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媽媽的淚光里長大的我,有個小小的心愿:我要讓媽媽以后的淚水里只有幸福……
幸福從淚水開始,也在淚光中結束
3歲那年,我第一次記住了媽媽的淚水。
我趴在炕沿上,綿軟的四肢無力地支撐著身體,渴望回到媽媽的懷抱。她正被一個男人拽著。我伸手想讓她抱,卻因為失去重心而從炕上跌落。媽媽緊張地撲過來,沒等我觸到她援救的雙手,她身后的男人已經死死扯住她的頭發。媽媽瘋了般回身打那個男人,我則無助地坐在地上號哭。廝打中,媽媽摔倒了,我看見一滴晶瑩的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
后來,我知道那個男人是我的父親。
對于媽媽的這段婚姻,姥姥、姥爺從始至終都持反對態度。高中畢業后,媽媽被下派到農村接受再教育。那時的她不喜歡學生氣的男知青,只崇拜英姿颯爽的軍人。
返城的前一年,媽媽把一個穿軍裝的大兵領回了家。那個大兵是農村戶口,家境十分困難。因此,姥姥、姥爺堅決反對這門親事。
媽媽不顧父母軟硬兼施的干涉,執拗地與那個大兵交往。后來,媽媽收到回城的調令,拎著大行禮包在路上等車。一輛大卡車席卷飛塵“轟轟”而至,那個大兵從駕駛室跳下來,扶媽媽上車,然后兩人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離去。那時的媽媽定然幸福無比,坐在顛簸的卡車上,看著專注開車的戀人淚眼目蒙目龍……幸福的眼淚讓媽媽更加堅定了跟著大兵的信念,不成想,卻造就了一段不幸的婚姻。
大兵因為私開部隊的工程車,被部隊遣送回鄉。剛分到糧店上班的媽媽聞訊后,為了讓戀人有個著落,背著家人和他領了結婚證。于是,大兵得以進城,成為媽媽的丈夫,也成為我日后名存實亡的父親。
經過努力,父親在糧店車隊當上了一名司機。那時,開車的人很吃香,父親經常跑長途,接觸了形形色色的人,當然也包括女人。
于是,他對媽媽的感情日漸淡薄,經常找茬兒與她吵架,后來發展到動手。姥姥、姥爺因為媽媽瞞著他們私自結婚,已經狠心不理媽媽的死活。要強的媽媽一次次逆來順受,如果不是那次喝醉酒的父親用煙頭燙傷了我的腳,她還是不肯向這段婚姻認輸。
隱忍的淚水,呵護沒有爸爸的孩子
離婚后,媽媽帶著我住進了姥姥家。而那個令她傷痕累累、心力交瘁的男人,在拿到離婚證的第二天便歡天喜地地拋下所有,包括他作為父親的責任,遠走他鄉找別的女人謀幸福去了。
6歲那年,媽媽的眼淚填補了我記憶的空白。
那次,我跟鄰居的幾個小伙伴玩,不知為什么他們談起各自的爸爸。當時,我聽見“爸爸”這個稱謂時感覺十分新奇。因為媽媽、姥姥和姥爺對關于父親的一切諱莫如深,在我面前從未提及還有這么一個人。所以,我問了伙伴們一個可笑的問題:“什么是‘爸爸’?是指姥爺嗎?”
頓時,伙伴們停止談論,一束束怪異的目光匯聚到我身上。我怕了,畏縮著往家里跑。伙伴們邊追我邊哄笑著齊聲喊道:“傻子!傻子……”
我撲進媽媽的懷抱里委屈地痛哭。得知緣由的媽媽用力抱緊我,很快,我感覺背部濕了一大片。抬頭看時,媽媽匆忙扭頭躲避,可我還是看見成串的淚珠無聲而落。媽媽的哭泣把我嚇蒙了,我使勁兒地抑制住哭聲,看著媽媽。媽媽痛苦地說:“兒子,咱不傻。是媽媽的錯,媽媽的錯……”
為避免伙伴們叫我“傻子”,媽媽開始帶著我一起去上班。那些日子我快活極了,糧店的儲糧廳里一袋袋米面高高摞起,我興奮地爬上爬下。糧店的叔叔阿姨都很喜歡我,經常給我買好吃的。可這期間總有幾個人問我些奇怪的問題,比如想不想“爸爸”?知不知道為什么要隨媽媽的姓?如果媽媽走了我跟誰……這些問題攪得我很不安,回答時一概說不知道。有時恰巧被媽媽碰到,她就斥責問話的人,不讓他們瞎說。問話的人嬉笑著說:“跟孩子鬧著玩吶。”后來我就不愿意再跟媽媽一起上班了,媽媽想了想說:“兒子,你該上學了。”
上學前班的頭一天,老師點名時要求每個同學報出自己父母的姓名。那個年代,離婚的夫妻很少,全班50多名學生,只有我來自單親家庭。老師點到我時,我站起來囁嚅著說了媽媽的名字。老師等了一會兒,問我:“爸爸呢?”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好像做賊讓人捉了個現行。
“說呀!”老師催促道。
我低下頭回答說不知道。
“你故意搗亂是不是?”老師惱羞成怒。這時,年級主任走進教室和老師耳語了幾句。老師瞪大雙眼毫不避諱地說:“離婚的呀?”然后她瞥了我一眼問,“腦袋沒毛病吧?”
同學們哄堂大笑。我那點兒可憐的自尊就像一塊破抹布,被摔在地上任人踩踏、碾軋,直至“哧啦啦”地碎裂、殘斷……
媽媽從未動手打過我,只有那一次。我賴在她懷里,大喊大叫說什么也不去上學,她一時氣憤推了我兩把。我抽泣著說:“老師和同學都笑話我,他們都不好,我才不去上學呢……”
媽媽聽了,將我抱回懷里。我知道她一定是哭了。媽媽的淚水對我心靈的震撼無可比擬,當我看見她的淚水時,一下子意識到:我必須去上學,不能讓媽媽傷心。我擦了一把臉頰上的淚水,主動背上了小書包。眼噙淚花的媽媽看著我,笑了。
在學校里,我變得沉默寡言,不敢主動回答老師在課堂上的提問,也不敢主動跟同學們交往。我明白這并非我的本性,我只是想保護自己,像縮頭縮尾的烏龜,躲在自己安全的殼里。
潮濕的雙眼,畢生的記憶
我上初二那年,全國糧食系統大改革,糧店全部撤銷,媽媽成為首批下崗工人。
離開糧店那天,媽媽和十幾位同事聚餐,她有生以來唯一一次喝醉了,被幾位同事架回家。她的同事們無論男女,臉頰上都掛著淚痕,卻又都擠出笑容,那種凄涼真的難以言表。
媽媽必定是最傷心、哭得最兇的一個。她在工作崗位上20多年,連遲到、早退這樣的小錯誤都沒有犯過。我記得有幾個老人經常獨自來買米,媽媽每次都會幫他們把糧食送回家,冬天她手凍得通紅,夏天又累出滿頭大汗。可每次送糧回來,她的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我明白媽媽對這份工作的熱愛,也明白失去這份工作對她的打擊有多大。醉酒那晚,媽媽趴在床上,將整個臉埋進枕頭。盡管沒有哭出聲,但我知道她在默默流淚。第二天早晨起床,媽媽指著哭腫的雙眼對我說:“你看,媽媽喝酒過敏了呢!”小小年紀的我,居然在那一刻明白了什么叫心酸。
從那以后,媽媽再沒有喝過一滴酒。
為了賺錢,媽媽做過許多嘗試。她倒賣人參、跑客運、開采煤礦……然而,命運多舛的她并沒有因為這些努力而改善生活。相反,她的勇敢投入和辛勤付出遭遇了命運無情的捉弄。一次次意外失利擊垮了媽媽,她的境遇每況愈下,后來只能去建筑工地出賣苦力以維持生計。
有一次,我去工地找媽媽。炎炎烈日下,我看見身單力薄的她正搖搖晃晃地推著一輛裝滿磚塊的單輪車。那情那景,我畢生難忘。我沒有叫她,轉身跑回家偷偷哭了許久。如果不是為了我,媽媽就不至于如此辛苦,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個“禍害”!晚上,媽媽回家時,姥姥對她說了幾句悄悄話。當她進里屋叫我吃飯時,我發現她的雙眼紅腫,顯然剛剛哭過。可她卻樂呵呵地摸著我的后腦說:“兒子,別想那么多,無論如何,你對媽媽來說最重要。”
媽媽的這句話,還有她潮濕的雙眼,甚至連當時小屋內幽暗的光線、空氣中淡淡的霉味——在那一刻,全部成為我心靈深處難以磨滅的烙印。
淚光中的媽媽觸摸幸福
從醫學院畢業后,我到鄉鎮醫院做了一名醫生。盡管單位效益很差,工資微薄,但我還是用第一個月的全部工資給媽媽買了套衣服。
媽媽已經很久沒有穿過新衣服了。我在外地念書時,媽媽每個月寄給我足夠的生活費。每次放假回家,她又會高興地領我去商場買新衣服。我不愿掃她的興,木偶般地任由她在我試衣服時又抻又拽,忙得不亦樂乎。其實,我很想跟媽媽說,讓她給自己買一套新衣服穿。她的衣服大多已經洗褪了色,還有一些是撿親戚朋友穿剩下的舊衣服。
那時,我就在心底埋下了一個愿望:將來我掙的第一筆錢,全部拿來給媽媽買一套新衣服。
媽媽穿上我買給她的衣服似乎有些不適應,她手足無措,雙手不停地在布料上摩挲。看著因過度操勞而太早衰老的媽媽,我的鼻子發酸,眼前淚光閃爍。媽媽抑制不住激動,顫聲說:“兒子長大了,我的兒子長大了……”她再也說不出更多的話,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這一次,我知道媽媽的淚水定然是幸福的、甜蜜的……
(責任編輯/李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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