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欣賞思想者,更敬重不動聲色的思想者,就如我欣賞有野心的勞動者,更敬重將野心付之行動的勞動者一樣。
夢亦非正在將這后兩者變成現實。
夢亦非:男人,清秀的臉上赫然有斜長形的刀疤,這疤痕讓他多了許多的蒼涼和山野之氣,與他本有的書卷氣形成鮮明對照。他的眼神清澈、略帶憂郁甚至于清冷,“像豹子的眼睛一樣發亮”的時候大概不是很多。
他的博客上寫著:無神論者、反宗教主義者、享樂主義者、虛無主義者,詩人、詩評家、專欄作家、時尚作家……不知道是不是他自我感覺太好,還是他就是讓我心中感覺他是一個“謎”?他說,詩歌是主業,是神圣的,是精神指向的;專欄寫作、小說寫作則是物質的,是為了生活的。
他的朋友都習慣性地稱他為“老夢”,有的甚至寫下《愛上夢亦非》的文字,這一個“夢亦非”與現實生活中的“伍開祥”哪一個更為真實?
那天笑稱他“碎嘴”,這是一句典型的北方話,就是饒舌之意,本就一個問題問他,他可以給出10個版本的答案給你。這是他的幽默使然還是在顯擺他的敘述技巧?!這倒讓我想起阿瑟#8226;A#8226;伯格曼的《一個后現代主義者的謀殺》,說的是一個教授在同一時間被四種不同方式給“謀殺”了。答案并非唯一,一切都需要我們自己的眼睛去發現去尋找。觀察現實存在方式其實也是這樣。
那如夢亦非一般地活著,怎么活著?悠游于體制之外、生活的場景是城市與山鄉、讀自己想讀的書、寫自己的文字賺自己的稿費、不重視別人的認可,當然也做著自己認可就行了的事情。我想,這一切似乎那么奢侈,可其中一定有著我們無法理解的無奈和無以倫比的快樂。
但這“后現代”一詞的表意倒讓我感興趣,這種風格的生活方式是對一切都去批判,對一切又都有自己的看法和答案。老夢并不批判一切,他應該也沒有活到對一切事情都有自己的答案的境界吧?!
從老夢一直尊為導師的貴州詩人啞默的文字中得知,老夢曾經是一個貴州獨山縣一個郵電支局的局長,一個對文字、對詩歌創作有著狂熱的愛,對社會有著強烈憂患意識的青年。在這種狂熱之下,他當然會放棄影響他理想實現的外人看來很體面的工作。時至今天,老夢也沒有后悔當初的選擇,他自認為是天生閑云野鶴式的人物,沒法接受社會游戲規則,怕有一天變成小官僚毀了寫作。
在此之前他一定沒有設想到他將會碰到的許多“壁”,最堅硬的“壁”就是錢。辭職之時,他參與創辦的民間詩刊《零點》面世,在發刊辭上他寫道:
透過荒野和風暴的夢寐/我看到從憂郁的天空上/一個白銀時代正在到來。有著一股勢不可擋的銳氣。
今天的他,這種銳氣已然轉化成了沉穩的智慧之境。
老夢的家在貴州獨山縣翁臺鄉甲乙村,一個偏遠的山區。他一邊務農養家一邊讀書、寫作、編制《零點》。辦民刊,沒有錢,每次出刊,總要四處化緣,都是最窮的詩友出手相助;沒工作,家里還有奶奶、父母和弟妹需要他的扶助;家里的田地還需要他這個不壯的勞動力。“他印一期《零點》要好幾千元,而這幾千元足夠他們全家管一年的溫飽!”詩人啞默說。
據說《山花》雜志曾給過老夢一個獎,獎金是3000元,他除了用一點錢還債、舉家用外,剩下的兩千多全來用出刊物《零點》的第6期,尚差一兩千元,還得另去設法。安琪在《他們制造了自己的時代》中說到:相對于民刊越辦越精致的大氣象,貴州的夢亦非卻是粗糙地一本一本地甩出他的《零點》。《零點》外形雖粗,卻也是夢亦非的心血集成。它提供給在中國西南部貴州省的詩歌作者一片精神的園地,他們在偏遠的地方挖掘著自己,猶如他們足下這片粗曠的土地。夢亦非也寫詩論,誠如他的好朋友60年代人發星給他定位的,夢亦非象征了“中國新一代詩歌評論的崛起”。
老夢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他一直不愿意說他的過去,也許是他在公眾場合的不善言辭,也許他認為他的過去不夠完美、不值一提。其實,這是他的堅實的成長過程,他的這種不完美就是一種讓人敬重的完美,于我而言。
夢亦非遠沒有我們一般概念中的那種詩人氣質,但看過他的詩之后,尤其是長詩《蒼涼歸途》和《空:時間與神》,對他的印象將被徹底打破。“你似乎隱約地覺得他的身上攜帶著遠古的氣息:遠祖先民的汗腥味,神秘巫師的微笑,深山泥土的味道……。”
《蒼涼歸途》擁有宏大的傳說背景,靈動的語言和新鮮的理念。它講述牧野之戰,商王朝被打敗,其部落在頭人睢的率領下從今日豫、皖、蘇一帶的居地南遷。睢同時是水族神話中的神箭手、美少年散尼花,他射落了多余的太陽,部落曾暫在長江邊停留。遷徙到江南后,洪水到來。生殖女神牙花散化身成睢的妹妹,兄妹避水、成婚。部落總算停棲在今日廣西的岜雖山,成為駱越人的一部分。公元前221年,秦將尉屠睢進軍嶺南,三年血戰,睢部落再次通過紅水河渡口避徙貴州,繁衍至今。
作為業余水學研究者的夢亦非在追溯水族的流脈時,總是困惑于歷史的虛妄。他求助于招魂活動,一次通過巫女,失敗;一次在紅水河廢渡口再加上鬼師的力量,略有所獲。然而他和巫女始終沒能打聽到所謂的岜雖山,巫女恍惚得知了當年的情況,但不知所終。夢亦非認為自己正在探索一部偽史。
以詩歌形式表現水族的歷史(并非與真實性無關),附上滿眼的注釋,顯得撲朔迷離。夢亦非將自己定位為困惑的探索者而非全知的解說、詠嘆者,在每章節后附上水族的民歌。這種創作手法更貼近當代人的閱讀心態,更體現對歷史的尊重、承認具有局限的智慧以及迎難進取的精神。由此詩意的展開這段歷史,顯得更真實可愛。
我曾好奇地問過他,為何身為布依族詩人卻寫出了有關水族歷史的長詩,他說這是因為特殊的地域性,他所居住的地方已經“水化”了,他所熟悉的也都是水族文化。于是,老夢就將都柳江和龍江這一塊“水文化”之地定為自己的寫作地域,了解它,體會它,學習它,將它轉化為自己創作的源泉,用新的寫作讓它的生命再次被喚發與推進。這緣于多年前他就認定:每個優秀的寫作者,必須為自己的寫作劃就一片地域。并因此,他形成了自己的創作理念—“地域性”寫作,這個理念正蓬蓬勃勃地生長著。他曾經比喻:“地域寫作猶如一個跳水平臺。中國文學就像水池的深度,世界文學就像寬度。有了深和寬,跳水才成為可能。我們用什么同世界接軌,就得有針對性。”
一個自覺的寫作者應當從不明白自己的界限到找到一塊適合自己寫作的地域,這是一個寫作者成熟的標志。夢亦非已經有了十幾年的寫詩經歷。前8年,他屬于激情燃燒型的寫作——口語寫作——在20世紀90年代的主要詩歌方式之間跳躍寫作。在這漫長得令人絕望的尋根過程中,一切都是不定的,受潮流的左右,不能確定他自己努力的方向,更談不上堅持。這8年中沒有根的支撐,缺乏支撐長遠性寫作的資源。直到1999年,從寫作長詩《黔南故事》開始,他才在潛意識中把寫作地域劃定為兩江流域這塊狹小的水族文化繁衍的神巫之地。對他來說,至今為之,“兩江”流域蘊藏的寫作可能性仍難以估量。確定寫作地域之后,他又陸續寫作了長詩《在水之湄》、《碧城》、《蒼涼歸途》與《空:時間與神》。
劃定寫作地域之后,老夢感覺到自己的寫作之根就在這片土地上,他開始將根扎向地域文化精神的孤絕處。在寫作《蒼涼歸途》時,他勾勒了大致的歷史框架:睢的源起、遷徒、定居,并以夢亦非與鬼師、巫女在現時代對歷史的追蹤進行補充。這其中并非泛泛地概說,而是以體驗性語言刻劃許多生活細節,將經驗、體驗、想象、超驗融為一體,從而避免了編年史式的空泛,將歷史個人化。以個人化的語言、行為、行動、心理變化去承擔歷史。其中涉及了大量的生活細節和場景,以及寫作與生活的互文關系,還有引文。老夢始終認為,歷史即是個人化的敘事,是哪怕一個再微小的生活角色的命運,是個人與敘事的關系。歷史事件中,戰爭、政治、改朝換代不過是一小部分而已,而且其可疑性是很強的。所以,誠實的歷史存在于生活細節或想象中,存在于寫作中。

這一切的形成很自然,夢亦非追求或者說已經擁有的,正是具體的生活,老夢出生在這塊以水族文化為主體,以苗族、布依族等文化為補充的土地上,也成長于此。物質生活的滯后,人情的濃郁、巫術的遍布,是他所每天觸及到并被其影響的。這些具體的生活細節不但在寫作的語境中,也在寫作的遣詞造句之中。所以對他來說,寫作自然地指向它,與它合一,從而消除生活和寫作之間的分離,讓心境安寧下來。所以,生活不是在別處,而在此地的具體及至瑣屑之中:參加一次巫術儀式,收割一塊梯田,一縷從曠古吹來的風,看上去空間化了的時間……這即是生活的誠實,后面則是心境的寧靜,這一點與寫作互文。“我從不相信,一種特殊的地域文化會孕育出與它血脈無關的寫作。”
但這種詩歌因種種原因,比方說不應合市場,不是那么好發表。夢亦非認為這不重要,他的長詩寫作已褪去功利色彩,不指向發表,不指向名氣,指向的是詩歌史上的真實,甚至連這一點也不指向,它指向的是心靈,對靈魂圣潔的無限趨向,這,對他來說,正是寫作的意義所在,像一個本地蒼老而敬畏的鬼師。
如果說《蒼涼歸途》是史詩的話,那《空:時間與神》就是“哲詩”,而他的這一“哲詩”總是會被我誤讀成《時間簡史》,實有點不夠恭敬,但通讀之后想,它就是一部《時間簡史》啊!他的長詩的名字就蘊含著他的文化修為,“空”:“時間”與“神”。這部長詩與《蒼涼歸途》在形式與創作手法上有著很大的不同,但相同的是字句間彌漫著的也是幽深的“巫”的氣息。
好在,日常生活中的夢亦非不具 “巫性”,但他居于鄉間的隱士般的生活,也讓他的詩歌創作純粹了起來。“收拾一間書房,窗外便是莽莽蒼蒼的山海,都柳江從山海間劃過,水族巫性的霧氣慢慢升起,籠罩了這間無言地佇立于水族邊沿的木屋,我的心充滿了感動的奇譎。”對此夢亦非自有心得:“詩歌亦是一種巫術的遺跡,一種很難再發生效力的巫術記錄、語言巫術,但依然保留著巫術的語言外形”;同時“水語是一種詩化的語言,其命名的直接性、巫性,其詞序與漢語的區別性,帶來原生的陌生化”。詩人夢亦非以一種很理性的視角,將自己可置于詩中也可超拔其外,要不就不會有《空:時間與神》的“玄遠的哲思、奇詭的敘述和漫漶的抒情”。
老夢這條路應該是走對了,有評論說:將自然意識與神性意識相融合是夢亦非作品的風格。如果用他的話將自然意識縮小成地域意識,那么,可以說夢亦非是目前中國詩壇一個地域寫作的高手。地域寫作絕非是大多數詩人能夠撈取的專利,布依族與獨山那片獨特的大地賜與夢亦非從一開始便無法解脫的精神枷鎖,他的創作題材與主題于是顯得并不廣大,但這精于“一點”的現實態度正是一個本質詩人應該具有的起碼的崛起基礎。這種深入“具體”與“道德”的寫作策略,使我不僅看到地域詩歌無窮的魅力,還看到民間詩歌不朽的生命力。
當人們對詩感興趣時,往往只關注詩人的個體特質;一旦人們著眼于文化,考究的就是詩人的總體素質了。詩→詩評→文學→文化——老夢沿著這程序漸進,這也將成為他創作的一個上升的曲線。
“我在80年代受的文學影響,但不是新文學,而是舊文學,唐詩、宋辭、楚辭、詩經以及舊話本小說和評書類,書是向鄉里教師或親戚借的。”老夢的閱讀面廣、程度也深,這是一個作家所本應具有的行為,但堅持下來的人不多,能讓自己提升的也不是很多。老夢內心應該很為自己這多年來深山中的修為而得意,他也有得意的資本。也許是天生的憂郁與審美化生活讓他熱愛中國古典文學,而中國古典文學又加深了他的審美與生活方式,它甚至在那么些漫長的歲月里阻止他深入與接受現代生活。
老夢也有過年輕氣盛之時,但他根子上卻頗有點老成守舊,在山間的清氣、綠色、鳥啼雀叫、淙淙山泉、書籍電腦的合圍營造下,他會自成一種獨特的文雅儒風—從山中走出來的現代之士!可他認為自己本質上不是個現代人,而是一個不斷向著過去的時間跋涉者。因此他的詩中更多的是中古時期的東西。
這本來可說是另一種難求的隱士般的生活方式,但老夢不徹底。他一直游走于北京、南京等大城市,最終落戶于廣州。他喜歡這個充滿著南越文化的地方,在這兒他會邊喝著紅酒寫著時尚專欄、喝著茶寫下許多需要他寫的文字,但眼睛仍然盯著他的黔南。
當城市讓老夢感覺到疲倦、焦慮的時候,他會回歸山林,他說城市是用來掙錢、生活、交際的,不是一個好的閱讀環境。安靜而愉快的閱讀是在鄉下,所以每過一段時間他會回到故鄉去閱讀與寫作。生態、人類學、哲學、宗教、時尚、國學、文學是他主要的閱讀方向,因為這些學科的閱讀有利于他了解世界、歷史與身邊的生活。我們的生活與生命是有限的,只能依靠別人的經驗、知識與智慧來補充我們的不足,老夢是個聰明人。“讀書這么好的事,自然是我此生最大的樂趣與享受了。”他還是個簡單的人,物質對他來說也不是最重要的,很長的時期,有20年吧,他只有兩套衣服,能換洗就行。對于物質他比較漠然。他說,在精神與思想上更靠近西方一些,但在生活方式與情趣上則更東方古典一些。至于人際關系那是他最弱的一項,他從不愿意將時間與精力耗在人際關系上。事實上學術成就與創作成就與人際關系沒有必然關系。過而立之年的老夢確立了自己的位置。因為他已洗凈鉛華、除卻名利,埋頭進入詩的深處,讓情懷與智識都自覺地融為了生活的境界。
我們聊天常常會說到“智慧”, 善于自嘲的老夢說,最高的智慧是明白沒有智慧。這個回答不太幽默,因為他給出的是一個唯一的答案而沒有多種版本。
詩人啞默的文章里有這么一段,讓我感動,感動到想對他有所表示,當然只是夸夸而已——
“要赴南京的那晚,他(夢亦非)來辭行。
‘啞老,你的生活是不是很久都沒人照料了?’
‘不是沒人照料我,而是我得照料許多人……’
‘不要緊,我找到錢,回貴陽來照料你!’”
我想老夢是肯定不記得有這一幕了,要不他就不會在自己博客里還寫上這么一句“不過他認為自己只是個犬儒主義者:只明白自己的價格而不知曉自己的價值。”他把英國文學家王爾德的這句話放在這里并不說明問題,因為他內心的溫情是無法掩飾的。而“犬儒主義者”的表現和生活方式是“譏誚嘲諷,憤世嫉俗,玩世不恭”。
從憤世嫉俗到玩世不恭,其間只有一步之差。一般來說,憤世嫉俗應該是理想主義的,而且是十分激烈的理想主義。玩世不恭則是徹底的非理想主義,徹底的無理想主義。但如果老夢將成為“犬儒主義者”的時間提前許多,那還說得過去。因為早期的犬儒是堅持內在的美德和價值,鄙視外在的世俗的功利。
那么,老夢所持有的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方式?非后現代、非隱士、非犬儒,這些與他有關的詞都不能成為關鍵詞,這就對了。他也就正常人,這才是關鍵詞,只不過他在我們玩樂的時候思想,在我們消極的時候積極。
如夢亦非那樣活著,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我還是寧愿活在我的體制內,還是愿意常常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看別人的臉色,還是賺一些不賺也可以正常活著的稿費,還是得閑能出去走走……只是老夢別對此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