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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發言人

2008-01-01 00:00:00
啄木鳥 2008年6期

1

江洲市公安局新聞發言人李澗峰剛從電視臺出來,就被幾個記者圍住了。

“李處,又來發布治安情況啊?”

“李處,你這發言人別凈弄些虛的,多給我們點兒干貨呀。”

李澗峰定睛細看,《江洲日報》的,《江洲市區報》的,廣播電臺的,《青年報》的……本市主要媒體差不多都在這兒呢。看來,這幫家伙是預謀好了在這兒堵他的。

每周四,李澗峰都在這個時間段來電視臺《法制在線》欄目做錄播,發布一周治安情況。記者們都知道。

所有的小子丫頭們都一臉壞笑。

李澗峰若無其事地咳嗽一聲,說:“哪位帶水了,先來一口。今天節目錄得不順,費了半天唾沫。渴死我了都。”

馬上有人遞過一瓶礦泉水。

“農夫山泉的呀?我愛喝康師傅。”

記者們嘩然。“李處呀,別裝大頭蒜了,平時在現場看你喝自來水跟飲驢似的……”

李澗峰干了多年的宣傳處長,和媒體打交道是他的本職工作。整天跟記者們斗智斗勇,早就熟得不分彼此了。此刻,在記者們的注視下,他咕嘟咕嘟地喝了一氣兒水,然后從容地擦擦嘴角,這才問道:“諸位哥們兒姐們兒,有事啊?”

“裝糊涂是吧……李處,‘3.13’案什么時候公布?提前透露點兒啥行不?”

“就是呀,這種大案子,光報個二百字的消息你說有意思嗎?咱總得搞個長篇通訊吧,你先透點兒內幕,我們好先期采訪,做點兒準備。”

“3.13”案是一起搶劫銀行儲蓄所的特大惡性案件,不僅轟動全省全市,在公安部都是掛了號的。

盡管李澗峰對記者們的來意早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聽到“3.13”案,心里還是沉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發僵。

“3.13”案應該說現在已經破了,抓獲犯罪嫌疑人一名。可是,李澗峰知道,關于這個案子,局里還在爭論不休,就是否可以結案的問題已經開了三次會了,老局長都拍了桌子,可仍然定不下來。

三次會議李澗峰都列席了,所以情況他一清二楚。也正因為他一清二楚,所以,他不敢對記者們透露半點風聲。別以為新聞發言人就是公安局的嘴,他還得是公安局的防火墻,很多時候得像防病毒似的把媒體和記者擋住,哪怕被記者們罵得狗血噴頭。

案子爭論的焦點是贓款沒有起獲。犯罪嫌疑人在拒捕時被特警開槍打成重傷,至今在醫院里昏迷不醒,而且醒來的可能性不大,基本上就算是條死狗了。而他的家、他在作案過程中隱匿過的窩點,全被刑警們掘地三尺似的翻了不止一遍;他的所有關系人、所有親朋好友,也都一個個被詢問得灰頭土臉的,可他搶劫所得的二百萬現款仍然不見蹤影。

熟悉刑偵工作的人都明白,這就表明“3.13”案還沒有辦法畫句號,就是畫了,這個句號也不圓滿。和市委市政府沒法交待,和老百姓說起來更是底氣不足。更可怕的是,這還預示了一個大家都不愿見到甚至不愿提起的可能性:這個搶銀行的王八蛋八成還有一個甚至多個同伙,而這些狡猾的同伙因為王八蛋的昏迷成了漏網之魚。

這樣,在會上就有人吞吞吐吐地提起,說在剛發案做現場調查時就有群眾反映過,搶錢的家伙是沖出儲蓄所之后從車后門上了轎車的。這就是說,有人在車上接應,有同伙。老局長就在聽了這話后拍了桌子,說你們他媽的怎不早說?人家就解釋,因為當時目擊者就是兩種意見,還有人說是那家伙從前門上車,然后發動車后逃跑的。而且持這第二種意見的人占多數,定性時就按這意見走了。李澗峰記得,老局長愣了半天,然后氣哼哼地說:“那你們說,咱該怎么辦?現在結不結案?”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就說該結案,物證是齊全的,沒口供沒贓款也算是鐵案如山。也有人就反對,說那不行,上邊要追究起來我們怎么交待?那畢竟是二百萬啊。主抓刑偵的陳副局長年輕氣盛,平日就有點兒好大喜功,這時就說:“老百姓可都看著咱們呢,不給老百姓一個交待咱上街都腰桿不硬。要我說,先把新聞發布會開了,大張旗鼓地宣傳它一下子,給咱自己長長臉。案子,我們可以繼續搞嘛。”

主管新聞發言人辦公室的政治處老丁主任推著眼鏡苦笑:“陳局呀,記者們可不是好蒙的,他們會刨根問底,讓你說都說不清楚,那可就被動了。要我說,先破案,再說發布的事兒。不急呀。”

李澗峰是在基層干過的,他知道,在任何一起突發案件中,目擊者的證詞都是會存在誤差的。采用這種證詞必須要審慎分析判定,大多數時候也只能是采信多數人的看法。“3.13”案如果順利起獲了贓款,那么,也許永遠不會有人再提起有同伙接應的證詞。可是現在,贓款沒了,慶功會的酒沒法喝了,這個證詞必然就浮出了水面,讓所有人都如鯁在喉,要多別扭有多別扭。

這些,李澗峰不會對記者們吐露半分。他只能笑嘻嘻地和記者打官腔:“案子嘛,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有進展,而且是不小的進展。”見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他馬上把語氣一轉,“但現在不能告訴你們更多東西了。”

記者們立刻吵吵起來,說李澗峰狡猾,不夠意思;說今后公安局再有什么大事也不管了,就不給你們報,看你們怎么辦。

李澗峰仍然滿臉是笑,拱手說道:“別價呀,你們各位都是爺,我李澗峰可從來沒對不起你們。再說了,公安局有公安局的規矩,你們各位比我還清楚呢。這案子要真提前漏了風,那搶劫嫌疑犯跑了,我擔不起你們也擔不起不是?我無所謂,可我不敢讓弟兄們犯錯誤。”

李澗峰的話軟里帶硬,笑容背后滿是別的意思,讓記者們悻悻的,一時沒了話。

李澗峰見記者們蔫下來了,暗暗地松了口氣。

可是,他這口氣還沒松完,《江洲日報》的小林就突然冒出一句:“你不說嘛也行,可是,就怕你不說也有人會知道底細。也許比你知道得還早還細呢!”

李澗峰的神經一下子又緊繃起來了。他知道小林說的是什么。從他當宣傳處長的時候起,他就為新聞的難以控制而頭疼。局長說某某事不能讓記者知道,不能對外公布,可十有八九第二天網絡上、報紙上就有了消息。特別是案子,公安局越不說,外邊就越炒得熱火朝天。每當此時,局長把李澗峰叫去臭罵,李澗峰就苦著臉琢磨,這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呢?難道說我的手下有內奸不成?

聽了小林的話,記者們頓時又精神起來,七嘴八舌地沖李澗峰開炮:“對呀,你們公安局控制新聞可以,但不能有偏有向啊!”“都是記者,憑什么有人有特權呀?”

李澗峰提高聲音說:“哥們兒,哥們兒,聽我說幾句好吧?第一,我們公安局漏不漏消息我也不敢打保票,好幾千人的單位呀,是不是?第二,你們媒體現在都拿錢買新聞,老百姓們碰上事兒不報案,可給你們報社打電話。他打給誰可不是我能控制的呀,這賬可不能算在公安局頭上。”幾句話,把記者們又說啞了,他就趕緊又補一句,“可我敢保證,我這個新聞發言人是一碗水端平的。你們說,我啥時候偏向過你們誰?”

記者們沉默了一陣,又是小林說話:“有些事不公平,李處,你知道,我們都是憑發稿量吃飯的,漏報、遲報新聞就要罰錢。要是為了個別人出風頭而我們大伙倒霉,這口氣我們咽不下去。”

李澗峰急忙說:“好了好了,你們的意思我能不明白嗎?我保證,‘3.13’案我會在第一時間同時通報你們每一個人,聽明白了吧?同時!每一個人!開發布會時差你們哪一個,我也不說半個字,行吧?”話說到這兒,李澗峰的手機救命似的響了,他瞟一眼,馬上把信息遞給記者們,“看看,看看,局里有急事了,對不起諸位,我先走一步啊。”

李澗峰心里有數,這幫跑政法的記者們,處境其實挺被動的,他們再鬧騰,最后也只能聽他的。

這就難免李澗峰轉身時暗暗有那么點得意。可得意過后,他心里不知為什么還是有點不舒服……

2

李澗峰突出記者們的重圍,到停車場去開車。走到車位時他發現,一輛紅得晃眼的奧迪A4橫在了他那輛藍白道的警車面前。他的火一下子就躥上來了,扯開嗓子嚷道:“誰呀這是?會不會停車啊?警車也敢擋,誤了事誰負責呀?”

看車場的保安急忙跑過來:“沒拉手剎,沒拉手剎,我幫您推一下。”

李澗峰氣哼哼地說:“你怎么也不管?沒這么停車的!”

保安一邊撅著屁股推車,一邊賠著笑臉說:“車場太小,沒辦法……再說,誰我們也不敢得罪呀。”

李澗峰哼了一聲,鉆進自己的車里,嘴里邊喃喃地罵著娘。

他的心情最近其實一直不太好。在他看來,自從他當上這個新聞發言人,他面對的事情就沒一件讓他高興的。

半年前,市里要求各職能局實行新聞發言人制度,市公安局黨委決定,從宣傳處里把對外宣傳這一塊業務拿出來,成立新聞發言人辦公室。宣傳處長李澗峰改任市公安局新聞發言人,職級不變。

李澗峰開始不想干。宣傳處的業務有小報,有影視,還有思想教育、立功表彰,男男女女的二十幾號人,整天忙得腳朝天,李澗峰覺得這個處長當得挺有成就感。新聞發言人算什么?新生事物,誰也沒干過,可責任之重大誰也明白。過去雖說是對外宣傳也和記者打交道,但那時有回旋余地,稿子往記者手里一捅,有什么事都可以躲了。現在,要面對記者,要回答問題,還要上電視臺直播,這太要命了。李澗峰推辭,老丁主任就誘惑他說,上級要求新聞發言人是副局級配備,你李澗峰在宣傳處再熬也熬不成副局吧?現在局里沒職數,所以讓你先干著,職級不變,可是,這應該說是早晚的事……要說這話沒讓李澗峰動心,不客觀,李澗峰眼前確實亮了那么一下。可是,這種誘惑對于像李澗峰這樣的老警察來說,功效只能是短暫的,他太明白哪頭炕熱了。最后,在形勢的壓迫下,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和記者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半天了,還算有經驗吧,我他媽不干誰干呢?

可他剛干了半個月,老婆就正式提出了離婚。

矛盾當然不是一天半天形成的,但導火索卻多少與李澗峰的新工作有關。那天,他邀《江洲市區報》的張總在鴻賓樓吃飯,被參加同學聚會的老婆給撞上了。李澗峰請客當然是為了談工作,可要命的是這個漂亮的張總是他和老婆共同的中學同學,兩人當年還多少有那么點意思的,老婆了如指掌。而女人之間,特別是漂亮女人之間,本來就除了仇恨沒有別的。兩口子為這個張總打架也不是一次了。李澗峰心里明白,這回其實老婆沒真生氣,甚至可能還有點高興,因為她終于抓著一個理由和他分手了。可身為律師的老婆抓住這么個由頭和他提離婚,反過來又讓李澗峰很輕蔑:俗,太俗。離就離,誰怕誰啊。

現在,兩口子分居快三個月了,李澗峰家里的盆栽全部死光,狗也送了人,屋子里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飯菜餿味兒。李澗峰就在這令人作嘔的味道里怨天尤人地生活著。

煩,什么都煩。李澗峰坐在方向盤后面愣了半天,給老丁主任回了個電話。

丁主任在電話里用他那沙啞得永遠像在感冒的嗓音告訴李澗峰:“出事兒了。有個電影明星劉小梵,昨天深夜在咱們這兒被人扎成了重傷。”

李澗峰沉了一下問:“這家伙到咱們這兒干什么來了?”

“拍電視劇唄。你不知道?咱們交警隊這兩天凈給他們維持秩序了。”

“那讓我干什么?”

“劉小梵的經紀公司要在第一醫院開新聞發布會,你得去掌握一下情況。誰知道這些文化人會捅出什么不著調的話來。案子還沒破,不能給破案增加干擾。”老丁停了一下,又說,“你知道這個小明星吧?”

“我從來不看電視劇。”李澗峰說。其實,他當然知道那個有點娘娘腔的、號稱正進軍美國好萊塢的小男生,昨天他還在報紙上看到一條消息,說是本市一個劉小梵的“粉絲”因為沒能得到他的簽名而悲憤自殺。報上還配了一張劉小梵作痛苦狀的照片。他盯著那張分不大清男女的清秀面龐看了半天,也實在找不出可以為這個小男人上吊的理由。

現在,那張報紙大概就在老丁手里攥著。

“我閨女還是他的什么‘粉絲’呢。這年頭的孩子,也不知都怎么了,偏喜歡這種小白臉兒,還弄得寤迷三道的。我開始看不慣,再一瞧,人家男朋友都不管!我一打聽,原來那男孩兒也有自己的偶像,他迷李宇春!”

李澗峰從耳機里仿佛都能聽出老丁那一臉的憤懣。他放下電話,從后座上扯過西裝,換下身上的警服,發動車子,立刻又往市人民醫院趕。

李澗峰是那種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人。開著車,他的心思就全在這起不大不小的案子上了,他想:這年頭,像劉小梵這種人比什么勞動模范、英雄人物厲害,人家是偶像。據說這劉小梵身后就有若干個“粉絲”團,其中還有一幫都是五十上下的老女人,她們管自己叫“繁花花”,劉小梵走到哪兒她們就跟到哪兒。所以,劉小梵被扎這事兒恐怕是還得掀起點風浪的。而且,這事兒對公安機關恐怕會有負面影響,會有人拿治安說事,罵公安局工作不力。經紀公司開發布會,大概就有這個意思吧。但是,他也知道,只要案子破得漂亮,對公安局的非議就會馬上平息,甚至變成贊揚。想著,他把車停在路邊,給刑偵支隊打了個電話,直接找馮支隊長詢問案子進展情況。

老馮一聽他問這事,口氣頓時變得輕蔑起來:“這破事兒啊?你放心吧,不出兩天,我就讓你看見案犯。”

“這么說有線索了?”李澗峰問。

“你以為那演電影的是什么好東西呀?我只要告訴你發案地點,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這小子,是在葦子溝被扎的。”

葦子溝,是本市城鄉接合部的一個開放公園,說是公園,早年間不過是條排水溝,一條不那么干凈的水在蘆葦的包圍中緩緩地流,周圍則全是農田。隨著城市的開發擴大,農田慢慢沒了,市政府就投了點資把這里改造成了一個有點野趣的小公園。這兒游人不多,挺安靜,久而久之倒成了一些同性戀者活動的場所。這事兒一傳開,來的人就更少了,個別男妓就在這兒肆無忌憚地做起了買賣。

公安機關也組織過打擊,連李澗峰都參加過一次集中行動,可情況總是時好時壞。葦子溝,就成了本市一個幾乎人人皆知的地名,誰說起來都會帶出曖昧的微笑。

李澗峰覺得一陣惡心。人前那么光鮮的小子,背后竟是這樣的齷齪。這要是讓老丁主任那個丫頭知道了,她還不得哭死!

關了電話,重新發動汽車,李澗峰的心情變得輕松起來。葦子溝的活動人群不大,且多在公安局有案底,找他們并不難。看來,這案子就算是有了眉目了。

李澗峰的車速慢下來了,心情松懈了,連開車的姿勢都似乎變得瀟灑起來。他打開了收音機,調出一個音樂頻道,周杰倫正在唱著《菊花臺》,悠揚而婉轉。他尖起嘴唇,用口哨和著旋律,有腔沒調地跟著吹,一直吹到了醫院門口。

市人民醫院的大門外依舊人頭攢動,一列轎車蝸牛似的排著隊,一點一點地向停車場里移動著。指揮著車隊的保安看見李澗峰的警車,殷勤地跑過來想讓他加到前邊去,李澗峰擺手拒絕了。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想讓人們罵他耍特權。反正經紀公司的發布會肯定也沒什么意思了,他來也就是聽聽而已,晚一點也沒什么。

他前面的車主可沒這么好性子,車門一開,一個女子站出來指手畫腳地沖保安說什么,大概在指責那小伙子維持秩序不力。李澗峰看著,突然地覺得那窕窈的背影很熟,一愣神,才反應過來,那是他那已經分居的老婆、律師王婉琴。

她怎么跑這兒來了呢?李澗峰愣了。

3

夫妻倆繃著臉,并排在樓道里走,中間留著兩尺距離。

“你接什么活兒不好,干嗎要蹚這股渾水啊?這影視圈烏七八糟的,有什么意思呢?”

“這你就不用管了,我們馬上就不是夫妻了,你無權干涉我的自由,特別是工作自由。”王婉琴低著頭,一邊走一邊整理文件,好像身邊就沒李澗峰這個人。這讓李澗峰很惱火。

“我是無權干涉你,我也不想干涉你。咱倆在一起的時候我干涉過你嗎?可就算離了婚,我們還算朋友吧?我是建議……”

“好好,我謝謝你的建議,你別再說了好吧?你還是想想怎么面對劉小梵這樣的被害人吧,平白無故就挨這么一刀……”

李澗峰心里的火騰騰地往上頂。

兩口子當年還算是志同道合的。一起從中學畢業,分別上了兩所大學,可一直聯系著。畢業后,李澗峰先是在基層工作,當過派出所內勤,還干了幾天刑警。王婉琴則大學一畢業就進了律師事務所,從打雜跑腿干起,直至現在當了主管律師。兩人的工作都與執法有關,性格又都是積極向上不服輸的主兒,那時候他們的生活清貧卻相當愉快。為了工作,他們連孩子都沒要。可是,從什么時候起他們開始爭吵了呢?李澗峰不記得了,他只知道,他們現在是不可能破鏡重圓了。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突然他覺得累,覺得無趣。他不想再和王婉琴爭執下去。不管誰對誰錯,沒意思了。

王婉琴也慢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看四周無人,態度放誠懇地說:“澗峰,其實,我很尊重你,你是個好人;我也尊重你的工作,我不是為了你有多忙而要和你分手的。我也在忙啊。但是,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值得尊重、值得關注的不是只有你的公安工作,這個世界豐富得多,有太多東西值得我們擁有了。”

李澗峰抬起頭,平靜地打斷她的話:“用你的話說,這你就不用管了,你也無權干涉我的自由。”

王婉琴定定地看了李澗峰幾秒鐘,然后轉身走去。她那保持得很好的身材在李澗峰面前晃啊晃,拐過樓道拐角,消失了。

少頃,響起開門關門的聲音。在開門與關門的間隙里,他聽見隱約的掌聲,還有人在介紹著:“王律師來了。王律師是……”

門關了,聲音就消失了。這里是醫院的行政樓,沒有病人來來往往,此時,樓道里竟空無一人,除了淡淡的消毒水味,沒有了一點醫院的感覺。李澗峰呆呆地站著,心里有一種深深的失落感,漸漸地,這種失落感又化成了一種痛,鈍鈍的痛,像有人在他的心房上用什么有棱角的硬東西在磨來磨去。

半天,李澗峰才抬起腿來。王婉琴去的地點,也是他應該去的。不管怎么樣,他得工作。

可就在這時,突然地,他背后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李處長?你怎么也在這兒?”

李澗峰狠狠地罵了一聲娘。真是煩什么來什么,怎么在這兒碰上她了呢?李澗峰迅速調整了神情,轉身,把一張盡可能燦爛的笑臉送給對方。

“韓大記者啊,怎么這么巧呢,正思念著你你就神兵天降了。”

韓玲不說話,笑吟吟地向他走來:“思念我?你自己信嗎?”

李澗峰知道自己逗不過對方,主動投降,指指腕上的手表,說:“你來是看病還是采訪啊?我得開會去,有急事。改天咱再聊吧?”

韓玲卻不慌不忙地停下了。顯然,她是有備而來,李澗峰恍然覺得她就是奔他來的。這女人心機太重,李澗峰不能不這么想。這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不算漂亮,可有一種挺獨特的吸引人的氣質。保養得很精心,衣著不顯眼,可絕對是名牌。她接見外賓似的伸出手讓李澗峰握了握,然后淺笑著說:“我知道你來干什么。”

李澗峰說:“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們江洲公安局,還有什么事你韓大記者不知道呢?”

韓玲的笑容越發神秘了,還有點自得:“我還知道,你剛從電視臺來。在臺門口,你呀,還碰上了一堆熟人。”

李澗峰突然醒悟過來了,剛才在電視臺的停車場里,他隱約覺得那輛擋在他車前的紅奧迪A4有點眼熟,現在他想起來了,那就是韓玲的車。

他的臉有點沉了:“你跟蹤我?”

韓玲本來是《江洲日報》的記者,李澗峰認識她時她還只是個剛剛從新聞系畢業的實習生,跟著前輩跑政法新聞。李澗峰曾經很佩服她。這丫頭能干,而且會干。跟著公安局跑行動,哪兒危險敢往哪兒鉆;和刑警們喝大酒,醉了就往刑警宿舍一鉆,倒在床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自顧睡去了。就這樣,一年多下來她就和公安局里上上下下的不少人都混熟了,都和她稱兄道弟的,乖乖地給她提供新聞線索。后來,甚至連李澗峰都還不知道的案子,她也能提前鉆到現場采訪。再后來,帶韓玲的老記者老丘提前退休,韓玲把政法系統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了。

慢慢地,李澗峰發現,這女孩兒的優點和缺點是一致的,她的吃苦耐勞,她的聰明睿智,都源自她的功利心太重。他曾和老丘在一起喝酒,老丘就醉醺醺地說過:“你記住,韓玲早晚是你的一場噩夢,只要你還在公安局管對外宣傳。”搶發新聞是韓玲常干的事,因為搶發也就不免常常出錯。例如,犯罪嫌疑人還沒有訊問結束,她就把結案的消息捅出去了,結果連嫌疑人名字都是錯的,報紙隔天還得發更正。為此,其他媒體和記者多次抗議公安局偏心,漏新聞,開小灶。老局長也曾拍著桌子罵她干擾了公安局的工作部署,甚至下令不準她再進公安局的門。李澗峰被逼得上躥下跳地想了不少辦法,找報社,找宣傳部,在局內重申宣傳紀律,試圖控制她的行動。可后來,韓玲扶搖直上,成了報社政法部主任,當上了全省十佳記者。李澗峰卻挨了市委宣傳部的多次批評,說他思想跟不上形勢,說公安局對記者封鎖消息是違背了公正、透明的原則。

終于,李澗峰知道了一點兒韓玲的底細,原來她和省委宣傳部的某位副部長曾經是夫妻。說曾經,那就意味著現在離了。可向他透露內幕的人只是曖昧地笑,不肯往下說。

現在,韓玲當了《江洲新聞周刊》的主編,更是把“針砭時政,揭露內幕”當成了辦刊宗旨。幾篇爆炸性的大稿子讓她聲名鵲起,成了本市乃至全省的名人。

從挨批之后,李澗峰怕了她。他現在見了她就頭疼。此刻,李澗峰看著她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就流露出了警惕。

韓玲當然看在眼里。

她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好像漫不經心地說:“‘3.13’案我們搞了個通訊,三千字吧,我給你發到郵箱里了,你把把關。”

李澗峰一驚:“什么?你——”

“不搶時間不行啊。”韓玲把電話舉到耳邊,說,“我們是周刊,發行周期上就搶不過人家,所以我就先走一步了。”見李澗峰的臉色難看了,她就嫵媚地笑起來,又說,“對不起啊,時間緊,沒來得及和你打招呼。我已經批評我們那采訪的小家伙了,怎么能水大漫過船呢?小家伙剛畢業,愣頭青,不太懂事。”

李澗峰繃著臉說:“你既然已經采訪了,你就應該知道,那案子還沒結。”

“知道知道,所以還得求你通融一下,案子一結,第一時間給我打個電話——”她的電話通了,她便朝李澗峰點點頭,徑自走到一邊接電話去了,“喂,劉院長呀?我是周刊的小韓。您好,我在你們辦公樓呢……”

李澗峰氣哼哼地轉身就走。他想起來,《江洲新聞周刊》創刊的時候省委宣傳部專門下了一個文兒,說這是本省第一份新聞周刊,要求各單位提供稿件支持刊物,要求給周刊記者采訪開綠燈。宣傳部還提出要把周刊辦成像《三聯生活周刊》、《中國新聞周刊》那樣的名刊物,為省里爭光,為建設文化大省出力。看來韓玲是真有背景。他看著韓玲打電話那眉開眼笑的神情,心里就恨恨地想:這個娘兒們,插上翅膀她就能上天。

李澗峰突然想起兩小時前在電視臺門口記者們說的話了。原來,這幫家伙不是在指責公安局漏新聞,而是話里有話的。他們已經比他李澗峰先知道韓玲派人采訪“3.13”案的事了。他們對這種不講游戲規則的行為憤憤不平。

他索性又走回來,問韓玲:“我想知道,是誰批準你采訪的?”

韓玲聽著電話,兩只眼睛定定地看著李澗峰,倒好像在反問:“你需要問這個嗎?”見李澗峰的態度很堅決,她關掉電話,把聲音放低,很認真地說:“李處啊,你沒必要生氣嘛,如果我的做法讓你不能接受的話,我再次向你道歉。但是,你要知道,我相信你也知道,我是在為你工作,為公安局工作。我和公安有感情,和民警有感情。這感情是一起摸爬滾打培養出來的——”見李澗峰臉上現出一絲冷笑,她寬容地搖搖頭,“你可以不信。但是,咱們從我進報社當小記者的時候就認識了,你可以去回想一下我做過的所有事情,就算我有時候有點不擇手段吧,可我損害過一次公安局的利益嗎?”

李澗峰無語,因為他不想說。有什么可說的?他面對的是個聰明透頂的女人,搶新聞這種事盡管讓李澗峰恨得牙癢,可他也明白,這是他和記者之間一種貓捉老鼠的游戲,永遠沒個完的。韓玲是把這之間的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的人,他對她永遠無可奈何。

韓玲當然看得出李澗峰內心的所有變化,笑吟吟地拍拍他的肩說:“算啦,從根本原則上講,我們還是戰友嘛,目標是一致的。你快去開會吧,放心,劉小梵這事兒我絕不搶,這種臭事,只配那些小報去炒冷飯。”

李澗峰剛想說什么,遠處突然響起一陣混亂,一聽就知道,經紀公司的那個發布會結束了。

韓玲嘻嘻笑道:“壞了,誤了你的工作了。”

李澗峰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了。

4

經紀公司的新聞發布會開得很短,短得不像個正式的會。不過說起來,他們除了宣布劉小梵挨了一刀之外也確實沒什么可說的。從經紀公司本意講,他們恐怕更多的是想借這件事提前炒一下他們正在拍的這部戲。劉小梵在這部戲里演一個沒爹沒媽命運坎坷的苦孩子,他戲外挨的這一刀對宣傳這部戲還真有點錦上添花的意思。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個不起眼的短暫的新聞發布會,卻因一個小意外而掀起了軒然大波,并把江洲市公安局一下子給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李澗峰就更沒想到。如果想到了,他不會誤了這個會。事后,他為此懊惱不已。

經紀公司要開會,找到醫院借會議室,醫院保衛科長有點警惕性,就把這事報了公安局。公安局主管醫院保衛工作的是治安處,治安處長一面把情況報了局里,一面就安排人去現場,說是看看,也有個監視的意圖,怕出事。被安排到的民警臨出門接了個電話,說孩子在托兒所發高燒,另一個老民警就自告奮勇地替他去了。

一個換人的偶然變故,就引發了一個公共側目的突發事件。

這老民警叫田昭昭,和李澗峰也是中學同學,是個頭腦有點簡單的家伙。其實叫他老民警并不是指他的年齡,而是指他干到了今天仍然沒混上一官半職,還是民警。田昭昭至今未婚,也沒個結婚的意思,狂熱地喜歡收藏。

李澗峰是第二天早晨在報紙上看到老同學那張臉的。田昭昭上了報紙頭版,他那張不太清晰而且有點變形的照片配的大標題是:劉小梵公司召開新聞發布會,某公安民警粗暴干涉會議進行。

李澗峰的汗立刻就下來了,干他這個工作,最怕的就是有關公安局的負面報道。

瀏覽報刊是李澗峰每天的第一件工作。他盯著這張報紙,心里一個勁罵自己:昨天干嗎不進去看一眼呢?疏忽啊!韓玲也真是個掃帚星,要不是她,自己不會耽擱時間,也不會逃跑似的就離開了醫院。

他又把其他的報紙翻了一遍。除了《江洲日報》這樣的市委機關報,田昭昭都是頭版的新聞人物。根據報上所說,在那個新聞發布會開到一半的時候,田昭昭從記者席上站起來,要求會議立即停止。會議主持人不干,田昭昭就沖上臺去,和人家搶話筒。平日就總愛打“擦邊球”的《江洲市區報》在頭版用半個版發的大照片,就是田昭昭上臺和人家搶話筒的一瞬。《江洲市區報》還用調侃的口氣說道:“不知道我們這位民警同志,是不是也是劉小梵的‘粉絲’呢?不然,他不該這么激動吧。”

笨蛋!田昭昭這個大笨蛋!李澗峰在心里罵道。

他在心里快速地把情況分析了一遍,立即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吩咐人把報紙給老丁主任送去。部下問他丁主任要問起來怎么說,他就瞪眼道:“這你也用問?就說我去處置了,有什么事打電話。”

匆匆忙忙下樓,在發動車的時候他給王婉琴撥了個電話。

王婉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李澗峰感覺她一直在等他的電話。

“昨天怎么回事?你在場啊。”李澗峰直奔主題。

“我在場有用嗎?你不是不了解田昭昭。再說,你也該在場的。你是不是不想見我?”

李澗峰的火一下子又躥上來了,他咬咬牙,盡量和緩地說:“不管怎么說,你應該攔他一下。現在這樣的后果你高興嗎?”

王婉琴沒說話。半晌,一聲不吭地把電話掛斷了。

李澗峰狠狠地把手機扔到座位上,一腳把油門踩到底。警車呼地沖出去,飛箭似的射向大街,鉆進街上的車流。

不知為什么,李澗峰急切地想見田昭昭。其實,這會兒他應該在老丁主任那兒,甚至在老局長那兒,他們應該研究出一個對策,來應對這個突然被動了的局面。他李澗峰還應該做好挨罵的準備,不能不挨罵,應該挨罵,要是他參加了那個破會,就什么事都不會有了……

在公安局管新聞宣傳,神經得永遠緊繃著,不能有半點松懈啊。他痛心疾首地想。

可是,他此時此刻就想看看倒霉的田昭昭。他們是同學,他們是戰友,盡管他們平時并沒有太多的來往,都忙,田昭昭更是總有點自慚形穢。但是,這會兒,李澗峰突然感到,他其實一直惦念著他這個不大著調的老同學。

田昭昭正坐在治安處的禁閉室里,玩著一串小玉石頭。看見李澗峰進來,他苦笑著說:“你倒真快,我剛被關進來,你就到了。”

李澗峰一屁股坐在田昭昭對面,說:“還有心玩石頭哪,你這個沒心沒肺的。”

“哎,這可不是一般的石頭,這是漢玉,從墓里挖出來的,這是——”

“行啦行啦,閉嘴吧!你不想想你惹了多大的事啊,現在,你是明星了!”李澗峰說著,把一張《江洲市區報》拍到田昭昭面前,“看看你自己的尊容。”

田昭昭看著,臉有點沉了。半天,他問李澗峰:“不會開除我吧?”

“你昨天怎么不想這個問題呢?昭昭啊,你不是小孩兒了,當了這么多年民警,你總該知道什么該干什么不該干吧?”

田昭昭不吭聲,凝神想什么,好半天,他說:“只要不開除我,給啥處分都行。你在局長那兒有面子,幫我說說吧。”

李澗峰哭笑不得,說:“說什么說啊?你呀,一下子把整個江洲市公安局給擺到桌子面上了。”

田昭昭跳起來:“誰讓那個胖娘兒們說公安局不好的?明明是個小案子,非要往大了說,非要把矛頭指向咱們公安局,我受不了了!”

他把報紙攥成一團,憤怒地扔向墻角,然后開始在屋子里轉圈子,一邊轉一邊指手畫腳地給李澗峰講當時的情況。據他說,他開始只覺得這會好玩,因為他頭一回見到這么多娛記。其中有個女孩子他在電視上見過,是個什么影視欄目的主持人。他常看那個影視欄目,就是為了看這個女孩子,這個女孩子笑起來特好看。他本來是想會散了之后去找這女孩子簽名的,可是沒想到……“那個公司的胖娘兒們在臺上一個勁兒說咱們這兒治安不好,說光天化日之下搶劫,竟然還就敢把人給扎了,扎的還是一個人人喜愛的電影明星!說當地公安局干什么去了?我聽了半天,真忍不住了,就站起來說,劉小梵不是被搶劫,他干嗎去了他自己知道,他也不是白天被扎的,是晚上,是夜里。胖娘兒們一聽就急了,說晚上也不能就被白扎呀,我就和她吵起來了。”

“你就上去搶人家話筒?”

“我說這是個案,是突發事件,她不能僅憑這一件事就說我們這兒治安不好。我告訴她,我尤其不允許她說公安局工作不得力,她哪知道我們弟兄們每天是怎么工作的……”

田昭昭不說了,他沮喪地坐到椅子上,雙手插到他那亂蓬蓬的頭發里,使勁地抓著。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里,他的頭皮屑紛紛揚揚地落到他的衣襟上。沒穿警服的他,此刻一點也不像個民警,完全就是個有點委頓又有點猥瑣的小男人。

李澗峰看著他,心里滿是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兩個人都不說話。是個好天氣,陽光很充足,屋子里就很亮,可兩個人的心情都是暗淡的,暗淡得像是黃梅天的淫雨。

半晌,李澗峰打破沉默,換個話題說:“昭昭,最近又見女朋友了嗎?有沒有合適的?”

田昭昭抬頭看看他:“找什么女朋友,不找了,沒意思。你和王婉琴算是一對兒恩愛夫妻吧?又怎么樣呢?昨天我看見她了,她可是站在公安局的對立面上了啊。”

“別提她。再說,我們是我們,你是你。你還得找。”

“唉!”田昭昭搖搖手里的玉石,低聲說,“要是離開了公安局,我就專門去干收藏。每天泡古玩市場,買進賣出,也挺有意思。不過——”李澗峰看見他扭過去的臉上有亮的東西閃了一下。

“昭昭!”

“我不是個好警察,可是,我干了這么多年了,磕磕碰碰的,我挺愛干這一行的。我舍不得脫這身衣服……每天,哪怕就是讓我給大家打打水,掃掃地也行,只要在這兒,在穿警服的這群人里,就行了,就踏實了。我田昭昭說起來真的沒什么本領,在今天這個社會,我就算個失敗者。大浪淘沙呀,也許我真該被淘下去了……其實,想想也真是,昨天我廢什么話呀 ,我插什么嘴呀,我不吭聲不就完了嗎?可我就是聽不下去……我惹大事了,我把自己害了……”

田昭昭說不下去了,他捂住自己的臉,沒有聲音地哭了起來。

5

李澗峰的手機上出現一行信息:快找個收音機,五分鐘后收聽省電臺!韓玲。

他的神經立刻緊繃了起來。像韓玲這樣手眼通天的女人,語氣中流露出的幾分緊張是不多見的。這告訴他,八成又有什么事情發生了,而且不是好事情。李澗峰急忙勸了田昭昭幾句,然后匆匆出來,鉆進自己那輛警車,打開了收音機。

是省電臺的《影視快線》節目,主持人正在采訪劉小梵的經紀人。

從那沙啞的煙酒嗓子和快得像連珠炮似的語速上,李澗峰判斷這就是田昭昭說的那個胖娘兒們。

“我們公司已經決定,寧愿承擔巨額經濟損失,也要從江洲撤出劇組,以表示對江洲公安機關的抗議。我們的抗議有兩個意思:一是對江洲的社會治安表示遺憾和不滿,要不是這樣的治安情況,怎么會有劉小梵被重傷的事情發生?二是對江洲公安局民警干擾破壞我公司的新聞發布會表示抗議,這樣的行為請問是一個法制社會該有的嗎?”

主持人問:“那你們下一步怎么辦呢?”

“等劉小梵傷好,我們的戲將重新拍攝。和江洲市公安局的問題,我們公司不排除求助于司法程序……”

李澗峰聽得耳熱心跳。

電話響了。李澗峰接電話,是韓玲。

“怎么樣?聽見了吧?”

“聽見了,聽得真真兒的。怎么著,她還要告公安局呀?”

“放心吧,事情還沒那么嚴重,她也就是那么一說而已。處理得好,應該不會有什么事發生的。”說著,韓玲在電話那頭笑起來,笑得很輕松。

李澗峰心里打個轉兒,問道:“聽你這么說的口氣,你能把這事兒給擺平了?”

“哈!李處啊,你這個詞用得可不合適啊,什么叫擺平了?聽著像黑社會似的。我不過是湊巧在省里辦事,聽說了,就給你通個消息,僅此而已。我不能不管呀,我和你說過,我和咱公安局有感情,這感情是一起摸爬滾打培養出來的。”

李澗峰琢磨著她話里的意思,試探著說:“大記者,謝謝你啊。”

“謝什么……互相幫助嘛,我也會有事求到你呀。”說完,韓玲又哈哈笑了幾聲,把電話掛斷了。

李澗峰心里明白,她這是在暗示“3.13”案的事呢。如果答應了韓玲搶先發稿,她立刻就能讓那胖娘兒們閉嘴。

他也知道,就算他堅決不同意韓玲提前發稿,那女人也不會聽的,她有本事提前采訪,當然就對提前發稿有恃無恐。她現在實際上是在給李澗峰留面子。他拿這女人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這讓李澗峰很難堪。

他覺得好像他對他面前的一切都是無能為力的,他操控不了任何事,他是被綁著手腳工作,在桌面上戴著鎖鏈跳舞。

他關掉收音機,趴在方向盤上,發愣……

江洲的春天來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樹已全部綠了,開敗了的迎春花瓣被風吹得四處飄舞,在他的前風擋玻璃的雨刷上積了一排,鮮黃鮮黃的,刺激著他的眼球。治安處的院子很大,幾個年輕民警正在刷車,水管里噴出的水霧里隱約閃著彩虹的顏色。年輕人就是不安分,一邊干活一邊打鬧,互相潑著水。李澗峰就羨慕地想:當這個新聞發言人,整天在領導和記者之間周旋,真不如在基層干業務呢,那該有多痛快!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那年,也是春末夏初,他還在當刑警,帶著幾個弟兄去吉林長白山抓人。事辦得很順利,那個失手把人打死的小白臉兒其實連江洲都沒離開過,逃到長白山就窩在一家旅館里沒敢出過門。他們把這小子從被窩里掏出來時他一個勁兒掉眼淚,說你們再不來我就沒錢了……任務完成得就這么簡單,大家都有點意猶未盡,就商量著上了天池。

天池在李澗峰的記憶里倒沒多深的印象,不過就是一池碧水罷了,藍得晃眼。李澗峰難以忘懷的是他們哥兒幾個的那頓野餐。長白山多溫泉,熱騰騰的泉水煮雞蛋、煮玉米,真的是別有風味。山風輕輕地吹著,風里滿是花花草草的芬芳;遠遠的,看得見一條瀑布白練似的掛在山間,因為遠,聽不見水聲,就更顯得有點神秘……他們吃著喝著笑著,興致來了,就扯開嗓子吼《少年壯志不言愁》,“幾度風雨幾度春秋,風霜雪雨搏激流……”有一只鷹在天上飛旋,仿佛是被他們不成腔調的歌聲給吸引來的,在為他們伴舞。

那是怎樣的瀟灑!

那是怎樣的輕松!

吼痛快了,有人就說:“哪天,咱們哥們兒里有誰當官了,可不能忘了弟兄們。今兒咱們對天發誓,誰也不能不認賬。”

又有人說:“那要有誰光榮了呢?誰也不準不管他老婆孩子!”

李澗峰記得自己當時酒有點多,就說:“烏鴉嘴!說什么哪,誰也不準有這天!”

大家就紛紛地笑,罵李澗峰想不開,說他不夠豪氣,說干咱們這行的,誰能保證不出事呢?出了事,就算你命好,撞上大運了……

也許是一語成讖,就在他們那趟差回來不久,他們中間的一個戰友,在去另一個城市調查案情的路上出了車禍。

在追悼會上,那個當初提起“光榮”話題的哥們兒哭得死去活來,他趴在遺體上,沒完沒了地說:“不帶這樣的,不帶這樣的,憑什么你就讓我給說走了呀……”

好多年過去了。

是好多年了,好多到李澗峰一時也想不起是多少年過去了。

李澗峰現在算是當了官吧,他當然沒敢忘記當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們。犧牲戰友的兒子現在是他們大家伙的兒子,上學的學費一直是他們分擔著……李澗峰突然就想到韓玲說了幾遍的話了:“那感情是一起摸爬滾打培養出來的……”

他突然覺得那丫頭也許說的是真話呢。

不管怎么樣,得抖擻起精神,干活呀。面前的事再是一團亂麻,他也得去把它捋清楚。他想了想,坐直了身子,給韓玲撥了電話。

只響了一聲,韓玲就接了,顯然她在等他的來電。

“李處,明說吧,你不來這個電話,我就自顧自發稿,你也無話可說。但是,我尊重你。”

李澗峰沉默,半晌,他說:“就算我和你做筆交易。”

韓玲說:“我們都是為了公安局。”

李澗峰的眼前又晃動起過去的情景了,他閉了閉發澀的眼睛,說:“但愿我沒看錯你。”不等對方再說話,他就把電話掛了。

發動警車,拐出治安處的大門,李澗峰把車直向郊外開去。林蔭大道兩旁的玉蘭樹盛開著鮮花,像雪,像霧。車到郊區,路上的車和人漸漸少了,李澗峰便拍著方向盤,大著嗓子唱起來:

“幾度風雨幾度春秋,風霜雪雨搏激流。歷盡苦難癡心不改,少年壯志不言愁……”

他的嗓子并不好,唱得有腔沒調的,但他覺得這是他這一段時間最痛快的一次號叫,仿佛心里壓抑著的一切都在歌聲里流瀉了出去,消失在空氣中。王婉琴、韓玲、田昭昭、丁主任、劉小梵、經紀公司的胖娘兒們……統統遠去了,統統不再是他心頭的塊壘。他把油門一腳踩到底,讓車子飛奔起來,讓自己的心飛向天空。

6

在局黨委召開的緊急會上,李澗峰作了誠懇的檢查。

老局長按著自己的老習慣,閉著眼睛仰在椅子背上,嘴角叼著煙,不抽,只憑它慢慢燃燒著,燒出一大截煙灰。李澗峰說完話,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投到了老頭兒身上,他卻仍然不動,連煙頭上升起的那條煙都是筆直的。

李澗峰心里直撲騰。

突然地,老局長就坐直了,煙灰噗地飛揚起來,而兩道逼人的目光,卻停留在李澗峰身上了。

“你這碗飯,不好吃啊。”

李澗峰心頭一熱,領導不是不明白自己的難處啊。他剛想說什么,老局長卻擺擺手阻止了他:“可是,現在這個社會,再難也得要求你必須吃,還得吃好,吃出水平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全公安局的事。信息社會、服務型政府、以人為本、公正透明……就沖這幾個詞兒,你說,你能找出啥理由來不干?”

李澗峰心想,這老家伙,總是這么一針見血。

“算了,不批評你了,說說,下一步怎么辦吧。”

“只要案子破了,怎么都好辦!”李澗峰脫口而出。

一旁的刑偵支隊馮支隊長撲哧一聲笑了:“你還別將我的軍,這案子,今天早晨破了!”

“真的?那太好了!”李澗峰一拍大腿,“咱也開個發布會,立即把案情公布出去,我看這群人還說什么。”

老局長轉向老馮:“都弄扎實了?”

“沒問題。口供、現場,都對得上,兇器也起獲了。這小子叫陳京,外地人,在葦子溝當男妓不是一天半天了,被咱們處理過三次,屢教不改。說起來,這小電影明星也真不是個東西,也談好了價,也嫖了,可不給錢想溜,陳京就急了。”老馮點上煙,又補充說,“陳京這小子本來今天想跑的,車票都買好了,被咱們給按在被窩里了。”

李澗峰說:“媽的,這案情怎么往外說啊,太臟了。”

老丁主任也感嘆:“內心空虛啊,這些年輕人……”他連連搖頭,大概是想起自己的寶貝閨女了。

老局長和老丁商量了幾句,然后說:“這個案子,我同意對外公布,不公布也不行了,人家已經把咱們逼上梁山了。但是公布要有個公布的策略,要駁斥公司那些不負責任的屁話,但又不能搞得過火,顯得咱公安局沒胸懷。而且,案子本身必須要扎實,不能讓人家有空子可鉆。”他點上一支煙,又說,“你們可能會說,現在做工作是真麻煩,要辦案,還得對付媒體。可我說,這是件好事,人家在監督嘛,有這個監督咱們才能進步嘛。就說那個田……田什么?”

李澗峰說:“田昭昭。”

“這回他小子就得接受點教訓吧,老那么沖動,早晚得栽跟頭。”

李澗峰忙說:“他很后悔啦,在禁閉室里反省時直哭。其實,他平常工作表現不錯……”

老局長瞟他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他是同學,你在這兒給他說情!”

李澗峰嚇得不吭聲了。

老頭子嘴角隱隱地有一絲笑紋,他揮揮手,讓會議室里的聲音停止下來,然后說:“同志們呀,今天我想提醒你們大家一句,現在的社會不是封閉的了,現在的公安局也不再是過去自己說了算的公安局。要轉變這個觀念,要明白,作為政府職能部門,你在老百姓面前越來越透明!透明的,懂不懂?你身上有什么瘡疤人家都看得見,你害臊,你生氣,你想找塊瓦片把屁股蓋上,那都沒用!”

有人撲哧一聲笑了。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這告訴了我們兩個道理,我也是琢磨了很久才想明白這兩個道理的。第一,你既然是光著的,你就得練出一身腱子肉來讓人家看看!遮遮掩掩的事兒甭干,要拿出實打實的東西。第二,你得重視宣傳,你得把你是怎么練出的這身腱子肉告訴老百姓,讓人家明白,咱不是吃干飯的家伙!”他看看李澗峰,“對了,還有第三,咱們得重視你這個新聞發言人的工作。我打個不太合適的比喻,我們現在是兩線作戰,一線是和犯罪分子斗爭,另一線就是和媒體藏貓貓。咱得有兩把刀,打擊這邊,刀是硬的,越硬越好。你那邊,就得軟中有硬,硬中有軟,軟軟硬硬掂量著來。所以,你小子,得多動腦子。”

李澗峰苦起臉說:“局長,我不行……”

“行不行得我說!用不著你廢話!”

大伙兒都笑起來。

老局長提高聲音說:“就這么定了,立即起草新聞稿,寫藝術點,意思要清楚,還不能說白了。然后,今天晚上九點,開發布會。咱也給記者們來個突然襲擊!”

大家紛紛說好,說就得讓記者同志們體會到,主動權在公安局手里。

李澗峰心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咬咬牙,趁機把他想了又想的話說了出來:“局長,既然您這么重視我的工作,我就奓著膽子再提個建議,供黨委參考。要說錯了,您就當我沒說。”

“你小子沒這么啰嗦過啊,說!”

“我想……”李澗峰斟酌著說,“如果可能的話,我想把‘3.13’案一起公布。”

會議室里靜下來了,大家都看著李澗峰。李澗峰被看得有點慌,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冒失。

陳副局長先說話了:“好哇,我同意!我早覺得這案子就該早點公布,群眾都看著呢!”

老丁主任搖頭說:“小陳,恐怕……還得放一放吧?我總覺得公布早了不妥。”

老局長卻看著李澗峰,不說話,兩只深得像井似的眼睛定定地盯在李澗峰臉上。

李澗峰鼓足勇氣,索性把話都說了:“我是這么想的。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想我這個工作還不能就是讓我說啥我就說啥這么簡單,我想我們宣傳應該主動為業務工作服務,為案子服務。‘3.13’案現在這個僵局,我琢磨,不如宣布破案了,如果罪犯還有同伙,這就給了他們一個結案的錯覺,讓他們放松警惕——”

馮支隊長急不可待地插話:“讓他們跳出來花錢?讓他們跳出來活動?”

“就是這意思。第二,如果說我們公布案情是為了給老百姓一個交待,那么,現在時機最好。現在大家都在議論劉小梵的案子,受經紀公司的誤導,對治安有微詞,咱把兩個案子一起公布,就是告訴群眾,我們有能力維護好我們市的治安。大案子也好小案子也罷,咱都可以順利拿下!”

李澗峰看見老局長在微微點頭,勇氣頓增,接著說:“還有第三,和劉小梵案一起公布,還可以多少把媒體和社會的注意力轉移一些,讓他們多少放松對‘3.13’案的關注。當然,這也未必有太大效果……”

其實,他還有第四沒有往出說,他不會說,因為那是一個為了他自己的理由。“3.13”案突然公布,韓玲的計劃就被打亂了,她就只能和其他媒體一起發稿了,甚至,可能還會晚一點。李澗峰認為,這,也許沒什么意義,但卻關乎自己的做人原則,他不想違背這個原則。

會場上議論紛紛。

老局長說話了:“好哇,看來黨委沒選錯人,你這個新聞發言人上道兒了。”他看看大家,問,“沒什么意見吧?”見大家都搖頭,他就說,“其實,這兩天我也在琢磨這個事兒,我也在想,我們不能讓罪犯牽著鼻子跑,而是應該我們牽著他們的鼻子跑!不如給他們放個煙幕彈,讓他們先樂一樂。”他看看表,“小陳,老馮,案子咱們回頭再好好研究吧。現在,給咱們的新聞發言人點時間,讓他準備準備,晚上好舌戰記者。散會!”

李澗峰暗暗地松了一口氣。當了近半年的新聞發言人,他頭一回有了點勝利的感覺。

收拾好東西,他跟著大家往外走,卻聽見老局長在背后叫他:“李澗峰,你留下!”

人都走光了。公務員進來開窗子換空氣,滿屋子的煙一下子向窗外飄去,清涼的風吹進來,讓李澗峰的精神不由得一振。他看看老局長,老頭兒又仰在椅子背上了,正閉目養神。他忽然發現老頭兒揚著的下巴上,胡子茬都白了,不由得心一動。老局長真是老了,太累了啊。

老局長睜開了眼睛:“小李,我問你一句話。你說,公布‘3.13’案,會對案件的進一步偵破有效果嗎?”

李澗峰想了想,老實回答:“我不知道。”

“是啊,不知道……”老局長站起身來,“我也不知道。”他意味深長地盯著李澗峰,“可這就是當警察最有挑戰性的地方,你說對不對?永遠有不知道的事情,永遠要去尋找,永遠要去戰勝!對不對?”

李澗峰也站起來,立正,鄭重地說:“局長,我明白!”

7

晚九點,市公安局的大會議廳里擠滿了記者。在李澗峰的記憶里,他主持的新聞發布會還從來沒有來過這么多記者。他換好了一身新警服,在手表的時針和分針正正地呈現九十度時,走上了講臺。

閃光燈接二連三地亮起來,晃著他的眼睛。但他的心十分平靜,因為他此刻真的是胸有成竹。

“非常抱歉這么晚讓大家跑一趟。不過,我相信大家都不會對這次的新聞發布會失望。”

沒有人回應。平日嘻嘻哈哈的記者們此時此刻都很嚴肅。他們當然知道,這樣的時間讓他們來開發布會,肯定是每一個人都關心的大事。他們也當然想到了“3.13”案,想到了劉小梵。此刻,他們大眼瞪小眼地看著臺上的李澗峰,很有點虎視眈眈。

李澗峰很滿意這樣的效果。

他環顧會場,沒有看到韓玲的影子。

“我首先要向大家通報的,是‘3.13’特大搶劫案的偵破結果。在全市公安民警兩個月的不懈努力下,這起特大案件已經勝利告破!”

他昂起頭,閃光燈立刻又咔咔地閃起來。

“我現在宣讀一遍新聞通稿。回頭這份稿子會發給大家。會后,我們還會邀請朋友們進行深入采訪。”

按照他和老丁商量的方案,為了避免節外生枝,“3.13”案通稿一念完,就立刻進入下一個程序,不給記者們提問的機會。因此,通稿一讀完,他就立刻舉起了一張刊載著劉小梵事件的報紙:“這件事我相信大家也都知道吧?我告訴大家,這個案子也破了。下面,我就把這起案子的真實情況向大家通報一下。”

他把“真實”兩個字咬得很重,他知道他的暗示大家都明白。

他又拿起了第二份稿子,開始一字一句地宣讀。會場上鴉雀無聲,記者們都凝神聽著。

“……犯罪嫌疑人陳京,男,XX市人,自2000年到本市,長期從事色情活動。曾多次被公安機關教育處理,但屢教不改。這次作案后,陳京于今日晨企圖逃跑,被我偵查員及時抓獲。經訊問,陳京對作案事實供認不諱。現在,此案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他放下稿子,會場上仍然無聲,記者們好像還沒咂過味兒來。

“現在,歡迎大家就這個案子提問。”

有人舉手了。李澗峰不認識這個小伙子,他想,這應該是個不常跑公安局的娛樂記者。

“請問陳京為什么要扎劉小梵一刀?”

“我剛才說過了,糾紛。”李澗峰簡潔地回答。

“什么樣的糾紛呢?”

李澗峰看著這個記者,他心想你是真沒聽明白還是故意要把事兒挑明呢?他笑了笑:“你可以去問劉小梵。”

有人笑起來了,也有人在交頭接耳。

那個記者好像還不甘心,又問:“劉小梵的經紀公司說他是遭遇搶劫……”

李澗峰立刻把他的話截斷了:“那你應該問一問公司他們是否去過發案現場。”

《江洲市區報》的記者站起來問:“請問陳京在什么地方從事色情活動?”

“他……”李澗峰話到嘴邊,腦子突然一動:這小子話里有陷阱!我要是說出葦子溝,他立刻就會在報上引申出更多的東西。他會渲染葦子溝的情況,會影射劉小梵的行為。這不行!這個分寸不能讓他越過。

他笑瞇瞇地向這個熟識的家伙點了點頭:“江洲。”

嘩地響起一片笑聲。那個記者無奈地向李澗峰搖了搖頭。

一個戴大眼鏡的女記者從后排站起來:“我問一個好像和你關系不大的問題,你想不想對劉小梵先生說幾句什么?”她笑了一下,“你可以選擇不回答。”

坐在李澗峰身邊的老丁主任側身低聲對李澗峰說:“甭理她,也不是什么主流媒體。”

李澗峰想了想,也低聲說:“還是說幾句吧,都看著咱們呢。”

他慢慢把桌子上的稿子收拾了一下,然后在全場的寂靜中抬起頭:“我的一位領導,他的女兒是劉小梵先生的‘粉絲’。這位很優秀的公司白領說過,她是在看了劉小梵主演的電影《向前進》之后,喜歡上劉小梵的。”他停頓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語氣,“各位記者朋友們知道,劉小梵在那部電影里扮演了一個自強不息的失業青年。我這位領導的女兒就說過,希望小梵在生活里也是這樣的自強不息,這樣的有理想有道德。”

全場鴉雀無聲。

還是李澗峰自己打破了寂靜:“還有什么問題嗎?”

“有!”有人高聲應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在劉小梵的經紀公司開發布會的時候,有一個民警擾亂了會場,請問你對此有何評論?”

一下子,會場有點亂了,人們開始議論紛紛。

這個問題早就在李澗峰和老丁的意料之中。他們交換了一下目光,李澗峰微笑著擺擺手:“大家安靜一下!”等會場上靜下來了,他說,“首先,公安機關歡迎媒體和人民群眾的監督批評,這是對我們的最好支持。我們希望各位今后一如既往,該批評的,該提意見的,別客氣。第二,民警田昭昭同志,在經紀公司的新聞發布會上頭腦不冷靜,和公司方面發生爭執,方式明顯欠妥,我代表江洲市公安局向有關方面表示道歉,也歡迎公司繼續在江洲拍攝他們的電視劇作品。我可以負責地告訴大家,江洲的社會治安是好的,社會是和諧的,群眾的安全感是強的。我今天公布的這兩起案子不正說明了這一點嗎?”

有人帶頭鼓掌了,掌聲開始是稀稀拉拉的,有點試探性的,慢慢的就多起來,熱烈起來,漸漸形成了浪潮,呼啦啦地在會議廳里滾動。

李澗峰的心忽地熱了。

老丁主任捅了他一下,他回頭,看見老丁的眼眶有點紅。“不錯,真不錯……”老丁小聲說,“咱們贏了!”

掌聲還在繼續。在掌聲里,《江洲日報》的記者小林站了起來,大聲說:“我向大家透露一個消息,今天本市知名律師王婉琴女士特意向本報表示,如果經紀公司真的要起訴我市公安局和民警田昭昭,她愿意為被告無償擔任辯護律師!”

李澗峰一愣,他猛抬頭,正看見小林向他做了個鬼臉兒。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的鎮定自若,他的揮灑自如,仿佛都在一瞬間被什么東西給擊敗了,他愣在了臺上,愣在了人們的目光里……

第二天,《江洲市區報》在刊登消息的同時又用了半版發了張大照片,照片上,正是李澗峰在發布會最后時刻發呆的那一瞬。照片上的他顯得傻乎乎的,張著嘴,瞪著眼睛,一只手舉著稿子,一只手向前伸著,似乎是在向誰討要著什么東西。

老丁主任看見報紙后不滿地說:“什么意思嘛,那么多好照片不用,偏用這一張,把我們的帥哥兒照得像個呆子!我那個丫頭本來已經宣布是你李澗峰的‘粉絲’了,看了這張照片,得,又不干了!”

責任編輯/楊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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