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易絲·厄德里克(Louise Erdrich, 1954—)是美國當代最多產、最重要、最有成就的作家之一,是美國印第安文藝復興運動第二次大潮的代表人物。她曾先后獲納爾遜·阿爾格倫短篇小說獎、蘇·考夫曼獎、歐·亨利短篇小說獎、全國書評家協會獎和司各特·奧臺爾歷史小說獎等文學大獎。1984年問世的長篇小說《愛藥》使她名聲大噪,鷹揚文壇。從那時起,她始終在文壇的聚光燈下,受到讀者和評論家的追捧。迄今,她已出版了10部長篇小說,3本詩集,4本兒童故事。厄德里克已進入美國文學的正典。她的小說和詩歌被收入多種文學選集,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已成為美國印第安文學、女性文學、少數族裔文學、美國文學、比較神話學和比較文學等學科和課程的研究文本。
有研究者認為,厄德里克與美國現代小說家福克納至少在以下三點上極為相似,軒輊難分:1、 濃郁的地方特色。福克納的小說大都以他熟悉的南方為題材,創作了“約克納帕塔法”世系,而厄德里克以北達科他州齊佩瓦人居留地為背景,創作了“北達科他傳奇”;2.、“約克納帕塔法”世系與“北達科他傳奇”都描寫了數個家族幾代人的沉浮;3、福克納和厄德里克部分作品采用多角度敘事。
厄德里克的長篇小說大多以北達科他州和明尼蘇達州為背景,基本每兩年就創作一部,且幾乎部部叫好。10部長篇小說分別是《愛藥》(1984,1993)、《甜菜女王》(1986)、《痕跡》(1988)、《賓戈宮》(1994)、《燃情故事集》(1996)、《羚羊妻》(1998)、《小無馬地的最后報告》(2001)、《屠宰師傅歌唱俱樂部》(2003)、《四顆心靈》(2004)和《著色的鼓》(2005)。其中《愛藥》、《甜菜女王》、《痕跡》和《賓戈宮》被稱為厄德里克“北達科他四部曲”,是厄德里克長篇小說中影響最大的。她的抒情的筆調和耳目一新的敘事形式贏得了普通讀者和學界的認同。《甜菜女王》曾獲全國書評家協會獎提名,《小無馬地的最后報告》和《屠宰師傅歌唱俱樂部》均曾入圍國家圖書獎。
我國讀者和學者對厄德里克的長篇小說和詩歌相對比較熟悉,但她在短篇小說上的取得的杰出成就尚未得到充分注意和重視。其實,厄德里克首先是一個公認的優秀的、多產的短篇小說家,是《紐約客》等文學雜志短篇小說欄目的“常客”。《外國文藝》曾在2002年譯介了她2000年和2001年發表在《紐約客》上的《復活街》、《屠夫之妻》、《披巾》三個短篇小說。在短篇小說的數量和質量上,美國當代作家中鮮有能與其平分秋色的。厄德里克天賦極高,加上受到家庭熏陶,從小就是一個講故事的好手。自1978年至1982年期間,她創作了大量的短篇小說。短篇小說《地磅》是以作者本人在公路計重處的工作經歷為基礎寫成的,于1982年發表在《北美評論》上,后入選1983年度《美國最佳短篇小說》;《圣徒瑪麗》于1984年發表在《大西洋月刊》上,獲1985年歐·亨利短篇小說獎。1982年,在《芝加哥雜志》舉辦的納爾遜·阿爾格倫短篇小說大獎賽中,28歲的厄德里克從2000余名參賽者中脫穎而出,大放異彩,受到由著名作家唐納德·巴塞爾姆、凱·博伊爾和斯塔茲·特克爾等評委的青睞,其短篇小說《世上最了不起的漁夫》奪得大獎。至今,她已在《紐約客》、《美國小說》、《哈潑斯》、《大西洋月刊》、《芝加哥雜志》、《肯庸評論》、《佐治亞評論》、《美國之聲》、《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羅雜志》等雜志上發表過數十篇短篇小說。她于1985年、1987年、1998年、2001年、2002年和2006年6次獲歐·亨利短篇小說獎,這在美國當代作家中是罕見的。至今獲得歐·亨利短篇小說獎次數最多的是喬伊斯·卡羅爾·歐茨。曾經獲得6次和6次以上的均是尤多拉·韋爾蒂、弗蘭納里·奧康納和威廉·福克納這樣的短篇小說大家。
厄德里克別有爐錘的短篇小說敘事技巧、豐富的素材和杰出的成就得益于印第安口頭文化的熏陶。厄德里克1954年出生于明尼蘇達州的小瀑布城,在北達科他州的瓦佩頓長大。她的外公是龜山齊佩瓦人居留地的部落首領,父親是德裔美國人,母親有齊佩瓦和法國血統,父母都在瓦佩頓的印第安學校任教。厄德里克是龜山齊佩瓦人部落的成員。她自幼受家庭熏陶,長期浸淫于印第安的神話故事、創世傳奇和英雄故事,印第安文化的豐富悠久的口述傳統和神奇故事為她后來的文學創作提供了素材,培養了她講故事的能力,對她的小說創作,特別是小說的敘事產生了很大影響。她說,小時候,家人圍坐在一起講故事,這在某種程度上比閱讀文學作品對她的寫作影響更大。“小時候,人的感覺也是最開放的,思維正在形成,這些故事都被你吸收。”那些故事環都以神話中的某個人物為中心,故事有些夸張離奇,講故事的人從人物的一件事講到另一件事,人們一晚接一晚、一天接一天地講故事,“這就是故事環……那些都是古老的故事,但在講述的過程中加入了非齊佩瓦文化或者歐洲文化的成份。”小時候,父母鼓勵她寫故事,每寫一個故事父親就獎勵她一枚五美分的鎳幣。所以厄德里克自幼就覺得寫作的才能似乎與生俱來。她后來說,“寫作要比在甜菜地里鋤草容易得多。”

有趣的是,厄德里克發表過大量的短篇小說,但至今沒有出版過短篇小說集。1984年,厄德里克將《世上最了不起的漁夫》、《地磅》、《圣徒瑪麗》等獲獎短篇小說與其他短篇小說合在一起,稍作修改,取名《愛藥》,厄德里克堅持認為這是一本長篇小說,而不是短篇小說集。該小說匯集了作者短篇小說的精華,得到“每月一本讀者俱樂部”的高度贊揚,獲當年全國書評家協會獎。該獎與美國全國圖書獎和普利策獎并列為美國三大圖書獎。1985年,厄德里克因該小說而獲得由美國文學藝術院頒發的蘇·考夫曼獎和洛杉磯時報1985年最佳長篇小說處女作獎。文學前輩菲利普·羅思、托妮·莫里森等著名作家對《愛藥》不吝溢美之詞。厄德里克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愛藥》的獲獎證明了她旺盛的創造力和不竭的才思,也表明了讀者和評論者對她藝術成就的肯定。厄德里克大器早成,隨著《愛藥》的成功而一步跨入美國重要作家的行列。
1984年是厄德里克創作的分水嶺。此前,她的創作以詩歌和短篇小說為主;此后,她開始側重于長篇小說創作,但沒有停止短篇小說的創作。厄德里克后來出版的數部長篇小說大多將那些發表過的短篇小說與未發表過的短篇小說合成,敘事模式與《愛藥》基本相似。她的10部長篇小說包含了發表過的47篇短篇小說。1993年再版的《愛藥》共18章,有11章作為短篇小說單獨發表過;《甜菜女王》共16章,其中13章全部或部分作為短篇小說單獨發表過(在厄德里克的所有長篇小說中,本書在成書前已經發表的內容占全書的內容的比例是最高的);《痕跡》共9章,其中4章作為短篇小說單獨發表過;《賓戈宮》共27章,其中3章作為短篇小說單獨發表過;《燃情故事集》共4部分,46章,其中7章作為短篇小說單獨發表過;《小無馬地的最后報告》共22章,其中2章作為短篇小說單獨發表過;《屠宰師傅歌唱俱樂部》共16章,其中2章作為短篇小說單獨發表過;《四顆心靈》共16章,其中2章的部分內容作為一篇短篇小說表過;2005年出版的《著色的鼓》共4部分,17章,其中3章作為短篇小說單獨發表過(其中兩章即前文提到的2000年發表在《紐約客》上的《復活街》和《披巾》)。從《羚羊妻》的版權頁的信息來看,似乎只有本書沒有任何章節作為短篇小說單獨發表過。在當代作家中,如此通過短篇小說來構成長篇小說的恐怕只有厄德里克一人了。由此可以看出厄德里克的長篇小說對短篇小說的倚重,也可以看出她對短篇小說創作的偏愛。
厄德里克長篇小說的獨特敘事引起了學者和讀者對小說體裁的爭論。有人堅持認為她的那些由短篇小說構成的長篇小說只能算得上短篇小說集,或者是短篇小說成套故事,或者是短篇小說系列。仔細分析她的代表作《愛藥》就可以看出讀者和學者的觀點是不無道理的。開首篇《世上最了不起的漁夫》由作者和艾伯丁講述,最后一篇《涉水》由作者和利普夏講述,其余的16篇中每一篇都有單獨的講述者。如果把《世上最了不起的漁夫》和《涉水》因各含有兩個講述者而均看作兩個故事的話,則全書的故事達到20個之多。在這20個故事中,小說里的6個人物(艾伯丁、瑪麗、尼科特、露露、萊曼、利普夏)既是小說里的人物,又是講述者,他們用第一人稱講述了13個故事;全知的作者講述了7個。全書20個故事的時間跨度為50年(1934—1984)。第一章和最后一章分別發生在1981年和1984年,中間各章發生在1934年和1983年之間。這些故事講述了北達科他州齊佩瓦居留地的喀什帕、拉扎雷、莫里西等幾個家族、20多個人物的生活境遇和愛恨情仇。羅馬天主教、“終結”政策、《道斯法案》、政府寄宿學校、美國20世紀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第二次世界大戰和越南戰爭等對印第安人生活的負面影響都有涉及。松樹嶺居留地的印地安人被屠殺的事件在書中被隱約提及。往往一個故事的敘事者成為另一個故事里的被敘事者,一個故事里的主要人物成為另外一個故事里的次要人物,故事之間因此而產生關系。有人說這樣的敘事有變換的視角,但是有不變的聚焦,那就是當代印第安人的生活。但把這些故事合在一起而形成的長篇小說在結構上要比傳統的長篇小說松散得多。傳統長篇小說的情節在厄德里克的小說中淡化了,傳統的全知的作者不見了,因此讀者常常感到不知所措,很難弄清人物關系和事件發生的先后順序。
厄德里克本人也意識讓這些可以獨立成篇的短篇小說集合在一起可能引起的極端的碎片化敘事,她因此在長篇小說中部分使用全知敘述,試圖為讀者提供必要的線索。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在1986年出版的《甜菜女王》中,她在每一章的最后都用全知敘述對故事情節進行總結、補充或說明。出版商也意識到碎片化敘事給讀者閱讀帶來的困難。筆者注意到,在2005年重版的《愛藥》、2001年出版的《小無馬地的最后報告》和2004年出版的《四顆心靈》中,出版商加入了人物譜系圖,為讀者提供了閱讀指南。《路易絲·厄德里克長篇小說閱讀指南》一書用數十個人物譜系圖,將《愛藥》等10部長篇小說里的大大小小的數百個人物之間的關系悉數理清。而這些“麻煩”似乎是由厄德里克獨特的小說敘事引起的。作者還嘗試根據10部小說中人物的敘述為小說中虛構的地方描繪了地圖。這不由讓人想起福克納為他虛構的約克納帕塔法縣畫地圖、標年譜。也想起了他的《去吧,摩西》、安德森的《俄亥俄州的瓦恩斯堡》、喬伊斯的《都柏林人》、尤金·韋爾蒂的《金蘋果》,這些小說同樣引起過是短篇小說集還是短篇小說成套故事之爭。
厄德里克長篇小說的獨特的敘事方式體現了作者的平等意識。與傳統小說不同,厄德里克的長篇小說借助了短篇小說的形式,因而盡可能控制或減少全知的敘事聲音,多聲部取代了傳統小說中的獨白,敘述者“各說各的”,沒有誰比誰更正確。在她的小說中,權威敘事、客觀敘事消失了。可以說,在她的小說中人物與人物、人物與作者的聲音是平等的,充分體現了她的平等意識,是對傳統作者的全知話語霸權的解構。作者借用這樣的形式來敘事,似乎還表明了在美國這個多元文化的國家里,少數族裔的話語權利是否也應該進一步得到平等的尊重和對待?
有學者說,作為威廉·福克納、威廉·加斯、托尼·莫里森和一些拉美作家的崇拜者,厄德里克并不懼怕寫作上的實驗。所以,雖然她可以用現有的情節寫一本傳統意義上的小說,但她還是反其道而行之。她堅持把短篇小說合在一起成為長篇小說,并說這是長篇小說的正統形式,這些是對印第安口頭敘事最好的繼承和發揚,也是抵抗殖民話語最機智的文化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