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中的寧夏北部是一種粗糙的沙礫堆積鋪蓋,滿目都是干燥的沙石延伸,看得人眼干;南部則是陰冷潮濕的不適宜莊稼生長的丘陵山包和灰褐色土壤。墻院陳舊矮小,泥抹平頂房屋,非常簡陋,年降雨量太少,干燥土褐色的平頂屋面只是擱了一層薄薄的泥皮。
這樣說對不對呢,當然不對。只就一個六盤山也有無限的風光,六盤山本身就是這一大片黃色中的綠島,北部的灌溉區則是一片生機盎然。是的,那是大自然的恩賜,那是黃河水的滋潤。
西北大部分都是北方方言區,寧夏人的生活習俗也幾乎沒有差別,一樣的小麥主食,看秦腔,吃羊肉,就連說的方言也一樣的,不一樣的就是那里的生活更艱苦,那里的條件更差。

人才的生產卻并不貧瘠,在寧夏就有個知名作家。我說的不是張賢亮,他是在寧夏工作的,我要說的是與我同齡的一位,他叫石舒清,籍貫寧夏海原縣人,中學教師出身,可能有些人對他比較陌生,但對他的獲獎小說《清水中的刀子》一定有記憶的。
石舒清,原名田裕民,回族,1963年生。如果石舒清不寫小說,那么他就是一個相貌極不起眼的中學教師,可是他把小說寫得太好了。
讀文章能讀出作者的心胸、眼界、好惡,上好的文章能讀出作者充盈在字里行間中的文氣。曹丕說:“文以氣為主。”孟子說:“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文章的最高境界就是作品中充沛的文氣,從中能感覺得到作者的悠揚善美或淡淡憂郁氣韻的流淌,那才是上品。可是“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做到的,浩然之氣充沛者當數莊子,只是那老先生離我們太遠了。但田裕民卻離我不遠,可以說就在眼跟前。他那憂郁的氣韻就讓我折服。海原實在算不上是一個有什么名氣的地方,惟一讓人們能提起的就是1928年的海原大地震。就在這個縣上出了一個叫石舒清的作家。
看《清水里的刀子》,你體驗到了敬佩喜愛一個人的那種由衷快樂的感覺。要說藝術性,它的最大優點就是真實的讓人害怕,有關石舒清的藝術創作另說。
有時候想念一個人是沒有來由的。石舒清,他和我一樣大,他卻寫得那樣好,他有心臟病,沒來由地憂郁,從照片上看,是一個毫不起眼的男人,臉色暗一點,不是黑,而是膚色不太亮。頭發梳成一邊倒的過時式樣,如果騎自行車在街道走過是不會引人注意的,甚至想象他背上一個過時的黃背包,是一個教完書走在回家路上的鄉村教師。偶爾會在不起眼的小街上看見他穿一身淺灰色的西裝,頭悶著走路。
如果我去看望他,問他什么呢?他又能告訴些什么呢?
他說“人坎坷艱辛地活到一定的歲數,都會有一些自己明白卻無法說與別人聽的事和感覺吧”(石舒清《疙瘩山》),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文學,感情就像石舒清要喝那涼咖啡時,“被她制止了,說早涼透了,喝上不好的”(石舒清《涼咖啡》)。能與他說的只有莊稼豐歉,牛羊肥瘠,天氣陰晴了,而這些問詢在我們這里就可以做得到的。那就剩下枯坐喝茶了,有可能的話,他會與我吃一次飯,我不喝酒,他又有心臟病,大概他抽煙抽得很兇,這陣就會不停地抽煙,可以想象那場面冷清得很。
這樣的相見不如不見吧。
于是我就千方百計地搜尋他的有關資料。比如他是固原師專英語專業的畢業生,他當過中學教師,在縣委宣傳部工作過,寫過劇本,現在調到了寧夏回族自治區文聯,是區文聯副主席。他喜歡寫到死亡,他愛獨自到墳墓中去走,他的情感是憂郁的,他能寫最好的作品,他也寫過很一般的,這樣才體現出他的真實來,他很固執地一直寫農民寫農村,他喜歡妥斯妥耶夫斯基,看過《復活》,崇拜魯迅先生,特別地喜歡魯迅先生的小說,愛到回族的拱北上去轉悠。拱北是伊斯蘭教蘇菲派修士的墓地。
因為他,我在2004年訂閱了一份《朔方》,那是自治區文聯辦的,大概本地就我一個訂閱,因為那書是卷成一個卷子送來的。我在《朔方》上看他的作品,就看到了真實的石舒清,他的作品質量可以用參差不齊來形容,大概是地氣所致吧,有豐有歉。但還是喜歡他的作品。
以前老聽人說追星族,以為那離我很遙遠,那都是青年們的事,何以我這個年齡的人能想念這樣一個同齡而又同性的人呢,就是因為他把小說寫得太好了。想想走 100多公里路,到了他的家鄉,看那滿目的黃土,看那低矮的房屋,看那陰冷的土地,看那杈杈牙牙疙瘩馬系的樹木,看那一望無際毫無生機的山峰,在低矮的農家小院,看老黃牛在院中呆立,看炊煙從屋頂飄散,看那些面色蒼桑的農人在院中忙碌。我又能從中感悟到什么呢?我說我敬佩你:石舒清先生。關于寫作你能說些什么嗎?
寫作這個事兒是易學難工的,誰教得了誰?如果能教,那早就是祖傳秘方了。有父子、母女作家,但那不是靠家傳,主要是天分。
于是,我就打消了去看望他的念頭,只是常常北望寧夏,在那里有我敬佩的一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