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與魚玄機

傅春霞

一個是小說人物，一個是晚唐才女，兩者毫無關聯，只是同樣慘烈的命運結局，讓人惋惜之余，更是不勝唏噓。也許，某種情形下，能死于自己心愛或者心愛自己的男人手中，是命運的眷顧；但，有時也是悲哀，甚至是難堪。當武二將鋼刀架在潘金蓮頸上時，那仇恨的目光對她來說恐怕比鋼刀更涼入骨髓；魚玄機更可憐，給曾被自己掃地出門的男人以報復的機會，不但身首異處，更是尊嚴全無。

一個女子，如果愛情被拒或者自拒他人，日后卻能讓此人愧疚得腸子都悔青，或者讓他死不瞑目遺憾永生，那也算揚眉吐氣。最悲哀的，莫過于再次相見時，堅硬的事實卻又一次讓他堅定了當年他拒絕她的英明，或者是被她拒絕的僥幸。對女子的自尊而言，前者是連輸兩次，后者是授人以柄，這樣的恥辱萬劫不復，這才是她們最為刻骨的痛。

想來，一個女子歷練成怎樣的模樣，遭遇怎樣的命運，很大程度上皆是因為經歷過怎樣的男子。潘金蓮若沒有謀害武大，單單是情感上的出軌，也實在難說她不可饒恕，看看武大那無辜的瑣碎模樣，真是恨也不能，愛也不能，想必睡覺也是愛打呼嚕，吃飯也愛吧嗒嘴，若沒遇見武松，也許她和他也會像許多相忍到老的夫妻一樣，面目模糊地過下去。是武松將她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喚醒，從此就有了那些飄雪的黃昏里倚門獨守的綿長思念和甜蜜等待。

相信她至死不渝愛著的終是武松，而非西門慶。一拍即合的愛向來不是真正的愛。西門慶這名字聽起來都有些風花雪月，只有武松才是她的床前明月光，心頭的朱砂痣。正因如此，后來的悲劇，武松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這個外表強悍的男子雖說有些粗線條，但既能細心地送她紅綢緞，大約也具備俠骨柔情的素質。如果他對這場情事的處理態度能夠力所能及地藝術些，溫和些，而不是那么偏激和決絕，說什么讓哥哥要“看緊門戶，籬笆扎得牢，不怕野狗入”，潘金蓮也許不會備受刺激，情迷西門，結局也不會那么血腥。

至于才女魚玄機，自16歲嫁與李億為妾，就為原配裴氏所不容而備受虐待。軟弱的李億卻無力保護，魚玄機只得入咸宜觀修行。魚玄機在墻上貼公告說，魚玄機詩文候教，在詩的名義下，結交溫庭筠等權貴名士，從此亦從棄婦變成蕩婦。后來她因侍婢與情夫陳韙私通，誤殺侍婢，掩埋在紫藤花下，結果事情敗露，審問她的竟是當年她冷言拒絕的裴澄——他是李億夫人裴氏的親戚，亦是歷史上有名的酷吏，24歲的魚玄機在劫難逃。

歷史上的才女有很多，但像魚玄機這樣以身試法的卻不多見。如果李億不是那么懦弱，如果溫庭筠能有現在的某老學者一半的魄力，超越年齡障礙接受她的感情，如果她的情夫陳韙不是那么朝三暮四，這樣才貌雙全的弱女子何至于自甘淪落如此？又何至于理智全無，變成悍婦？如果裴澄不那么殘酷狹隘，又何至于量以極刑？因為那個年代的律條，主人打死奴婢，罪不至死，何況是誤殺。魚玄機是因愛受挫，故而激烈，她留下了“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的千古名句。短短數言中飽含著多少悲涼、無奈和絕望！

潘金蓮與魚玄機，都是因愛而殤，可那些推波助瀾淹滅了她們生命的男人們并未因此而讓自己的靈魂得到救贖。好漢武松也落了個英雄末路，在青燈古剎里苦度風燭殘年。對英雄最大的折磨不是死，英雄是不懼死的，而是在時光的荒蕪里，慢慢耗盡他的心志，一直到心死。

編輯助理 張秀格

編輯 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