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克東到劉堯,人們開始冷靜地分析和論證律師執業背后所隱藏的巨大風險。
9月8日,遼寧營口市人民法院被告席上,曾經因為代理轟動全國的“孫志剛”案和廣東“黑幫第一案”(周廣龍案)而名聲大躁的廣州知名律師馬克東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
馬克東被指控在代理遼寧一起著名的涉毒、涉黑案件(公安系統內部稱為“607”案)中,“詐騙”當事人代理費達100萬元。中國律師協會曾專門為此致函有關部門提請關注本案的公正審判。
就在法學界密切關注“馬克東案”的進展時, 9月23日,深圳律師劉堯被判刑一案正式開庭二審,此前的2008年6月,廣東省東源縣法院以故意毀壞財物罪對劉堯判處有期徒刑4年零6個月。
作為一名律師,劉堯和馬克東一樣,清楚地知道法律的每一條條文內容。劉堯在自己的“刑事上訴狀”中堅稱自己是因替村民維權被“陷害”入獄的。
律師因“維權”獲罪
與馬克東一樣,深圳律師劉堯案之所以被關注,是因其在律師執業工作中身陷囹圄。
從代理官司介入調查到被投入監獄,“劉堯案”的發展僅僅用了不到一年時間。
2006年12月,由于認為土地被廣東省河源市富源水電有限公司興建“藍口”水電站時大量非法占用,且因施工造成水土流失,河源市東源縣藍口鎮派頭村白坭塘小組村民們慕名找到當時已經有些名氣的深圳律師劉堯,請其代理訴訟。
但就在劉堯代理案件的過程中,當地村民與施工方發生沖突,導致整個事件向著劉堯不能控制的方向發展。也就有了那一紙4年零6個月的刑事判決書。
廣東省東源縣人民法院的刑事判決書顯示:該院經審理查明,案發前,深圳市富源實業(集團)有限公司與東源縣人民政府簽訂投資開發協議。東源縣政府同意由富源公司獨資開發經營東源縣境內東江干流上的水電站,最為關鍵的是,省、市兩級職能部門經過審批,同意該水電站興建。
要建電站,勢必要征地。東源縣人民法院的刑事判決書中還顯示,在該工程項目中,所涉及的白坭塘小組村民約36戶村民均得到了相應補償。因此,電站方與村民之間沒有什么土地糾紛的事實。
廣東東源縣人民法院審理認為,被告人劉堯打著“維權”的幌子,于2007年12月先后兩次糾集村民數十人,竄到電站船閘施工現場阻擾施工。
在“阻撓過程中”,被告人劉堯等人對船閘室已經安裝好的模板、固定好的鋼筋肆意毀損,當地村民李志光等人還撬動山石砸毀施工現場。
東源縣物價局價格認證中心出具的《涉案物價格鑒定結論書》顯示:現場被破壞的財物造成直接損失50615元。
據此法院認為公訴機關指控三名被告人的犯罪罪名成立。被告律師劉堯和村民李某等人分別被判處4年6個月到4年9個月不等的有期徒刑。
案件發生后不久,深圳市律師協會便組成人員親赴當地展開調查。時隔不久,一篇題為《第二個馬克東是這樣被制造出來的》的文章迅速傳遍網絡。
2008年8月18日,就在劉堯不服一審判決向河源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開庭前夕,記者對本案進行了獨家采訪。
北京著名律師秦兵在“劉堯案”發生后,第一個聯合中國律師協會5省、市的律師上書中國律協,請求介入調查。
“我們絕對有理由相信,劉堯是繼馬克東案后又一起因律師維權而受到不公正對待的律師。如果不及時介入糾正,這很可能又是一起錯案”。8月28日,秦兵向記者展示了自己和同行們“上書”中國律協的《緊急會員建議書》。
律師們的4點質問
在秦兵等人致中國律協的《緊急會員建議書》中,來自全國10省1市的35名中國律協會員對本案提出了4點法律意見。
記者注意到,這4點法律意見的核心就是廣東省東源縣人民法院判決所依據的“證據”是否合法有效。
首先,在該“建議書”中,參與上書的35名律師指出,本案刑事立案、審查起訴、審判程序的主要證據《涉案物價格鑒定結論書》違法,屬無效證據。
“不可理喻,實在是沒話說了”。劉堯的代理律師指出,在一審過程中,他們曾提出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廣東省東源縣物價局價格認證中心及鑒定簽字人有從事司法鑒定活動的資格。
“還有,該《涉案物價格鑒定結論書》違反法律規定,既沒有兩名以上司法鑒定人共同進行鑒定,也沒有加蓋司法鑒定機構的鑒定專用章。這明顯違反了《司法鑒定程序通則》相關規定”。據此,劉堯的兩位代理律師認為此鑒定材料不合法。
“其次是法院審理時,對被告人劉堯、李志光、李東明涉嫌故意毀壞財物案認定的事實不清。除了一些沒有顯示拍攝時間的‘現場’照片,東源縣法院幾乎拿不出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律師劉堯確實參與了毀壞財產的犯罪活動。”
“照片是假的,公安機關現場勘察的照片上面所拍攝的所謂財產被毀壞的場景根本不是案發現場的原始情況的反映。我是被陷害的!”這是律師劉堯在自己的《刑事上訴狀》中的陳述。
對此,秦兵律師指出,公安機關的現場勘察照片沒有明確的拍攝時間,更為重要的是,這些照片沒有現場當事人或證人的簽章確認,更沒有辦法證明,是什么人、在什么時間、用什么樣的工具破壞了財物。
“劉堯本人認為,這是栽贓陷害的結果。所以提起了上訴。”秦兵說,他曾仔細查閱過案卷,發現劉堯的供詞和當地村民的說法也相去甚遠。
“更關鍵的是,合法的鑒定結論其鑒定標的的采集必須合法。而本案中,鑒定標的并非事發現場固定采集,沒有得到被告人及其他現場證人的確認,公安部門的勘察照片時間不明,事發現場遭受破壞,無法合理排除系案件相對人‘栽贓陷害’所致。”
“我們不明白,是什么讓這樣一堆沒有辦法形成完整證據鏈條的‘證據’能成為了法院認定劉堯犯罪事實的依據。因此,我們提出必須糾正不當判決,否則將給律師執業帶來很大的弊端。試問,如此判決下,以后誰還敢代理這樣的案子?”和秦兵一樣,中國律協會員、北京高博隆華律師事務所黎雄兵律師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擔憂。
而律協的會員們在他們提出的第二大論點中明確指出,本案一審程序違反利益和利害相對人回避原則,司法管轄不當。從法理上講,本案起因系東源縣藍口鎮村民與東源縣政府間的集體土地征用補償糾紛。東源縣政府是被告人劉堯所代理的涉訴失地農民土地維權糾紛的利益相關人。藍口水電站工程占用農民集體土地,深圳市富源有限公司系從東源縣政府協議受讓藍口水電站的投資建設者,是被告人劉堯所代理的涉訴失地農民土地維權糾紛案利害關系人。深圳市富源有限公司與東源縣政府間具有對抗失地農民的共同利益。劉堯與同案的其他村民被告人,阻止富源公司施工,拆除工程施工模板方木條等,屬于權利自救和向縣政府主張征地補償權的合理形式。
“因此,東源縣政府及其所屬的司法機關對征地糾紛權利人及其代理律師以“毀壞(富源公司)財物罪”立案偵查、起訴和審判違反利害回避,司法管轄不當。
作為劉堯案的二審辯護律師,李方平還指出一審判決適用法律錯誤,判理不足。
“劉堯等被告人的涉案事實不符合故意毀壞財物罪的基本犯罪構成,判決適用法律錯誤。相反,這樣的判決實際上保護了正在進行非法建設施工的違法方的非法利益,有悖于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
記者注意到,被告人劉堯上訴稱:“‘藍口水電站’項目工程沒有辦理農用地轉用審批及征地批準等手續,屬于違法占地行為;并且違法占地數量巨大,已涉嫌觸犯刑律;‘藍口水電站’屬于非法建設。”
此外,秦兵律師指出,一審法院對公訴機關提交的工程建設許可批文“不予認可”,也明確認定了涉案的藍口水電站施工屬“不法”工程。
“現在所有問題的焦點在于,一審判決邏輯是:對正在施工建設中的非法工程的阻擾、拆除,損失工程額較大的,應以故意毀壞財物罪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可是,一審判決除‘不法行為不能抗辯不法’這一句判定外,對公民自力救濟排除侵害與妨害的行為,為什么成就法律上的‘故意毀壞財物’這一判決邏輯并未做出任何客觀、全面、充分的說理。”李方平律師指出,關鍵是,本案被告人的行為針對的是正在建設中的工程,而不是已經建成的工程;且即便順利完工,該藍口水電站工程也可能因其非法征地建設應被拆除。
“公民遭受權利侵害,依法自力救濟,排除妨害,不構成毀壞財物犯罪。這是最基本的法律認識,可這些在當地法院認定劉堯等人犯罪事實過程中均沒有被充分考量。”李方平律師顯然不能接受一審的“有罪定論”。
除了上述法律意見外,參與“上書”的35名律師還提請中國律協,參照“馬克東案”的先例,依循迅速組織專家、學者和刑辯律師分析、研討、論證本案,就劉堯會員是否構成犯罪出具專家意見。
此外,上書會員還請求中國律協嚴格履行協會章程規定的職責,對廣東省、深圳市兩級律師協會在本案中為維護劉堯會員執業權益所進行的工作進行指導、支持和幫助,并從中國律協會員經費中拿出專項資金用于對“劉堯案”的分析、研討和辯護等工作。
村民們為何不敢出庭作證?
“我告訴你,劉律師是被冤枉的。那些東西根本不是我們砸的。”
為了最大限度地還原事實真相,記者采訪了東源縣藍口鎮派頭村白坭塘小組村民。村民李廣田(音)稱案發時他和另外10多名村民都在現場。
“我們也是沒辦法了,其實在劉律師代理了我們的案子之前,我們就曾經向多個部門反映問題,但始終沒有好的效果。選擇請律師也是無奈之舉。”李廣田說,在多次投訴、協商未果的情況下,村民有人提出了請律師。
“維權太難了,如果沒有劉律師的及時介入,我們村民不可能堅持一年之久的維權。當天劉律師去現場是為了我們的案子取證去的,真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個樣子。我們覺得很對不起他。”村民李先開(音)也表達了自己的看法,他說,當天確實有村民和施工方發生了沖突,但村民的沖動并沒有導致那么嚴重的后果。
“什么后果?你見過照片嗎?為什么不出庭作證呢?”記者問道。
“我只是個普通百姓,不懂得那么多法律,也不想惹麻煩。照片我倒沒有看到,我也是聽楊律師(劉堯案的一審辯護律師)說的,說現場被砸得很嚴重。可我當天在現場,說砸了點東西,這我承認;因為當時大家的情緒很激動。但絕對沒有砸到什么值錢的東西,這我可以保證。”
對于劉堯的入獄,村民們是這樣表述的:“劉律師是冤枉的,我們很對不起他。”
但談到為什么不出庭作證,李先開和李廣田頓時沉默:“我們不想惹麻煩。這個事情太大了,我們斗不過‘他們’。”
結束采訪前,李先開告訴記者,目前自己和另外的幾名村民一樣還屬于“在逃人員”,反復叮囑記者報道時“千萬不要用真名”。所謂“在逃”,是村民們怕自己被冤枉了而暫時躲避出去。
藍口水電工程曾被叫停
就在記者調查藍口水電工程項目是否存在“違規”問題時,從河源市有關方面傳來可靠消息:河源市國土資源局曾在2007年10月下發“停建令”,對正在建設的藍口水電站工程叫停。
河源市國土局一位知情人士告訴記者:“這里的水太深了,停建令下發后根本起不到作用,該建的還是建,我想這也是為什么有些村民沉不住氣的原因所在了。”
“這個項目的上馬跟當地有關部門的放任也是分不開的,據我了解,藍口水電站項目當中還至少涉及了60多畝的基本農田的征用,而這一切均是在沒有辦理審批手續的情況下進行的。”李方平律師告訴記者。
對于一審法院認定的“工程和村民之間沒有土地糾紛事實”的說法,李方平律師哭笑不得:“這個項目從根源上說就是違法的,按照規定,農村集體土地,特別是基本農田的使用和征收國家是有著嚴格的審批制度的,但實際上根本沒有人去做這些事情,項目就這么稀里糊涂地上馬了。”
而村民李先開向記者明確表示,該工程所謂的“補償款”從未真正到達過村民的手里。
“官大一級壓死人。什么事情都是‘他們’說了算,我們根本沒見到補償款的影子。”50歲的李先開拍著胸脯對記者說。
知情權受阻
那么,面對中國律協部分會員的一致質疑,作為一審宣判的東源縣人民法院的法官們是怎么答復的呢?
通過多方努力,記者找到了一審主審法官的辦公電話。
“這個事情已經決定二審,我們不好再說什么了。”一審法官在電話里回絕了記者的采訪要求。
而面對記者的采訪要求,河源市中級人民法院更是拿出了廣東省高院的一紙“通知”來面對記者的采訪。
“按照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的統一要求,凡‘在審案件’的采訪必須通過廣東省高院宣傳部門的允許,我們不接受采訪。請你理解。”
而當記者費盡周折尋找新的突破口時,終于弄明白了河源方面所指的“廣東省高院通知”的內容,這就是在幾年前曾經引起無數爭議的“凡記者采訪必須經高院開具‘允許采訪函’批準的通知。”
律師執業的法律風險
從馬克東到劉堯,人們開始冷靜地分析和論證律師執業背后所隱藏的巨大風險。
第七屆全國人大代表、北京共信律師事務所王工律師認為,劉堯等被告人對建設中的非法工程,阻撓、制止施工的行為,沒有侵害他人的合法權益。
“村民在擁有集體所有權的土地上阻止他人施工排除非法侵害,由此造成的損失當由非法侵占土地違法建設施工的單位和個人承擔,權利人的自力行為不構成損害財物,更不成立犯罪。” 王工指出,劉堯等人阻撓制止非法建設施工的工程項目的行為,當屬于平等主體間的民事法律關系。各被告人主觀上或是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或是作為代理律師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維護國家土地管理秩序,對此類行為提起刑事追訴,悖于刑法原則。
王工說,自馬克東案以來,自己和很多同行都感受到了職業本身帶給自己的巨大風險。“我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但這需要行使這一權利的主體高度的自覺以維護司法審判的獨立性。”
維權律師的“喪鐘”為誰而鳴?
□ 本刊特約評論員 楊 濤
律師劉堯故意毀壞財物案,之所以會引起眾多律師和媒體的關注,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劉堯是為在河源市東源縣派頭村村民進行維權時身陷牢獄;而且,引發劉堯和村民的舉動的原因在于“富源公司在沒有辦理完征地手續、只給村民一部分補償款的情況下,沒有取得國有土地使用權和施工許可證,在別人的土地上強行施工”。但是,法院置富源公司違法的事實于不顧,并且以東源縣物價認證中心出具的兩份并不具有法定效力的涉案物價鑒定結論書作出判決,這樣的判決,就難逃有“選擇性執法”的嫌疑。
換在十年前或者更早些時候,像律師劉堯這樣的案件,即使被法院“選擇性執法”判刑了,沒有人知道和關注,更談不上有律師出手援助。但是,今天,當《南方都市報》披露劉堯案后,律師界展開了空前的大營救:8月3日晚,來自十多家律師事務所的30多名律師來到位于北京CBD瑞賽大廈的國綱律師事務所會議室,為劉堯案進行緊張激烈的研論。當晚,就有兩位律師趕往深圳;多名律師聯名上書全國律師協會,要求迅速組織專家、學者和刑辯律師展開論證;廣東省、深圳市兩級律協及兩級司法局共四家單位在廣州召開聯席會議,專門研討劉堯案。律師界“抱團取暖”的行為表明,律師們已經深刻地認識到,在法治并不健全的時代,在律師執業環境仍然兇險的今天,每一位律師都不能從別的律師蒙難中幸免。正如海明威所說:“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喪鐘為你而鳴”,當“選擇性執法”為一位廣東的維權律師而敲響“喪鐘”,它也是為遠在北京、山東、河南等各地的律師們敲響“喪鐘”。律師們別無選擇地走在了一起,律協也迅速行動起來,為爭取一個公平、公正、公開的司法環境和律師執業環境而奮斗。類似的行動,在廣州律師馬克東案中也有所體現:全國律協邀請國內多位著名專家出具了一份專家意見書,認為馬克東的行為不構成詐騙罪,但確有違規、違紀之處;在馬克東案一審后,廣東兩百多名律師聯名向全國人大、司法部上書,要求關注此案。
一位維權律師的“喪鐘”不僅是為他本人、為所有的律師而敲響,同樣,它也是為全體公民、為公民權利、法治環境而敲響。在一個法治社會,律師是維權的先鋒,是法治精神的捍衛者,是公民權利的保護神,如果律師連自身的合法權益都無法得到保障。那么,律師何以承擔起為公民維權的重任?以后,還有哪位律師敢代理類似派頭村村民維權案。所幸的是,今天的公民已經不再是那種“順民”,他們已經深深地體會到:當一個人面對他人的苦難背過身的時候,他就是面對著人類的苦難、面對著自己的苦難背過身。在公眾媒體和網絡上,對劉堯進行聲援的評論作者與網民眾多,他們紛紛呼吁要對此案進行公開、公正的審理。學者蕭瀚在《財經》網上發表《政府該如何面對律師》一文指出:“政府應當以身作則,遵守規則。對于在客觀上為各種利益博弈提供規則服務的律師群體,只有保護他們的執業環境,才是對所有人有利、讓全社會共贏的最佳道路。”
一位維權律師在維權時,遭司法“暗算”,身陷牢獄,這是法治社會的悲哀;所幸的是,今天的律師們與網民,已經深深體會到“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喪鐘為你而鳴”的含義,初步具有參與公共事務的“公民精神”,這種偉大的力量將有助于促進法治社會的成長,而不至于讓我們在黑暗之中徒生無邊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