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佛傳奇:夢與神話交織的現實

活佛轉世現象在藏傳佛教中獨具特色,透過這種現象,我們會獲得有關生命的一種新的學說,這種學說給人類生命賦予永恒的意義,使生命有了宇宙一樣無始無終的意境。如果說,生命是一條線段,這種學說則把這個線段挽成了一個圓環,并把線段的兩頭對接起來,從而使生命在這個圓環上開始了周而復始的運轉。藏族將世界叫做“闊日瓦”。這個詞當名詞講是“圓環”的意思,當動詞講是“轉動”的意思。由這個詞匯我們也可以窺視藏民族關于世界的看法和對生命所持的態度——生命以輪回的方式生生不息,世界是生命賴以輪回的圓環一端。從這種樂觀的世界觀和生命態度上,體現出了藏民族心胸的豁達與寬廣。
這種世界觀和生命態度源自佛教的靈魂轉世理論。活佛轉世便是在發展地運用這一理論的基礎上,依照佛教三身學說理論而形成的。三身即報身、法身和化身,活佛便是“佛”以人的形象生存活動于人間的化身。活佛轉世現象之所以在雪域藏區出現,和藏民族的世界觀和生命態度息息相關。
活佛轉世現象的形成,自然也有它的歷史背景。如果我們留意《西藏王臣記》等藏文史書,就會發現在藏族歷史上,吐蕃王朝的統治者都是“神”:如贊布拉脫脫日是普賢菩薩的化身;松贊干布是觀音菩薩的化身;赤松德贊是文殊菩薩的化身;赤祖德贊是金剛手的化身……
不論這是為抬高身價而自封的,還是人們出于敬仰而付托上去的,都能說明在活佛轉世現象出現之前,雪域藏區已有“化身”出現,這就給活佛轉世現象的形成奠定了基礎,加上吐蕃王朝長期的“政教合一”制度,更為這種現象的形成暢通了道路。
在藏族古典文學中,有關活佛生平的傳記作品數量甚多。在這類作品中,幾乎都記錄著活佛的各種趣聞軼事,這些趣聞軼事猶如一簇簇奇異芬芳的鮮花,點綴著活佛從轉世到圓寂的整個過程,使活佛的一生成了夢與神話交織的現實。
藏族學士阿芒#8226;班智達著有一部《貢唐丹白卓美傳》。書中詳細記錄了第三世貢唐活佛丹白卓美的生平與功德,其中也不乏這位活佛神話般奇異的經歷與傳聞。
據該書的第一章“誕生”中記載,在丹白卓美活佛出世前,有一位活佛曾帶著他的隨從路過甘肅迭部地方(丹白卓美誕生地),見路旁有一黑帳篷,便問隨從:“這是誰家?”答曰:“是迭部#8226;吉合加(丹白卓美之父)家。”活佛聽了又說:“奇怪,昨夜我夢見賽赤活佛一行頭罩經幢,口吹佛笛走進了一家帳篷,似乎就是這家。”
該書還記載了貢唐三世降世前的幾段奇異夢境:
夢一:(貢唐三世的祖父)明明有人說是陰歷二十四日,但空中的月亮卻又圓又亮。月光下一位看手相者在為我看手相,他仔細端詳了我的手紋后,驚訝地說:“看你的手相,就知道你有寫一本《甘珠爾》金經的福份。”
夢二:(貢唐三世的母親布瓊)天上有兩輪皎月,相互爭輝奪艷。我正對這番景致看得出奇時,有一人走到我身邊,對我說:“天上只有明月一輪,所以那另一輪月亮是屬于你的。”那人的話音剛落,一輪新月就墜入了我的懷中。
——這種星月入懷,或是祥云(彩虹)罩屋的記錄,散見于許多活佛傳記作品,作品中還對活佛的誕生地和骨系大有贊美之詞。
夢三:(迭部地方一牧民)蔥綠的林木圍籠著迭部#8226;吉合加家的帳篷,一個手持金瓶的僧人在林木間的一汪清池中洗浴;還有一個穿黑衣騎黑馬的揚鞭打馬,邊跑邊喊:“我們的活佛在吉合加家,我們去拜見他……”
這種有關傳聞和夢的記載,是否是后人的附會,我們不必探討,藏民族不受時空約束的想象力卻由此表達了出來。
《貢唐丹白卓美傳》還收錄了貢唐三世幼年的一些趣聞:
藏歷第十三饒迥水馬年2月18日日出時分,母親布瓊喜生貴子,這幼童果然與眾不同,出生不幾日,便能叫“阿媽”。十幾日后,家里請一苯教巫師為其取名,取得名字之后,他卻從此閉口不語,形同啞巴(預示具有天生的宗教感情)。此間,幼童的叔父格勒桑根做了一個夢:先佛(貢唐二世)來到格勒桑根面前,對他說:“我不會騙你,你若不信,請看我這里。”說著抬起了右邊的胳膊,格勒桑根清楚地看到他的腋窩里有一塊胎記。第二天,格勒桑根抬起孩童的右手,發現在孩童的腋窩里果然也有胎記。格勒桑根驚訝不已,便專程去甘肅拉卜楞寺,將此事呈告嘉木樣活佛,活佛聽了格勒桑根的敘述,知道是圣人降世,便將一條護身繩結交于格勒桑根,囑說將此繩系于孩童的脖頸,并為其誦念經藏經,每日為孩童洗浴,不得怠慢。還為孩童賜名為公保才旦。
叔父格勒桑根回到家中,拿出護身繩結對孩童說:“這是嘉木樣活佛所賜,你要把它系在脖頸上。”孩童聽得是活佛所賜,頓時笑逐顏開,滿口答應著讓叔父將護身繩結系于脖頸。在場眾人見狀,無不驚異稱奇。
孩童長至二、三歲時,卻和其他孩童不一樣,不好嬉耍,但經常盤腿直坐,或做誦經念佛之勢,或仿摸頂禮拜之姿(在許多活佛傳記作品中都有同類記載)。一日,他邊跑邊說:“我是貢唐活佛,我是貢唐活佛。”家人見了驚恐不已,問他是誰告訴他的,他指著系在脖頸上的護身繩結說:“是它告訴我的!”
7歲時,小公保才旦作為貢唐活佛二世的轉世靈童,迎入拉卜愣寺坐床。
坐床儀式上,他面對潮水般向他涌來的教民信徒而不慌不亂,端坐在法座上,逐一為信徒摸頂。在朝佛的人群中有一老者蹣跚走來,小活佛見了此人,便大聲喊道;“阿旺南杰,你認識我嗎?”他連呼兩聲,那老者均未動聲色,便又大聲喊道:“傻子,你不認識我了!”那老者聽得此話,頓感悲喜交加,淚水不禁涌出眼眶。原來,阿旺南杰老人曾是前世(二世)貢唐活佛的貼身傭人,前世活佛在世時,總愛戲稱他是傻子。
有關活佛的典故軼事,在藏族民間流傳甚廣,有口皆碑。在活佛傳記作品中,也不乏這方面的描述。藏族知士阿旺倫珠達吉撰著的《倉央嘉措秘傳》一書中,記載了第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在安多藏區傳經釋教的幾段趣聞,現摘譯如下:
一天夜里,倉央嘉措在一位施主家用齋,忽然聽到這家一位叫拉吉的女傭在帳篷外大叫:
“著火了!著火了!”家人聞聲急忙跑出去一看,果然看見一堆大火在熊熊燃燒,眾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這時活佛倉央嘉措走出帳篷,對大家說;“沒有著火,大家不要驚慌!”說著就從火堆里拿出一件袈裟說:“剛才我把袈裟放到這兒了。”眾人再看時,卻再沒有一點火星,只有活佛肩上的袈裟閃爍如火。
《倉央嘉措秘傳》中還有一段記載說:一次,倉央喜措活佛將自己的坐騎交給一位馬夫代管,這馬夫出于好奇,便給活佛的坐騎備了鞍具,騎著它去尋幾匹走失的馬。馬夫上路還沒走幾步,忽然飛來兩只烏鴉,圍著馬夫左右盤旋,馬夫驚恐不已只好下馬將坐騎放行。第二天,活佛見了這位馬夫,便對他說:“昨日我看見你在騎我的馬。你也真是,你家主人有駿馬三百余匹,卻偏要騎我的馬不可!”馬夫聽了謊辯說:“活佛可能是聽信了別人的謊言,我并沒騎您的馬。”活佛笑著說:“你不要謊辯了,昨日你騎著我的馬臨近一片水草地時,我的護法神變成兩只烏鴉,在你的左右盤旋,欲想阻攔你,出于對你的慈悲,我才沒讓它們傷害你。”馬夫聽了大驚失色,急忙跪倒在地,雙手合十請求活佛饒恕罪過……
活佛作為人間“真神”,他的所做所為理所當然有別于凡夫俗子,這是虔誠的佛教信徒固不可摧的信念。但不論怎么說,活佛轉世作為一種別具一格的文化現象,我們應該去真誠地直面它,領受它神秘、深奧的內在韻律,享受由此得來的藝術快感。有識之士如果能夠對活佛轉世現象從宏觀和本質上加以觀照和透視,青藏高原上必將升起一輪新型文化的太陽。

活佛轉世:生命的樂章從尾聲開始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從生到死是我們無法超越的人生弧線。那么,如何使生命得以永遠延伸呢?這幾乎屬于生命科學的范疇,但藏傳佛教卻依照“靈魂轉世”等學說,從理論上使這一問題得到了解決——終結的生命通過“轉世”在另外一個人身上再次延續,如此周而復始,生命便有了不死的實質。
生命終結,就活佛來說并不等于死亡,而是圓寂、涅磐。圓寂、涅磐的本意,是指超越痛苦,意即跌入塵世苦海的生命在掙扎中得以登陸上岸。藏傳佛教認為,活佛圓寂只是蕓蕓眾生眼前的一種幻象,其實生命本身并沒有終止,活佛只是憑借這種幻象,警示人們塵世蒼茫,生死無常,并以這種幻象督促人們一心向佛,以修得來世平安。
從活佛轉世到圓寂,其間有許多近乎神話般的故事,幾乎在所有用藏文撰著的有關活佛一生的傳記體文學作品,對這種故事都進行了收錄,對活佛圓寂前出現的預兆和活佛圓寂時的奇異現象也都有詳細的記述。這里就以章嘉若白多吉所著的《七世達賴傳》(又名《如意樹之穗》)為例。
據該書記載,七世達賴噶桑嘉措被病魔纏身后,貴賤眾生雖采取多種方式欲將他留于塵世,但在這期間,雪域各地出現了地震、日食、冬日鳴雷等奇異現象,在達賴本人及其貼身侍從的夢中,也出現了種種不祥之兆,預示他將不久于人世。
藏歷第十三饒迥火牛年,在七世達賴50歲時,這位學識淵博,功德圓滿的活佛圓寂了。
《七世達賴傳》記載:活佛圓寂時,天空如琉璃一般透明蔚藍,沒有一絲云影。微風停止了吹拂,變得柔軟溫馨,使蕓蕓眾生感到心底透亮,安舒無比。活佛法體不見一絲皺紋,但有一道白光閃爍;臉頰和嘴唇紅潤慈祥,并略帶微笑。法體右手托地,左手持一串白色檀木佛珠;盤腿打坐,右腿微微伸直,如大自在佛小憩之姿態。整個法體如年少之人。
活佛圓寂時,多以盤腿打坐之姿。據說,有的活佛圓寂后,端坐于法臺上,雙手合十,安詳之極。如果把法體身底的坐墊抽去,法體會懸于空中而不墜落。
前文說過,活佛的圓寂,就藏傳佛教來說,是一種帶有警示寓意的幻象,那么,活佛是否可以決定自己圓寂時間?回答是肯定的。在《蒙藏佛教史》一書中,有一段關于五世章嘉活佛索坡若巴圓寂時的記載說:活佛圓寂時,宣渝四大佛教門徒等集合于祖師(先佛)的修法處。等四大門徒到齊,活佛向他們宣揚密宗教義后說:“今擬棄此而去西方,諸眾勿以我去……唯愿死后,早到西方,斯為極樂。”說完后,他的靈魂便伴隨著低沉的誦經聲升上天空,而肉體早已棄于地上。僧眾見狀,悲泣交集,咸乞求回世,頂禮哀懇而無已,活佛遂發慈悲之念,化為一鳥,向下飛來,謂大眾曰:“勿再悲哀,我已回來。”復又歸于塵世,遂將靈魂復于肉體之內,迄次年甲寅之年,乃圓寂而去西方極樂世界……
活佛圓寂后,要舉行盛大的示寂回向法會,寺廟和民間的僧俗人也要舉行轉經、焚香、磕頭,誦念《喇嘛曲巴》經以及在法體和佛龕面前供燈、供水、敬獻供果(系用酥油和糌粑制成)、酸奶等多種法事,祈禱活佛之靈童早日轉世,直至活佛再“返”人間。此間要擇吉日良辰,舉行活佛喪葬儀式,葬禮有塔葬,火葬等。
塔葬即為活佛修建肉身舍利塔:將活佛法體用藏紅花、帕若瑪粉、冰片、白檀香粉以及“六種良藥粉”等進行防腐處理,再以沼鹽等吸取體內水分,進行干燥處理,之后通過裝金修飾對活佛肉身進行定型,存放于靈塔之中永久保存,供信徒頂禮膜拜。我國偉大的愛國主義者、著名的國務活動家、中國共產黨的忠誠朋友、藏傳佛教的杰出領袖第十世班禪大師圓寂后,黨中央、國務院對他的后事安排極為重視,大師圓寂后的第三天,國務院作出了“保護大師法體,修建靈塔祀殿,尋訪轉世靈童”三項重大決定,并撥出專款6000多萬元,以及大量黃金、白銀等。由此大師的法體便得到了上述方法的保存,并為大師修建了靈塔祀殿“釋頌南捷”。據報載,靈塔修建落成并將大師法體迎請入殿時,有人發現大師頭上又長出了寸許長的新發,如此說屬實,可見藏族遺體保存方法的神妙和所蘊含的科研價值了。
塔葬也有將活佛法體火化后修建骨灰舍利塔的。
除塔葬外,活佛的火葬儀式也很莊重、繁雜。火葬是僅次于塔葬的高級葬儀。火葬時將遺體捆成坐姿并固定于木架柴堆上,由喇嘛念經超度亡者靈魂,同時在柴堆上灑油點火。尸體焚燒完畢,將骨灰帶到高山之巔順風播撒,或撒在江河之中。
據說,法體火化后,法體的心、舌、眼三部分會完整無損地落入額骨之中,法體還會出現珍珠般透亮的舍利骨珠。活佛圓寂后,祈禱活佛靈童早日轉世的各種法事活動便會在藏區寺廟和民間自然而然展開,有些寺廟還會向民眾發放布施。在整個祈禱靈童早日轉世的活動中,最玄妙、最神奇的要數到西藏曲科結的拉木拉錯湖(圣母湖)和仁布江勝神湖進行朝湖、觀察、顯影等禱告活動。有關這項法事活動的文字記錄和民間傳聞也屢見不鮮。
據說,青海省果洛州一座寺院的活佛圓寂后,礙于當時的政治氣候,一直未尋靈童。3年后,這座寺院請求活佛轉世的呈文得到省上有關部門批準,幾位德高望重的佛僧方才去塔爾寺,超度了活佛的靈魂,隨后,他們又乘火車向西,準備到拉木拉錯湖朝湖,火車路經青海省天峻縣時,幾位佛僧都從火車車窗里看到了扎嘎天峻大山,大山氣勢雄奇,云霧繚繞。見此情景,幾位佛僧都開口贊嘆此山之壯美。十幾日后,他們來到了拉木拉錯湖邊,向神湖敬獻了哈達等物,開始誦經禱告。7天7夜后,就看見海面像一面紗簾徐徐打開,扎嘎天峻大山清晰地顯現在湖面上,幾位佛僧見狀又驚又喜,知道活佛已轉世降生在天峻,但又不知如何尋訪,便又開始禱告,又過了7天7夜后,湖面上顯現出“十一”兩個藏文數字,預示轉世靈童已滿十一歲。這座寺院也就依此在天峻縣尋得了轉世靈童。
祈禱靈童早日轉世的各種法事活動就緒之后,尋訪靈童候選人和認定靈童的事宜便宣告開始。為了能從眾多的靈童候選人中確認真正的靈童,通常要采用宿通的方法。所謂宿通,就是通過靈童記憶前世活佛所用的物件或共同生活過的人物以及涌出前世誦念過的一些經典等。據說,大凡真正的靈童都具有超凡的本領,盡管年歲很小,但都能認出或誦出上述人物、物件和經典。
活佛轉世靈童得以確認,并到一定年齡之后(一般三歲以下仍留其父母處養育),迎請靈童入寺的事宜也就開始了。筆者認為,靈童的迎請儀式在一定程度上借鑒了藏族婚嫁儀式的一些內容,如報喜、送禮,以及靈童的家人(婚嫁儀式中的娘家人,藏族謂之阿香)相送等等。如果靈童的家人不愿將此孩童迎迓入寺,寺院便會采取“借身”的方法。所謂“借身”,在婚嫁儀式中便表現為搶親了。
據民間傳說,活佛靈童如果在某家出生后。這家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將其迎請入寺,否則靈童會自然夭折,以求再次在別的家里投生轉世。因此,拒絕將靈童迎迓入寺的事例在藏族歷史上很少發生。
在活佛轉世中,還有一種特別的轉世方法叫做奪舍。奪舍,意為附體轉世,是西藏佛教密宗中的一種轉生法。據《安多政教史》記載,三世東科爾活佛杰瓦嘉措亡于涼州,法體送往東科爾寺途中,碰到有人送殯,死者是一位19歲的漢族青年。三世東科爾活佛之靈魂使附于這位青年的尸體,青年死后復蘇,自稱“東科爾”。這樣就成了四世東科爾活佛多居嘉措。
靈童被迎請入寺后,要舉行一系列的儀式如靈童拜接圣旨儀式,剪發禮等。還要將靈童的俗衣更換成僧衣,隨后要給靈童取法名,并為此舉行盛大的慶祝會。之后便是選擇吉日良辰為靈童舉行坐床盛典。靈童的坐床典禮,是蒙藏佛教中所特有的一種隆重的儀式。舉行坐床儀式,標志著靈童將以前世活佛的地位公開與各界往來。靈童坐床后,活佛府將選派一位或數位嫻熟經典、道行高尚的經師負責靈童的教育。至此,靈童將以呼畢勒罕的名義,繼續其前世的僧侶生活,并從輪回轉世的理論上繼續活佛生命的無限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