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城市人向往的青山綠水;屋內,昏黃的燈光下,老人佝僂著背在四處充斥著腐爛菜葉和豬食的味道中,不慌不忙地縫著滿是補丁的衣服。我們為了獵奇的心理來到美麗的自然環境中的時候,卻往往忽略了生活其中的人的命運。我們在贊嘆他們為保護自然資源以及文化多樣性所做出的貢獻時,是不是也該為改善他們的生活做些什么?
錢鐘書先生在其名作《圍城》中曾有一段精辟的描述:“圍在城里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
對于貴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荔波縣的兩個水族小村寨——水浦村與堯古村拉橋寨的村民來說,縣里劃分的茂蘭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就是他們的圍城。這兩個水族村寨,一個在圍城內,一個在圍城外,遙遙相望,互相羨慕,卻各有各的喜悅和煩惱。

圍城內——拉橋村寨的故事
2007年11月15日,星期四。冬日里和煦的陽光被窗外斑駁的樹影切割成無數道細碎的金黃,透過干欄式的二層小屋朝南的窗戶,星星點點地撒在拉橋寨村民組長吳漢能的臉上。嗅著暖洋洋、甜絲絲的陽光味道,吳漢能一面起身穿衣服,一面想象著妻子蒙學花怎樣在這樣一個好天氣里梳妝打扮,和寨子里其他的婦女一起,挎著裝滿了泡制好的藍靛膏以及齊整的土花布匹的籃子,興高采烈地端坐在開往縣城的中巴車上的情景。
妻子是去縣里趕集的。每周的周三、周四,是堯古村村民固定的趕集日。拉橋水族自然寨隸屬于荔波縣永康鄉堯古村,距離縣城約20多公里。20世紀90年代初通了公路后,從縣城通往茂蘭保護區的中巴車會途經此地,于是,拉橋寨的村民趕集再也不用摸黑起床上路、沐著月光回家了。
簡單地巡視了一下屋子,一切已經被妻子收拾干凈,牲畜也喂過了,吳漢能叫上兒子吳國攀隨便吃了一點涮鍋子,便督促他騎自行車去三公里外的堯古小學上學去了。
村民組長是吳漢能被村民們選舉出來的職務,在村子里,他還有一個眾人皆知的“職務”:保護區護林員。
1984年,荔波縣劃分了212.85平方公里的土地,成立了茂蘭自然保護區。吳漢能所居住的堯古村,就恰好被囊括在保護區的范圍內。保護區成立后,村民們的生產、生活方式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以前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們世代都是依賴大山生活的,農閑時去山里采藥、砍木材,偶爾會打些山里出沒的野獸。自從劃為保護區后,這些行為都被禁止了。”吳漢能搖著腦袋,嘆了口氣。
拉橋寨地處茂蘭保護區西北部,現有22戶共96人。其中男性52人,女性44人。寨子里最高學歷為初中,至今仍有約40%的文盲。問及原因,村民的答案十分一致——沒錢供孩子念書。
按照西方經濟學家的觀點,在傳統的以農耕漁獵為主的經濟方式中,自然資源是社會發展的核心生產要素。對于以喀斯特地貌為主的茂蘭保護區來說,土地是最為珍貴稀有的資源。喀斯特巖石的可溶解性造成水土極易流失,幾乎1萬年才能降解形成1厘米厚的土壤,土層稀薄導致農業極其不發達。在人口較多時,人地矛盾就突出起來。人為了生存要開荒,要尋找其他經濟補充方式,比如打獵、采藥等。
保護區的成立的確切斷了拉橋寨村民傳統的收入來源。村民僅靠在洼地田里種植糧食根本無法維持溫飽。“保護區成立后,由于生態資源的恢復,這里的動物也多起來了。以前我們還可以在山上種點小米、包谷(玉米),現在都種不成了。種一點,就被野獸糟蹋了。”在山林間巡視的同時,吳漢能特意讓我看了一眼山間出沒的動物足跡。
“保護區剛成立的時候,與我們村寨的關系還是非常緊張的。1990年保護區管理人員下來沒收我們用來捕獵的槍支時,寨子里很多人都故意躲起來不交槍,或者干脆就跟保護區擰著。采伐和上山捕獵的事情還時有發生。”
的確,茂蘭保護區在成立之初,管理的方式比較單一,只是從保護出發,與當地老百姓形成了一種“警察抓小偷”的可笑局面。經過20多年的摸索,公平地說,保護區在強化生態資源保護的同時,也逐漸開始了對于保護區內村寨發展的思考以及解決村民生計問題的實踐。
2002年1月,在世界保護聯盟(IUCN)——荷蘭委員會的資助下,貴州省野生動物保護協會與茂蘭保護區合作實施了“少數民族社區參與喀斯特森林濕地資源保護項目”。項目積極引入社區保護自然資源的新理念,動員當地社區積極參與資源保護,開展對環境友好的經濟活動。在促進濕地資源保護的同時,還幫助社區開展替代性生產生活。
在吳漢能的家里,專門有一間房用來展示保護區在拉橋寨實施的各類項目細則。記者粗略統計了一下,從2002年開始,保護區依托外界資金支持,陸續在拉橋寨實施了沼氣池建設、養殖、種植、婦女傳統紡織、抽水泵共5個項目,這些項目在不同程度上減輕了村民們對于自然資源的依賴。
“以前沒有建沼氣池時,每家每天消耗木材大約是20斤。自從保護區出資給每家建了沼氣池后,除了偶爾去撿一些枯樹枝外,村里人再也不會去濫砍濫伐了。”吳漢能介紹到。

下午差不多三四點光景,吳漢能的小兒子吳國攀和妻子蒙學花前后腳地進了屋。吳國攀進門就徑直走到電視柜前打開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電視劇《倚天屠龍記》,四年級的小學生津津有味地進入了劇情。蒙學花進屋時見家里有客人,略有些害羞地沖我打了個招呼。把手里的籃子放置好后,隨即加入了我們的談話。
作為寨子里的婦女代表,蒙學花這幾年在保護區的培訓下,成為一些項目的帶頭人。她告訴我,今天趕集時帶去的10斤藍靛膏以每斤3元的價格被一搶而光,自己織的腰帶和布匹也賣了一些,收獲頗豐。5年前,藍靛膏的單價只有0.5元,近幾年,隨著土布在市場上的需求量增大,作為染料的藍靛膏的價格也隨之上漲。
因為家里有客人,晚飯吳漢能特意殺了一只土雞。蒙學花在自家種植的菜地里拔了幾根蘿卜和幾捆蔬菜,大家支起鍋子,就著小碗辣椒調料吃涮鍋子。燈亮起來,電鍋冒著熱氣的當口,記者才發現,他們家所使用的唯一能源是電。
“保護區不是援助你們修了沼氣池嗎?”我問他。
吳漢能的兒子吳國攀搶著回答道:“沒有豬圈,哪來的沼氣!”
的確,記者在寨子里走了一圈,發現在寨口的這幾家,幾乎都沒有豬圈。老實巴交的村民告訴我,以前的確是有豬圈的,自從保護區把這里開發成旅游示范點之后,為了怕影響寨容寨貌,就取締了原本設在寨門口的豬圈,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橢圓形的花壇。
吳漢能告訴我,他們家一個月大概要用200多度電,一度電0.5元,算下來一個月的電費是100多元,對于他們來說,絕對是一筆較龐大的支出。而村子里的其他家庭,情況也并不樂觀。在記者所拜訪的幾戶中,幾乎每一戶都安裝了電燈、電爐,每月的平均電費也在50元左右,當問及為什么不用沼氣能源,他們的答案是:沼氣不夠用。
沼氣維持一家的能源需要是有條件的。在保護區援助拉橋寨沼氣池項目的管理制度上,就清楚地注明了:每家要有能力養兩頭以上100多公斤的豬才能保證沼氣池正常出氣供應。可是對于要在趕集時才能買得上肉吃的村民來說,并不是每家都能符合這個條件。
此外,為了招攬游客而被改建成的花壇,也并沒有為這個村寨帶來多少實質性的好處。村民告訴我,雖然身處茂蘭保護區這一自然資源寶庫,大部分來寨子的人也基本以問路為主,能在這吃上一頓飯的游客少之又少。旅游示范點開設以來,寨子里還沒有一家接待過住宿的客人。
晚飯的價格是100元。據吳漢能介紹,一只土雞就值50元。如果住宿,一個床鋪收20-30元。這價格與記者以前所了解的農家樂接待點相比,并不算便宜。
晚飯過后,一家人團坐在客廳電視機旁。蒙學花聽說我對水族歌曲感興趣,囑咐兒子放自己花10塊錢買的水語歌的碟給我聽。但是禁不住小家伙對電視劇《太極張三豐》的熱情追捧,只好把聽歌的日期推到第二天。
“阿姨不會喜歡聽的”,小家伙自以為是地告訴他媽媽,“城里人都喜歡聽流行歌曲。”

圍城外——水浦村的故事
在拉橋寨某些村民撇著嘴巴議論保護區對他們的生活產生的負面影響時,距離荔波縣城不足10公里的水浦村村民卻日夜盼望著能夠被劃入保護區的范圍。
問及原因,村民組長老潘咧著嘴樂道:“保護區錢多,項目多啊。”的確,同拉橋寨的水族同胞比起來,水浦村的各項建設不僅需要村民自己出一部分錢,而且項目數量要少得多。同樣的沼氣池項目,在水浦村,縣里只補助總投資的一半,剩下的一半,還得村民自己想辦法。
“400塊錢,相當于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收入了,不是說拿就能拿出來的。”老潘不服氣地說,“人家拉橋寨,都是保護區給的錢哩。”
水浦村隸屬于玉屏鎮,有農戶300人左右,在過去交通尚不發達時,是通往廣西、廣東地區的交通要道,曾經也繁華一時。此外,這里還是中共一大代表、革命烈士鄧恩銘的故里。為了紀念這位水族英雄,村里至今還保留著鄧恩銘家里遺留的5塊水缸石板。
“這里就是以前鄧恩銘家所在的位置”,隨我一同前往水浦村采訪的縣委宣傳部副部長莫雄亮介紹道,“鄧恩銘家是開雜貨店的,那時來往貴陽、廣西的商旅都會路過此地,雜貨店的生意還不錯。后來兵荒馬亂,賊匪橫行,在鄧恩銘4歲時,全家就搬到荔波縣城了。”
歷史上的交通要道往往是由無數的故事串聯起來的。那些小小的村莊、碼頭,日久年深,人氣逐漸興旺起來,于是便有了染坊、雜貨店、豆腐店、學堂,便有了一個個暖洋洋、濕漉漉的日子。還是無知孩童的鄧恩銘,在這些過客們的對話中,在他們或落寞、或喜悅的表情中,看到的是不同的人生。
后來,他們一家遷走了;后來,一個新的時代到來了;后來,現代化交通的發展使得這個小村莊黯然地退出了歷史的舞臺。于是,那些曾經一度熱鬧繁華的瞬間,被舞臺的追光遺忘在了歷史的角落中。
這時,新的水浦人出現了。從世代務農的生活生產習慣中掙脫開來,他們用自己的雙腳,踏著曾經往來商旅的腳印,去經濟較為開放發達的廣東,尋找另一片天空。
“單單靠種田,活不下去的。”60歲的潘祥明一邊編織著竹篾,一邊同我說話。他有6個子女,除了出嫁到鄰村的2個女兒外,其余三子一女都在廣東打工。
我問他,孩子每月都給他寄多少錢?他沖我擺了擺手,說:“孩子在外面用錢的機會多,沒問家里要錢就不錯了。”
竹篾的作用是放置雜物。編制竹篾是當地水族的傳統經濟收入方式之一。這是一項非常辛苦細致的工作,潘祥明每天清早要去山上砍竹子,把砍下的竹子背回來后,再用鐮刀把竹子切割成細竹條,然后才可以編織。在這些過程中,經常會被堅硬的竹子割傷手。可是,如此辛苦的勞動卻與收入不成正比。潘祥明告訴我,他每天從早到晚,最多只能編兩三對竹篾,1對賣3塊錢,也就是說,1天最多能賺9塊錢。這些錢是用來購置一些基本生活的原料,此外,便需要靠田里種植的水稻、蔬菜維持生計。
即便生活得如此艱辛,潘祥明依然是樂呵呵的。在他忙乎著為我們蒸糯米飯的當口,還不忘抬頭沖沼氣灶臺上懸掛的毛主席畫像問個好。
在村頭的一戶人家前,一個身著綠色長衫的女子正在把剛剛紡好的棉線清洗晾曬。水浦村的女子大多擅長紡織,一家老小的衣服,都是憑借她們的巧手做成。與比鄰而居的布依族和瑤族不同,水族的服飾崇尚簡約雅致。純樸簡單的土布,用一種名叫藍靛草的植物,印染成或藍、或綠、或黑的顏色。在我細細欣賞綠衣女子衣服的同時,她即將家中柜子里所藏花費兩年時間織染而成的一件藍色土布長衫遞與我,并囑我穿上。
我雙手捧過長衫,因為是嶄新的,甚至都可以聞見衣服上遺留的淡淡的藍靛清香。一個民族的審美往往與民族的文化有著一脈相承的關系。水族的服飾,就很好的證明了這一點。樸素的顏色,喚起了人們生命中最美好單純片斷的記憶。對于樸素色彩的執著,不僅流露出水族人民性格中的內斂含蓄,更為重要的是,那些單色的沉穩、溫靜、親切,某種程度上使人們在清寒中保有適當的自尊。
在村子里,我一直穿著那件藍色長衫,直至離開前才還與那名綠衣女子。而這名一直不肯告訴我名字的綠衣女子,也被我姑且稱作“阿綠”。這使我想到了村山春樹的著作《挪威的森林》中那位活潑可愛的妙齡少女阿綠。不同的是,與生活在1970年日本東京的阿綠相比,生活在2007年水浦村的阿綠,對于大都市以及現代化生活,毫無概念。
圍城內外——相同的故事正在上演
幾天的所見所聞使記者意識到:貧窮,是保護區內外的這兩個水族村莊所共同面臨的最大問題。
在拉橋寨,吳漢能家算得上比較富裕的,這可能要得益于他的特殊身份。作為保護區聘用的護林員,他每月有100元的工資。加上保護區項目的收入,一個月平均也只有300元左右。這點錢夠生活嗎?吳漢能給我算了一筆賬:他有4個兒子,除了最小的在堯古小學念書外,其余三個都在縣里念初中。一個學期,四個兒子的學費就要800塊錢以上,這還不包括3個念初中兒子的住宿費。此外,一家人還要吃飯、購買織布的原材料,一年下來,往往是入不敷出。
當被問及這樣的生活如何維持下去,吳漢能的答案很簡單:“借錢!”借錢,在整個村寨都如此貧困的情況下,問誰借?
“親戚,朋友,只要外出打工的,都會有點錢,起碼比我們留在村子里的人有錢。”
據吳漢能介紹,拉橋寨的第一波打工潮出現在1994年公路修通之后。那時,僅有三四個寨子里腦筋活絡的年輕人,自己坐車去縣里、甚至更遠的地方謀生計。2000年前后,這批“最先吃螃蟹的人”在初嘗甜頭之后,回到寨子里,帶走了更多同寨的兄弟姐妹。據統計,拉橋寨年紀在18歲到35歲之間的人,幾乎全部加入這轟轟烈烈的打工隊伍中。
身處保護區外的水浦村也面臨著相同的問題。21歲的蒙秋15歲時從荔波二中初中畢業,在家種了兩年地后,終于熬不住貧困,被村子里年長一些的姐姐帶到廣州的一家卷紙廠打工。“一個月掙八九百塊錢不夠花的,廣州什么都貴。”當被問及村子里有多少人外出打工時,俏麗的蒙秋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年輕人誰不出去啊?全部都走了。”
“這樣也好,年輕人都出去了,糧食也不那么緊張了。”這是村寨里留守人員普遍的想法,雖然可笑,但也透著純樸的美好。
正當兩個村寨的村民們苦于尋找各種致富之道時,一個新的問題出現了,那就是某種集體記憶的逐漸喪失,這種記憶,則主要體現在本民族的多元文化上。
某種集體記憶的遺忘
在1997年12月出版的《荔波縣志》中詳細記載了水族的起源、遷徙過程及風俗習慣。據縣志介紹,水族是由我國南方古代“百越”族群中的“駱越”一支發展而成的單一民族。又據民間歌謠和傳說,其古代先民原來居住在邕江流域,經廣西河池、南丹沿龍江溯流而上,最后在荔波和三都水族自治縣一帶定居。
當問起兩個村寨的村民關于民族起源及遷徙的問題時,大多數人都搖著腦袋,表示對這些歷史毫不知情或者知之甚少。拉橋寨一位90歲的蒙姓老奶奶告訴我,她們家祖上是宋代從廣西那邊遷徙過來的。問她如何得知以及信息的可靠性,老奶奶砸巴著嘴巴說:“以前的老祖宗一代告訴一代的,錯不了。”
老奶奶的話我們無法考證,據荔波縣檔案館保存的資料記載,水族遷徙定居荔波最可靠的時間,應該是雍正十年(1732年)。歷史總是充滿著某些戲劇的巧合,也就在這一年前后,歐洲土地上的一支奇特的部落——阿米什人遷入了北美新大陸。
被稱為“美國的桃源中人”的阿米什人(Amish)是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一群基督新教再洗禮派門諾會信徒。他們的祖先德裔瑞士人因為宗教迫害來到美洲拓荒定居,目前人口20萬人。他們與外界幾乎是完全隔離的,在科學高度發達的超級大國,他們拒絕使用電和電器;在號稱“輪子上的國家”的汽車王國,他們頑固地以馬車代步。對于電視、照相、電影、時裝等等現代化產物,他們一律排斥。或許正因為此,幾百年來,他們的歷史和文化傳統、宗教信仰被最大程度地保存下來。
且不論阿米什人對文化、宗教、傳統的恪守對錯與否,他們這種態度的確令人尊敬。同阿米什人不同,拉橋寨和水浦村里更多的人已在日常生活中忽略了他們的歷史。不僅是歷史,《荔波縣志》上記載的很多水族的文化傳統,如卯節對歌、馬尾繡、水書等也在以極快的速度淡出村民們的視線。在上述兩個村子里,幾乎很少有人能繡出祖輩傳承下來的馬尾繡了。隨著大批大批的年輕人外出打工,原本最熱鬧的“水族情人節”——卯節對歌定情已形同虛設;拉橋寨中至今保留的祭祀水書始祖的儀式,甚至被當地人看作是招攬游客的一種表演形式和商業行為……
沉迷于武俠電視劇以及周星馳喜劇電影的吳國攀告訴我,學校里的同學基本上都是電視迷,他們會在課余時間或者放學回家路上談論前一天看的電視節目內容。“我們都喜歡聽周杰倫的歌,《雙節棍》什么的。”一邊說著,吳國攀一邊嘿嘿哈喲的表演起來。當問起會不會唱水語歌曲的時候,吳國攀很認真地搖了搖頭,告訴我:“媽媽還會唱點,村子里其他的人都不太會唱了,我們小孩子沒人會唱。”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水浦村,當我向村里幾個中年婦人詢問她們是否會唱水族歌曲時,她們只以“嗤嗤”的笑聲回答我,“不會,不會啦!”
被譽為水族“百科全書”的水書,專家佐證源于殷商時代,其文字與甲骨文同源,與《易經》相通,是水族民間文化知識的綜合典籍,內容涉及天文、地理、攻守、營造、出行、倫理道德、工藝美術、宗教信仰等多方面,具有廣泛的實用性和操作性。聽荔波縣檔案館的有關同志介紹,縣里對水書的搶救保護工作十分重視,目前已經成立了水書征集搶救工作領導小組,還在積極努力準備申報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可是對于民間來說,縣里、自治州甚至來自北京的專家所嘖嘖稱奇、極力保護的水書和一般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并無多大關聯。電視、雜志、報紙上都是漢字,大伙兒對被專家學者譽為象形文字“活化石”的本民族文字越來越不感興趣。在水族的很多村寨中,唯一能看懂水書的只有本村的水書先生。
水書先生是指在水族聚居地區,能看懂和使用水書的水族人(只限男性)。歷史上,水書先生的地位很高。據說,水書就是一代又一代的水書先生通過口傳、手傳的形式流傳幾千年至今的。在采訪中,記者得知,如今的水浦村已經沒有自己的水書先生了。這就意味著,村里已經沒有人看得懂自己民族的文字了。拉橋寨倒還保留著一位水書先生吳小奇,據他介紹,如今用得上水書的地方越來越少了。以前大家祭祀的時候,都會來找他,現在祭祀習慣在某些家庭也開始淡化了。“所以大多數時間,我就下地干農活,人還是要吃飯啊!”

文化多樣性迸發出的生態力量
“茂蘭保護區需要把生物多樣性保護與水家文化的保護結合起來。”展示在荔波縣檔案館的水書展廳的一幅題詞,充分顯示出題詞者的慧眼獨具。
前不久在荔波召開的中國生物圈保護區網絡(CBRN)第九次大會和東南亞地區生物圈保護網絡(SeaBRnet)第五次會議上,就頻頻提到文化多樣性對于生物多樣性保護的促進作用。
參會的專家學者認為,當前在生態保護領域,我們需要開啟新的視角。現在看來,生物多樣性所面臨的威脅,除了來自經濟全球化以及現代化發展之外,在許多地方已經越來越明顯的與本土文化丟失相關。文化多樣性已經成為全球化和現代化背景下,保護生物多樣性和可持續發展的重要話題。
在水浦村和拉橋寨的水族人民,因為世代與大山為鄰,已經形成了許多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民間智慧。
“靠山吃山、靠山養山、靠山護山的規矩,我們從小就遵守。逢年過節村民也都會自發地去祭山神、樹神。”吳漢能告訴我,在他們寨子里,至今還保留著“生子種樹”的傳統風俗,當生命結束了,把樹砍下,做個木槽,安葬在這棵樹下,在上面再種棵樹,用已結束的生命滋養泥土。
現在,世界各國的智者面對地球的生態危機都在重新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但在這些村寨里人即是樹,樹即是人,全然一體,何來關系?
這也從根本上改變了人們的生死觀念。既然靈魂與軀體都與樹林山川全然一體了,那又何來生死?陶淵明所說的“托體同山阿”,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這些存在于民間的文化傳統、宗教信仰,在不自覺之中行使了生態保護使者的職能。據說,當地政府和茂蘭保護區的管理人員,也正在逐步把目光重新聚焦在民族文化上,發掘這些文化中潛藏的生態力量。比如在拉橋寨,保護區與鄉政府就開始著手挖掘當地的水族文化作為旅游資源,打造以民族風情、民族文化為特色的生態旅游項目。未被劃入保護區的水浦村在這方面則要遜色很多,這個村子如何脫貧,至今仍是一個難題。此外,因為旅游項目的不成熟,拉橋寨至今還未能從中得到太多實際利益。將來該怎么發展,文化和生態資源如何更加有效的結合,當地政府和保護區還有一條很長的路要走。
對于水浦村和拉橋寨來說,他們互相羨慕對方的原因,都是以為對方在經濟發展中獲得的利益更大。保護區里的拉橋寨,認為脫離保護區,就可以獲得更多的自然資源,比如可以在山上種植;可以拾柴火當燃料;甚至可以采些珍貴的山藥在集市上轉手賣錢。保護區外的水浦村,則認為劃在保護區內的拉橋寨占了大便宜,項目上不用自己出錢,保護區還經常給予資金援助。此外,依托保護區的資源優勢,還可以發展旅游業。
實際上,就記者的了解,兩個村寨里稍微富裕的家庭,與他們是否在保護區里,并無太大關系。一般都是通過在外打工的方式勤勞致富。這就造成了一個很尷尬的問題,政府和保護區下大力氣幫助村寨挖掘、恢復、保護其傳統文化和風俗習慣,卻沒有多少人真正領情。“大家都忙著去建設現代化,過現代化的小日子了,誰還有那心思管老祖宗的東西啊!”水浦村的一名20歲出頭的年輕姑娘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對電視節目中演員的服飾指手畫腳評論個沒完,“我在廣州東莞的服裝加工廠打工,1個月可以掙到1000塊錢。在家,1年也掙不到這個數啊。1年中,也就新年前回來一次,家里的那些習慣,在外面全丟了。”
至此,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逐漸浮出水面。在我們這個時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生態保護”等詞匯已經成為地球村之父麥克盧漢所謂的“hot topics”(熱門話題)了。可是除了政府之外,真正在保護這些人類珍貴的自然和文化遺存的,卻是一些頭銜很響亮的機構,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綠色和平組織等等。也有很多文人學者開始或出于某種目的追捧,或真的關心這些話題。記者周圍的朋友,很多認為談論此類話題非常時尚,因為這些話題“充滿人文主義精神”。更有甚者,認為談經濟發展簡直就是“庸俗”,那些“西洋鏡”一般的少數民族原生態,文化也好,自然環境也好,才是真正風雅的話題。
在拉橋寨,我曾經在傍晚時探訪過一位75歲的老奶奶。奶奶名叫蒙學英,從小就生活在這個寨子里。她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是弱智,被招去洞塘鄉當上門女婿;小兒子外出打工,回來看她的次數有限。老伴幾年前去世了,她一個人守著一間破舊不堪的屋子,在呼嘯而過的山風間寵辱不驚地度生。
幾年來,她一個人耕地種田、一個人去保護區問守林員要幾根干枯的樹枝當柴火、一個人在黑暗的屋子里一顆顆的剝玉米,摘菜葉,準備一日三餐……我拜訪她的那個傍晚,她破天荒地為我打開了那盞平日在夜間也從不輕易開啟的電燈。那么微弱的一盞燈,可能連15瓦都沒有,卻負擔著將近40平方米的屋子的照明。在微弱的燈光中,那些從田里收獲的紅薯、蘿卜、青菜,還有用來做竹篾的黔竹、破舊的衣服,雜亂無章地堆滿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我和她分別坐在爐灶的一角,一邊聊著家常,一邊不斷地往爐子里添點柴火。火星四射,爐子里的火苗別扭地扭著身子的當口,我開始思索,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精神支撐著這位老人。窗外,是城市人向往的青山綠水;屋內,昏黃的燈光下,老人佝僂著背在四處充斥著腐爛菜葉和豬食的味道中,不慌不忙地縫著滿是補丁的衣服。我們為了獵奇的心理來到美麗的自然環境中的時候,卻往往忽略了生活在其中的人的命運。我們在贊嘆他們為保護自然資源以及文化多樣性所作出的貢獻時,是不是也該為改善他們的生活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