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教科書和語法學書中,對量詞主要講它的分類、語法特點。但從整體而言,量詞豐富是現代漢語語法中的一大特點。在實際運用中,量詞用得非常普遍,也很生動,因而現代研究探討量詞的特點、功能、作用的文章不少。有的談量詞的分類;有的談量詞的語法功能;有的具體到物量詞中的個體量詞或借用量詞;有的談動量詞;有的談量詞的修辭效果等等。而本文主要想立足于整個量詞,嘗試運用歷史語言學的研究方法,從大三角(普通話、方言和古代漢語)的角度來探究量詞。
一、量詞發展演變的線索
量詞的起源很早,從我國最早的可識文字甲骨文的記載看,殷代已有度量衡、容器、貨幣的單位。例如:馬五十丙。(羅振玉《殷墟書契續編》)
周朝初的文章中,出現了一些量詞。例如:孚人萬三千八十一人,孚[馬]口口匹,孚車十兩,孚牛三百五十五牛,羊廿八羊。(《小盂鼎》)這段文字里量詞的使用情況反映出了發展時的情況:有些名詞該帶什么量詞還不固定,只好把原來的名詞重復一遍,有些干脆就不帶量詞。
到了春秋戰國時代,又出現了“乘”、“頭”、“個”、“兩”、“壺”等表示事物特點的個體量詞。在用法上,也開始出現了量詞(物量詞)放在中心詞的前面的情形。例如:生丈夫,二壺酒,……(《國語.勾踐滅吳》)
到了上古晚期的秦代,量詞的數目有了增加,但還不是太多。量詞有了明顯的增加是在漢魏六朝。當時的歷史文學著作中量詞的使用相當可觀。常用量詞已達到二百多個。量詞的各種類別基本具備,特別是動量詞的興起發展,使量詞有了完整的體系。從用法上看,物量詞修飾中心詞(前加或后加很自由),動量詞補充說明動詞、形容詞(后附)已成格式;數詞與量詞組合修飾名詞已成規范;量詞前的“一”有時可以省略。例如:讀書百遍,而義自見。(《三國志.魏王肅傳》);到余富家,見三重樓,高廣嚴麗,軒敞疏朗,心生渴仰。(《百喻經.三重樓喻》);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孔雀東南飛》)
到了唐代,興起了一種口語化的文學形式叫“變文”。變文文字通俗,敘述描寫生動活潑,其中大量量詞涌現,從數量和用法上,都較前代有發展。例如:其魔女者,一個個如花菡萏,一人人似玉無殊。……一群群若四分花敷,一隊隊似五云秀麗。……思衣即羅綺千重,要飲即珍羞百味。……《維摩詰經菩薩品變文》)
到了宋代,“說話”藝術繼續發展。到了元朝,“說話”還在繼續流行。“說話”的底子叫“話本”,話本里的量詞十分豐富。例如:說罷,打一聲鐘響,各上禪床坐定,分毫不動,但動的便算輸。大仙徒弟名鹿皮,拔下一根頭發,變做狗蚤,唐僧耳后咬,要動彈。孫行者是個胡孫,見那狗蚤便拿下來磕死了。他卻拔下一根毛,變做假行者,靠師傅立的。他走到金水河里,和將一塊青泥來,大仙鼻凹里放下,變做青母蝎,脊背上咬一口。大仙叫一聲,跳下床來了。王道唐僧得勝了。(《西游記平話》)
到了明清,宋元時代的話本發展為章回小說,形式更通俗,反映生活的范圍更為廣闊,文筆更細膩,表現手法更靈活多樣,量詞的使用更豐富多樣,用法也基本上接近現代漢語中的量詞了。例如:這一場殺:趙云懷抱后主,直透重圍,砍倒大旗兩面,奪槊三條;前后槍刺劍砍,殺死曹營多將五十員。(《三國演義》第四十一回);史進頭戴白范陽氈大帽,上撒一撮紅纓,帽兒下裹一頂渾青抓角軟頭巾,頂上明黃縷帶,身穿一領白纻絲兩上領戰袍,……(《水滸》第三回);寶玉看了,又見后面畫著一簇鮮花,一床破席,也有幾句言詞,寫道是:枉自溫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紅樓夢》第五回)
到了現代,書面語口語化,量詞的運用就更為方便了,專用和借用量詞的數量已發展到五、六百之多,而且豐富形象,成了現代漢語語法的一個特點。
從量詞的發展、演變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出量詞是經過了一個漫長的歷史,而且整個變化是漸變的過程,不是突發性的。這一點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數量,二是用法。隨著時代的推移,從上古到現代,量詞從無到有,由很少的幾個逐漸增加到幾十個、幾百個。在數量增加的同時,用法也發生了變化,簡單說就是,古代由不用到少用,而現代漢語中一般數詞和名詞結合時中間都有量詞;古代漢語中的量詞和數詞組成數量短語,一般在名詞的后面,而現代漢語中的數量短語一般要在名詞前面。
量詞已有三千多年的歷史,而被人們充分認識和正名卻較晚。學術界一般認為量詞萌芽于先秦,發達于漢后。量詞產生了,而且在現代漢語中一般不能缺少,可是現在我們在運用時,有時省掉了量詞。例如:好像我們是三頭六臂,刀槍不入的神仙。(李國文《冬天里的春天》);一石激起千重浪,一語驚醒夢中人。(武劍青《云飛嶂》);進入室內,只父親一人在燈下,我問媽媽呢,父親說睡下了。(冰心《往事(二)》)。上述第一個例子是四字格或成語,模仿了古代漢語的表達方式,或是為了音節對稱。第二個例子是詩歌或順口溜,也是為了音節對稱而省掉量詞的。第三個例子是“一+名”的現象。劉祥柏、吳永煥等詳細考察了北京話中“一+名”現象。劉祥柏認為,北京話中“一+名”中的“一”是“一個”的合音形式,他的理由是“一+名”中“一”讀作陽平[i35],而不是[i55],也不是[i51],而“一”在“個”前的變音就是陽平的[i35]。吳永煥認為“一+名”的產生是由于“一個”在口語中發生了弱化,最后,通用個體量詞“個”的音段成分完全脫落的結果。劉文和吳文討論的都是北京話中“一個+名”中“個”的問題,其實,這也并非是一個個例,“一+量詞+名”結構中的非“個”量詞也經常隱去。例如:當地山村有一小學,就是這部電影的外景地。街上有一電線桿子給汽車撞了。現在這種量詞的隱去也不僅出現在北京話中,日常交際中也常常使用,影視對白還有相聲小品中,這些活生生的語言現象經常出現。人們之所以認為“一+名”都是“一個+名”變來的,那是因為“個”是通用量詞,在量詞中的使用頻率最高,所以隱去很容易被看成是“個”的合讀或弱化。
綜上所述,量詞的演變,經過了從較少到逐漸增多,再到豐富,同時又出現了量詞省略的這樣一個歷程。量詞從較少到逐漸增多,再到豐富,是為了準確、形象地反映客觀對象;為了創新,避免重復;為了音節對稱、結構工整。同時出現的量詞省略現象也是為了音節整齊或語言簡練。
二、量詞發展演變的原因
量詞發展變化的主要原因是漢語本身的特點和修辭的需要決定的。
1.是準確、形象地反映客觀對象的結果。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對客觀事物觀察得越來越細致、精確,于是量詞也就一個接一個地產生了。例如:“一間房”和“一排房”不同,“一本書”和“一摞書”不同、“一滴水”和“一杯水”、“一桶水”不同。這些量詞的不同,準確地反映了對象的差異。另外,由于人的想象力不同,在不同時間、地點、不同的心情等主、客觀情況下,針對同一個對象,人們會做出不同的反映,因而,文學作品中就出現了同一個客觀對象,會有好幾個量詞的現象。例如:關于“月”的描寫,就產生了好多量詞。“一弦金色的月”(冰心《寄小讀者》),“一眉新月”(魏巍《東方》),“一牙新月”(蕭乾《南德的墓秋》),“一鉤新月”(菡子《香溪》)。此外,還有“半弓明月”、“一丸冷月”、“一梳月亮”、“一彎月牙”等等。
2.是為了創新,避免重復。人們針對同一個對象從數量方面描寫、限制或補充時,本來就可以運用同一個量詞,但如果這樣,語言表達就會單調、甚至重復。這時,為了創新,避免重復,人們就用了不同的量詞。如:“踢一下——踢一腳——踢一踢”;“看一下——看一眼——看一看”等,同一組中的不同數量短語都含有動作短暫的意思,但分別用了不同的量詞,是為了避免重復,力求創新。
3.是為了音節對稱、結構工整。漢語是講究音節對稱、工整的語言,從古代詩律中能看出來。古漢語的單音節詞發展到現代漢語中變成了雙音節,如果要計量,只用數詞而不用量詞,那么就成了三個音節了,讀起來、聽起來都不順口、不好聽,變成四個音節,就工整了,節奏感強了。例如:“一陣笑聲”、“一聲巨響”就比“一笑聲”、“一巨響”好聽。
三、量詞發展變化的規律
量詞發展變化的規律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1.舊詞的消失。隨著社會的發展,詞所代表的客觀對象逐漸消失了,那么,反映該事物的詞也就消失了。該詞就成了歷史詞。我們只能在描寫古代的文學作品里見到。例如“貫”,在古代是貨幣單位,一千叫一貫。如“家產萬貫”。但現在用紙幣,有了新的計算單位。“貫”作為量詞就消失了。還有一種情況是,有的量詞可以和幾個名詞搭配,隨著社會的發展,其中一個量詞的用法消失了。例如:春秋二祭還有一串錢的賞格。(葉紫《豐收》)這里的“串”,在古代用于成串的金屬貨幣,現代的硬幣中間無孔,不能穿成串,就用量詞“枚”了。因此,“串”作為金屬貨幣計量單位的這個功能就消失了。但“串”還和別的名詞能搭配。如“一串鞭炮”、“一串葡萄”等。
2.新詞的產生。一是現實中出現了新事物,沒有量詞和它搭配,這樣就有必要產生新詞了。例如復合量詞“架次、人次、場次、噸公里、噸海里、秒立方米”等等。
二是現實生活中本來有表示該事物的量詞,但為了表達的需要,人們從不同的角度又創造了量詞。大量的量詞都是這樣產生的,主要是借用名詞、動詞和形容詞。例如:“一旋笑紋”(老舍《四世同堂》);“一提粽子”(茅盾《阿四的故事》);“一餅土塊”(沙汀《還鄉記》);“一蹲廣平的大石頭”(蕭軍《八月的鄉村》)。“笑紋”,一般用的量詞為“絲”或“條”,此處的“旋”是創新用法,具有動態。“粽子”,一般用“個”或“塊”,這里的“提”著眼于動作,具有動態。“土塊”,一般用“塊”做量詞,這里用“餅”有比喻的作用。“石頭”,一般也用“塊”,但這里借用動詞“蹲”,具有動態感。作家在其作品中,創造了大量的量詞,但其生命力主要看能否被全社會廣泛使用。
3.詞義的演變。第一,詞義擴大。量詞的范圍擴大。例如:量詞“個”的范圍很大,幾乎成了通用的量詞了,大多數名詞都可以用“個”。又如“朵”,原來只是花或云的量詞,但現在有“一朵磷光”、“一朵漿糊”、“一朵紅帆”等用法。“朵”作量詞的范圍擴大了。
第二,詞義縮小。縮小了量詞所概括的對象的范圍。例如:魯迅的作品里有“一出歌”(魯迅《華德保粹優劣論》)和“一出戲”的用法,后來隨著詞語的規范,“出”只能用于戲,不能用于歌,歌的量詞只能用“首”、“支”等。這樣“出”作為量詞的范圍縮小了。同樣,二、三十年代以前,量詞“盞”用于燈、酒、茶水幾個不同的名詞,現在一般用于燈、酒和茶水的很少用“盞”了,而用“杯”了。
第三,詞義轉移。有些量詞原來用在甲對象上,現在轉用在乙對象上。例如:“臺”原來可以用在“車”方面,(那臺車還在公路上飛跑呢。(劉白羽《揚著灰塵的路上》,但現在多用在機器之類方面。
四、量詞的規范化
從量詞的發展來看,量詞從少到多,應用情況越來越紛繁細致。從語義和表達作用上看,量詞除了表達數量之外,還有生動、形象等修辭效果。量詞已有很強的生命力和獨特的表達效果。至于出現的量詞省略現象,劉祥柏認為,“一+名”這種格式會造成“一+名”結構和“一+量詞”結構的歧義。如:“他又提來一桶。”有兩種理解:一是“他又提來一<只>桶”;二是“它又提來了一桶<水/油>”。我們認為這種擔心是沒有必要的。在具體交際的環境中,說話雙方都明白“提來一桶”指的是什么。
另外,量詞在方言中也大量存在,而且也很豐富,什么名詞使用什么量詞,在普通話和方言里各有自己的習慣,有的相同,有的不相同,普通話也從方言中大量吸收量詞,增加語言的豐富性和生動性。例如:“幢”、“部”、“丘”,《新華字典》、《現代漢語詞典》注釋為方言量詞,但從作家作品中的例子來看,黃河兩岸,大江南北,香港臺灣全國各地以及海外華語地區都廣泛地使用著,逐漸成為普通話量詞。例如:那是一幢紅磚房子。(舒巷城《倫敦的八月》);在大街上,他遇到十幾部大卡車。(老舍《四世同堂》);在松樹旁,在三月雪下,散布著十幾丘墳墓。(蕭平《三月雪》)。
但有些方言量詞很少見于文學作品中,只在語言論文或專著中見到。它們流行的范圍很小,始終局限于某一個地區的人的口語中,沒有變成書面語詞匯。例如:“點把”是武漢方言量詞,是“極少的一點兒的意思”。如“點把東西”(朱建頌、劉興策《武漢方言詞匯》)。“生”在客家方言中,常用于人,相當于普通話的“個”。如“一生人”。(陸宗達、俞敏《現代漢語語法》)。可見,方言區的人學習普通話要留心量詞的用法,應注意對其規范化,否則會影響意思的表達。
(該文為寶雞文理學院重點項目,項目編號:ZK0761)
(作者單位:寶雞文理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