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三年前,我在中國美術館學術報告廳作題為《中國畫的魅力》的講座。講座畢,有一位先生走上講臺,向我出示了一幅題為《柳江萬棹圖》的手卷——畫面上參差錯落地停泊著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漁舟,往后看,仍是漁舟,再往后看,還是漁舟……我和圍觀的聽眾都禁不住有些驚奇,這老頭怎么這么愛畫船,而且畫得那么生動,這大約60米長近千艘舟艇的畫卷宛如一首船的交響。細看筆墨與造型,技法也滿好,他以江南特有的竹叢掩映著碼頭,以堅勁的細筆勾勒,用濃濃淡淡的皴擦營造出各式各樣的船體,又以橫向的線條勾畫出水紋,縱向的淡墨輕掃出倒影,復以淺赭統染漁舟,以淡青渲天染水,那船的交響也便有了許多的層次和水天一色的空朦的意境。近察其局部,有漁民勞作憩息之狀,魚鷹交鳴欲飛之態,卻又不怎么喧囂熱鬧,不似《清明上河圖》中巨船過橋情境那么緊張,也不似顧生岳的《春臨東海》出漁時那般紅火,它只是一組組一片片漁船相連的安靜的漁村,好像在述說著一個江上古老的故事,或者說淺唱低吟的一首綿長的民歌。那作者也不像當今的畫家大腕們那么多趾高氣揚,他老實巴交地就像老漁民那樣聽我表面的評說,沒有表現出贊同和反對,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激動,他和他的畫都還有層神秘的面紗沒有被揭開。手卷看畢,我才知道那先生姓葉名觀望,來自柳江岸邊的柳州,年齡與予同庚。大約幾個月后,我們再度見面,漸漸知道了他的些許經歷。他1942年出生于廣西壯族自治區韶平縣的鄉村,父親是漢族人,母親是壯族人,家境雖艱,卻養育他師范畢業。他說:父母的厚道、踏實、勤勞影響了他的一生,當然這也影響了他的藝術選擇和從藝心態。他自幼生長在風光旖旎的江邊,受到漁家生活的熏陶,曉得漁民的甘苦,曉得漁民和那賴以生存的江水的情分。后來又乘船在江中漂流與漁民共話滄桑,眼見得江水污染對漁家災難性的打擊,遂滋生出和漁民一樣的痛楚、哀婉和悲嘆,又不由得聯想到自己的坎坷而多了些知識分子的憂患。于是他便愛上了那江,愛上了那船,不厭其煩地為船造像,把那船當作自己的化身,情慨的載體。由是我漸漸地理解了他的船——那些古老的木船憑著那江水養育了世世代代的漁民,如今卻因江水污染幾近使漁業破產,于是那船便雕塑般地成為歷史的紀念碑,成為他揮之不去的童年記憶。他說:“漁船就是我,我就是漁船”,他是把漁船視為自己的身心,那漁船接著漁船的曲曲彎彎的折轉,也仿佛是他走過的崎嶇的人生之路。其畫不無機動船和電視天線之類的時代符號,卻全然的沒有“即從巴峽過巫峽”的快感,而有些“煙波江上使人愁”的苦澀。為此,我方明白他為什么要我為畫卷題寫“漓江絕唱”四字。我不知道這些參差錯落而別致的船可否能載得動這許多的情,許多的愁。但是這船正因為有了葉觀望的一顆心,便不是一件件木構的物,而化為了沉甸甸的人文關懷的精神,而堪稱為他的“心舟”。這就是古賢所謂“物我兩忘”、“神與物游”嗎,這就是中國“天人合一”的哲學在藝術思維中的升華嗎,這就是“以寫我心”、“以寫我憂”的“心畫”嗎……
葉觀望有壯族人的血脈,與劉三姐是同鄉。有時他也運用同樣言志抒情的另一種藝術形式,將脫口而出的山歌、情歌在畫上吟唱。如他在《漁翁賣舟》中寫道:“看見河灘有魚游,趕緊下網放釣鉤。打魚就望魚到手,不能隨意丟灘頭。為魚奔波為魚愁,何不賣船城里走。垃圾桶里走一圈,好過死守爛灘頭。”這山歌道出了在江水污染、漁業維艱的當代漁民的傷情和走進城市的無奈,葉觀望的《漓江絕唱》正如這山歌所傾訴的,既是漁民的境況,亦是一位正直的文化人對生民的關切。他不同于古代文人“獨釣寒江雪”的逸興,而是當代畫家與群眾同舟共濟的情愫,映現著從農耕文明向現代文明轉換中那時代的多重心象。
由于觀者所喜,或許又有友朋的理解,葉觀望畫了許多船,卻從不粗制濫造。他讓船在筆下自由地流走,讓船在宣紙上自由地布局,或者又以叢竹掩映,或者又以明月朗照,或者又潑灑筆墨以助氣氛,從而營造出了一些詩的意境,給觀者留下了各種想象的余味。構想的推敲,筆墨的升華,使葉觀望的船更多了些文化意味,他不是把船視為自我寫照嗎。我想,這藝術質量的升華總是他的心舟潛修的正果。
葉觀望以畫船出了名,但他知道藝事是自由的,不能單打一。丁亥仲秋,我看到了他的一些新作。他把小船畫在樂山大佛腳下的江邊,在對比中更顯現出佛像的偉岸;他畫家鄉被視為“神樹”的參天古榕,卻在題記中隱喻著富人、窮人、強盜分明不同的祈禱;他畫北京中山公園的巨柏,內涵為“人類生命的綠飄帶”……他始終沒有忘懷與他為友、與他交心的漁舟,但他又時時從他的小舟中走出,探尋人生、自然、造化的那條大船,“遷想妙得”地寄托他那自然關懷、人文關懷的心胸。他在傳統的古道上錘煉著筆墨的學養,卻又在造物的啟發下營造著自己的新樣,敘說自己的心語,傾訴自己的心志。古人曰:“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隨著歲月年輪的運轉,他正駕著自己的“心舟”走進這藝術的殿堂,駛向真正可以稱為藝術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