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詩詞活用前人詩句略說

毛澤東酷愛中國古典詩詞。據張貽玖《毛澤東和詩》一書所述，僅毛澤東圈劃批注過的詩詞曲賦就有1590首。由于毛澤東博覽中國古代詩詞，且能背誦一些名家的詩作，所以在他創作詩詞時往往能信手拈來古人的一些詩句，并將其融入自己的詩詞中。毛澤東詩詞活用前人詩句有以下幾種形式。

一、借用成句

在毛澤東詩詞中，借用成句的例子屢見不鮮。其中最常見的是引古人詩句入詩。《七律·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尾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其上句“天若有情天亦老”引自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者自注：“這是借用李賀的句子。與人間比，天是不老的。其實天也有發生、發展、衰亡。”由此可見，作者通過借用李賀這一詩句把國民黨血腥統治所造成的天怒人怨形象地表達了出來，并很自然地得出社會發生變革是“人間正道”的結論。又如《卜算子·詠梅》：“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前一句引自南宋范成大《初夏三絕·呈游子明、王仲顯》其一：“剪盡牡丹梅子綻，何須風雨送春歸。”又，南宋孫應時《池口阻風雨》其二：“一江風雨送春歸，漠漠汀洲白鷺飛。”明唐寅《黃鶯兒》詞：“風雨送春歸，杜鵑愁，花亂飛，青苔滿院朱門閉。”(見《警世通言》二十六卷)毛澤東截取范成大詩句中的“風雨送春歸”，與“飛雪迎春到”形成對偶句，借此說明無論是風雨還是飛雪都阻擋不住春天的腳步，它的來臨是必然的。又如《七律·吊羅榮桓同志》：“記得當年草上飛，紅軍隊里每相違。”前句引自唐黃巢《自題像》詩：“記得當年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毛澤東借用前一句詩形容紅軍當年進軍之神速。

在毛澤東詩詞中也有引文入詩的。如《水調歌頭·游泳》：“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此兩句詩引自《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孔子這句話的意思是：“消失的時光像這河水一樣，日夜不停地流去。”毛澤東將孔子這句話信手拈來，融入自己的詞中，并賦予新的含義：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全國人民應發揚“只爭朝夕”的精神，以早日把祖國建設成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

在毛澤東詩詞中也不乏引用民謠民諺的例子。如《十六字令三首》其一：“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作者自注：“民謠：‘上有骷髏山，下有八寶山，離天三尺三。人過要低頭，馬過要下鞍。’”又如《清平樂·會昌》：“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后一句引自古諺：“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見李漁《覺世名言十二樓·夏宜樓》第三回)《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前一句引自民諺：“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二、微變字詞

毛澤東詩詞中的一些句子，有的是通過調換古人詩詞中個別字詞而形成的。如《七律·答友人》中的“斑竹一枝千滴淚”系從清朝洪昇《黃式序出其祖母顧太君詩集見示》一詩中“斑竹一枝千點淚”一句改易而成。《七絕·賈誼》“賈誼才調世無倫”一句由李商隱《賈生》詩“賈生才調更無倫”一句改易而成。毛澤東只改其中一“更”字為“世”字，更突出了賈誼“無倫”的才華。《賀新郎·讀史》“人世難逢開口笑”一句由杜牧《九日齊山登高》詩“塵世難逢開口笑”一句改易而成。將“塵世”改為“人世”。僅作一字之變，便包括進了整個社會，作者在此感慨的便成了整個人類社會的歷史悲劇。又如《賀新郎·別友》中的“揮手從茲去”是從李白《送友人》“揮手自茲去”一句改易而成。《菩薩蠻·大柏地》中的“雨后復斜陽”一句由溫庭筠《菩薩蠻》中的“雨后卻斜陽”改易而成。《水調歌頭·游泳》中的“極目楚天舒”、“截斷巫山云雨”兩句詩分別由宋朝幼卿《浪淘沙》“極目楚天空”及五代后晉和凝《何滿子》“目斷巫山云雨”兩句改易而成。此外，《七律·答友人》“我欲因之夢寥廓”一句由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句衍變而成。“寥廓”與“吳越”，境界大小已自不同，若再從兩詩的意境看，更是大相徑庭。李白詩寫個人之超脫，毛澤東的詩寫革命前景之光輝燦爛，所夢內容的思想意義和藝術美感都大不相同。由此可見，毛澤東詩詞中的一些詩句雖只改換了前人詩句中的個別字詞，卻創造了全新的意境，賦予了新的內涵，真可謂熔鑄前人意，傳我無限情。

三、調整語序

毛澤東詩詞中的一些句子有的是通過調整古人詩句語序而形成的。《七律·送瘟神二首》其二“春風楊柳萬千條”一句由陸游七絕《柳》“楊柳春風綠萬條”一句調換語序及個別詞語而成。將“春風”前置固然與律詩平仄有關，同時也為了渲染東風陣陣的時代氣息；舍棄“綠”字，滿眼翠色依舊，而整個畫面由靜變動，楊柳的婀娜歷歷在目，更顯出詩人藝術上的功力。又如《浣溪沙·和柳亞子先生》“一唱雄雞天下白”一句便是從李賀《致酒行》中“雄雞一聲天下白”脫胎而來。李賀原句為對自然天象的客觀描寫，而毛澤東詞中此句則為對政治變遷的刻意比擬，其中“唱”字抒發詩人對人民艱苦奮斗奪得勝利的贊頌之情。又如《浪淘沙·北戴河》“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一句中的“蕭瑟秋風”就是曹操《步出夏門行》“秋風蕭瑟”顛倒語序而形成的。用“今又是”說明季節是相同的，但一個“換了人間”卻使詞句詞意突兀奇崛，境界全新。

四、部分引用

在毛澤東詩詞中，有些句子的詞語或短語引自古人的詩句。如《沁園春·長沙》“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一句中的“同學少年”引自杜甫《秋興八首》之三：“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漁家傲·反第二次大“圍剿”》“白云山頭云欲立，白云山下呼聲急，枯木朽株齊努力”一句中的“枯木朽株”引自《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故有人先談，則以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念奴嬌·昆侖》：“安得倚天抽寶劍，把汝裁為三截”一句中的前半句引自李白的《臨江王節士歌》：“安得倚天劍，跨海斬長鯨。”《七律·和柳亞子先生》“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讀華章。”后一句中的“落花時節”源于杜甫《江南逢李龜年》詩：“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浪淘沙·北戴河》：“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這“東臨碣石”引自曹操《觀滄海》詩：“東臨碣石，以觀滄海。”《七律·到韶山》“別夢依稀咒逝川”一句中的“別夢依稀”引自唐張泌《寄人》：“別夢依稀到謝家，小廓回念曲闌斜。”

浙江省玉環縣玉城中學（317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