘點特價書,二來也想看看“大草原書店”反應迅不迅速、書架上有沒有擺勒克萊齊奧的英譯本。令我意外的是,不但推薦書架上找不到勒克萊齊奧,我在一大堆小說書架上搜了個遍,也沒看見勒克萊齊奧的一根英語汗毛。要知道“大草原書店”平時反應還是很迅速的,比方說上個月美國最重要的青年作家之一大衛·福斯特·史蒂文斯自殺的第二天,他的代表作《無盡的玩笑》《系統之帚》就擺滿了推薦書架。
正在這時,走進來一個本地文學教授模樣的人,大大咧咧地問店員:“伙計,昨晚上諾貝爾文學獎出來了,我看看有沒有得獎那哥們兒的書,讓學生們讀讀。糟糕,那哥們兒叫什么來著?我完全記不得了。你有印象嗎?”那店員其實也是本地知識分子出來做的兼職,他聳了聳肩:“我也記不得了,我昨晚上看了一眼新聞,是個挺拗口的法語名字,我從來沒聽說過。”我忍不住在旁邊插了一嘴:“叫勒克萊齊奧。你們別找了,我剛搜了一遍,這兒一本他的書都沒有。”那店員不信,在書店的電腦檢索系統里搜了一遍,果真沒有。他又查了查亞馬遜,英譯本寥寥無幾。文學教授和店員都覺得不可思議,我開玩笑說:“我可以教你們中文,然后你們去中國的網上買勒克萊齊奧的中譯本來看吧……”
如果一個普通的書店里沒有勒克萊齊奧的書倒也罷了,在文學領域地位如此顯赫的“大草原之光”里居然都沒有勒克萊齊奧的書而且整個美國出版系統都沒怎么出他的英譯本,這還是很耐人尋味的一件事。在中國大陸,雖然對普通讀者來說,勒克萊齊奧的名字或許比較偏門,可是當我還是一個愣頭愣腦的文學青年的時候,勒克萊齊奧的《訴訟筆錄》《戰爭》等等一大堆中譯本是俺們怎么都繞不開的撐門面的讀物。咱國家的書業土是土點,可是在翻譯外國文學的廣度上,比美國看來強了許多,當然,翻譯的質量另當別論,特別是上世紀90年代后期以來的翻譯。
說這件事耐人尋味,還指的是它讓我想起了剛剛發生在諾貝爾文學獎宣布之前的一小起涉及到歐洲和美國的文學關系的公案:諾獎評委之一、瑞典學院常務秘書賀拉斯·恩格道爾破天荒地打破了結果宣布之前必須三緘其口的慣例,對美國文學進行了一翻挖苦,說美國文學“褊狹”“無知和愚昧”,這番言論引起了美國文學界的強烈不滿,媒體上很多文章都帶著給歐洲人上一堂美國精英文學課濃郁的火藥味。不過在我看來,盡管以世界文學中心自居的歐洲的確忽視了很多被可口可樂、好萊塢和倒霉的華爾街所遮蔽的強悍的美國文學,但從我在“大草原之光”尋勒克萊齊奧而不得的經歷可以看出,美國文學確實有些自我封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