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內安裝的小小攝像頭,再次引發社會各界的雙刃之爭:要安全還是要隱私,這是個問題
坐上出租車的李強,被副駕駛窗口上開著的攝像頭嚇了一跳。
他壓抑著怒火質問司機:“出租車怎么還裝攝像頭?”
司機周先生白了他一眼,“我個人可不敢安這個,是出租車公司要求安裝的”。他心有不甘地嘀咕著:“你當我愿意安啊?這是要花錢的!”
這是近日在廣東惠東縣街頭出現的一幕。
今年7月底,廣東惠東縣城內有數百輛出租車內安裝了攝像頭。彼時,惠東縣交管總站站長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這是一套完整的智能安全監控系統,攝像頭只是其中之一。
按照交管部門的說法,出租車內安裝攝像頭,是對司機有保護效用、能提高城市交通服務質量和加強交通主管部門監管能力的一項新舉措,在對警力系統處理應急事件的指揮能力上也有所輔助。
“國家和省交通主管部門,對此也提出了相關要求”,惠東縣交管總站站長強調著。
然而,一個小小攝像頭,卻引來社會各界的又一輪爭議。因為不止廣東,全國數個地方均有類似做法,隱私保護、安全監防問題牽扯著“出租車是公共場所還是私人空間”的模糊界定。
各種矛頭所指,讓交管部門又一次立在輿論的風口浪尖上。不止于此,這一爭議已久的“攝像頭”,還喚醒了公眾對人權的日益重視,同時折射出該方面的專項立法的缺失。
出租車攝像頭大量現身
在出租車內安裝智能安全監控系統,廣東已不是開河先例。范圍輻射全國各地,江西、重慶、新疆、浙江、江蘇、陜西、湖北等地均有此事。
江蘇淮安市運管處處長姜衛東在今年7月份表示,目前該市845輛更新的出租車已全部安裝了GPS與攝像頭。截止到今年6月份,湖北武漢的12137臺出租車中已經有1萬臺安裝了該系統。
再向前追溯,早在2005年,成都市的出租車內已陸續安裝攝像頭。在沈陽市,從2006年11月初到2007年初,約有1萬輛出租車免費安裝出租車安全監控設備。此后,重慶、西安等地也很快效仿此舉。
記者在江西南昌采訪了解到,自2007年11月起,省城原本裝有GPS系統的出租車,有一部分陸續增設攝像頭。迄今,700輛裝有GPS系統的出租車,已有近400輛安裝了攝像頭。
南昌城市客運服務中心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攝像頭僅是用于威懾犯罪,保護司機安全。為打消乘客怕泄露隱私的擔憂,該工作人員堅決認為,只要乘客不存在違法行為,他們的隱私不會被侵犯,“近400臺出租車一天內拍攝的照片,可能有數萬張,沒人會一張張去查看拍攝內容。一般來說,只有司機遇到了不法侵害報案后,照片才能被調取”。
在國外,澳大利亞的出租車行業堪稱技術最先進。多年前,出租車上就裝有電子結賬系統,如同在超市內刷卡收費。該國的的士上除了安裝先進的互動電視外,還裝著“錄音、攝像”系統。
據了解,該系統安裝始于1999年。該國公眾對此持“積極歡迎”之態。
與澳大利亞相比,中國在該方面的“動作”晚了近十年。
據了解,車上的攝像頭如何使用,在中國各地也不盡相同。以廣東惠東為例,車內的攝像頭并非時刻都對著乘客拍,只有在司機按下計價器時,攝像頭才會拍下一張乘客的照片,并傳輸到監控室的電腦上存檔,“除非遇到危險情況,司機按下緊急按鍵時,攝像頭才會連拍。不過所有的照片在電腦中存放15天后就被刪除”,廣東交管部門工作人員說。
從2007年下半年起,浙江省紹興市公交總公司就開始醞釀普及帶有攝像頭功能的GPS系統。據紹興市公交總公司副總經理朱建華介紹,因受技術限制,這套系統還無法實時傳送連續的視頻畫面,只能傳輸單幅照片。
重慶的情況是,從去年年底起,有千余輛出租車安裝GPS系統,其中包括攝像及語音監控功能。乘客上車后,該系統除了攝像頭自動拍照外,還同時錄音。
今年9月份,記者致電北京交通運輸管理局。其工作人員對該問題頗為敏感,“誰說北京出租車內安攝像頭了?它僅是安裝GPS安防系統”。她表示,攝像頭不能隨便安裝。
在采訪中,記者了解到,安裝該安全系統價格也不等,某些地方是安裝免費,而有的是要出租車司機為其埋單。
西安市出租車上的這套設備主要有三件:兩個攝像頭、一個數據硬盤、一個隱秘報警按鈕,安裝該設備費用是近千元。江西南昌出租車內的該系統,需司機花近4000元一次性買斷。而北京的哥王先生告訴記者,他每月要向出租公司繳納40元該系統的使用費用,“和繳納有限電視費用一樣”。
對此的推廣手段,在全國各地也不盡相同。西安某出租車公司表示,“司機如果對此不接受,我們也不會強制執行,我們共推出三套安防措施供司機選擇”。而有的地方是強行推廣,理由是“安全第一”。
要安全還是要隱私
出租車上實施此舉能帶來哪些好處?歸納其利,攝像頭的最大作用還在于便于管理與促進安全。
廣東惠東城市出租車有限公司負責人表示,安裝攝像頭保障司機安全,也便于及時了解司機是否有超載、不打表等違規情況。武漢市客管處宣傳部負責人認為,該安全監控系統的存在可為一些乘客對司機繞路等投訴進行排查與取證,極大地維護公眾和司機的雙方利益。
記者同時了解到,目前一些地方在交通監管方面還存有一些因人力物力不足而衍生的管理缺陷,充分運用該系統這樣的科技手段,會實現交通管理從傳統型向現代型轉變,可提高管理能力和運營效率。
綜合來看,GPS和攝像頭主要有六大功能:定位監控、防劫求助、安全管理、服務管理、營運管理及調度管理。此外,還為乘客叫車提供便利。
重慶市公路運輸公司出租汽車公司經理王國明說,該系統能監控服務質量,比如司機在車上的言行,可隨時被調度中心抽查是否文明。
還有一些地方的交管部門認為,攝像頭的另一好處是,可以為落下東西的乘客提供取回東西的證據。
然而,這些在許多乘客看來,遠遠抵不住“隱私保護”方面的擔心。有市民認為,坐在車上總感覺像是被監視,“在攝像頭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看到自己呢,這也實際上等于把每位乘客假設為‘危險分子’,我們都成了假想敵了”!
“平時上車后總有些放松,有些不愿被外人看到的動作和神態,如被拍下來,那很尷尬”,一乘客表示。尤其是女乘客,更是非常擔心私密被曝光問題,“夏天時,許多女性穿著輕便,平時就提防著‘走光’,搭乘帶攝像頭的出租車更得注意”。
更有人從“專業”角度深入考慮:出租車一旦被租用,車輛內部本應是乘客的私人空間,無疑被攝像頭放大為公開場合,簡直與偷拍無異。也有人把質疑的矛頭指向了交管部門:管理部門有責任保護出租車司機安全,而不應將這種責任轉嫁,從而侵犯他人隱私。
當然,也有乘客支持該舉,稱可以提高安全性,“出租車安全,乘客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一場全國范圍內的公開民意PK,其爭議點主要集中于“出租車是私人空間還是公共場所”。有市民認為,出租車是公共場所的說法不能令人信服,因為想坐出租車的人本來就是怕擠公交車,“公交車才屬公共場合”。
針對此爭議,中南民族大學民法教研室的黃軍副教授表示,從法律界定上,作為公共交通工具的出租車是屬于公共場所,但因其相對封閉,流動性大,私人性較強等特點,它又是一種特殊的公共場合。
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熊 龍認為,出租車是公共空間,不具私密性,因此在出租車內安裝攝像頭,不算是侵犯隱私權。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院長龍衛球則認為:“出租車內通常只有兩個人的民事關系,屬于相對隱私的場所。”他同時贊成極有必要通過立法或修改立法來規范安裝攝像頭的行為。“能否在出租車內裝攝像頭,應當由法律來決定”。
知名社會學家、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周孝正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他對“出租車內安裝攝像頭”的態度是:理解,但不提倡。
針對爭議,浙江大學光華法學院教師黃锫博士認為,公眾對隱私權的關注和重視程度反映其強烈的法治意識和權利意識,“這是整個事件中令人驚喜的。公民對自身權利的不斷強化,才能推動全社會對公民權利的保護”。
“電子眼隱患”亟待專項立法
出租車內安裝攝像頭等監控系統,所積聚的諸多矛盾基因,在公眾的爭議之下,激發了一則鮮明的沖突事件。今年7月14日,烏魯木齊市市民郭女士在乘坐出租車時,發現車內裝有攝像頭。認為個人隱私和肖像權受到侵犯的她,在與駕駛員發生爭執時折斷了攝像頭,最后由相關部門介入調解。這是據公開報道的圍繞“安全與隱私”之爭的首次沖突事件。
隱私安全,從社會各個領域來看,爭議彌久。近年來,屢次有在娛樂休閑場合、賓館等處被偷拍事件發生。引發很大爭議的是,今年上海友誼路站閘機口地鐵內擁別的情侶,成為了“網絡紅人”。他們的吻別視頻被他人添加評論后上傳到網上,點擊率迅疾超過10萬多次。
針對一些偷拍事件的“罪魁禍首”——針孔攝像頭,記者在網上搜索發現,針孔攝像頭在全國各地均有供應,銷售密拍器材的廣告和網站鏈接也有存在,上面并留有聯系方式。盡管在這些網站上,都有聲明“請將本品用于合法途徑,否則本公司不負任何責任”的警示標語,然而有人表示,這種“毫無約束力”的聲明很難起到什么效果。
按照國家法律規定,“針孔攝像頭”“隱形耳機”等密拍設備屬于特殊用品,任何商家及個人均禁止制造和銷售。
但是根據地方媒體報道,今年6月份,山西太原一些電腦用品銷售市場公然有售針孔攝像頭,并且商家稱其銷路不錯。貴州貴陽一些攝影器材店也有針孔攝像頭等密拍設備出售。售貨員告訴暗訪記者,“購買針孔攝像頭不需要身份證明,也不需要辦理任何手續”。至于顧客購買針孔攝像頭用做哪些用途,該售貨員稱“不關心”。
與此同時,在辦公區域、衛生區域、酒店包廂、公交車上、醫院走廊、社區電梯以及某些高校宿舍等空間內安裝攝像監控系統,也早已不再構成熱點新聞。但是,它所引發的爭議,早已讓全國輿論不再平靜。有人對此高舉雙手贊同,也有人公然反對。
2007年9月,浙江省衛生系統發出通知,要求在兩年內,杭州所有二級以上醫院的重要區域都要安裝監控裝置和自動報警系統。此舉之后,便有醫院在50米的走廊內安裝了5個攝像頭,一些市民反映強烈,擔心患者隱私泄露。
李宗盛在一首歌中唱道,“世界是如此之小,我們注定無處可逃”。如蛛網般精織密集的攝像頭,已形成一張無形大網,把公眾罩于網中,讓隱私與“暴露”字眼也格外顯眼。尤其是在非公非私的灰色地帶,安裝攝像頭等監控設備,讓一些市民倍感不適,有人稱“如同被剝光了一樣”。
因此,此類事件所引發的輿論爭議已不再局限于在一個出租車內安裝攝像頭是否合理的問題,而是上升到隨處可見的“電子眼”該由誰來監管的問題?
有人指出,“攝像頭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管理的攝像頭”。最值得關注的是,目前我國尚沒有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全國性法規對個人信息、個人隱私進行保護。就針對“電子眼”管理而言,雖然北京、遼寧、成都等地已陸續出臺相關地方法律法規,但這些法規在部分網友看來“過于籠統,尚不完善”。
因此,更多人開始呼吁盡快將“電子眼”納入法律的監管體系,以彌補與國外一些國家相比在該項法規方面的法律缺失。
身為中國政法大學教授的李顯東,最擔心的一個問題是:攝像頭的安裝者是否有能力保護好收集到的圖像資料。在他看來,這是所有問題及爭議的前提,“分眾傳媒的各種教訓尚且歷歷在目,事實證明,一些侵權者正是管理者”,他說。
一位長期關注法律與社會之間的互動關系的專家曾說過:“當一個行業或主管部門抱有平和、開放、積極的心態時,它就會去傾聽各方的觀點,并征求意見和建議。可以表明,提出的問題越多,對利益攸關方的考慮越多,今后所產生的糾紛也就越少,也就越接近雙贏。”
“任何具有權力的人都傾向于濫用權力,直到他遇到限制為止。”孟德斯鳩曾在《論法的精神》中如斯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