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初秋,馮至從北大德文系畢業,遠赴哈爾濱擔任第一中學國文教員。陌生而黑暗的新環境使他終日生活在難熬的孤獨中,“空空地對著幾十本隨身帶來的書籍發呆,可是一頁也讀不下去”。在這些書中,有一部友人贈送的《叔本華文集》,馮至心情不好時,就在書上“寫了些傷感的文言”,以抒發離愁別緒(《北游及其他》自敘)。
二○○八年三月,友人周運在中國社科院圖書館地下書庫查閱馮至贈書,意外發現了這本《叔本華文集》。那是格里澤巴赫(E. Grisebach)所?!妒灞救A全集》第一卷《哲學短論集》(Parerga und Paralipomena)。該書扉頁上有數行秀麗的鋼筆字,正是馮至當年寫下的那些“傷感的文言”,現施以標點,錄全文于下:
今歲初夏,同學李君述禮深感生活之苦,倉皇南下,臨別以《叔本華文集》見贈,握予手云:我二人之道路,從此分離矣,但愿時通音信。孰意別后瞻望南天而不得李君之消息,予亦于暑假后北來哈阜,瞬息二月,成就毫無,惟有在松花江濱追味青春之余韻耳。深秋夜雨霪霪,展讀友人贈書,不覺愴然。惟望運命弄人不為已甚,各自珍重前途,不至淪于無底為幸。至識一九二七,十,十八
李述禮“深感生活之苦,倉皇南下”,其實是去參加共產黨領導的農民起義。起義失敗后,他回北大復學,一九二九年畢業,此后從事德文翻譯,譯有斯文赫定作品數種。燈前細看《哲學短論集》上“傷感的文言”,追味馮、李二人“青春之余韻”,真是令人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