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利偉
摘要:作為清代乾嘉學派的開山人物,顧炎武博通群經,兼采眾長,邃于經義,在易學領域也取得了一定成就。他充分發揮文獻考證的優勢和特點,對漢代象數易學、宋代“圖”“書”易學以及《周易》經、傳和古韻都做過深人思考和系統研究,提出了一些具有啟發意義的學術見解,同時又借助《周易》和易學來表達經世的思想主張,體現了義理與致用并重的治《易》傾向,與先秦儒家《易傳》一脈相承。研究中國易學史,應充分重視顧炎武的易學成就。
關鍵詞:顧炎武;易學;義理;易音
中圖分類號:B249.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3882(2008)02-0056-07
GU Yan-wus achievements in his Yi studies
REN Li-wei
(Department of History,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Beijing 100875,China)
Abstract:As the founder of the Qian jia schoolin the Qing dynasty,GU Yan-wu had an extensive knowledge of the classics,gathered different schools of strong points,profoundly learned the classics meaning,and gained considerable achievementd in the realm of Yi-ology. By making good use of his strong points in textual research of literature,he systematically probed into the image-number Yi-ology of the Han dynasty and the theory of River Map & Luo Chart of the Song Yi,as well as the Text,Commentaries and ancient phonology of the Zhouyi. GU set forth some enlightening academic views and expressed his emphasis on practice,reflecting his inclination of taking both philosophical connotations and practical use into account,a quality charactering the Yi zhuan (the Commentaries of the Zhouyi) in the pre-Qin period. So,GU's achievements in Yi-ology should be well adequately valued when studying the history of Yi-ology.
Key words:GU Yan-wu;Yi-ology;philosophical connotations;phonology of Yi
顧炎武在治經的過程中,始終堅持兼功眾藝、會通群經的學術理念,強調如果“排斥眾說,以申一家之論,而通經之路狹矣”(《亭林文集》卷三,與友人論易書)[1]??梢哉f在經學領域,顧炎武做到了不專治一經,不專攻一藝,卻無經不通,無藝不精。為其如此,作為一代儒宗,顧炎武在專經研究方面也是多有創獲、頗具特色,這其中當然包括他對《周易》和易學的研究。顧炎武在中國學術思想史上不以易學名家,但他確實對《周易》之學做過深入思考和系統的研究,步入晚年,他日昃研思《周易》的興致依然不減,年近六十仍受友人之邀,前往山東德州講《易》三個月,可見一斑。顧炎武易學專著可考的只有《易解》一書,惜其不傳,僅存的易學成果主要集中在其札記《日知錄》、《音學五書》中的《易音》三卷,以及他與友人論學的信札之中。需要指出的是,顧炎武的史地著作《天下郡國利病書》和他與友人交往的詩歌,其中也有許多與現實聯系密切的治《易》心得,同樣反映了他的治《易》理念和學術取向,對此以往學界關注不夠,而對于顧炎武的音韻學著作《易音》,學界也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注:當代學人汪學群在其專著《清初易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中有專門一節“顧炎武的易學”,主要是從哲學史的角度梳理顧炎武的易學成就。而本文的視域與之不同,側重從易學自身發展、演變的軌跡及其與社會政治、文化思潮的相契合處切入,就顧炎武對《易》文本、既往易學的發展的認識以及他受易學啟示、影響的思想主張等幾個方面加以探討。)
一、對文本產生、流傳及其性質的考辨
關于《周易》文本的產生,顧炎武堅持了《漢書·藝文志》認為的“人更三世,事歷三古”以及由馬融開其端的“人更四圣”的說法,進一步強化了伏羲、文王、周公和孔子在易學史上的重要地位。他指出:“夫子言包羲氏始畫八卦,不言作《易》,而曰:‘《易》之興也,期于中古乎?又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圣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文王所作之辭始名為《易》?!?《日知錄》卷一,三易)[2]并在《日知錄·朱子周易本義》中更加明確地認為:“《周易》自伏羲畫卦,文王彖辭,周公作爻辭,謂之經。經分上下二篇??鬃幼魇?,謂之傳?!辈晃┤绱耍櫻孜湓诒庇纹陂g,為抒抗清復明之志而作的《書女媧廟》,也寫有“剝復相乘除,包羲肇爻彖”(《亭林詩集》卷三)[1]的詩句,認為爻、象之說皆肇始于包羲。顧炎武正是力圖廓清易學研究中的神秘主義因素才對《周易》文本的產生作如是觀的,他的這種認識正是對司馬遷、劉向、班固等人的觀點地繼承和總結,只是現在看起來還不夠準確,畢竟經過清末民初以來諸疑古學者的質疑,此類說法已經沒有多少人信守。
就《周易》版本的流傳,顧炎武也作了頗有說服力的考查,并對《周易》經與傳之間安排上的混亂現象提出了批評。他指出:“……傳分十篇:《彖傳》上下二篇,《系辭傳》上下二篇,《文言》、《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各一篇。自漢以來,為費直、鄭玄、王弼所亂,取孔子之言逐條附于卦爻之下。程正叔傳因之。及朱元晦《本義》,始依古文,故于《周易·上經》條下云:‘中間頗為諸儒所亂,近世晃氏始正其失,而未能盡合古文。呂氏又更定著為經二卷,傳十卷,乃復孔氏之舊云?!?《日知錄》卷一,朱子周易本義)[2]也就是說,到西漢時期,《易》的經與傳還是分開的,只是到了東漢時期,經與傳才被經師合為一體。而顧炎武對這種“取孔子之言逐條附于卦爻之下”的做法并不贊同,認為它只能造成“經”、“傳”間的淆亂,失去古經的原貌,對于經學的發展帶來嚴重的破壞。其實,程頤與朱熹雖都是理學大家,亦都有專門的易學著作,而顧炎武恰是從“經”、“傳”分合與否的角度對之作了高下的區分,認為朱熹的《周易本義》能依照晁氏(晁說之)、呂氏(呂祖謙)改訂的《易經》古本,結構層次安排得較為合理,對朱熹志在恢復《周易》古本的價值和意義作了肯定,而程頤的《周易程氏傳》在這方面則略顯不足。
需要注意的是,顧炎武對《周易》版本的流傳以及“經”與“傳”分和的考察是與他對明末現實所面臨的文化困境的思索不無關系?!昂槲涑?,頒《五經》天下儒學,而《易》兼用程、朱二氏,亦各自為書。永樂中修《大全》,乃取朱子卷次割裂,附之程傳之后。而朱子所定之古文仍復淆亂。”“而《大全》之本乃朝廷所頒,不敢輒改,遂即監版傳義之本刊去程傳,而以程之次序為朱之次序,相傳且二百年矣。”“秦以焚書而《五經》亡,本朝以取士而《五經》亡。今之為科舉之學者,大率皆帖括熟爛之言,不能通知大義者也。而《易》、《春秋》尤為繆戾?!?《日知錄》卷一,朱子周易本義)[2]可見,在八股濁風的浸染下,當局為控制思想,士子為博取功名而對學風的破壞,無所不用其極。有感于此,顧炎武發出了“朱子定正之書竟不得見于世,豈非此經之不幸也夫”的悲嘆,不難理解,他對于《易》存亡的憂慮,實際上是與“必有待于后之興文教者”這一對經學復興地企盼聯系在一起的。
《周易》究竟為何書?其與卜筮的關系如何?顧炎武也有過較為深入的探討,從義理的角度體悟出了新意。對于春秋、戰國時期流行的卜筮,顧炎武引用《禮記·少儀》之言對卜筮進行了獨到的分析:“問卜筮曰:‘義與?志與?義則可問,志則否。子孝臣忠,義也;違害就利,志也。卜筮者,先王所以教人去利懷仁義也。”(《日知錄》卷一,卜筮)[2]從而認為“子之必孝,臣之必忠,此不待卜而可知也。其所當為,雖兇而不可避也”(《日知錄》卷一,卜筮)[2],這也就批評了當時對于占筮目的從俗理解。再有,顧炎武始終強調卜筮的實質是“《易》以前民用也,非以為人前知也”(《日知錄》卷一,卜筮)[2]。也就是說,古時卜筮最終結果是吉是兇,應該以君子的行為、德行能否遵從圣人之道,堅守忠孝的觀念,懷仁去利為旨歸。顧炎武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對古之為術以吉兇導人為善與后世術者或以休咎導人為不善作了嚴格的區分,因而他對于卜筮的認識能夠擺脫單純依靠爻辭判斷兇吉的束縛,不僅強調了“孝”、“順”、“忠”等儒家正統觀念在君子行事、有為中的重要性,并試圖剔除附著在《周易》上的神秘主義因素,這在當時看來,無疑是具有歷史進步意義。
二、以人倫日用為旨歸的易學史批判
如前所述,顧炎武的專門易學著作沒有流傳下來,但是我們仍可以通過《日知錄》等其他的論著中的相關論述管窺顧炎武的易學思想。顧炎武的總體易學觀認為,《周易》載圣人之道,易學乃是“圣人寡過反身之學”;治《易》應切于人倫日用,反對將《易》視為卜筮、方術之書。而且顧炎武在其詩作《德州講易畢奉柬諸君》中也表達了同樣的觀點,“在昔尼父圣,韋編尚三絕。況于章句儒,未曉八卦列?!⒀栽n可尋,斯理庶不滅。寡過殊未能,豈厭丁寧說?!?《亭林詩集》卷四)[1]我們知道,以八個單卦兩兩相重,組成六十四個重卦,據八卦重列解《易》,大多側重象數一派,而顧炎武則偏說“未曉”,并謙虛的認為自己未能象孔子那樣學《易》寡過。不難看出,顧炎武正是以黜數崇理的易學觀為指導,不但對《周易》文本的起源、流傳作了較為系統的考察,同時也對易學史上各個時期有一定影響的易學名家及流派作了程度不同的梳理。
縱觀易學史,漢代處于官方和主流學術地位的是象數易學,這一時期以京房、鄭玄、荀爽和虞翻的易學較有代表性,其中,虞翻則是漢代象數易學的集大成者,他所倡揚的諸多條例,如“旁通”、“互體”、“卦變”對《周易》卦象應用的形式與內容所作的多方面衍申和擴充,可謂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而顧炎武本著不偏離元典、不違背圣道的治《易》宗旨,對于漢代象數易學中拘泥卦象、雜入術數而支離破碎的弊病,作了頗為中肯、較有見地的分析。針對虞翻的卦象之說,顧炎武就認為,文王、周公,僅僅是設卦觀象而系之以辭而已??鬃幼鱾鳎瑐髦懈鼰o別他象??鬃铀f的卦之本象,除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之外,惟《頤》中有物,本之卦名;有飛鳥之象,本之卦辭,并未嘗憑空增設一象??绍魉⒂莘健耙酝曄鄳獮椤墩稹?、《巽》,同氣相求為《艮》、《兌》,水流濕火就燥為《坎》、《離》,云從龍則曰《乾》為龍,風從虎則曰《坤》為虎。十翼之中,無語不求其象”,“以為別有義”(《日知錄》卷一,說卦雜卦互文)[2],看不到“古人之文,有廣譬而求之者,有舉隅而反之者”的用意,其結果,只能使對《易》的解讀陷入“穿鑿附會,象外生象”、“《易》之大指荒矣”(《日知錄》卷一,卦爻外無別象)[2]的境地。顧炎武進而指出,“《易》之大指”只有通過“舍象而言卦,各取便而論也”(《日知錄》卷一,說卦雜卦互文)[2]的方式才能獲得,舍此,便與孔子作傳宗旨背道而馳。
虞翻解《易》又有所謂“旁通”、“反卦”之說。一般而言,“旁通”是謂兩個六畫卦相比,爻體陰陽互異,即此陰彼陽,此陽彼陰,兩兩旁交相通?!胺簇浴保c“旁通”相類,也是《周易》卦象的構成規律之一,是指六畫卦中的六爻反轉顛倒之后成另外一卦,后人亦以“反對”相稱。明代易家來知德撰《周易集注》,發明的“綜卦”一說即本于虞翻的“反卦”之例,時人稱為“絕學”。而顧炎武對所謂的“旁通”、“反卦”之說經過細致的考辨,認為其并無特別之處。他認為:“《序卦》、《雜卦》皆旁通之說,先儒疑以為非夫子之言,然《否》之大往小來,承《泰》之小往大來也;《解》之利西南,承《蹇》之利西南,不利東北也:是文王已有相受之義也。《益》之六二即《損》之六五也,其辭皆曰‘十朋之龜;《姤》之九三即《夬》之九四也,其辭皆曰‘臂無膚;《未濟》之九四即《即濟》之九三也,其辭皆曰‘伐鬼方;是周公已有反對之義也。必謂六十四卦皆然,則非《易》書之本意。或者夫子嘗言之,而門人廣之,如《春秋·哀十四年》西狩獲麟以后,續經之作耳?!?《日知錄》卷一,序卦雜卦)[2]也就是說“相受”、“反對”之義本來在《易》文本中是客觀存在的,既然其并無特別之處,時人謂之的“絕學”也就無從談起。在顧炎武看來,解《易》需要有體例,注意到這一點有助于更好地理解《易》之本義,但前提是必須使之符合“《易》書之本意”,如果以之為僵化、固定的模式,將六十四卦全部生硬地套入其中,也就離圣人之義遠矣。
除“旁通”、“反卦”之說之外,虞翻還有“互體”之說。顧炎武在《日知錄》卷一“互體”中恪守凜遵孔子、程傳的解易體例,以之為標準予以辯駁,指出了象數易學“互體”、“卦變”的荒誕不經:“凡卦爻二至四、三至五,兩體交互,各成一卦,先儒謂之互體。其說已見于《左氏·莊公二十二年》:陳侯筮,遇《觀》之《否》,曰:‘風為天,于土上山也。注‘自二至四有艮象,艮為山是也。然夫子未嘗及之,后人以雜物撰德之語當之,非也。其所論二與四、三與五同功而異位,特就兩爻相較言之,初何嘗有互體之說?!薄柏宰冎f,不始于孔子,周公系《損》之六三已言之矣。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是(荀爽)六子之變皆出于《乾》、《坤》,無所謂自《復》、《姤》、《臨》、《遁》而來者,當從程傳?!?《日知錄》卷一,卦變)[2]
對于三國時期的王弼(輔嗣)的易學,顧炎武更是通過對易學發展流變的梳理,對其做了實事求是的評價。漢代的京房、虞翻、荀爽之流以象數解《易》,穿鑿附會之說橫行,而王弼易學的出現,本身是對漢代象數易學的反動,后來的程頤《易傳》逐其波,又繼承了王弼所開創的以義理解《易》的傳統。對此,顧炎武認為“王弼之注雖涉于玄虛,然已一掃易學之榛蕪,而開之大路矣”(《日知錄》卷一,卦爻外別無象)[2],肯定了王弼的破除象數、開啟新路之功。但瑕不掩瑜,顧炎武又指出了王弼解《易》在訓詁方面的疏漏之處,比如,在《日知錄》卷一“已日”中辨別“已日”之“已”的字義,就指出了王弼字義理解上的失誤。
宋代以降,治《易》路向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由象數之學衍出的“圖”、“書”之學燦然興起,成為宋《易》的重要特征。對于宋《易》的轉向,當時以及后來的許多易學研究者或是利用“圖”、“書”來彌補儒家思想的不足,或是考察“圖”、“書”的真實來歷及其傳授源流。這樣,對“圖”、“書”的研究與批判也就成為易學史上的一個重要課題。明末清初,隨著反理學思潮的興盛,以黃宗羲、黃宗炎等為代表的一批學人,對“圖”、“書”之學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和猛烈抨擊,而顧炎武對《易》圖所作的探討和論辯既是受時風的影響,同時又是出于對明代空疏學風的批判,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
顧炎武在《日知錄》卷一里專列一條“孔子論《易》”,將“孔子論《易》”與“希夷之圖,康節之書”作了深入細致的剖析:“……是則圣人之所以學《易》者,不過庸言、庸行之間,而不在乎圖書象數也。今之穿鑿圖象以自為能者,畔也?!枪省鋈胍远?,無有師保,如臨父母,文王、周公、孔子之《易》也;希夷之圖,康節之書,道家之《易》也。自二子之學興,而空疏之人、迂怪之士舉竄跡于其中以為《易》,而其《易》為方術之書,于圣人寡過反身之學去之遠矣?!对姟啡?,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言以蔽之,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夫子所以思,得見夫有恒也;有恒然后可以無大過?!?/p>
很顯然,針對受“二氏”影響的圖書、象數淆亂“儒家之《易》”的傾向,顧炎武表現出高度的警惕,他秉承孔門易學精神,始終認為“文王、周公、孔子之《易》”是儒家之《易》,介于庸言、庸行之間,以崇德廣業、反身寡過為宗,與“道家之《易》”有天壤之別。也就是說,顧炎武只準把《周易》納入人們日常生活遵守禮法的軌道之中,不離“切實適人”、“望其致用”半步,否則便是離經叛道。曾有學者就此指出,由于觀點最保守,擯斥易學向不同方向的發展,同樣是最保守,也就做到了最信古。(第158頁)[3]其實,顧炎武治《易》中的“信古”傾向,絕不是單純的發思古之幽情,更不是四庫館臣所說的“喜談經世之物,基于時事,慨然以復古為志”(卷一百十九,子部二十九,雜家類三)[4]?!靶殴拧薄ⅰ皬凸拧辈皇穷櫻孜渲巍兑住返淖罱K目的,從某種程度上說,“信古”、“復古”具有強烈的古為今用、復古開新的意涵,也就是顧氏一貫倡導的“引古籌今,亦吾儒經世之用”。惟有如此,人們在“所聞所見”中才能體悟《易》理,汲取論道經邦的智慧,以解決歷史發展中所出現的現實問題,而治《易》的真正價值亦體現于此。
三、重經世致用的易學思想
顧炎武對于經傳的解釋也常常自立新義,而這種新義——探究《周易》所得出的“微言斯理”,往往與他的歷史發展觀,和他時政危局的應對主張有著密切的關聯,并作為其思想內核,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
我們知道,《周易·系辭下》對于《易》書的特點有一段十分重要的論述,“《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鳖櫻孜湟罁约旱睦斫猓堰@段話總結為“《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亭林文集》卷三,與有人論學書)[1]可以說,顧炎武的歷史觀的思想核心在于“唯變所適”,而這一思想的源頭活水卻是《周易》。因此,顧炎武對于社會歷史的發展也就自然而然得出了“天地則已易矣,四時則已變矣。其在天地之中著莫不更始焉”(《日知錄》卷五,三年之喪)[2]的認識,既然萬物“莫不更始”,社會歷史發展也就“日新而無窮”(《日知錄》卷一,易逆數也)[2],并認為“天下之變無窮,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者亦無窮”(《亭林文集》卷三,與友人論學書)[1]。
顧炎武“唯變所適”的歷史發展觀稟于《易傳》相關理論的沾溉,突出地表現在“順勢因時”與“變而適時”兩個方面。和以往的進步思想家一樣,顧炎武自覺地繼承了司馬遷所開創的用“勢”來解釋社會歷史變動的思想,并加以發展,將制度沿革、朝代更替以及風俗變遷納入了他的“勢”域。顧炎武認為,事物的演變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漸積漸變,以至于最終達到“不得不變”的程度,“天下之生久已,一治一亂。盛級之至,而亂萌焉”,“是知邪說之作與世升降,圣人之所不能除也?!?《日知錄》卷一,姤)[2],也就是說,制度沿革、朝代更替以及風俗變遷均由勢的作用而使然,其客觀必然之勢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扭轉。正是由“唯變所適”的《易》理出發,顧炎武這一對“勢”的理解,可以看出他試圖把握社會歷史發展規律的努力。就顧炎武的歷史觀而言,他對于“勢”的認識并不是孤立的,顧炎武對在社會歷史發展中與“勢”密切相關的“時”也極為重視。顧炎武關于“時”的思想除了遵循儒家思想自身演變的軌跡之外,最直接的來源也是《周易》。因為這種貴“時”、重“時”的思想在《易傳》往往有充分的闡釋,《易傳·象傳》就認為“舊中則昃,月滿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蒙,亨,以亨行,時中也……”顧炎武依據對天象變化規律的把握,認為客觀事物發展到“過中”則是應變的最佳時機,即所謂“天地之化,過中則變,日中則昃,月盈則食,故《易》之所貴者中。十干則戊己為中,至于己則過中,而將變之時矣,故受之以庚。庚者,更也,天下之事當過中而將變之時,然后革而人信之矣”(《日知錄》卷一,已日)[2]。
顧炎武正是通過對社會歷史發展規律的考察,藉此反觀明末時局流弊,從《周易》中發揮出“過中則變”的“時”與“變”之義。他認為只有善于審時度勢,在事物發展“過中”時即開始向其相反的方面轉化時,才是變革的最佳時機,也只有這樣的變革才能夠取信于人。例如,顧炎武的史地著作《天下郡國利病書》,在論及東晉以天下共主的身份卻不能平天下恢復中原的原因時,就認為,“《易》:曰‘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夫政事已修,任屬賢將而待可為之,時時而進焉,則無不成矣。晉既內無政事,外任屬又非其人,雖有中原可勝之時,而我無以赴之,雖赴之,而敗矣。”(《天下郡國利病書》原編第八冊,江寧廬安)[5]可以說,顧炎武在《日知錄·已日》中提出的“過中則變”的思想是對“待時而動”的最好注腳,因為“時”只有在賢將認屬,政事已修,并取信于人的前提下才有積極的意義,否則只能“雖赴之,而敗矣”??梢?,顧炎武論“時”不尚空談,雖處處言及它朝,卻每每關注明末危局,蘊含著深刻的歷史見解。
更值得關注的是,顧炎武對于《易》理地探討并非僅僅局限于思想層面,作純義理的探討,而是將其易學思想主張運用到社會實踐之中。在水患、漕運、河渠、風俗等方面,顧炎武為改變民生而提出了大量解決問題的措施、方案,究其實,源于《易傳》的“窮則變”思想始終貫穿其中。如在預防水患方面,顧炎武提出要“置堰閘以御潮沙”,認為“然自今而言,物既壞矣,而思所以新之之謂變,既揆度之,又丁寧之,則窮者可通,通者可久,而不復壞也”(《天下郡國利病書》原編第五冊,蘇下)[5]。為減輕漕運造成的民萌之苦,顧炎武一再強調:“《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焙粲跞司齽撘嗣裰?,如果“有味乎其言之”,“漕弊若此,非所謂變通時哉”(《天下郡國利病書》原編第十冊,河南)[5]。為使河渠的修建能夠“均蒙再造之仁”并最終出現“徭賦可供,盜賊衰息,民俗日厚”的局面,顧炎武依然稟法《周易》的經傳思想,“夫《易》曰:‘已日乃革之,”主張“‘敝則張而相之,廢則掃而更之。惟明臺詳加體察,勇往必行,則乂沂之功不在禹下矣”(《天下郡國利病書》原編第十五冊,山東上)[5]。此外,顧炎武還對統治階級漠視民眾疾苦、坐視民變的態度提出了警告,“以今則坐失耕稼之夫,以后則釀威盜刼之患,其為害不淺也,《陰符經》曰:“火生于不禍,發必克奸。生于國,時至必潰?!鳖櫻孜溥M而指出:“《易》曰:‘渙其群,元吉。此正識微虜遠之君子所當渙之以元吉之治。勿使其時至而潰者也塞涓涓,以杜江河之流,伐毫釐以省斧柯之用,其在于茲乎!”他認為,只有重視民力,發揮出民眾的凝聚力,“照之以明,斷之以公,操之以信,果如當其罪必懲罔宥”,“則一舉而民志定,民俗變矣”(《天下郡國利病書》原編第二十二冊,浙江下)[5],國家就會長治久安。
從中我們不難看出,凡此種種都反映出《周易》變通思想對顧炎武的影響和濡染?!案F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這也正是顧炎武面對明末社會“財力詘”、“軍政窳”的嚴重危局,傳統的制度已出現不得不變之勢,而表達出的強烈愿望。顧炎武為改變民生的努力,雖然客觀的效果并非按顧炎武設想的那樣,但勇于實踐的精神還是值得稱道的。
四、肇開創之功的易音韻研究
顧炎武不但在經學領域成就斐然,開一代新風,而且在文字、音韻、訓詁之學和金石學等領域亦卓有建樹,為后學導引治學門徑。他的這種優勢和特點在易學研究中,尤其是在對《周易》古音的研究中得到了進一步的發揮。
對于《周易》經傳的音韻研究,顧炎武著有《易音》三卷,與另外四種即《音論》、《詩本音》、《唐韻正》、《古音表》,總稱為《音學五書》。顧炎武從事音韻方面的研究是和他一貫倡導的學術理念分不開的。顧炎武以通曉音韻源流、變化為治學根基,認為舍此便無以明“六經之文”、“諸子之書”。因此,他說:“讀九經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諸子百家書之書,亦莫不然”(《亭林文集》卷四,答李子德書)[1],這就包括對《易》音韻研究。而且顧炎武對此頗為自信,他說:“《音學五書》之刻其功在注《毛詩》與《周易》?!?《亭林文集》卷三,與施愚山書)[1]
《易音》三卷,體例略同于《詩本音》,但不像《詩本音》那樣完整的抄錄原文,僅僅節錄《易》之用韻的文句,凡是與今韻不和者,證以他書,表明古音原作是讀。凡是與今韻相同的,就注明在《廣韻》的哪一部。例如,顧炎武在《易音》卷一“艮”條的注中,認為“艮其背不獲其身”與“行其庭不見其人”兩句中“身”與“人”二字同屬《廣韻》上平聲的十七真部。接此又有所引申:“古者卜筮之辭多用音和以便人之玩誦,雖夏商之易不傳于世,然意其不始于文王也?!兑住ゅ琛罚耐跛?,其用音止此。所以然者,易之體不同于詩,必欲連比象占牽和上下,以就其音,則圣人之意荒矣,故但取其屬辭之切者?!?第152頁)[6]很顯然,顧炎武對《易》古韻的研究,同樣是以崇尚義理反對象數的易學觀為指導的。
然而,《四庫全書總目》對《易音》卻有這樣的評價,“……故炎武所注,凡與《詩》音不同者,皆以為偶用方音,而不韻者則闕焉?!孜溆诓豢身嵳呷缜哦?、九四,中隔一爻,謂義相承則韻亦相承之類,未免穿鑿。又如六十四卦彖辭,唯四卦有韻,殆出偶合,標以為例,亦未免附會,然其考核精確者于古音亦多有裨,固可存為旁證焉。”應該說,以紀昀為首的四庫館臣對顧炎武的《易音》總體評價并不高,他們欣賞的僅僅是顧炎武的“考核精確”,而對于顧炎武辨審《易》古音以明儒家經典古義的學術宗旨,由于受乾嘉時期忽視致用學術風向的影響,四庫館臣們不可能有深徹的領會。因此,四庫館臣作出這樣的評價就再所難免。讓人難以理解的是,這幾乎成了評價《易音》的定論。以致后來學者在評論《易音》時,也往往言其“穿鑿”、“附會”,要不再補上一條考據精審便草草了之。
如果我們就四庫館臣對顧炎武頗為自信的《易音》所作的評價作進一步地思考,就會發現,“義相承則韻亦相承”,只是顧炎武對《易》古音提出一種較為合理、符合實際地解釋,畢竟年代久遠,要把經書古音韻全部考證清楚已無可能,顧炎武正是根據音與義有某種內在的聯系而作出的推斷。錢大昕對顧炎武的這一觀點也曾作過較為客觀的評價:“古人因文字而定聲音,因聲音而得訓詁,其理一以貫之。……學者讀其文可得其最初之音。此顧氏講求古音,其識高出于毛奇齡輩萬倍,而大有功于藝林者也?!?《潛研堂文集》卷十五,答問十二)[7]對于顧炎武的方音說,錢大昕的評價更是一分為二:“顧氏謂一字一音,于古人異讀者輒指為方音,固未免千慮之一失。而于古音之正者,斟酌允當,其論入聲,猶中肯綮,后有作者,總莫出其范圍也?!?《潛研堂文集》卷十五,答問十二)[7]其實,顧炎武考辨《易》古韻并非完全如錢大昕所言“于古人異讀者輒指為方音”那樣武斷。如顧炎武在《易音》卷二“蒙”條注中,就“中”與“應”的用韻分析后認為:“而夫子傳《易》于蒙、于比、于未濟三用此字,皆從‘中字為韻,或亦出于方音,不敢強為之解,”這恰恰表現出了他嚴謹的學術態度。
更為關鍵的是,顧炎武通過對《易》韻的形成及其演變所作的較為合乎實際的歷史主義考察,并指出了《易》古音韻在形成、演變過程中一個重要原則,即“古人之文化工也,自然而合于音,則雖無韻之文而往往有韻,茍其不然,則有韻之文而時亦不用韻,終不以韻而害意也”(《日知錄》卷二十一,五經中多有用韻)[2]。而且,顧炎武還對“經”韻與“傳”韻的關系進行了探討,強調“孔子作《彖象傳》用韻,蓋本經有韻而傳亦韻,此見圣人述而不作,以古為師而不茍也”,并揭示了“經”與“傳”在用韻體例上的不同,“《彖象傳》猶今之箋注者,析字分句以為訓也;《系辭》、《文言》以下猶今之箋注于字句明白之后,取一章一篇全書之義而通論之也,故其體不同。”(《日知錄》卷二十一,易韻)[2]為其如此,章炳麟曾有言:“明職方郎昆山顧炎武,為《唐韻正》、《易》、《詩本音》,古韻始明,其后言聲音訓詁者稟焉。”(第13頁)[8]可見,有如此評價并不為過。當然,我們也應該看到,顧炎武就《易》音韻所作的具體研究確實還有不完善之處,還有待于后學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的糾正、細化、深入,但是他探究五經古韻而提出的一系列的原則、方法以及倡導謹嚴、求實的一代學風,為后人能夠“揚其波,逐其流”,繼續深入地研究,無疑具有啟發、指導意義。
在我國思想文化史上,有許多卓有成就的學者研讀《周易》并承其惠沾,他們雖然沒有專門的易學著作,但同樣為易學的發展作出了一定的貢獻。對于學術史上這一獨特的景觀,臺灣學者許芹庭的評價可謂精到:“其人雖不以《易》名家,而解《易》說《易》論《易》,或借事以論理,或引《易》以論證,咸有本有原,務實際而崇道本?!?第475頁)[9]因此,如果我們轉換一下視角,“將考察的范圍擴展至受《周易》及易學啟示、影響的全部歷史過程和學術文化現象上來”(第2頁) [10],那么,從一定意義上說,明末清初之際無論是在社會、政治領域還是在思想、學術領域,各種思潮交相激蕩,激烈碰撞,顧炎武生處其中,其易學思想本身就不斷地與之榫接從而形成一種助力,推動了當時的思想文化發展。總之,顧炎武的易學思想與易學成就在中國易學史、思想文化史上留有濃墨重彩的一筆,應該引起我們的重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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