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一輩子,不管自己身居何處,在我的潛意識里,只有走進鄉下的那幢老屋才叫回家#65377;
我家的老屋,沒有畫彩鎦金的富麗,也沒有曲徑通幽的神秘#65377;它只是傍山而建的一幢普通農舍,土墻青瓦,杉木門窗#65377;靠西頭的幾間,至今還蓋著稻草,山風吹過,彌散著一股淡淡的草屑味#65377;歲月的磨蝕無情#65377;如今老屋的魚鱗瓦溝里已經長滿青苔,黃泥墻壁粉塵脫落,兩扇略顯笨重的大門也是油漆斑駁,綻開一條條深深淺淺的裂縫,好似老人額頭遍布的魚尾紋#65377;只有臺階上那一對用青磚壘砌的方柱,還在牢牢頂住屋檐下的橫梁,頑強地支撐它弱不禁風的整個身軀#65377;
老屋真的“老”了#65377;落日銜山的時分,我站在村口遠遠望去,它像在酣睡,許是太累,睡得那樣安詳#65380;靜謐#65377;
我默默走近老屋#65377;夕陽下,風如佛手,柔柔地摩挲路邊的草木,沒有聲響;鳥兒慵倦地棲落在樹上,伸出尖尖小嘴梳理自己的羽毛,沒有鳴唱#65377;也許它們此刻一如我的心情——輕輕撫摸深褐色的大門,卻不敢推開,怕驚擾了老屋,驚碎了它的夢#65377;
夢里有我的童年#65377;也是在這樣的傍晚,太陽漸漸沉落,屋檐下,飄蕩起母親長一聲短一聲催我回家的呼喚#65377;我,還有雞們#65380;鴨們#65380;牛羊們,朝同一個方向——炊煙輕籠的老屋,踏碎了一路殘陽#65377;我難以自控地抬眼望望,屋頂的炊煙仿佛還在,柴火飯的香味仿佛還在,飄飄拂拂,又落到了我的鼻尖上#65377;此刻,我真想再像孩提時那樣,一路飛跑進屋,猴急火急拈起一塊香噴噴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