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苗再新推出了他的力作《珠穆朗瑪》,此畫引起了我的濃厚興趣:因為我很想知道:作為世界第一高峰的珠穆朗瑪,作者如何能用國畫的技法將其寫于紙端?
傳統(tǒng)的做法是以很小的人物、樓閣襯托山的高峻,但此法用于珠峰顯然無效,苗再新是如何解決這一難題的呢?
他另辟了蹊徑!
他描繪了黎明時分,當珠峰下的絨布河谷還沉浸在夜色之中時,初升的太陽已經(jīng)將珠峰照得通體透亮,望之如紫水晶,而作為珠峰背景的天空,例應留白,他卻將它涂上了與山體相同的色調(diào),這就使得整個畫面上半部云蒸霞蔚、紫氣升騰,與下半部的晦暗色調(diào)對比,珠峰的高峻挺拔,不需再加一筆便躍然紙上!
若就此停筆,此畫也稱得上優(yōu)秀,但畫家并未停筆,他在畫的底部又描繪出了絨布寺的殿頂,絨布寺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廟,它出現(xiàn)于畫面底部,與遠在天際的珠穆朗瑪遙相呼應,從而使整幅畫帶上了濃重的人文色彩,佇立于畫前,人會隱隱聽到寺廟的晨鐘暮鼓,聽到從珠峰傳來的綸音佛語,人會覺得漸漸地進入了佛門凈土,身如琉璃,心如蓮瓣,纖塵不染!

名稱高原清風
作者苗再新
材料紙本水墨
尺寸68×68cm
年代2004年
如果按照宋以后的慣例把款印之類放在畫的上部,再題詩一首:“珠峰巖巖,全球所瞻……。”畫的意境就將被破壞,為此,作者明智地將款印放在了不顯眼的右下角,這就避免了對整個畫面意境的干擾,而一幅優(yōu)秀的山水作品《珠穆朗瑪》就這樣完成了,——它是中國畫,但又不同于傳統(tǒng)的中國畫,它是創(chuàng)新的中國畫,或曰現(xiàn)代中國畫。
我認為這幅畫的完成是一個標志,它標志著從展子虔的《游春圖》開始,中國山水畫經(jīng)過一千四百年的跋涉,終于登上了八千八百米的高峰!
這當然不是說古人水平就不高,但一幅好作品的產(chǎn)生并不完全取決于畫家本人,前人之所以不可能創(chuàng)作出《珠穆朗瑪》這樣的作品,是因為幾千年封建社會里就沒有過像今天這樣有利于創(chuàng)新的大氣候,而前人也不可能具有現(xiàn)代國畫家所具有的西洋畫功底和通觀全球的眼界,因此苗再新此畫的成功首先應歸功于時代,而他本人能夠抓住中國畫從傳統(tǒng)走向現(xiàn)代的契機,勇于創(chuàng)新,也是成功的重要因素。
觀賞苗再新的作品,經(jīng)常會感受到一種縱橫四海的豪氣,比如他的《遠方》,馬隊還沒有出發(fā)而人和馬都已經(jīng)急不可待,就連那頭藏獒都做出了要起跑的姿勢,整幅畫給人的感覺是狂風呼嘯、馬鳴瀟瀟,遠處的草原則被畫得像泛濫的黃河,濁浪滾滾,直看得人熱血沸騰!畫的題目叫“遠方”而“遠方”在哪兒呢?它被遠遠地擠出了畫外!——當然,是被畫中的人物擠出去的。

苗再新老師翻閱《今日藝術(shù)》雜志
苗再新喜歡把人物畫得奇大,像他的《十環(huán)》、《盾》以及許多高原題材的作品就是如此,畫中人物幾乎要把畫框擠破!觀賞這些作品,我們能感受到畫中人物輻射出的陣陣熱浪,這與傳統(tǒng)畫法有很大區(qū)別,傳統(tǒng)畫法講究的是師古(即“筆筆有來歷”)和“委婉”,故傳統(tǒng)國畫中少有這類氣勢恢弘、個性張揚的作品。
但近代以來“師古”和“委婉”的路其實已經(jīng)走不下去了。由于幾千年封建制度和傳統(tǒng)文化的擠壓,歷代畫家只能在“勾、勒、皴、擦、點”和“烘、染、破、潑、積”中討生活,技藝方面的創(chuàng)新,能夠做的他們幾乎都做了,留給現(xiàn)代國畫家的余地實在是微乎其微;至于“委婉”,古人所說的“委婉”并非“曲筆”而是“悲情”,即人生苦短、禍福無常、離情別緒、歸隱山林等等,這類情緒現(xiàn)代人不易接受,從發(fā)展的眼光看,這類作品獲得認同的機會將會越來越小,如果一定要今天的畫家按傳統(tǒng)的標準去創(chuàng)作,那無異于堵死了中國畫的發(fā)展之路。
因此苗再新這種大氣磅礴、個性張揚的畫風的出現(xiàn)具有歷史必然性,它是中國社會由傳統(tǒng)向現(xiàn)代轉(zhuǎn)型的反映,也可視為新形勢下中國畫浴火重生的號角,作為時代的產(chǎn)物,他們這批畫家的作品將會在中國繪畫史上留下厚重的一筆,——不僅因為它們的藝術(shù)價值也因為它們的歷史價值,它們是中國畫由傳統(tǒng)走向現(xiàn)代的見證!
但苗再新也不是完全的“現(xiàn)代派”,我想這跟他同時是個書法家有關(guān)。因為書法的“現(xiàn)代化”到現(xiàn)在為止連“端倪”也沒有,而既然苗再新在作書時講究“筆筆有來歷”,那么他在畫傳統(tǒng)題材時也就難免“師古”,——當然他并不泥古,他的傳統(tǒng)題材作品雖古意盎然,但畫中人物的喜怒哀樂盡現(xiàn)于筆端,又非古畫的“無表情”可比。他的此類作品如《東坡啖荔》、《湖山逸興圖》等,古拙卻又生動活潑,讓人不能不驚嘆他駕馭題材的能力。
所以描述他的創(chuàng)作,也只有“才華橫溢”四個字可用,——其實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才華真的已經(jīng)“溢”出了書畫,泛濫于其他幾乎不相干的領(lǐng)域了!

藝術(shù)收藏
他酷愛音樂,為了“高保真”他曾十分投入地研究音響器材,積累了豐富的專業(yè)知識,常常讓業(yè)內(nèi)人士都自嘆弗如;他下圍棋,每每通宵地與人搏殺,——他甚至取得了段位!他醉心于文學,能寫有模有樣的詩詞,也能寫趣味十足的隨筆,以至于引得報社上門約稿;他的書法,早已登堂入室,那是他的本行,姑且不論,而他的口才,碰到朋友聚會,他會妙語連珠,讓人笑得直不起腰,蘇東坡與佛印的斗智,差可比擬。
正因為如此,他的創(chuàng)作就有點“恃才傲物”的味道,越是難題他越是要嘗試,比如顧愷之早就有話:“凡畫,人最難,次山水,次狗馬,……”,而他的主攻對象正是人、山水、狗馬且都畫得形神兼?zhèn)洌?/p>
以人物而論,他的《熱血男兒》與“秘藏系列”極剛、極猛、極悲涼、極雄壯,而《荷夢》與《雅韻圖》又是極雅、極潔、極空靈、極飄逸,反差之強烈,簡直不像是出于一人之手。他還創(chuàng)作了一幅大概是絕無僅有的《岜沙人》,我直到看過日本鳥越憲三郎教授的《倭族之源云南》后才看懂了這幅畫!翻看他的圖冊我常常感嘆:“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他居然能盡收囊中,的是奇才!”

2006年法國奧塞博物館留影

2007年埃及留影
但這并非刻意顯示才華而是因為他有“生活”,而且這“生活”開始得非常早——從童年就開始了。
因為父親干鐵道兵,他從小就不得不跟著一幫修鐵道的漢子走南闖北。生于山東,長于江南,戲水于渭河、讀書于天府,從戎于中原,戍邊于北國,燕趙故地,廢城荒村,處處為家,這種雖談不上顛沛流離卻也是居無定所的生活,對于藝術(shù)天賦極高的他來說正是“生活”,這種“生活”既為他提供了無盡的素材也鑄就了他不拘一格的性情,當他需要描繪某地的風情時,少年時的往事會自自然然地浮現(xiàn)于眼前,自自然然地流出筆端,化為畫面上的山川人物,所以無論是描繪大漠風沙還是江南月夜,他都能得心應手,毫無矯揉造作之感。
然而這并不意味著他的作品屬于“意識流”,他在創(chuàng)作時其實非常講究“曲筆”,如果他的畫在頭幾秒就抓住了你的眼光的話,你要注意,你在這頭幾秒里獲得的印象往往是不準確的!
比如他那幅《午后陽光》。
圖中描繪了一位藏族少女,她俯在床沿,表情有些緊張,也有些激動,我們可以猜測,她大約是剛有了桑間之約,正在等待月上柳梢頭吧。
一縷陽光通過小小的窗戶剛好照在少女的臉上,使這張臉格外的美麗,格外的光明,由此可見,說作者在贊頌青春的美麗大約是不錯的。

名稱心靈之光
作者苗再新
材料紙本水墨
尺寸220×145cm
年代2004年
但讀者不能就此打住,因為作者通過他的筆還送出了別樣的信息——這些信息才是最重要的。
通觀整個畫面,陽光照到的只是少部分,大部分的畫面是凝重的或說是沉重的,因此我們不得不質(zhì)疑:若說作者是在贊頌少女青春的美麗,何以給這美麗的青春留下的空間如此狹小?
窗臺上放著一個小玻璃瓶,瓶中養(yǎng)著兩朵野菊花,由這花可見高原上的春天早已過去,而當前的秋天雖然還算暖和,但冬天即將到來卻是沒有懸念的,這兩朵花即使因在室內(nèi)而不會受到高原風雪的摧殘,但養(yǎng)在瓶中的生命又能維持多久呢?若說作者以這花來象征少女青春的美麗(這是常用的手法),何以給這美麗的青春留下的時間如此短暫?
作者顯然另有用意。
我是到過青海的,我知道高原生存環(huán)境的嚴酷,狂風暴雪、酷暑嚴寒、辛苦勞作外加強烈的紫外線,使得高原上的居民早早便會顯出老態(tài)。這種情況,熟悉高原的苗再新當然知道,因此我猜促使他創(chuàng)作這幅畫的動力絕不會是泛泛的“青春禮贊”而是對高原上少女們逝去的青春的惋惜。為了證實我的猜測,我們來看他對作品的命名:《午后陽光》——少女的青春本應該和清晨的陽光相配,而作者卻讓她沐浴于“午后陽光”之中——午后的陽光,“明媚鮮妍能幾時?”我仿佛聽到了作者的嘆息。
這大約才是畫家的真意。

名稱午后陽光
作者苗再新
材料紙本水墨
尺寸96×90cm
年代2002年

名稱黃賓虹先生
作者苗再新
材料紙本水墨
尺寸68×68cm
年代2007年

名稱歲月
作者苗再新
材料紙本水墨
尺寸68×68cm
年代2006年
對這幅畫來說,“陽光”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傳統(tǒng)國畫歷來回避對光、影、質(zhì)感的表現(xiàn),必須表現(xiàn)陽光時便會涂一個紅色的圓斑,但這是苗再新不肯為的——他一定要解決這難題,而他果然解決了。這幅畫對光的處理讓我想起了格利特?范?洪托爾斯特(1590——1650)的《基督面對大祭司》:苗再新用中國畫的筆和顏料,居然達到了相似的效果!只不過出于主題的需要,《午后陽光》的光感比較淡雅而已。
我們再來看他的《師生》。
作品描寫的是毛澤東和他的老師徐特立,兩人正準備照一張合影,考慮到毛澤東的地位,很容易把這幅作品歸入“紀念領(lǐng)袖誕辰”或“慶祝教師節(jié)”之類,但若仔細推敲,作者卻另有深意。
兩人所處的位置當是毛澤東臨時辦公的地方,徐特立所坐的椅子就是毛澤東的座位。從圖中可見徐特立坐得并不舒服,表情也有些不自然,這不難理解:因為“座位”在中國文化中有特殊含義,徐特立雖然曾是毛澤東的老師,如今卻是毛澤東的部下,坐這把椅子是否合適,相信徐老腦子里是會有所考慮的,所以他雖然坐在那里卻又有些拘謹,乃是意料中事。
比較起來毛澤東的姿態(tài)就自然多了,這也容易理解:作為黨的主席而有尊師之舉,是高尚的行為,于情于理都值得肯定,他沒有任何理由不自然。
然而毛澤東的尊師又不是“朕親率耕”式的作秀,他此刻的表情真切、生動、自然,還隱隱透出一點兒頑皮,透過這表情我們可以猜到他的心境:他一定想起了青年時代的許多往事,有些事情也許非常有趣,他甚至很想問問自己的老師:您還記不記得那件事了啊?
在這一刻我們看到了一個作為常人的毛澤東,一個富有人情味的毛澤東。
拍攝一張照片并不費時,十分鐘足矣,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測,拍完照片后徐特立還是徐特立,毛澤東還是毛澤東,拍照片時流露的真情是否會繼續(xù)下去,我們不得而知,但是作者的心境卻是明明白白的:他希望繼續(xù)下去!
在這幅作品中,畫家成功地通過“表情”表達了人物的“內(nèi)心”,這對于不長于描繪人物表情的傳統(tǒng)中國畫來說是一個突破,而且是非常成功的突破。

名稱歡樂高原
作者苗再新
材料紙本水墨
尺寸136×68cm
年代2005年

名稱朝圣之路
作者苗再新
材料紙本水墨
尺寸220×145cm
年代2007年
對于毛澤東這樣一個影響巨大的人物,畫家用自己的筆定格了他復雜一生中這個美好的瞬間,其實也是表達了自己的追求,他當然無緣目睹毛澤東與老師合影的場景,他創(chuàng)作這幅《師生》是自己有感情要表達,面對這幅畫,我們應該可以體會出作者對人間真情的渴求!
因此對苗再新而言,讀者倘能細細地讀幾幅他的畫,也就可以大概地了解他這個人了。
苗再新的這種風格,非常明顯地表現(xiàn)在他的《觀滄海》中,他2004年推出的這幅作品,在我看來就是他的自白。
這是一幅詩意畫,它描繪了曹操于建安十二年北征烏桓,凱旋時東臨碣石,面對大海慷慨賦詩的情景。從畫面布局上看,山海的景色固然壯觀,但曹操卻占了最搶眼的位置,其比例也異乎尋常地大,可見畫家作這幅畫,其用意并非是詮釋曹操的詩歌而是在表現(xiàn)曹操這個人。
曹操是成功的政治家、軍事家、也是成功的詩人,苗再新作為藝術(shù)家,感興趣的自然是曹操的藝術(shù),然而古代的藝術(shù)家車載斗量,苗再新何以單單看中了曹操呢?
這就不能不探討一下曹操其人了。
建安時期是中國文學走向覺醒的時期,是中國文學逐漸取得獨立地位的時期,曹操作為這個時期的大詩人,其藝術(shù)風格誠如葉嘉瑩教授在她的《漢魏六朝詩講錄》中所說:“曹操用韻很寬,他根本就不管聲調(diào)是否和諧優(yōu)美,也從來不作文字上的雕琢和修飾,完全以自己的本來面目與世人相見,這才叫做‘唯大英雄能本色’,只有曹操才能有這種作風。”
因此苗再新對曹操的認同,應該是對其藝術(shù)風格的認同,即不刻意雕琢而只表達自己的真情實感,畫家希望自己的作品也像曹公的詩作一樣,直抒胸臆、令人越讀越為之感動。
但從《觀滄海》中我也讀出了另外的信息——他并不滿足于已經(jīng)取得的成就!畫中的曹操立于巖石之上,放眼遠望,顯然此刻縈繞于他腦際的已經(jīng)不是北征的勝利而是經(jīng)略中原的大計了!這是否是在暗示我們,畫家自己也志不在小?
立于這幅畫前我忽發(fā)奇想:如果現(xiàn)在和苗再新面對面的話,我會模仿“三顧茅廬”中諸葛亮的口氣問他:“破千年窠臼,開一代畫風,足下其有意乎?”
——應該是有的吧?我想。
一定是有的!我又想。

名稱閑適時光
作者苗再新
材料紙本水墨
尺寸68×68cm
年代2007年

名稱幽思
作者苗再新
材料紙本水墨
尺寸68×68cm
年代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