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殘破的盛世花事

唐代，長安，兩個關鍵詞使我能仔細地翻閱這本《唐代俠風與文學》。在書中，我看到了一些在今天的西安依然能感受的東西，那些記憶中家鄉特有的品質猶如潮汐一樣來來去去，沉淀的東西總是在一些特定的時間裸露出來，讓你的心靈為之震顫。

這本書其實是一部博士論文。行文枯燥，無華麗辭藻，無生動靈性。除了那些作為論據出現的詩詞文獻間或跳動出一些人文的質感和經過歷史打磨后的天然肌理，閃現著溫潤柔和的光澤，帶領你的手指觸碰中國那個鼎盛時期人們的生活。似遠非遠。遠，是光陰的窗簾，要撥開歷史的煙云才能打開隔閡；非遠，卻是因為原本一脈傳承的親近，似乎從來也不曾遠離過，又或者，你因它而來。一個浪漫而偉大的時代，盡管美人，美器，詩詞歌賦，故事，情感，悲歡離合堆砌的畫卷旖旎艷麗繁花似錦，襯底卻蘊涵著太多殺戮、血腥和不能示人的傷感。

作者汪聚應在中文摘要中寫道：唐代俠風熾盛，初、盛、中、晚綿綿不絕，成為繼戰國、兩漢、魏晉南北朝以來的又一次任俠高潮。文章立足于唐代文獻記載，以對唐代文人的人格理想、生活理想、審美理想的深度探討，進一步揭示唐代文人獨特的時代文化心理，以期揭示唐代的時代特征和精神內涵。

魯迅先生曾說：“漢唐也有邊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于為異族奴役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凡取外來事物的時候，就如將彼俘虜來一樣。”在《中國史概說》中，作者說：“含有大量外來因素的唐文化，與其說是純中國式的，不如說是世界性的。”曾經有人到過西安之后驚訝于那里的店鋪、地名的人文色彩和浪漫情懷。比如叫馬登高、月升空的地方，比如叫春發生、天發芽的餐廳。唐代鼎盛時期，社會文化、政治、經濟發展處于世界中心地位，其對外來文化開放的接納態度，隨意取用的自信，富足的社會，自信的民眾催生了大批文人俠士涌現，因此而產生大量流傳至今的文學作品。富足的生活奠定了精神對于絕對自由的向往，俠肝義膽穿插浪漫情感，著名的《昆侖奴》記敘的正是這樣一個故事：崔生奉命去看望生病的某個一品官員。遇到一品官員家妓紅綃，兩人暗中戀慕。崔生回家后，思念不已，家中昆侖奴得知后夜入一品官員家盜取紅綃妓。后來一品官員圍捕昆侖奴，昆侖奴突出重圍，不知所終。整篇文章既有纏綿悱惻的思念也包含駿快爽朗，浩蕩于天地間的豪俠之氣，十分符合盛唐時的人文價值趨向，浪漫而不失對自由的向往和俠肝義膽的行為方式。

此外，袁郊的《甘澤謠·紅線》、杜光庭的《虬髯客傳》中也體現出此類特征。陳蘇梅認為：形成唐代積極樂觀的社會觀念的原因如下；1.唐朝初立，國家強盛，政治開明，疆土遼闊，物產富饒。唐人慷慨激昂，積極進取，渴望建功立業，體現自己的人生價值。2.強調個性自由，蔑視現存秩序和禮法傳統。3.唐朝皇族原屬西北的受胡人文化風俗影響很深的貴族，北方少數民族尚武、豪爽、剛毅的特點隨著唐帝國的建立流入中原，彌漫于唐朝社會的各個階層中間，形成仗義行俠及重然諾、輕生死的行為和品質。清人鄧繹認為：“唐人之學博而雜，豪俠有氣之士，多出于其間。磊落奇偉，猶有西漢之遺風。而見諸文辭者，有陳子昂、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之屬……而詩歌之道主乎風者也，風盛則氣雄，氣雄則骨立，骨立則聲遠，聲遠則辭蔚，辭蔚則彩鮮。”(藻川堂譚藝·三代篇)。張祜的《從軍行》：“白首漢廷刀筆吏，丈夫功業本相依。”所表達的就是這種積極的人生態度。

一個時代沉淪了，一個時代誕生了；又一個時代沉淪了，又一個時代誕生了。盛世最終走向衰落。在唐代的多元文化并存的社會文化氛圍中，時代精神意氣風發的高昂使得民眾信心滿滿激情四射。而中晚唐之后，政治混亂，盛唐時期熱烈恢宏的俠士風氣逐漸遠離，至宋，則只剩哀怨頹靡。那些曾經的壯麗華美最終在歷史的塵埃中沉淀了。

潛移默化在那土地上的基因卻從來沒有因為歷史的流變而終止傳承，從未衰減和間斷，只是經過歲月的揉搓顯得更為厚大凝重。高昂的俠士氣節逐漸演化為與現代商業氣氛涇渭分明的古樸民風。從那時到這時，歷朝歷代的皇權威望，天子氣概累積著無從抒發，一草一木莫不從容典雅。西安城中，散布著歷史的遺跡，似乎都在敘說著那些塵封的故事和塵封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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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俠風與文學》是一本能帶給你遐思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