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信賴利益及其對我國債法體系的影響

一、兩大法系信賴利益的基本理論

1.英美法上的信賴利益——富勒的信賴利益理論

最早提出信賴利益理論的是美國學者富勒，富勒在前契約責任上的貢獻與耶林的締約過失責任幾乎相同。富勒要說明的是契約責任產生的根據。因為美國契約法上的損害賠償始終是以期待利益的賠償為目的，但為什么會產生期待利益？法律對之保護的基礎是什么？富勒認為正是信賴利益。

富勒將契約利益分為三種：期待利益、信賴利益和返還利益（不當得利）。在論證兩者關系時，富勒提出信賴利益是期待利益的基礎，從而信賴利益成為了美國契約法的核心。富勒從兩個方面論證信賴利益和期待利益的關系。富勒認為，法律對信賴利益的保護在最終形式上是雙重的：（1）補救和預防因信賴所產生的損害的需要；（2）增進對商事協議的信賴的需要。第一方面的解釋是消極性的補救性目的，第二個方面是積極的預防性目的。

2.大陸法系上的信賴利益

大陸法也有信賴利益，它的對應概念是履行利益。大陸法的信賴利益一般僅限于合同不成立或無效的狀態，不適用于不履行的情況。

簡言之，信賴利益是在合同不成立時對善意債務人的損害賠償；履行利益是合同成立時的損害賠償。王澤簡教授幾乎將所有的合同不成立或者不生效的賠償責任都納入到信賴利益賠償當中，其中還包括了締約過失責任。信賴利益被看做是瑕疵合同利論和締約過失責任的復加，產生的效果都是損害賠償請求權。基于錯誤產生撤銷權的合同、代理人不知無代理權的無權代理、自始不能的給付不能都屬于締約過失責任的適用范圍，沒有必要獨立列出。

在大陸法，一般認為信賴利益與履行利益乃相互補充的利益形式，前者指信賴合同所失去的利益，后者指期待合同履行所能獲得的利益，兩種利益的關系上，通說認為，如果合同有效，則主要賠償履行利益，在合同不成立或者無效的場合，則主要賠償信賴利益。

二、信賴利益的本質

1.從邏輯判斷看，英美法上的信賴利益與期待利益相對應，大陸法系上的信賴利益與履行利益相對應。在合同成立有效的情形下，期待利益與履行利益的保護目的其實都是契約如果被履行時相對人所應處的狀態。盡管在量的計算上還有一些爭議，但從質的角度而言并沒有差別。而在合同不成立或無效的情形下，英美法的信賴利益似乎與大陸法的信賴利益有別，但是也只是局限于信賴損害的賠償范圍的確定上，仍然是量的差別，其目的都是保護相對人的利益恢復到締約前的原始狀態。由此可見，英美法上的信賴利益與大陸法系上的信賴利益，英美法上的期待利益與大陸法上的履行利益之間，在邏輯架構上具有同質性。

2.從來源看，通說認為，大陸法上的信賴利益源于誠信原則，是誠信原則的實證貫徹。而大陸法上的誠信原則源自自然法的公平正義思想。當然我們就可以說，大陸法上的信賴利益淵源也是自然法。英美法雖然沒有在實定法上公開承認誠實信用原則，但學理上早已認可和接受。富勒的信賴利益理論的基礎是信賴，即信賴對方能夠使自己處于契約被履行時的應處狀態。而如何保護富勒提出的“信賴”的實現呢？其手段就是締約人忠于允諾，恪守信用。本質上就是大陸法上的誠實信用。特別是卡納利斯的信賴責任理論提出后，拉倫茨把它上升為“信賴保護原則”來看待，實際上表明在這個問題上兩大法系走得越來越近。因此，大陸法上的信賴利益與英美法上的信賴利益具有同源性。

3.從價值判斷看，無論大陸法系還是英美法系，信賴利益保護的旨趣都是為了維護社會交易秩序和交易安全。（只不過富勒的信賴利益是從道德中發現出來，而耶林的信賴利益是從法律體系中發現出來——姚新華老師語）

4.源于自然法，貫徹于實定法的信賴利益，具有較強的倫理性品格，而無論英美法上的期待利益還是大陸法上的履行利益，都缺少這一品格。拉倫茨指出：“倫理學上的人格主義以每個人都具有自主決定以及自己承擔責任的能力為出發點，將尊重每個人的尊嚴上升為最高的道德命令。”這種人格主義加入社會倫理方面的因素才能上升為法律制度。

5.英美法上的信賴利益與大陸法上的信賴利益具有同質和同源性，但無可否認的是，二者并非完全等同。英美法上的信賴利益直接源于為違約尋求救濟和為契約責任尋找根據，而大陸法上的信賴利益源自對合同義務的擴張即違反前合同義務和對損害進行賠償。在賠償范圍和規則上也有許多差別。那么為什么具有同質和同源性的東西卻又存在如此多的差別呢？

信賴利益保護追求的社會交易秩序和交易安全的目的，也只有通過特定當事人之間交易秩序和交易安全的維護才得以間接實現。如果說特定當事人成立了契約從而產生某種利益還可以勉強接受的話，那么契約不成立或無效情況下何以產生利益呢？耶林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開始進行締約的當事人之間的關系，不再是侵權行為法上毫無關系的人與人之間的消極的權利義務關系，而是進入到一個這樣的類似于契約關系的階段中：相互之間具有對他方之利益進行合理的積極的注意義務，而這種注意義務常常被學者稱為“先契約義務”。這種締約人之間互相負有的“先契約義務”就構成了雙方的意志依賴關系，如果這種意志依賴關系得以穩定，則交易秩序和安全得以實現。破壞這種關系，則會產生法律責任，即大陸法上的締約過失責任。（李永軍老師的《合同發》）因次，信賴利益的實質是法律保護的締約當事人之間的意志依賴關系，而非客觀的利益狀態。

三、信賴利益正當性

信賴利益的提出無論對大陸法還是英美法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富勒的信賴利益理論在美國契約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美國契約法保護體系就是以信賴利益為核心建立起來的。問題在于信賴利益的提出對大陸債法體系有何影響呢？之于大陸法系債法而言是否具有正當性呢？一系列的疑問擺在面前。

1.信賴利益的出現是否動搖了傳統民法的權利劃分體系？（李永軍《合同法》）上面提到，傳統的契約法僅僅關心締約個體的意志關系，而忽視了相互間的意志依賴關系。而這種意志信賴關系在大陸法上既不能歸入到侵權行為法也不能歸入嚴格的合同法中去。因為侵權行為法上的人與人之間毫無意志上的依賴，而合同關系當中的人與人則是嚴格的制約關系。于是就出現了一個中間地帶——信賴利益。這就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信賴利益是債法范疇還是物權法范疇？是不是傳統的“債物二分”理論是錯誤的？梅迪庫斯認為，債權與物權的劃分不在于法律構成要件，而在于法律效果。據此發生支配效果的就應當歸入物權，而不產生支配效果的就應當歸入債權。如此看來，信賴利益所產生的并非支配效果，自然仍應歸于債法體系。而從責任的角度看，大陸法系信賴利益的提出，為締約過失責任找到了責任基礎——對前契約義務的違反。進而使締約過失責任與侵權責任、違約責任一樣成為了一個獨立的責任類型，彌補了民法的漏洞，是對法律理論的重大貢獻。

2.信賴利益的出現是否沖擊了契約自由原則，并導致契約自由原則的衰落？《德國民法典》確立的締約過失責任的基礎是對合同義務的一種擴張，這種擴張的結果是產生了前合同義務和后合同義務，進而將締約過失責任歸罪于對前合同義務的違反。既然合同沒有成立或者無效，何來的合同義務呢？筆者認為，這樣的疑問主要存在于邏輯判斷上。從價值判斷看，信賴利益的提出主要是為了彌補單純的履行利益保護的不足，是為自由的交易主體設定一個安全的交易秩序和環境。從亞當斯密的純粹的自由放任到凱恩斯經濟學思想的演進，恰恰證明了純粹意義上的契約自由是不存在的。從維護交易秩序和安全的角度出發，對契約自由給與必要的限制是正當的。正如李永軍老師指出的，對契約自由原則的必要的限制，并不是契約自由原則的衰落，而是對契約自由原則真實意義的恢復和匡正。相反，正是對契約自由權利的濫用和對契約正義的違反，導致了契約自由神圣這一輝煌歷史的結束和對其規制的開始。

3.信賴利益的出現符合自然法精神嗎？姚新華老師講，任何法律規則和理論的產生，只有在符合自然法精神的時候才是正義的。在古典契約理論中，契約即正義。因為人們按照自己的意愿相互交換財產或服務，以這種觀念建立起來的人們之間的相互關系最為公正，于社會最為有利。因為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訂立損害自己的契約，強行施加于人的義務才可能是不公正的，在自愿接受義務的情況下，不公正是不存在的。在此理論框架下，說合同會對一方當事人造成損害，是不可思議的。因此，契約自由的核心就是契約公正，人們崇尚契約自由就是為了契約正義，人們限制契約自由，也是為了實現真正的契約正義。但是在現代社會，對契約自由的絕對放任，導致了欺詐、脅迫如此等等，使契約自由背離了其內核——契約正義，甚至對契約正義造成了損害。而對契約自由的過分干預，就有可能縮小私法自治的空間，侵害私人權利，私法公正就會被另一種意義上的公正所替代。因此如何解決契約自由與契約正義的關系問題，是各國目前所面臨的共同課題。一方面要保證契約自由，一方面要防止權利濫用。信賴利益的出現顯然是對契約自由的一種干預，但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們并未看到這種干預對契約自由和私人權利所造成的損害。相反，它正在為改善現代市場交易秩序發揮著其獨特的作用。因此我們只能說，信賴利益符合現代的公平正義觀，并未背離公平、正義的自然法精神。

四、信賴利益對大陸債法體系的沖擊

信賴利益的正當性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它的出現的確在根本上對大陸債法體系產生了巨大的沖擊。

筆者個人理解，這實質上仍然是近代以來“自由意志論”與“社會利益論”的角逐。傳統的債法體系建立在“自由意志論”下，其所遭遇的困境必然導致民法制度的變遷。而各種制度的變遷存在一個共同的法哲學基礎。即以社會利益作為法律終極權威的法哲學理念。而最能體現這點的當屬龐德的社會學法學。相對于康得的“自由意志論”，龐德的“社會利益論”至少帶來了如下方面的民法觀念的變化：（1）在民法所關注的主體方面，從專注于個人專向兼顧社會；（2）在主體的意義方面，從以意志與人格為重心轉向了以利益為內容的關系；（梅因的從身份到契約？）（3）從法律價值看，從自由轉向安全，特別是占有財產和交換財產的安全；（4）從法律的終極目的看，從人格的健全轉向社會秩序的和諧并實現人們需求沖突時的調整。

面對現實社會，現代民法必須負擔保護社會利益的使命。在“社會利益論”中存在一項重要的原則，其地位與“自由意志論”中的“自主決定”原則相當，這就是“信賴保護”。信賴保護是交易安全價值的體現，交易安全盡管表現在具體的交易關系重視個人之間的事情，但是根據龐德的理論，這種個人利益可以轉化為社會利益。那么自由意志和信賴保護究竟是什么關系？表意人與相對人是交易領域的一對重要的主體范疇。在表意人和相對人那里，存在著不同的法律價值，即表意人的自由意志和相對人的信賴。民法強調的私法自治正是表意人的自由意志，而與之對應的，正是相對人的信賴保護。

顯然自由意志與信賴保護就是矛盾統一體。在契約有效時，二者體現為一致性。在契約不成立或無效時，二者就體現為沖突。此時的沖突如何解決呢？于是誕生了“信賴責任論”，為契約最終無效時對相對人進行保護提供了根據。從傳統債法對于表意人一方的關注，轉向對表意人和相對人雙方關系的關注，這雙方關系正是交易關系。所以，從自由意志到信賴保護的變化，體現了法律的保護從傾向于保護自由轉向于保護安全。

總之，以個人本位為基礎的意志自由與以社會本位為基礎的信賴保護，是民法調整民事關系特別是交易關系最為重要的兩條脈絡。在不同的時代，基于不同的法制理念或針對不同的法律情事，民法的傾向時此時彼，意志自由與信賴保護時而相生，時而相克，民法制度隨之變化多端，形成萬千氣象！可以不夸張地說，任何輕視或忽視對意志自由和信賴保護關系檢討的結果，都將令我們游走于既定的民法規則之下，并失去對這些規則進行深刻考量、評價甚至欣賞的能力，民法思考的確信也隨之喪失殆盡。

（作者單位：漯河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