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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王學與易學之關系

2008-03-16 02:33:16賀廣如
周易研究 2008年2期

賀廣如

摘要:本文以貴州學者孫應鰲《淮海易談》為例,探討當時學者如何以心學思想詮說《易經》,冀能由是得窺明代王學與易學之間的互動關系。應鰲自青年時代起,即與王門后學廣泛接觸。其所作《淮海易談》一書,在原先的朱注框架、圖書概念、解《易》方法中,卻將《易》理與心學巧妙結合。先論《易》者,心也,最終推衍出致知則得《易》的結論,明白可見其企圖藉易學以彰顯王學價值的用心。應鰲之易學,始于朱子,卻成于陽明,明代王學與易學之間的互動,可由是得見一斑。

關鍵詞:孫應鰲;淮海易談;王學;易學;以心說易

中圖分類號:B24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3882(2008)02-0075-15

Learning of heart/mind by WANG Yang-ming and Yi-ology in the Ming dynasty

HE Guang-ru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Taiwan Central University,Taiwan,China)

Abstract:Taking Huaihai Yi tan by SUN Ying-ao as an example,this paper discusses the way that scholars interpreted the Yijing with the learning of heart/mind at that time to probe into the relation between them. When he was young,SUN started to communicate extensively with the post-scholars of the learning of heart/mind completed by WANG Yang-ming. In his work of Huaihai Yi tan,the learning of hear/ mind is integrated with the theory of Yi-ology in his own way,based on his theoretical frame originally studying from ZHU Xi's annotation of Yi. Obviously,he attempts to elaborate the value of the learning of heart/mind by interpreting Yi. SUN began his study with the learning of ZHU Xi,and completed with that of WANG Yang-ming. With reference of this,we can probe into the interactive relation between the learning of WANG and Yi-ology in the Ming dynasty.

Key words:SUN Ying-ao;Huaihai Yi tan;learning of WANG Yang-ming;Yi-ology;interpret Yi with the learning of heart/mind

一、前 言

《四庫總目》論及明代易學,謂明自隆、萬以后,言理者以心學竄入易學(注:[清]永瑢等編撰《四庫全書總目》(上海:商務印書館,1933年版)卷六《經部·易類六·周易傳注》(第97頁)。),又謂明末心學橫流,大抵以狂禪解《易》(注: [清]永瑢等編撰《四庫全書總目》卷八《經部·易類存目二·周易翼簡捷解》(第161頁)。)。上述所言雖確切指出明代中期以后易學的幾個大方向,或以心學說《易》,或以禪學說《易》,但文中對于此一現象充滿了批評與憂心,故凡有堅持程、朱易學者(注:[清]永瑢等編撰《四庫全書總目》卷七《經部·易類存目一·周易古今文全書》提要曰:“其大意在薈萃古今,以辟心學說《易》之謬,所宗惟在程朱。”(第135頁)),以及雖近王學而不同流者(注:[清]永瑢等編撰《四庫全書總目》卷八《經部·易類五·周易易簡說》提要曰:“其說主于學《易》以檢心,非如楊簡、王宗傳等引《易》以歸心學,引心學以歸禪學,務屏棄象數,離絕事物,遁于恍惚窅冥,以為不傳之秘也。是固不得謂以心言《易》,為攀龍之失矣。”(第76-77頁)),《四庫總目》必申明其說,特加致意。而今人朱伯崑《易學哲學史》中,也有專節論明代心學的易學哲學,(注:詳見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三冊(臺北:藍燈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1年版)第八章第三節,第221-304頁。)涵括了湛若水(號甘泉,1466-1560)、王畿(號龍溪,1498-1583)等人的《易》說,值得留意的是,禪宗的紫柏真可(1543-1603)及藕益智旭(1599-1655)的《易》注,亦列入此節中,顯示明末禪宗對《易》的理解,與陽明心學有著密切的關連。由是可見,論及明代易學,此一“以心說《易》”的現象,在明中后期的學術發展中,有著不容小覷的影響力,故程朱學者必須正視且著書力辟其說,而四庫館臣亦再三致意,以明此途之不可取。

在討論明代易學的研究中,近年來有不少學位與期刊論文著意于明代心學《易》的發展,焦點大多集中于陽明弟子王龍溪等人(注:例如周古陽《王龍溪的心學與易學》,臺中:臺灣中興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99;陳明彪《王龍溪心學易研究》,臺北:臺灣師范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蔡龍九《高攀龍易學思想研究》,臺北:臺灣政治大學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3;楊月清《試論王龍溪的<易>學哲學》,《周易研究》2004年 6期。)。除此之外,明代貴州人孫應鰲(1527-1584)的易學研究,在當地學者的努力之下,亦受到了不少的重視(注:例如黃富源《簡析孫應鰲<淮海易談>中的<易>即心說》,《貴州文史叢刊》1994年4期;王路平《論孫應鰲<易>學本體論的特點》,《貴陽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年3期;龍久平《略述貴州明清的<易>學研究》,《貴陽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年2期;盧祥運《從王陽明“玩易”到孫應鰲“談易”》,《貴陽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年1期;王路平《論明代黔中王門大師孫應鰲<易>學的特點》,《貴州社會科學》2005年6期。)。諸文中對孫應鰲個人生平、家世、學術都有詳細的考察(注:例如李獨清著,李孝彬、龍光沛整理《孫文恭年譜》,《貴州文史叢刊》1988年1期;劉宗碧《孫應鰲的哲學思想》,《貴州社會科學》1989年8期;楊再將《“講罷典謨因諷勸”──孫應鰲<講筵>詩試解》,《黔東南民族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1994年2期;歐多恒《論孫應鰲教育思想中的德育思想》,《貴州社會科學》1994年5期;王強模《論孫應鰲的詩歌創作》,《黔南民族師范學院學報》1997年3、4期;陳奇《論孫應鰲的“仁”本心學》,《貴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8年1期;王煜《明儒孫應鰲思想精粹──實功》,《哲學與文化》26卷2期(總297期),1999年2月;王強模《論孫應鰲的文學觀》,《貴州社會科學》1999年6期;王巧儀《孫應鰲“心與氣”思想之研究》,臺北: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年;蔡貞明《<清平孫文恭公祠族譜>述評》,《黔東南民族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6年2期。),尤其強調王學在貴州一地的發展(注:劉宗碧《孫應鰲與王學弟子》,《貴州文史叢刊》1993年4期;劉宗碧《貴州的王門后學》,《中國哲學史》1997年2期。),甚至認為此中發展之所以鮮為人知,實與黃宗羲《明儒學案》中遺漏了貴州王門一派,有著密切的關系(注:劉宗碧《孫應鰲與王學弟子》,第2頁。)。

以學術史的觀點來看,明代“以心說《易》”的現象,乃至王學在貴州的發展,二者的交迭互動,便具體呈現在孫應鰲的易學著作中。應鰲有《淮海易談》一書,《四庫總目》云:

是書謂天地萬物,在在皆有《易》理,在乎人心之能明,故其說雖以離數談理為非,又以程子不取卦變為未合,而實則借《易》以講學,縱橫曼衍,于《易》義若離若合,務主于自暢其說而止,非若諸儒之傳,惟主于釋經者也。自《說卦》乾坤六子以下,即置而不言,蓋以八卦取象之類,無可假借發揮耳,其宗旨可知矣。(注:[清]永瑢等編撰《四庫全書總目》卷七《經部·易類存目一·淮海易譚》(第134-135頁)。)

上文首先點出,是書借《易》以講學,所講之學,旨在以人心明《易》理。《四庫總目》所言極為簡略,對于應鰲是書與心學的關連,僅點到為止。但倘若我們深入閱讀,便不難發現應鰲在是書中所下的努力,以心說《易》,幾可說是此書的主要旨趣;而王學如是深入貴州,不論是啟蒙當地學者,或是開發當地學術資源,我們都可由孫應鰲的生平及著作中,窺見一個典型而成功的例證。

本文所要處理的問題,主要在于探討明代王學與易學之間錯綜流動的相互影響,藉由明代學者如何“以心說《易》”的個案,深度呈現二者之間的互動關系,而以孫應鰲的易學著作為例,王學傳播的廣度與深度,亦應可由是得見一斑。

下文將先敘述應鰲生平及與王門交游之關系,接著再由幾個角度析論應鰲易學之特點,如圖書與術數、心與《易》等,最后為結語。

二、孫應鰲生平及與王門之關系

孫應鰲,字山甫,號淮海,學者稱淮海先生。其先江蘇如皋人,后占籍清平衛(今凱里爐山鎮),遂世為貴州人(注:關于孫應鰲之生平傳記,據劉漢忠的考證,現存最早的傳記,應屬[明]陳尚象所撰《南京工部尚書孫應鰲墓志銘》一文,收錄于明萬歷《貴州通志》中,詳參劉漢忠《孫應鰲生平、著述的再考察》,《貴州文史叢刊》1994年5期。而萬斯同所審定的《明史》初稿,成于康熙二十九年(1690),其中原本有孫應鰲的傳記;之后,熊賜履繼任監修總裁,僅稍作修訂,少有更動;到了康熙末年,王鴻緒任《明史》總裁,所進呈之《明史列傳稿》,雖亦以萬氏所作為稿本,但卻已大幅刪落原作,而孫應鰲的傳記,便在此一進呈稿中刪除;其后,雍正年間,張廷玉等人為總裁,以王鴻緒所刪訂的稿本為基礎,修訂成今本《明史》,是以現存《明史》中不見孫應鰲傳記。詳參劉漢忠《關于<明史>無孫應鰲傳及有關考證》,《貴州文史叢刊》1994年2期。 )。生于明世宗嘉靖六年(公元1527年)(注:關于應鰲生年,今據[明]張弘道、張凝道《嘉靖二十五年丙午科解元·貴州孫應鰲》云:“清平衛籍,直隸如皋人,字山甫,號應鰲,治《書》,年二十。癸丑進士,改庶吉士……。”(《皇明三元考》,收入《明代傳記叢刊》,臺北:明文書局,1991年版,卷十一,第6頁,總第019-474頁)由是得知,應鰲生于明嘉靖六年(1527)。又按:蔡貞明《<清平孫文恭公祠族譜>述評》所錄孫氏族譜云:“公生于嘉靖丁亥年己酉月己未日庚午時。”(第34頁)故可知應鰲生于嘉靖六年陰歷二月十二日午時。)。其生之日,鄉人饋六鯉于其父,因以名(注:[明]過庭訓《孫應鰲》,《明分省人物考》(收入《明代傳記叢刊》),卷一一五,第26-28頁(140-778~140-782)。)。年十九,以儒士應試,督學徐樾大奇之,舉嘉靖廿五年丙午(1546)鄉試第一(注:[明]張弘道、張凝道《嘉靖二十五年丙午科解元·貴州孫應鰲》,《皇明三元考》,卷十一,第6頁(019-474)。)。嘉靖三十二年癸丑(1553)成進士(注:謝沛霖、朱保炯編《明清歷科進士題名錄·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七十九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81年版,第2537頁。按:應鰲系二甲六十五名。),選庶吉士,改戶科給事中,出補江西僉事。后歷任陜西提學副使、四川右參政。隆慶元年(1567),升僉都御史,巡撫鄖陽。尋以病乞歸。萬歷初,詔起故官;二年(1574),擢大理卿;三年(1575)晉戶部右侍郎,旋改禮部,掌國子監祭酒事(注:關于應鰲晉戶部右侍郎及改任國子監祭酒的時間,[清]萬斯同《明史》(《續修四庫全書》本,據北京圖書館藏清抄本影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2002年,卷三一八,第501頁)載明為萬歷三年(1575);[清]冒廣生《擬明孫應鰲傳》(《小三吾亭文甲集》,收入《如皋冒氏叢書》,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7年版,第43頁)據《黔詩紀略》亦記為萬歷三年(1575);李獨清《孫文恭年譜》,同樣記為萬歷三年。唯過庭訓《明分省人物考》及[清]徐開任《尚書孫文恭公應鰲》(《明名臣言行錄》,收入《明代傳記叢刊》,卷六六,第12-13頁,總第053-533~053-534頁)則載于萬歷丁丑(五年,1577)。今據萬斯同、冒廣生、李獨清諸人之說,以萬歷三年為是。),任經筵講官;后以病告歸。十一年(1583)起刑部右侍郎(注:[明]蕭彥《掖垣人鑒》,收入《明人文集叢刊》(臺北:文海出版社,1961年版),卷十四,第26頁(750);[清]萬斯同《明史》,卷三一八,第500-501頁。),十二年(1584)升南京工部尚書,俱辭不赴。終于家,享年五十八歲(注:關于應鰲卒年,《皇明三元考》與《掖垣人鑒》僅載萬歷十一年起刑部右侍郎,但并未寫明十二年卒,而[明]溫純《祭大司空應鰲孫文恭先師文》(《溫恭毅集》,《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卷十六,第8-9頁)、過庭訓《明分省人物考》、徐開任《尚書孫文恭公應鰲》諸文亦未見卒年,今據蔡貞明《<清平孫文恭公祠族譜>述評》所錄孫氏族譜云:“公生于嘉靖丁亥年己酉月己未日庚午時,……享年五十八歲。”(第34頁)可知應鰲卒年應為萬歷十二年(1584)。而李獨清《孫文恭年譜》亦載應鰲卒于萬歷十二年(第63頁),唯李文并未注明出處,故不知所據者何。又按:冒廣生《擬明孫應鰲傳》據《黔詩紀略》,謂“萬歷十三年起刑部右侍郎,尋晉南工部尚書,且示向用,公堅辭不行,終于家,年五十”云云(第43頁),今考應鰲生于嘉靖六年(見前注),若卒于萬歷十三年(1585),其享年應為五十九歲,而非五十歲;且若應鰲卒于萬歷十三年,享年五十,則其生年應為嘉靖十五年(1536),不但與孫氏族譜所載不符,與《皇明三元考》之記錄亦不符,故冒文中所言之應鰲卒年與享年均有誤。)。賜祭葬。萬歷二十八年(1600),貴州巡撫郭子章(1542-1618)等人上疏請謚,三十年(1602),賜謚文恭,郭氏并于清平城中故址建祠祀之(注:[明]郭子章《孫文恭公祠碑記》,《學孔精舍詩鈔·附錄》(《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本,據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南京圖書館藏清光緒六年獨山莫氏刻《孫文恭公遺書》本影印,臺南:莊嚴出版社,1995年版),第7頁(集129-89)。);清康熙三十五年(1691),田雯(1635-1704)巡撫貴州,重建是祠,以表章之(注:[清]田雯《孫文恭公祠碑記》,《學孔精舍詩鈔·附錄》,第9頁(集129-90)。)。

應鰲為官,剛直嚴正,其任江西僉事期間,捍御流賊有方(注:[明]過庭訓《孫應鰲》,《明分省人物考》,卷一一五,第26頁(140-779)。);提學陜西時,所取之士,悉為一時碩彥;參政四川,計擒土酋;兩撫鄖陽,上疏請勵政遠奸及恤錄建文事諸臣;尤有甚者,任國子監祭酒,致力整頓國學,凡舉人下第者,悉征入監卒業,而諸生降黜,及民間子弟不才者,則不聽入監(注:[清]萬斯同《明史》,卷三一八,第500-501頁。);帝幸太學,進講《尚書·無逸》,上命坐賜茶、賜衣(注:[清]冒廣生《擬明孫應鰲傳》,《小三吾亭文甲集》,第43頁。)。其為政之功績,彰然可考,是以告歸故里,言官仍交相薦舉;骨朽之后,雖無子孫陳乞,卻褒謚如故。

至于應鰲著作,《明史·藝文志》載有《淮海易談》四卷、《律呂分解發明》四卷、《論學匯編》八卷、《莊義要刪》十卷、《學孔精舍匯稿》十六卷(注:[清]張廷玉等撰《明史·藝文志》(臺北:鼎文書局,1975年版),卷九十六,第2347,2362,2428,2452,2485頁。);另有見于黃虞稷《千頃堂書目》等者,復有《春秋節要》、《四書近語》、《左粹題評》、《教秦語錄》、《雍諭》、《學孔精舍續稿》、《道林先生粹言》等(注:[清]冒廣生《擬明孫應鰲傳》,《小三吾亭文甲集》,第44頁。)。而獨山莫祥芝(1827-1889)曾于光緒四年(1878)輯《淮海易談》四卷、《四書近語》六卷、《教秦緒言》一卷、《幽心瑤草》一卷、《學孔精舍詩鈔》六卷、《督學文集》四卷,并補輯雜文一卷、附錄一卷,刊為《孫文恭公遺書》。光緒十五年(1889)遵義黎庶昌任日本公使,于日人中村正直家獲應鰲《督學文集》四卷,遂重印出版。其后又陸續有族裔以莫刻本及黎刻本之文集參補,刪去重復篇目,付南洋官書局鉛印(注:詳見李獨清《孫文恭年譜》,第66-67頁。)。另又有上述著作之單行本,此不贅述。

江右王門的第二代學者胡直(號廬山,1517-1585)曾云:

宇內講明正學,楚有黃安耿公,蜀有內江趙公,黔有清平孫公,吾豫章有南城羅公,皆賢人也。(注:[明]郭子章《孫文恭公祠碑記》,《學孔精舍詩鈔·附錄》,第7頁(集129-89)。按:郭文中謂“予師胡正甫先生嘗語章曰”云云,即本文之引文。胡直,字正甫,號廬山,江西泰和人。嘉靖丙辰進士。 )

由是可知,應鰲在當時頗有名望,且與耿定向(號天臺,1524-1596)兄弟、趙貞吉(號大洲,1508-1576)、羅汝芳(號近溪,1515-1588)等人齊名。而耿、趙、羅等人俱為當時王門之重要人物,黃宗羲《明儒學案》將諸人歸屬于泰州學派,應鰲與諸人并列,可知應鰲之學與王學關系密切。

事實上,應鰲歷官北京、江西、陜西、四川、湖廣等地,與各地王門弟子廣泛接觸。如應鰲參加會試時,徐階(號存齋,1503-1583)當時為會試主考官,對應鰲禮遇有加,以“國士目之”(注:李獨清《孫文恭年譜》,第59頁。)。此后,應鰲與王宗沐(號敬所,1523-1591)同官江西,過從甚密(注:應鰲《贈別王敬所三首》之二:“荊榛滿世路,結交古今難,肝膽異畛域,誰為同志歡。美人何綢繆,高義故多端,酌我醴泉水,佩我芝田蘭,披我錦繡段,餐我金瑯玕。永愿依聲韻,詎云齊羽翰,瞻彼樅與檜,歲暮殊凋殘。”(《學孔精舍詩鈔》,卷一,第5頁,總頁集129-8)由是可見二人交情之深。);與鄒守益(號東廓,1491-1562)之子鄒穎泉結為至交(注:應鰲《余仙寺見鄒穎泉詩懷賦》云:“凌緬出遙岑,凄然坐夕陰。擂檐多麗句,傾蓋幾同心,萬壑寒云矗,千邨秋樹深,更堪鴻雁下,求侶有遺音。”(《學孔精舍詩鈔》,卷三,第20頁,總頁集129-39));而江右羅洪先(號念庵,1504-1564)及其徒胡直亦與應鰲相善(注:應鰲有《念庵公寄示近作》、《謁濂溪墓次羅念庵韻》詩二首,可見二人之間有詩唱和。詳見《學孔精舍詩鈔》,卷三,第7頁,總頁集129-33。),前引胡直謂應鰲與諸人并列為海內心學名士,是可知胡直對應鰲之敬佩,且二人不僅同官江西,其后又同官四川,在道德與學問上,俱能相互切磋(注:應鰲《<衡廬詩稿>后敘》云:“廬山胡子,江西泰和人也。自少工詩,師事念庵羅先生,篤志于道。往者余兩官江西,得締交廬山子已,又數會芷厓蘭水之間;今復同官于蜀,楚侗耿子自南都寓書余曰:‘子今得為仁之依,舍廬山子,莫可究竟者。又寓書廬山子曰:‘應鰲子入蜀,其為子賀得良朋。以余二人合并之益,即楚侗子在數千里外,猶相為慰藉,則余二人之情可知已。”(《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第27頁,總第521頁)此外,應鰲《懷胡廬山》詩云:“春月何皎皎,春風何嗇嗇,我正有所思,我正有所憶。故人美意氣,故人美顏色,遠緘千里書,遠寄千絲織。慰我長相思,增我常嘆息,君處粵之西,我處黔之北,所欣同肝膽,所嗟異邦國。我懷轉綢繆,我情轉凄惻,愿作雙樹枝,愿作雙飛翼。言語不可竭,襟抱不可即,努力加餐飯,努力崇明德。”(《學孔精舍詩鈔》,卷一,第17頁,總頁集129-14)由詩文之內容可知,二人之交情非比尋常。)。上述諸人,如鄒守益、羅洪先、胡直等人,黃宗羲《明儒學案》均歸之于江右王門,而王宗沐師事歐陽德(號南野,1496-1554),亦與江右學脈有相承之關連,故應鰲與江右學者實有特別深的淵源(注:劉宗碧《孫應鰲與王學弟子》,第4-5頁。按:關于應鰲與王門弟子的交游,劉宗碧是文有相當詳盡的敘述,值得參考。)。

除了江右之外,應鰲與泰州學派的學者來往亦頗密切。應鰲十九歲參加鄉試,初識徐樾,其后與徐樾往來頻繁(注:其后徐樾任云南布政使,進剿沅江土舍,為伏兵所襲,應鰲有《公無渡河哭波石先生》詩,見《學孔精舍詩鈔》,卷二,第1頁(集129-18)。);而后又結識耿定向(注:應鰲《答楚侗公書》曰:“伏惟門下卓卓,以圣賢自表樹,為一時豪杰,故某之向往最久。然不自意邇來得遂伏謁,是昔日之徒以精神相周旋,今且德容是承,德音是聽,何其幸也。”是文中,對于耿定向能備師道,成就人才表示佩服,詳見《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第12頁,總第566頁。又有《寄楚侗四首》云:“模范開佳士,文章識巨儒,共傳鵬運海,不異鳳棲梧。”亦謂耿定向得識賢才,提攜后輩,數年有成,詳見《學孔精舍詩鈔》,卷三,第10頁(集129-34)。)、耿定理兄弟,羅汝芳等人(注:應鰲《別羅近溪》詩曰:“孤證喜逢君,投心美芳夜。”可見二人頗為投契。詳見《學孔精舍詩鈔》,卷五,第10頁(集129-57)。),應鰲的詩作與文集中,均記錄了與諸人之詩作酬唱,乃至討論道德學問的文章。

而在貴州家鄉,也因王陽明(1472-1528)早期貶謫龍場驛,曾在此地講學,播下了心學的種子;其后外來的學者,如蔣信(1483-1559)與徐樾先后任貴州提學副使,二人修陽明祠、建書院、致力講學等舉,都使得貴州一地的心學發展逐漸成熟,而江右第三代學者鄒元標(1551-1624)因謫戍貴州,日與學子講授陽明心學,亦培養出一批批的王學學者(注:劉宗碧《孫應鰲與王學弟子》,第2-3頁。)。在明代后期,應鰲在清平縣所創的學孔書院,與貴陽府馬廷錫執教的陽明書院、思南府李渭講學的求仁館、都勻府鄒元標的講學草堂,乃至當地學者陳尚象等人建的南皋書院等,構成貴州心學交流傳播的重要核心,并且帶動當地重要的學術熱潮(注:劉宗碧《貴州的王門后學》,第76-77頁。)。

故應鰲不論在外為官,或是歸居故里,其所處的學術環境,在在都充滿了王學的影響。而應鰲雖未及見陽明本人,但對陽明的私淑渴慕之心,卻溢于言表,曾有詩云:

平居學道心,晚路孰期許,年往慚無聞,歸來宅幽陼。先覺遺良模,神交倏相與,纏綿心曲事,懇款夢中語。精爽偕寤言,意氣同居處,徒增覺后悲,拊循轉凄楚。擁衾結長思,望斗懷遐舉,遺我大還訣,誓以銘肱膂。(注:孫應鰲《夢陽明先生述懷》,《學孔精舍詩鈔》,卷一,第16頁(集129-14)。)

詩中道盡應鰲與陽明神交夢中之情,蓋陽明乃應鰲學道之典范,雖不能至,猶心向往之。也許,這正是應鰲何以廣結王門弟子的重要因由,藉由與曾親炙陽明的弟子,或再傳弟子、三傳弟子的密切接觸,便可時時親近陽明之學,期許自己始終堅持學道成圣之心,勿忘勿失。

三、孫氏《易》學

隆慶二年(1568),應鰲四十二歲,時撫鄖陽,完成《淮海易談》一書。如上文所言,應鰲不論在外任官,或是歸居故里,身邊總不離王門學者,故其為學論《易》,自然也深受王學影響;唯朱熹(1130-1200)的《易本義》,乃當時科舉考試的必讀書目(注:《明史·選舉志》云:“初設科舉時,初場試經義二道,《四書》義一道;二場,論一道;三場,策一道。中式后十日,復以騎、射、書、算、律五事試之。后頒科舉定式,初場試《四書》義三道,經義四道。《四書》主朱子《集注》,《易》主《程傳》、朱子《本義》,……永樂間,頒《四書五經大全》,廢注疏不用。”(卷七十,第1694頁)按:《五經大全》中的《周易傳義大全》,仍是以《易程傳》、《易本義》為底本,再增補其他諸家之說,可參曾貽芬《明代官修“大全”散論》,《史學史研究》1996年2期,第53頁。),南宋以后的注《易》者,對圖書術數的看法,乃至《易》理的論述,經常以朱注為基礎,是以即使受到王學的啟發,對《易》理的論述與朱子不同,但在注《易》時所用基本框架,甚而是某些重要的觀點,仍然難以完全逸出朱注的范圍。下文將就《淮海易談》一書的內容,分節討論應鰲如何在朱子的基礎上,注入陽明心學的思想,巧妙地融合二者,形成明代“以心說《易》”的特殊現象。

1.圖書與術數

歷來學者解《易》,可略分理與數二途,應鰲亦曾藉程伊川(頤,1033-1107)和邵康節(雍,1011-1077)的對話,表達對理與數的看法。其文曰:

程子問邵子:“還是知《易》理能知天?知《易》數能知天?”邵子曰:“還是知《易》理能知天。”上古之圣人未嘗以理與數分言,蓋至理不離于象數,以理學、數學分言者,后世也。但圣人之數學,即天地自然之理學,不至如后來支流末裔之智術耳。邵子作《皇極經世》,兼論理數,則當日答程子《易》理知天之言,或因程子之學主理,故如此言之歟?物者,道之形體,道變而為物,物化而為道,道亦物也,物亦道也。以物觀道,則道不虛;以道觀物,則物不滯。不虛不滯,則中。皇極,大中也,故以“觀物”名篇,以“皇極”名書,圣人能以天地為一身,萬物為一體,古今為一息,終始為一際,前后為一念者,只因看破此物而已。(注:孫應鰲《淮海易談》(收于《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易類七》,據南京圖書館藏明隆慶刻本影印,臺南:莊嚴出版社,1997年版),卷四,第39頁(經7-719)。按:伊川與邵雍之對話,原有其背景,故引出邵雍此說,今錄于下:“堯夫《易》數甚精,自來推長歷者,至久必差,惟堯夫不然,指一二近事,當面可驗。……明道聞說甚熟,一日,因監試無事,以其說推算之,皆合,出謂堯夫曰:‘堯夫之數,只是加一倍法,以此知《太玄》都不濟事。堯夫驚撫其背,曰:‘大哥你恁聰明!伊川謂堯夫曰:‘知《易》數為知天?知《易》理為知天?堯夫云:‘須還知《易》理為知天。”詳見《河南程氏外書》(收入《二程集》,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3年版),卷十二,第428頁。又按:《系辭上傳》第十一章:“……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則之;天地變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兇,圣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宋]朱熹《周易本義》,臺北:世界書局,1968年版,卷三,第63頁))

按:此處之程子為伊川(注:依上注引文,《河南程氏外書》中明載此問語為伊川所提出。)。應鰲此引伊川和康節討論對《易》理和《易》數的看法,雖康節答以還是《易》理能知天,但應鰲仍倡言理、數不應分家,并為康節之書名分解,且引出道亦物、物亦道的重要見地。由此足見應鰲在看待《易》數的想法上,與伊川逕庭,較近于康節。

應鰲想法與伊川不同,尚可以“河圖”、“洛書”作為具體的例證。其文曰:

程子謂河不出圖,卦亦要畫,只見一兔,亦可畫卦。此但論得理如此,天地間物,雖莫不秉《易》數而生,但有得數之偏者,有得數之過與不及者,惟得天地之中數、得天地之正數、得天地之全數,乃能合《易》,此圣人所以指河圖洛書為天生神物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45頁(經7-722)。按:伊川原云:“圣人見‘河圖、‘洛書而畫八卦。然何必圖、書?只看此兔,亦可作八卦,數便此中可起。古圣人只取神物之至著者耳。只如樹木,亦可見數。”詳見《河南程氏遺書》(收入《二程集》,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3年版),卷十八,第222頁。)

伊川對“河圖”的認知,應鰲顯見無法全然同意,應鰲認為,程子只論理,不論數的看法,不免對物之認知無法完全,但若能以《易》數著眼,則不中、不正、不全者,便有了具體而明顯的差距,而既中且正、全者,亦因是而愈明,是以“河圖”、“洛書”方得為天生神物。應鰲之所以尤重“河圖”、“洛書”,實因二者乃一具體物象,接近“數”的層面,故應鰲不輕易放過,深論何謂天生神物,以成其理、數并重之說;換言之,依應鰲之意,要知《易》理,便不能置《易》數于不顧。

應鰲論《易》數與《易》理應兼顧之說,近于康節,實則更與朱子相同。其文云:

朱子作《易學啟蒙》,本圖書、原卦畫、明蓍策、考變占,可謂括盡《易》之大旨。……《易林》只就數上起數,《啟蒙》以理定數,所以《啟蒙》能括盡《易》之大旨。(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39-40頁(經7-719)。)

由此可知,不論圖書、卦畫,乃至蓍策、變占,應鰲均以其為《易》旨之一部分,而朱子之《易學啟蒙》一書,總括其要,無一遺漏,可說完全符合應鰲之意;至于《易林》之重數不重理,與程子之重理不重數,俱屬偏頗,未能見《易》之全。值得留意的是,應鰲之所以認同《易學啟蒙》一書,不僅是因為朱子數理兼顧,更是因為《易學啟蒙》一書“以理定數”的觀念。朱子從事圖書筮法的研究,其目的在于窮圖象蓍占背后所蘊含的哲理,而后再以此理論定圖筮之所以然(注:關于朱子《易學啟蒙》一書的要旨,余敦康先生有《朱熹<周易本義>卷首九圖與<易學啟蒙>解讀》一文,值得參考。詳見《中國哲學史》2001年4期,第5-14頁。),故其以理為主、數為從的層次井然不紊,這才是應鰲真正認可的關鍵所在。由是可知,應鰲對《易》之理、數的看法,實與朱子相符,或清楚的說,應是深受朱子的影響。

事實上,應鰲解卦的方法,亦有所承于朱子。茲以《渙》、《益》二卦為例,對照朱注與應鰲注釋,便可知其分曉。先看朱子注《渙》卦:

風行水上,離披解散之象,故為渙。其變則本自《漸》卦,九來居二而得中,六往居三,得九之位,而上同于四,故其占可亨。又以祖考之精神既散,故王者當至于廟以聚之;又以巽木坎水,舟楫之象,故利涉大川,其曰“利貞”,則占者之深戒也。(注:朱熹《周易本義》,卷二,第37-38頁。)

再看應鰲注《渙》卦:

蓋《渙》自《漸》來,九來居二而得中,是所據得地,可憑借為安,不至困窮也。六往居三,得九之位,上同于四,是所遭得人,可倚重為用,不至寡助也。渙道有二,因其渙而萃之,則渙者聚,“王假有廟,王乃在中”是也。因其渙而濟之,則渙者散,“利涉大川,乘木有功”是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三,第30頁(經7-694)。)

上兩段文字劃底線處,即為應鰲之文近似或同于朱注之處。應鰲解卦以卦變之概念貫穿其間,其論《渙》自《漸》來,九來居二,六往居三云云,無一不祖于朱注,乃至于對卦辭的解釋,大致仍不出于朱注之框架中,故朱子對應鰲的影響,極為明顯。

再看朱子注《益》卦:

初雖居下,然當益下之時,受上之益者也,不可徒然無所報效,故利用為大作,必元吉,然后得無咎。……六二當益下之時,虛中處下,故其象占與《損》六五同。……六三陰柔不中不正,不當得益者也。……(六四)三四皆不得中,故皆以中行為戒,此言以益下為心而合乎中行,則告公而見從矣。……(九五)上有信以惠于下,則下亦有信以惠于上矣,不問而元吉可知。(上九)以陽居益之極,求益不已,故莫益而或擊之,立心勿恒,戒之也。(注:朱熹《周易本義》,卷二,第50-51頁。)

應鰲注《益》卦:

初九當益之時,受上之益,必大有作為,以報其上,其大有作為,人必大善,然后有益。……六二以下受上之益,虛中處下,……六三陰柔不中正,雖受上之益,然必如兇事處之,以危厲自持,方得無咎,……六四居上不中,當此位者,宜以益下為心,有以合乎大中之道,由是以其所欲為而告之君,……九五當益之時,居尊而有陽剛中正之德,上有信以惠下,則下以信而孚上,是謂大吉,故云“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也。上九以陽居益之極,求益不已,此立心不恒之人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二,第40-41頁(經7-679)。)

應鰲解《益》卦全以爻位的角度說解,與朱注解法同出一轍;且其間所用的文字與文意,大體亦自朱注來,其傳承之跡,清楚可見。雖以爻位中正與否之解卦方式乃歷來《易》注所常見,但其文字與朱注之相近度如是之高,便不能視為理所當然。且綜觀本文所舉之《渙》、《益》二卦,便可知應鰲之承朱注,絕非偶然。類此之處,在其書中比比皆是,茲不贅舉。是以應鰲解《易》之方法與型態,深受朱子影響,斷無可疑。唯其融心學于《易》注時,則呈現了與王學極為密切的關連性,反倒又與朱子思想保持了相當的距離。

2.《易》之要旨

此節闡明應鰲論《易》之要旨。

首先,討論《易》的定位。應鰲曰:

必知大,然后能體《易》;必知中,然后能用《易》;……曾子作《大學》,知大矣,而中具焉;子思作《中庸》,知中矣,而大具焉。二書者,其《易》之權輿乎!(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一,第16頁(經7-645)。)

知《學》、《庸》,則能體《易》、用《易》,二書乃《易》之權輿,引導學者進入《易》的世界,而《易》之全貌與境界究竟如何?應鰲又云:

道不可以精粗分,《詩》、《書》之理,即《易》之理,特《詩》專主于性情,《書》專主于政事,以至《禮》、《樂》、《春秋》,或專主和,或專主序,或專主道名分,而《易》則會其全耳。周子謂《易》何止五經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奧乎!道合天人者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1頁(經7-701)。)

是可知《易》不僅為五經之源,且會五經之全,更合于天人之道。足見應鰲對《易》道的崇敬之心。

陽明亦曾論及對六經的看法,其中自然包含了《易》,其文云:

《六經》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書》也者,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詩》也者,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禮》也者,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誠偽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經也,求之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世之學者既得吾說而求諸其心也焉,其亦庶乎知所以為尊經也矣。(注:王守仁《稽山書院尊經閣記乙酉》,《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卷七,第254-255頁。)

又云:

《易》者,吾心之陰陽動靜也;動靜不失其時,《易》在我矣。自強不息,所以致其功也。(注:王守仁《與道通周沖書五通》,《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二,第1205頁。)

陽明所以尊經之由,在于諸經所論乃吾心之常道,其雖未云《易》乃五經之源,但陽明在此說明了《易》與吾心的關系,并以吾心之陰陽動靜作為《易》的主旨。此一說法,可作為下文探討應鰲論《易》的參考。

其次,敘述應鰲論《易》之內容。先由應鰲謂“吾心即是物理”說起,其文曰:

吾心即是物理。乃欲去物理而歸空無,不知吾心者矣。物理即是吾心。乃欲于事事物物上窮究,不知物理者矣。知吾心、物理之無貳,然后知吾身與天地萬物實是一體。……彼遺心逐物,舍物求心者,烏足以用《易》!(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一,第7-8頁(經7-641)。)

此段論吾心與物理之關系,實與陽明《答顧東橋書》所論相仿,其文曰:

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朱子所謂“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理而為二矣。(注:王守仁《語錄二》,《王陽明全集》,卷二,第42-45頁。)

對照陽明《答顧東橋書》中對物理與吾心的說法,及對朱子格物說的批評,則知應鰲此段文字之所祖,乃源自陽明之文,極為明白。唯應鰲在吾心與物理無貳的論述完成之后,竟認為遺心逐物、舍物求心者,“烏足以用《易》”,此一結論,似與上文并不相連,但卻指出了一個重要的觀念,亦即了解吾心即物理者,便能用《易》,顯示《易》與心、《易》與物理,皆應有密切的關連。

關于《易》與天地萬物之理,應鰲亦有云:

圣人所以為圣人,不過與天地相似不違而已,……然天地大矣,何以能相似?蓋天地,《易》而已矣。圣人得《易》,故與天地相似;得《易》者,得心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6頁(經7-703)。)

又云:

《易》道即天地之道,……則《易》之用即天地之用,……此所以“《易》與天地準”也。《易》者,心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5頁(經7-703)。)

第二段引文釋《系辭傳》上傳第四章“《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文中所論與第一段引文“蓋天地,《易》而已矣”相通,唯“《易》與天地準”之說,本是《系辭傳》原文,但應鰲在此導出的結語,竟是“《易》者,心也”,于此不免顯得突兀。但此一現象,卻又正與第一段引文之結尾:“得《易》者,得心也”,有異曲同工之妙。綜觀兩段引文,均是先論述《易》與天地之理相合,再以《易》即心作結,此與先前論應鰲在吾心與物理之間,設法使《易》與心、與物理,三者產生密切關連的手法,極為近似。

《淮海易談》之題辭云:

《易》者,何也?以著天地萬物之理也;天地萬物之理妙于人心,故《易》著天地萬物之理以明心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首題辭,經7-636。)

此處應鰲清楚說解《易經》一書內容在明天地萬物之理,而明此理之終極目標,則在于明人心。此處點出的,不止于以《易》明人心之目的而已,更有天地萬物與人心的關系。《易》與天地萬物,天地萬物與心,乃至《易》與心,層層相遞,環環相扣,又合而為一的關系,此處有了較為清楚的解釋,三者之間,仿佛由任一項切入,亦等同于了解了另兩項。(注:關于應鰲易學中的《易》即心說,可參考黃富源《簡析孫應鰲<淮海易談>中的<易>即心說》,第16-20頁。)

相較于前引陽明直接論述《易》與吾心之陰陽動靜的關系,應鰲明顯地多了一層轉折,亦即以天地萬物之理作為《易》與心的連接點。其論《易》與心時,總不忘提及天地萬物,其說以“吾心即物理”為關鍵,層層轉入,連接吾心與《易》二者。陽明的說法,或許較為簡易直截,但細思應鰲之所以言必及天地萬物之理,蓋以天地萬物具象具體,常人可落實把握,其理易通,如是易通之理,俱存于《易》,故以此言《易》,則益見親切;而吾心又與物理相通,萬物皆備于吾心,故由此可明《易》道實與吾心相合。

應鰲類似的言論,在是書中屢見不鮮:

《易》之象,心之象也。用《易》者,心用之也。是以六十四卦之《大象》皆言“以”,只一“以”字,吾心與《易》象合矣。天地萬物之象皆吾心之象,吾心其即物理乎?吾心之用即天地萬物之用,物理其即吾心乎?(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一,第7-8頁(經7-640~641)。)

應鰲在此明白指出,吾心與《易》象合的關鍵,在一“以”字。因《大象傳》中,好用“君子以……”的句型,來說明《易》如何應用于人事,例如: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云雷屯,君子以經綸。

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

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注:朱熹《周易本義》,卷一,第2,7,9頁;卷二,第53頁。)

由上例可知,此一“以”字,便是吾心用《易》的關鍵,使《易經》中所指涉的義理,因心之用,而得以具體呈現,故心乃使《易》作用的重要動力。至于何以用《易》之后,應鰲便說“吾心與《易》象”合呢?在前面的引文中,已知應鰲認為《易》理乃天地萬物之理,而應鰲承接自陽明的主張,謂吾心即物理,物理即吾心,職是之故,《易》理所含蘊者,乃與吾心無異,唯吾心具能動、主宰之力,而《易》,必得透過心之用,方能使其含蘊之理具體呈現、落實,一旦呈現、落實之后,吾心便可與《易》合矣。其謂“只一‘以字,吾心與《易》象合矣”,細究之,此一“以”字,乃吾心之“用”《易》,既已用之,則象中之理具現,而此時,吾心與《易》之合方算完成。

總的來說,應鰲之意,不外是綰合《易》、心、天地萬物三者為一,以為三者雖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但卻可相通相合。吾心即物理,此乃陽明心學中本具的概念,應鰲全然承接,但應鰲于此中又加入了《易》以綰合二者,則顯然必須有一分說:其謂“圣人得《易》”,謂“只一‘以字,吾心與《易》象合”,便是強調《易》中所具之理,須經由圣人之用,吾心之使,方能使《易》理呈現,故《易》理必須經由人為的管道,方能證明其與天地準,也才能證明其與心相合,此乃《易》之所以不同于吾心,也不同于天地萬物之處,而此一相異點,也正可顯示《易》之價值,下文將進一步論說。

3.存心與用《易》

論述至此,我們不禁要問,如果天地萬物之理本已與心之理相通相合,那么,要了解天地萬物,只要反求諸心即可,何需藉由《易》理?此舉是否有蛇足之嫌?究竟在應鰲看來,探求《易》理的必要性何在?《易》的作用與價值又何在?

的確,應鰲也曾說過,探求《易》理,并非了解天地萬物的唯一途徑:

人不必就天地坎離上求乾坤水火,人只此心常存,即《易》理常在,自然天地水火各安其位,各臻其用,故孟子曰:學問之道求放心。(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25頁(經7-712)。按:《孟子》原文云:"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卷十一《告子章句上》,第333-334頁))

此心常存,如此便可自然與《易》理相合,《易》理便常在我心;反之,若此心不存,放失其心,如是則《易》理便無法與放失的狀態相合,故實不必執著于就《易》以求理,心之存否,方為關鍵。

而此心常存,究竟是怎么樣的狀態呢?應鰲云:

……可見太極之理,沖漠無朕而又萬象森然,萬象森然而又沖漠無朕。……了得此體,然后知吾心之天理,真是溥博淵泉而時出之,一毫自私用智也容不得,故曰心為太極,《易》道當然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26頁(經7-713)。)

此謂吾心本有天理,心為太極,故吾心之天理即太極之理,此以太極代《易》,是以《易》道乃說明天理是如何洋溢充滿于吾心之中,且時時流露,不止不息。故《易》道所呈現者,乃心體原始、不著意見、沒有任何私欲障蔽的狀態。但即使如此,如自私用智此等令心體差失之因素,并非全無發展的機緣。天理時出,出而洋溢,前提應是吾心存守,處于本然狀態,一旦吾心放失,天理不明,私智便有機可趁,故“存心”才是首務。

然而,吾心如何放失?此心何以不存?應鰲亦有進一步的解說,《淮海易談·咸卦》云:

九四為《咸》之主,心之象。心之本體不落于思慮,則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是謂正。正則吉,則悔亡。一入思慮,失其心體,則憧憧往來,不勝其擾,是謂思,思則朋從,則不正,則悔。九四本心象,而不言心,正見感之不可以有心,心之不可以有所也。……學者察于九四主爻,得此心無思無為之體,則不離于應感,不逐于應感,不失于應感,而天下之道畢矣。程子《定性》之書,其九四之精蘊耶!(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二,第23-24頁(經7-670~671)。按:此段釋《咸》卦九四爻辭:“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朱熹《周易本義》,卷一,第29頁)而《系辭下傳·第五章》云:“《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涂,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朱熹《周易本義》,卷三,第65頁)又按:《系辭上傳·第十章》曰:“《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朱熹《周易本義》,卷三,第61頁))

“一入思慮,失其心體”,應鰲此處明白點出心體放失的關鍵,即在思慮的產生,致使心之有所,于是便干擾了心體本具的應感能力。換言之,心體應感于外時,原應是超然的狀態,故能不為外物所牽引,不逐不失,但思慮易使心體落入方所,失其超然,逐外而為外物所影響,失卻原有的主宰與判斷,心中原具之天理遂因是而不明矣。

應鰲在《系辭》注中又曰:

孔子于《咸》九四爻辭詳釋之,以明心體也。心體應感而已。天下之道不過只是一個應感,應感之理,本出于自然,有何思慮可作?蓋理本同歸,而事物之涂殊;理本一致,而事物之慮百。言同歸,言一致,則順其自然之理,萬殊而一本,而吾心原非空寂。言殊涂,言百慮,則順其自然之理,一本而萬殊,而吾心原非逐外。未與物接,而天下之故皆通;既與物接,而寂然之體自若。亦何思慮之有?(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17-18頁(經7-708)。)

應鰲再次指出,無思無為,方為心體原有與應有之本然狀態,一旦落入思慮,空寂、逐外便隨之而來,心體之寂然與應感便無法自如,故思慮可說是心體不明或放失的主要禍根。

既然如此,圣人作《易》是否有助于避免心體落入思慮呢?或是藉由用《易》的過程中,可以減少心體放失的可能性?否則,仿佛《易》無所用,則圣人作《易》,所為何來?

應鰲云:

一部《易經》,皆飛躍上下之間,昭著不息之體也。日用一切處,此心易簡之理,不著絲毫意見。(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2頁(經7-701)。)

圣人作《易》,使《易》為天地萬物之縮影,治之者藉此較易掌握天地間生生不息的變化,并可了解尋常日用之間,只要不著絲毫意見,便處處與此心本然之理相合。應鰲此謂著意見,應即與上文落入思慮同義,故此段文字旨在說明《易經》可為心體本然狀態的對照,當心體明時,二者相映相合,猶如翻版;心體不明時,則二者之間便有了隔閡,無法相通。因此,《易》實具有提撕此心的作用。

應鰲又云:

人與天無二,所以不能如天者,只因不純;不純則有己,一毫有己,與天不相似矣。故周子曰:純心要矣。心何由以純?只得《易》理到手,心便純。(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32頁(經7-715)。)

此處應鰲明白說出,得《易》理之時,心便可純,由是知應鰲以為治《易》實為維持心體之純然狀態的重要方法。心體一有落入思慮、為己私牽蔽的情形,便可藉由治《易》來避免,使心回歸純然的狀態。附帶一提,此謂純心,實與前文云“存心”同義,周子(敦頤,1017-1073)所以用“純”字,乃針對“有己”之私蔽而發,故純則無己,亦即不落思慮,如是則心體之本然俱存,當然亦即存心狀態,因此,純心或存心,乃因文義脈絡之需要而用不同之字,其義實一。

應鰲又試著說明圣人作《易》之用心。其文曰:

圣人作《易》,幽贊神明。神明者,天地參兩之體,即人之心也。心體一毫不失,與天地同,是曰無過。毫厘差殊,天地懸隔。(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22頁(經7-711)。按:此段引文釋《說卦傳》:“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贊于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于陰陽而立卦。”(朱熹《周易本義》,卷四,第70頁))

在心學的體系中,天地萬物本與我為一體,故天地之體,自然即人之心體。是以應鰲在解釋“神明”一詞時,不僅謂神明乃天地參兩之體,亦謂神明即人之心。而圣人作《易》,所可幽贊助成者,便亦因是不止于天地,更涵括了人心。上文云得《易》理到手,心便純,亦是表明治《易》有助成人心之功,使人心維持一毫不失的無過狀態。

此外,應鰲猶進一步說解《易》的豐富內涵,以為圖書術數均可呈現心體之各種面向,以助心體之持正不失,其文云:

圖書者,吾心之全體大用也;卦畫,吾心之象;蓍策,吾心之運;變占,吾心之宜,故只是一件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39-40頁(經7-719)。)

圖書、卦畫、蓍策、變占,不論是《易》的任一個面向,其所呈現的,都是心體的各種面貌。上文曾引應鰲云《易》著天地萬物之理,又云圣人作《易》以幽贊天地參兩之體,且因天地萬物本與我為一體,故所幽贊者,亦是人心;然而,此段文字,應鰲不再論《易》與天地的關連,而是將《易》的每個部分,直接視為反映心體的種種面向,使《易》之于吾心,仿佛鏡面之映照。其文又云:

圖皆從中起,萬事萬化生于心。……圜者以定位為本,為其體之動也。方者以動散為用,為其體之靜也。可見欲觀吾心之應感,當觀其寂然者;欲觀吾心之寂然,當觀應感者,不可二也。寂非淪于無,感非滯于有,則一是謂之中,萬事萬化之所由起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31頁(經7-715)。)

圜圖與方圖,表現心體之動與靜、應感與寂然,更表現萬事萬化的變動脈絡,然不論圖象如何變動,總謂萬事萬化皆生于心,而吾心之寂感不二(注:應鰲此論寂感不二,蓋因當時江右聶雙江主“歸寂”、羅念庵主“收攝保聚”說,以寂、感有別,王龍溪力辯其說,此系當時學界的重要議論,詳參牟宗三先生《從陸象山到劉蕺山》(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0年版),第315-395頁;[日]岡田武彥著,吳光、錢明、屠承先譯《王陽明與明末儒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吳震《聶豹羅洪先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陽明后學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林月惠《良知學的轉折──聶雙江與羅念庵思想之研究》(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年版)。)。故各類《易》圖所要表達的,不外仍是心體的種種狀態,圣人作《易》設計如是精密,治《易》者藉由其間文字與圖畫,乃至占筮的過程,都能有助于對映心體,以為提撕與參照。

在陽明《玩易窩記》一文中,亦曾論及象占之用,其文曰:

夫《易》,三才之道備焉。古之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觀象玩辭,三才之體立矣;觀變玩占,三才之用行矣。體立,故存而神;用行,故動而化。神,故知周萬物而無方;化,故范圍天地而無跡。無方,則象辭基焉;無跡,則變占生焉。是故君子洗心而退藏于密,齋戒以神明其德也。(注:王守仁《玩易窩記戊辰》,《王陽明全集》,卷二十三,第898頁。)

陽明此說,雖亦肯定卦象與占筮之用,但應鰲顯然將心學與《易》的圖象占筮結合得更加緊密。應鰲致力于治《易》之方,在陽明的論說基礎上深入推衍,企圖與心學中的工夫論結合,其作《易》注之苦心孤詣,由是可見。

4.良知與《易》

應鰲認為,深得于《易》之圣人,除了藉《易》以映照心體,更可以《易》觀事物變動之征兆,而具有知幾的能力。茲先引《系辭傳》論知幾,其文曰:

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祗悔,元吉。”(注:此段為《系辭下傳》第五章。見朱熹《周易本義》,卷三,第66頁。)

《系辭》此段論知幾,指君子能洞見事件發展的端倪,故對于出處進退等事,均能及早處理,是以作為得孚眾望。一般而言,常人若具有知幾的能力,大多會用以趨利避害,居吉遠禍,但《系辭》在此提及的作為,卻是上交不諂、下交不瀆、耿介如石,乃至如顏淵之知不善而不復行等,俱屬于個人德性上的堅持,亦即其人雖耿介如石,但卻仍能知柔知剛,遇事知所變通,處理得宜,且不失道德上的分寸,是以此知幾之“知”,并不僅止于洞見上的認知,還包括了見幾而作的行為能力,且此行為必然合乎道德標準,如此方得稱為知幾者。

再來看應鰲論知幾。其文曰:

知幾其神乎?人人謂心為神明,即此神也。不神則物,物則不通。神妙萬物,心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故知幾則神。幾者動之微,吉兇之先見。只先見是知幾,知微知彰,知柔知剛,先見也。先見者,心之所以為神也。故曰:顏子庶幾。若顏子有不善方知,非庶幾矣。惟能先見于善不善之前,故能知不善,不復行不善,以常知也,此心體當下便是。故曰:“不遠復,無祗悔,元吉。”常人不能當下默識此體,故遠于復,故悔。悔則有不善不能知,知而復行矣。是謂不神則物。圣人得《易》者無他,只得此先見之心體耳。(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19頁(經7-709)。)

對照上引的《系辭》原文,可以看出,應鰲在詮釋知幾時,加入了“心”的概念。應鰲以為,此一知幾的能力,亦即是心體本具的能力,常人若能當下默識心體,必能先見于善不善之前,如顏子之知不善而不復行。應鰲在此顯然掌握了《系辭》論知幾的重點,全然就德性的修為上論說,且進一步延展了知幾的概念,以為知幾之知,乃因心妙萬物,而有此神,故圣人得《易》而知幾,亦只是得此先見之心體而已。值得留意的是,能判斷于善不善之前,則顯見此知或心體乃超越于善惡經驗之外,故不為善惡所囿,屬無善無惡的層次。

論及無善無惡,便不能不令人想到陽明的“四句教”:

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注:王守仁《語錄三》,《王陽明全集》,卷三,第117頁。)

“四句教”乃陽明晚年征思田時提出。依陽明之意,心、意、知、物四者,究竟說來,全是無善無惡的,但此一說法只能針對利根之人,因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直從本原上悟入,與常人習心易蔽本體不同;因此,四句教中,僅保留心體是無善無惡之說,余者則涉及誠意、致知、格物等功夫,以使此說可隨人指點,易于流傳,故四句之中,陽明尤重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的功夫,如此方能避免虛懸本體,而不流于空寂。(注:陽明“四句教”之說,詳參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93-234頁。)

應鰲在論及知或心體的概念時,以為常人不能當下默識此體,故遠于復,其說正與陽明謂常人為習心所蔽,不見本體,暗相應合;而陽明所謂利根之人,本體功夫,一悟透盡,實亦同于應鰲論圣人得此先見之心體,當下便是,故能知不善,不復行不善。應鰲特別強調心體先見于善不善之前的能力,蓋由陽明“無善無惡是心之體”一語中推衍而來,應無疑義;唯應鰲不忘同時強調,能得此先見心體之圣人,亦必是一得《易》之人,其以心學入《易》,又以《易》論心學的交流論法,頗具深心。

對于《系辭傳》中“知”的理解,應鰲還有更深透的解說。其文云:

知幽明、知死生、知鬼神、知萬物、知命、知晝夜,如此乎言知之詳也,總之,只是知《易》耳。……此知放而彌六合,卷而藏于密,吾心不慮而知之知是也。若一入于慮,便不神,便不易,便不能放,不能卷,便入聞見,便落見解,非德性本然之知矣。德性本然之知,乃同于天地萬物,而能主乎天地萬物者。故《大學》之道在致知,致知在格物,合天地萬物而為一體是為格物,妙天地萬物一體之道而通于知,是為致知;致知則得《易》,《易》者,心也;故曰“神無方而《易》無體”,心之不測便是神,心之生生便是《易》,非致知其何以哉!(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6頁(經7-703)。按:此段釋《系辭上傳》第四章:“《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朱熹《周易本義》,卷三,第57-58頁))

心之不測便是神,致知方可得之。此致知之知,與上述心妙萬物,知幾則神之知相同,因為所指均為心體本然之狀態。唯應鰲此處更深論此知與心的關系。其所謂知,仍強調不入思慮,不落聞見,乃德性本然之知,與原先論心體不入思慮之情況,并無二致,但此知如何能免于入思慮、落聞見?應鰲則以致知為其工夫,并認為非致知無以得《易》。至此,仿佛前文所論存心、治《易》的種種工夫,都可收攝于致知二字中。前文論得《易》,便可純心,此論如何得《易》,則曰非致知其何以哉,故應鰲《易》學系統中的根本工夫,便是致知。

更深一層說,應鰲以此知乃不慮而知之知,能見于善不善之前,實即陽明所謂之良知。陽明云:

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注:王守仁《語錄二·答聶文蔚》,《王陽明全集》,卷二,第79頁。)

由是可知,應鰲之致知,應即是陽明之致良知。陽明在《大學問》中,即以致良知解《大學》之致知,曾云:

“致知”云者,非若后儒所謂充廣其知識之謂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注:王守仁《大學問》,《王陽明全集》,卷廿六,第971頁。)

應鰲順承陽明謂致知即致良知的說法,并將此說融攝于其易學之中,使其以心說《易》的詮釋系統,與陽明思想緊密結合。其文曰:

陽明曰:“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故此知即是《易》理。(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38頁(經7-718)。按:陽明此語出自《語錄二·答聶文蔚二》,《王陽明全集》,卷二,第84頁。)

又曰:

得《易》者,得心也。知者心之本體,得此知則得《易》。(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四,第11頁(經7-706)。)

前文一再強調的“《易》者,心也”,至此則轉換成“此知即是《易》理”、“得此知則得《易》”。應鰲藉由《易》與心的結合,再引申出與《易》與知的關連,并以致知作為其易學系統中的根本工夫,所有的治《易》、用《易》的方式,或是使心體不失、不入思慮的作法,都可歸結于致知,也就是致良知的工夫。

事實上,陽明也曾論及良知與《易》的關系,其《答陸原靜書》云:

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陰之精,即真陽之氣之母;真陽之氣,即真陰之精之父;陰根陽,陽根陰,亦非有二也。茍吾良知之說明,則凡若此類皆可以不言而喻。(注:王守仁《語錄二·答陸原靜書》,《王陽明全集》,卷二,第62頁。)

陽明藉神、氣、精三個角度言良知,且對陰陽之氣、陰陽互根著墨尤多,其意即《易》只是良知的另一面向,只因由不同的角度著眼,故有不同的名稱。陽明在《傳習錄》中,便明白道出二者的關系,其文曰:

良知即是《易》,“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圣人。(注:王守仁《語錄三》,《王陽明全集》,卷三,第125頁。按:引號中文字出自《易·系辭下傳》第八章,詳見朱熹《周易本義》,卷三,第68頁。)

此段文字中,陽明明白指出“良知即是《易》”,并以《系辭傳》中形容《易》道的文字來形容良知。應鰲以致良知作為治《易》的根本工夫,亦應是得自于陽明“良知即是《易》”的啟發,唯陽明關于《易》的解說,除上文曾引的《玩易窩記》短文外,并無專著,只能由語錄或文章中得見只字片語。應鰲得此啟發,深入推闡,遂有歸結致良知為治《易》工夫之說。此下再舉二例,以見應鰲論《易》承繼陽明之跡。

陽明論《恒》卦云:

君子體夫雷風為恒之象,則雖酬酢萬變,妙用無方,而其所立,必有卓然而不可易之體,是乃體常盡變。非天地之至恒,其孰能與于此?(注:王守仁《五經臆說十三條》,《王陽明全集》,卷廿六,第 979頁。)

應鰲論《恒》卦云:

道不可易,而后見其不容己;道不容己,而后見其不可易。故體常者斯能盡變,盡變者斯能體常,故曰:“觀其所恒,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二,第24頁(經7-671)。按:引號中文字出自《彖傳》,詳見朱熹《周易本義》,卷二,第30頁。“可”字據《彖傳》補入。)

此論恒卦。《象傳》云:“雷風恒,君子以立不易方。”(注:朱熹《周易本義》,卷二,第30頁。)故陽明與應鰲皆由道不可易加以發揮,并由此引申論及體常而盡變,此與朱子論說恒道之常久循環(注:同上。),顯然重點不同。

再看陽明論《晉》卦:

心之德本無不明也,故謂之明德。有時而不明者,蔽于私也。去其私,無不明矣。……君子之明明德,自明之也,人無所與焉。自昭也者,自去其私欲之蔽而已。(注:王守仁《五經臆說十三條》,《王陽明全集》,卷廿六,第980頁。)

應鰲論《晉》卦:

“自昭明德”,可見明德本明,君子不過自明其本明者耳;“明明德于天下”,與“明出地上”,一矣。曰:如何明之?曰:《大學》明德在致知,此知體即明德也,致知是自昭明德也。(注:孫應鰲《淮海易談》,卷二,第29頁(經7-673)。)

按:《晉》卦之《象傳》云:“明出地上,晉。(注:朱熹《周易本義》,卷二,第32頁。)君子以自昭明德。”由兩段引文可知,陽明與應鰲均據《象傳》“自昭明德”一語,結合《大學》首章“明明德”之說以論卦義(注:《大學》首章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3頁))。唯陽明此文乃早期居龍場時所作(注:據《五經臆說》文前之錢德洪序云:“師居龍場,學得所悟,證諸五經,覺先儒訓釋未盡,乃隨所記憶,為之疏解。閱十有九月,五經略遍,命曰‘臆說。”(詳參王守仁《五經臆說十三條》,《王陽明全集》,卷廿六,第 976頁)按:陽明居龍場,為明正德三年(1508),時年三十七歲。此時的思想發展,請參考鐘彩鈞《王陽明思想之進展》(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3年版),第23-47頁。),所倡者為知行合一,故其論明德,僅及于去私欲之蔽,未及晚年致良知之說(注:關于陽明晚年思想,可參鐘彩鈞《王陽明思想之進展》,第75-98,123-149頁;古師清美《明代理學論文集》(臺北:大安出版社,1990)年版,第89-139頁;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第178-212頁;秦家懿《王陽明》(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2年版),第103-128,153-161頁。);而應鰲除承繼陽明以《大學》“明明德”之概念釋之,更進一步以致知論自昭明德,不但深入推衍陽明之說,更將致良知的概念擴充于《易》全書之中。

致良知之說,系陽明晚年思想的總結,亦是其一生學說的精華所在,陽明于此,用力尤深;而其四句教論“無善無惡心之體”的說法,亦是晚年方得,前文云應鰲論知幾,以心體能先見于善不善之前,應即是由陽明“四句教”之概念而來。至此,可見應鰲雖未能親炙陽明,但對于陽明晚年的思想,卻極為重視,其以心說《易》的體系,將陽明晚年的思想,與《易經》一書做了相當完整的結合(注:關于應鰲對陽明易學的承繼,可參考盧祥運《從王陽明“玩易”到孫應鰲“談易”》,第23-25頁。此外,關于陽明的易學思想,亦可參考溫海明《王陽明<易>學略論》,《周易研究》1998年3期,第23-32頁;范立舟《<周易>與陽明心學》,《周易研究》2004年6期,第68-72,80頁。)。應鰲認為,透過致知的努力,對于《易》所著明的天地萬物之理,不僅可了然于心,同時,神妙不測且能先見事物端倪的心體,亦可因是存而不失。得《易》、存心與致知,三者互通而融會為一。

四、結 語

明代王學遍及天下,甚至在偏遠的貴州一地,亦有精彩的成果;而隆慶、萬歷之后的易學發展,受到王學極大的影響,“以心說《易》”的現象,具體呈現在當時許多易學著作中。本文以貴州學者孫應鰲《淮海易談》為例,探討當時學者如何以心學思想詮說《易經》,冀能由是得窺明代王學與易學之間的互動關系。

應鰲自十九歲參加鄉試時,當時的督學徐樾,系陽明再傳弟子,其后與應鰲往來密切;應鰲二十七歲成進士之后,歷官北京、江西、陜西、四川、湖廣等地,與各地王學弟子廣泛接觸,且與江右學者淵源尤深。任官期間,兩次乞歸故里,在貴州當地,亦有不少王學學者先后在此講學,使得應鰲所在的環境,處處都充滿了王學的影響。

應鰲所著《淮海易談》一書,其對圖書與術數的觀念,乃至解卦的方法,皆深受朱子影響,然論及《易》之思想時,卻在在可見陽明心學的論述。應鰲將《易》與天地萬物,天地萬物與心,乃至《易》與心之間的關系,層層相遞,又環環相扣,三者綰合為一;并且企圖說明,《易經》是書,乃天地萬物之縮影,藉由文字與圖畫,不但明白呈現天地萬物之理,更可為心體本然狀態之映照,以為持守心體之提撕與參照,得《易》者,便能純心,不使心為思慮所障蔽。

至于如何才能得《易》?應鰲以為非致知無以成之。其所謂之致知,即陽明晚年致良知之思想。應鰲藉由《易》與心的結合,引申出與《易》與知的關連,并以致知作為其易學系統中的根本工夫,將得《易》、存心與致知,三者融會為一,也將陽明晚年的思想,與《易經》一書做了相當完整的結合。

應鰲的易學,雖始于朱子,卻成于陽明。在原先的朱注框架、圖書概念、解《易》方法中,卻將《易》理與心學巧妙結合,先論《易》者,心也,再推衍出致知則得《易》的結論,更進一步確認陽明致良知之說的重要價值。玩《易》者,亦必得行致知之功,否則無以得《易》。應鰲以《易》為五經之源,會五經之全,故注《易》即注五經,因此,以心學說《易》,便是以心學說五經,其藉《易》或五經以彰顯王學價值的用心,由是見得分明;而明代王學與易學之間的互動關系,乃至王學乃在貴州一地的深入影響,亦可因此窺見一斑。

責任編輯:李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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