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花會開。人生的春天似花簇,似清泉,似陽光。青春的世界,沙礫會變成珍珠,小溪會匯成激流。青春的魅力,應當讓枯枝長出鮮果,讓沙漠布滿綠洲。美麗的回憶源自美麗的開始,讓我們帶著一份美麗的情懷,在“那時花開”中傾聽名家成長的故事,走過一路春花。
(落 英)
直到經過了最近這一二十年的人生波折,我才漸漸明白了,人世間的確有“命”這一樣東西。當然不是算命先生說得口沫橫飛的那種神秘的主宰,它實際上非常簡單,就是指你在什么時候,出生在什么地方。一個人的出生,完全是被動的,沒有任何人來征求他的同意,他也完全沒有可能為自己做哪怕是一點點的選擇,就是由于某個偶然的機緣,甚至他的父母也沒有料到,他一下子獲得了生命,赤條條地站到了人世間。仔細想想,這實在荒謬,我們每一個人,竟都是這樣被胡亂推到了人生的起點,開始長長短短,各不相同的跋涉。當然了,誰都想盡快踏進樂園,享受為人一世的生趣,可人壽那樣短暫,倘若你一睜開眼睛,就已經被扔在了廢墟的門口,就是身手再怎樣矯健,恐怕也跑不了多遠,只能遙遙地看著別人奔向樂園,自己在一旁哀怨吧。有多少次,你用力鞭打著生存意志的快馬,在人生道上縱橫馳騁,終至于人疲馬乏,滾鞍下馬,卻吃驚地發現,你其實還是在離起點不遠的地方打轉轉,不過像如來佛手掌上的孫行者,自己做一個好夢罷了。你當初的誕生時間和地點,正牢牢地把你攢在手心里:這就是你的命。
不用說,魯迅也自有這樣的“命”。
1881年9月25日,他出生在紹興城內一座周姓宅子里。在紹興,周家算得上一門望族,做官經商且都不說,單是人丁的繁衍,就相當可觀,所以到魯迅出世的時候,周家已經分居三處,彼此照應,儼然是大戶了。魯迅的祖父周介孚,出身翰林,做過江西一個縣的知縣老爺,后來又到北京當上內閣中書,成為標準的京官。紹興城并不大,像周介孚這樣既是翰林,又做京官的人,自然能贏得一般市民的敬畏。周家門上那一塊“欽點”“翰林”的橫匾,正明白無誤地宣告了周家的特殊地位。魯迅真是幸運,他的人生長途的起點,就設在這樣一處似乎距樂園相當近便的地方。
這就使魯迅獲得了一系列窮家小戶的孩子所無法享受的條件。家里四五十畝水田,就是周介孚不從北京匯一文錢回來,日常生計總是綽綽有余,足以將貧困從他身邊趕得遠遠的。周家是講究讀書的,周介孚甚至有過讓兒孫一起考取翰林,在門上懸一塊“祖孫父子兄弟叔侄翰林”的匾額的雄心,那種書香人家的氣氛,自然相當濃厚,魯迅家中有兩只大書箱,從《十三經注疏》和《四史》,到《王陽明全集》和章學誠的《文史通義》,從《古文析義》和《唐詩叩彈集》,到科舉專用的《經策統纂》,甚至《三國演義》和《封神榜》那樣的小說,都擠擠地堆在其中,不但自己家里有書,眾多親戚本家中,不少人也藏書甚豐,而且不單是那些枯燥難懂的正經書,更有許多使小孩子非常喜歡的好玩的書,從畫著插圖的《花鏡》,到描寫少男少女的《紅樓夢》,幾乎什么都有。一次,一位親戚甚至允許魯迅到一間堆滿雜書的小屋子里自由翻揀,他推開那房門的一剎那間,臉上的表情會是多么驚喜!從六歲開始,魯迅就開蒙讀書,先是隨本家親戚學,后來又被送到紹興城內最有名的一家三味書屋去讀經書,《論語》《孟子》……甚至連古舊難懂的訓詁書《爾雅直音》,也在塾師的指導下讀了一遍。自然,要他自己說,一定不覺得這樣讀書有什么快樂,但是,一個小孩子初生人世,不愁吃穿,又受著書香門第的熏陶,有博學的老師指點,能夠日日讀書,還能用壓歲錢自己買喜歡的書來讀,這實在是那個時代的小孩子能夠享受的最好的條件了。
中國是個講究父權的國家,獨多那種粗暴專橫,將子女認為私產的父母,你就是生在再富裕的家庭里,倘遇上這樣的父母,你的童年仍然會被糟蹋得暗淡無光。魯迅的運氣如何呢?周介孚雖然脾氣暴躁,有時候要打罵孩子,但在教魯迅讀書這件事上,卻顯得相當開通。那時一般人家的孩子,開蒙總是直接就讀四書五經,叫一個六歲的孩子天天去念“學而時習之”,他會多么痛苦?周介孚卻不這樣,他讓魯迅先讀歷史,從《鑒略》開始,然后是《詩經》,再然后是《西游記》,都是選小孩子比較感興趣的書。即使讀唐詩,也是先選白居易那些比較淺直的詩,然后再讀李白和杜甫,這就大大減輕了魯迅開蒙的苦悶。祖母更是特別疼愛他,每每在夏天的夜晚,讓魯迅躺在大桂樹下的小板桌上,搖著芭蕉扇,在習習的涼風中給他講故事,什么貓是老虎的師父啦,什么許仙救白蛇啦,魯迅直到晚年,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的興味和愜意。魯迅的父親周伯宜,神態一本正經,卻比祖父更為溫和。他家教雖嚴,卻從不打小孩子。魯迅在《朝花夕拾》的那一篇《五猖會》中,記過他一件事,就是在小魯迅那樣快樂的時刻,偏偏逼他去背書。可實際上,周伯宜平時對兒子們的讀書,監督得并不緊。在日常管教上,更常常很寬容。有一次魯迅和弟弟偷偷買回來一本《花經》,被周伯宜發現了,他們又害怕又絕望,因為這是屬于閑書,一般人家都不許小孩子看的:“糟了,這下子肯定要沒收了!”誰料周伯宜翻了幾頁,一聲不響地還給了他們,使他們喜出望外,從此放心大膽地買閑書,再不用提心吊膽,像做賊似的。至于母親魯瑞,對他的摯愛就更不必說了,幾個孩子當中,她最喜歡的就是魯迅。從人情來講,父母總是愛子女的,可由于中國人祖傳的陋習,這種父母之愛竟常常會演化成對幼小心靈的嚴酷的摧殘。當然不能說魯迅就沒有遭過這樣的摧殘,他后來會寫《五猖會》,就說明內心也有深刻的傷痕。但總的來說,他還是相當幸運的,至少在童年,他經常都是沐浴在溫和寬厚的長輩之愛中。
這就難怪幼年的魯迅會那么可愛。他長得很健壯,圓圓的臉,矮墩墩,眉眼又清秀,用紹興話來說,長得很“體面”。事實上,直到后來從日本回家完婚,他都被家鄉人看作是一位漂亮人物。他性格活潑,機靈,自然也就調皮。他的曾祖母戴氏,平常不茍言笑,總是一本正經地端坐在門口一張硬邦邦的太師椅上,讓人覺得不大好接近。魯迅卻偏偏要去逗她,故意從她面前走過,假裝跌跟頭倒在地上,引得老太太驚叫:“啊呀,阿寶,衣裳弄臟了呀……”過一會兒又從她面前走過,又假裝跌,要引她再作那樣的驚呼。那么個小小孩兒,就會如此去和一臉嚴正相的曾祖母尋開心,倘在別的場合,你想他會有多頑皮!頑皮似乎成了他的一種天性。隨著年齡增長,小小孩兒的頑皮也就逐漸發展成少年人的鬼腦筋,甚至是惡作劇。三味書屋里有一項必修的功課,叫作“對課”,老師出一句“紅花”,讓學生按照詞義和平仄,選相對的兩字——譬如“綠葉”“紫荊”來回答。魯迅的對課成績相當不錯,屢次得到塾師壽鏡吾先生的稱贊。有一回,一位姓高的同學偷看了壽先生的對課題目,是“獨角獸”,就悄悄地來問他:“你說我對什么好?”魯迅說:“你對‘四眼狗’好了。”那人也真是呆子,上課時竟真以“四眼狗”回答壽先生,壽先生是近視眼,正戴著眼鏡,聽了自然大怒,把那同學狠狠地罵了一頓,再看魯迅,卻在一旁用書遮著臉,憋不住要“咕咕”地笑出聲來。
一個健康頑皮的男孩子,往往有幾分野性。魯迅雖是長在城里,卻沒有一般城市中少年人的孱弱相。他七八歲的時候,常受到另一個比他大幾歲的名叫沈八斤的親戚的威嚇,心中非常生氣,可是家中有規矩,不許與別人打架,他就只好用畫畫來發泄,畫一個人躺在地上:胸口刺著一枝箭,上面寫著:“射死八斤!”進入三味書屋以后,他的好斗的性情更有發展,有一次不知聽什么人說,城中另一家私塾的老師,綽號“矮癩胡”的,竟然虐待學生,連撒尿都要從他手上領一枝竹簽才能走,魯迅不禁大怒,放學后就和幾個同學一起,沖到那“矮癩胡”的私塾里,正巧里面沒有人,他們便打翻硯臺,折斷竹簽,大大地造了一通反。還有一次,也是聽到一個傳聞,說有位姓賀的武秀才,經常在家門口打罵過路的小學生,魯迅和伙伴們便相約著埋伏在那人的家門口,預備揍他一頓。他們都還是小孩子,那姓賀的卻是武秀才,為了保證必勝,魯迅特地取了祖父的腰刀,藏在大褂底下帶去,幸虧那武秀才聽到風聲,不愿意來和小孩子們惹麻煩,否則,我相信魯迅一定會拔出那柄刀,給那武秀才嘗嘗厲害的。
魯迅是個聰明的孩子,四書五經之類的正經書并不能滿足他的求知欲,他對這些枯燥乏味的說教,從心里不感興趣。因此,他從很小的時候起,就自己來開辟另外的求知途徑。首先是看雜書,從畫著奇形怪狀的神話人物的《山海經》,到《封神演義》和《西游記》之類的神話傳說,凡是他覺得有趣的,都千方百計搜來讀。其次是抄雜書,從陸羽的《茶經》、陸龜蒙的《耒耙經》,一直抄到《西酉叢書》里的古史傳和地方志。再就是繪畫,先是從大舅父那里借來繡像本的《蕩寇志》,把里面的一百多張繡像全都描下來!后來更自己買來好幾本畫譜,用紙蒙著,一頁一頁地描。明明是自己買來的書,卻這樣耐心地描畫,魯迅在這當中感受到的樂趣,想必是非常強烈吧,我們每一個人剛踏上求知之路的時候,總會遇到社會為我們規定的一整套標準課本,社會正是靠著這樣的課本,來制造一批批的標準公民,延續它對新一代社會成員的精神統治。因此,一個人要想在社會成規面前保持自己的獨立性,首要的條件,就是看他能不能在那一套標準課本之外,尋找到別樣的課本,正是這些非標準的課本,將向他提供發展自己精神個性的內在動機,幸運的是,從這個撅著嘴,一筆一畫地影寫《蕩寇志》的孩子身上,我正看到了這種可能性。
正因為從很小的時候起,魯迅就逐漸浸入了一個遠非四書五經所能規范的精神海洋,他身上的許多發自天性的沖動,就不像有些被標準課本束縛住的孩子那樣,一開始就受到壓抑。譬如有這樣一件事,他七八歲的時候,常聽到大人講話夾著“賣X”的話,他非常好奇,這X怎么個賣法?于是他依照對自己的觀察,大膽地想象起來:畫了一長串狀如香蕉的東西,吊成一串,旁邊畫一桿秤,這就算是在“賣”了:多么可愛的好奇心和想象力!按照中國人的習慣,小孩子總是早睡,周家也如此,天一黑就把魯迅和弟弟們趕上床,可他并不能立刻入睡,有一段時間,就和周作人躺在床上聊天,將白天看來的神怪故事編成童話,什么有一座仙山,山上有大象一般的巨蟻,有天然的亭臺樓閣,仙人在其中煉玉補骨肉,甚至可以起死回生……一夜連一夜,講得那么起勁,許多細節都一再復述,兩個在黑夜中躺著的孩子,真是完全沉浸入幻想的童話世界里了。一個人的天賦當中,最可貴的就是幻想的激情,人的愛心,人對詩意的敏感,甚至整個的青春活力,都是和這種激情融合在一起的,從另一面看,社會對人性的壓抑,也首先是從剝奪他做夢的心境開始,什么時候你發現自己再也沒有幻想,再也不做白日夢了,什么時候你也就完全被社會擠扁了。魯迅向周作人做這種夜談的時候,已經十三四歲,不再是小娃娃了,可他仍然這樣熱衷于編造童話,這樣興致勃勃地投入幻夢的境界,我真忍不住要說,你真是有福的人!
像這樣愛好童話世界的孩子,心地必然是溫良多情的。小妹妹端姑病逝,他才八歲,卻已經感覺到失妹的痛苦,躲在屋角里哭泣,大人問他為什么,他說:“為妹妹啦!”他父親去世以后,有一回家族聚議,重新分配房屋,親戚本家欺負魯迅家,要把壞房子分給他們,魯迅作為這一房的長孫,堅決不肯簽字,引起一位本家長輩的厲聲呵斥。這位長輩就是魯迅的開蒙老師周玉田。當時魯迅非常生氣,晚上在日記里還憤憤地記了一筆。但是,事情過后,他卻并不記仇,依舊去玉田老人那里玩耍、聊天,還在這一年用楷書工工整整地抄了他的一百首詩,題名為《鑒湖竹枝詞》,自己注道:“侄孫樟壽謹錄”。直到幾十年后寫《朝花夕拾》,雖然記到了那次家族聚議,卻并不指明玉田的名字;在另一處直接談到他的時候,卻用了那樣溫情的口吻:“他是一個胖胖的,和藹的老人,愛種一點花木……”我覺得魯迅對周玉田的態度,正體現了他童年和少年時期的基本的情感狀態,他是那樣一個善良溫情的孩子,一個對周圍滿懷好感,不知道記仇,更不喜歡報復的孩子。
一個人像一棵樹,有了一粒優良的種子,又有一片肥沃的土壤,你甚至已經能看見一株茁健的嫩芽,恐怕誰都會替他慶幸,熱切地祝福他順利成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