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長

現(xiàn)場會開到最后，是分局局長常惠民講話。

常局長是年輕干部，口才好，平常講話喜歡長篇大論，可這次話卻說得不多，很是言簡意賅。大概意思就是按照鳳凰所的模式，在十五天的時間里，分局十七個派出所要全部達標。到時候他要親自帶隊挨個所驗收，哪個所驗收不合格，拖了分局派出所正規(guī)化建設(shè)的后腿，他就要追究哪個所所長的責任。

常局長說得很嚴厲，話里含著火氣。與會的所長們都知道是咋回事，頭三天市局剛在南區(qū)開了現(xiàn)場會，現(xiàn)場會的規(guī)模挺大，市長都參加了。會上給南區(qū)分局好頓表揚，身為北區(qū)公安分局一把手的常惠民，臉上掛不住了，這不是說自己的工作沒做好么，回去后就把分管派出所的副局長叫過來批了一頓。副局長也急了，頻頻往試點單位鳳凰街派出所跑，終于鼓搗出了這個遲到的現(xiàn)場會。

說白了，所謂的派出所正規(guī)化建設(shè)也沒啥，就是依照公安部的要求，對派出所的外觀標志、內(nèi)部設(shè)施重新進行規(guī)劃，做到整齊劃一，達到規(guī)范化標準。因為有具體的標準和要求，各個派出所只要遵照執(zhí)行就行了，并不難辦。難辦的就是做這項工作需要資金投入，而一涉及錢就成了令所有人頭疼的問題了。

剛才常局長講話的時候，西三條路派出所所長馬立本就走神了。他在盤算著自己所要達到鳳凰所的標準需要投入多少錢，算來算去，馬立本居然有些樂觀。原因是他的所基礎(chǔ)比較好，辦公樓外墻和內(nèi)墻涂料都是今年開春他剛當所長時新刷的，當時一咬牙把門臉上的外觀標志也換了，而且顏色、形狀都還和標準相符。馬立本還記得給他做這事的人叫王慶，是他高中同學劉步長的一個朋友，一個小建筑承包商。王慶有個車要落籍，因為沒有本地戶口需要辦暫住證，劉步長打發(fā)他來找馬立本，馬立本一看符合條件就給他辦了，王慶很感激，就要請馬立本吃飯，馬立本拒絕了。后來王慶就打來電話說馬所長你們派出所的外墻墻皮都脫落了，涂料也褪色了，太影響公安機關(guān)形象了，干脆我派人給你收拾收拾吧。馬立本一考慮，派出所的外墻也確實該修了，就答應(yīng)了。

當晚馬立本值班，沒事上網(wǎng)，恰巧看到鄰省一個派出所辦公樓的照片，覺得正面布局莊重醒目威嚴，頗能展示出公安機關(guān)形象。于是讓王慶照葫蘆畫瓢，竟弄得挺像那回事。有次鳳凰所所長黃胖子來西三條辦事，一看就相中了，回去后就開始弄。不久公安部、省廳關(guān)于開展派出所正規(guī)化建設(shè)的文件就下來了，黃胖子的派出所離分局最近，各方面條件還都可以，就被作為了試點。馬立本一開始也想爭這個試點，但一想搞試點忽忽拉拉的太費錢，自己所又是個郊區(qū)所，經(jīng)不起折騰，就放棄了。

現(xiàn)在看來，不爭這個試點算對了。當試點，領(lǐng)導盯得緊，一點都含糊不得，軟件硬件都得拿出手，錢就往里砸吧。開現(xiàn)場會前，馬立本就聽說黃胖子這次光搞內(nèi)部裝修就花了兩萬多，真下了本了。黃胖子有經(jīng)濟實力，他哥是市里一家知名企業(yè)的一把手，做起事來就容易。自己可沒那能耐，好在以后就是大幫轟上了，在原有的基礎(chǔ)上略微收拾一下，也就能對付過關(guān)。可即便是略微收拾，也得三兩千塊錢，不過相對來說已經(jīng)是小數(shù)目了。

馬立本正琢磨著這筆錢從哪出，身邊“嗡”的響了一下，參加現(xiàn)場會的人都站起來了，原來是會開完了。馬立本就隨著人流往外走，走到小會議室門口，他側(cè)身看看懸掛在墻壁上方的警徽，回頭問在門口恭送領(lǐng)導出門的黃胖子，胖子，這個警徽多少錢？黃胖子告訴馬立本，七百，純銅鏤空的。馬立本一咧嘴說，操，一個警徽就七百，太貴了。心想剛才算賬時把這個警徽給落下了，這下憑空又得多花七百塊，又思謀著有沒有便宜的先對付上。

外面是一個響晴的天兒，入冬以來難得的好天氣。暖暖的陽光照在馬立本身上，竟讓他感覺恍惚，覺得現(xiàn)在不是冬天而是初春或者一個月前剛立秋那陣子的天氣。馬立本想，要是總這樣暖暖的天兒該多好啊，自己就不用為取暖費發(fā)愁了。

他靠在鳳凰派出所的門前，享受著冬日的暖陽，隨手掏出煙來點上。這當口，派出所門前的小停車場正亂著呢。來開會的車多，停車場的車位少，擺放的又沒章法，這時候車就不好動了。一時之間喇叭聲人聲響成一片，所長們相互笑罵著讓對方讓路，可是都齊堆在了那兒，哪那么容易開出來。派出所所長們開的大都是破車，奔突的尾氣將停車場弄得烏煙瘴氣。建設(shè)派出所的小王所長的車最破，偏又把車停在最外邊，著急倒車的時候突然滅火了，怎么也打不著，急得一頭汗。局長常惠民的車堵在最里頭，領(lǐng)導有事趕時間，局長司機猴跳著過來問小王咋回事，沒辦法，只得召喚幾個所長下來推車。

馬立本開會時來得晚，停車場上車滿了，就把車停在街對面的拐角上，現(xiàn)在看來是對了。他一看表時間已經(jīng)將近十一點了，想起早上來開會前所里剛來一伙打架的，一上午了不知道處理啥樣了，就一邊走一邊打電話給所里問情況。指導員沈啟學接的電話，告訴他已經(jīng)處理完了，都沒啥傷，雙方還都認識，調(diào)解調(diào)解就完了。馬立本說你得整利索了，別回頭再告咱們。沈啟學連聲說，你放心吧所長，調(diào)解書是我寫的，兩方都簽了字的，有法律效應(yīng)的，告誰去？馬立本這才放心，就把電話掛了。

他打開車門準備給車掉頭，聽見右車窗上有人拍打，轉(zhuǎn)頭一看那個人已經(jīng)拉開車門坐了進來。馬立本一看是西二條街派出所的指導員王志剛，也是來開會的。馬立本知道他們所所長劉峰上周上省廳培訓去了，可能是沒有完事，會就讓臨時主持工作的指導員替開了。王志剛對馬立本說，老馬搭個車，剛才有個出警的，車讓王輝開走了。馬立本問，咋的，都這時候了劉峰還沒回來？王志剛苦著臉說，可不，打電話說省廳組織他們到安徽考察去了，他倒清閑，我這邊可是忙死了，眼下又有了這個要命的活兒，真是愁死了。馬立本說，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一把手不是好當?shù)模@才臨時主持幾天啊，告饒了吧？王志剛說，別的都好說，就是愁錢。馬立本心說，放屁，誰家不愁錢，嘴上卻說，這下你知道劉峰不容易了吧？王志剛沒吱聲，馬立本明白他有些不服氣。王志剛在當指導員前是分局政治處的宣傳干部，據(jù)說和一位市領(lǐng)導是親戚，上次分局調(diào)整所班子是拉開架子想當所長的，但不知怎么的沒當成，只當上個指導員。而劉峰卻是由副所長直接提上來的，論年齡論資歷都比王志剛淺，平時也沒聽說上面有什么人，王志剛當了他的副手，就很不自在。王志剛這個人也算有水平，多年搞宣傳工作，說點話寫個材料啥的都有一套，當個指導員挺稱職，但是一涉及業(yè)務(wù)工作就不行了，偏偏派出所涉及具體工作的活最多，你想光玩嘴皮子耍筆桿子哪成啊。一來二去，就露出王志剛沒有實際工作經(jīng)驗的怯了，偏偏他自己還不覺得，覺得自己沒當上所長憋屈，凡事不往前搶。劉峰就瞅他來氣，兩個人就有了矛盾。劉峰曾經(jīng)幾次找分局領(lǐng)導要求將王志剛調(diào)走，局領(lǐng)導沒有答應(yīng)，事情也就撂在那了。

平心來說，馬立本挺理解劉峰的，一個單位，如果主官之間不和，那工作可是沒個干好，他自己過去就吃過這方面的虧。所以他當所長后，馬上就把沈啟學動員到自己所當了指導員，事實證明自己是明智的。這個指導員真是借力了，否則攤上王志剛那樣的，不干工作還凈使絆兒，誰能受的了啊。

過了北安路，就是西二條街，轉(zhuǎn)過街角就是西二條街派出所，這個時候王志剛接了一個電話，撂下電話他就對馬立本說，他不回所了，同學找他說點事兒，讓他一直往前開，在前邊步行街下。馬立本知道他肯定是有局兒了，就按他說的地方往前開。還沒到地方，王志剛的電話就又連續(xù)地響，接起來只說快到了，隱約聽見話筒里說菜已經(jīng)上齊了，就等他了。看著王志剛搖晃著往步行街上走，馬立本不由得有些羨慕，看人家多清閑自在啊，自己四十五六歲的人了，整天忙忙碌碌的，圖個啥。

當初，馬立本想當所長，他老婆就不同意，他老婆說，你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咋還是官迷，那派出所所長有啥好當?shù)模刻旄F忙瞎忙，稍不留神還容易出事，犯得著么？馬立本說好歹所長算正職，老婆嗤之以鼻，切，股級干部還提什么正職副職，別不嫌丟人了。

老婆是國稅局干部，頭十年就是業(yè)務(wù)科室的科長，是正經(jīng)的科級。自己單位級別低，分局局長才是個正科級，底下的科室所隊除了刑警、治安的頭頭是副科實職之外，都是股級，在公務(wù)員序列里根本都沒這個級別。馬立本當年在當派出所指導員的時候趕上一次機會，時任市公安局長看城區(qū)派出所工作辛苦，領(lǐng)導級別還低，就協(xié)調(diào)組織部門弄來一些副科虛職的名額，給符合條件的派出所所長、指導員掛個副科的括號，馬立本正好任職滿三年，在文件框框以里，就撿了個便宜。以后提起來的派出所所長和指導員可沒這個待遇，都是股級，難怪老婆看不起這個小官。這時馬立本已經(jīng)不在派出所了，他到刑警大隊當了副大隊長，雖然是實戰(zhàn)單位，但因為業(yè)務(wù)單一，遠沒有在派出所那么累。關(guān)鍵是不操心，來案子了，上面有大隊長、教導員頂著，下面有實戰(zhàn)中隊具體搞，副大隊長做些協(xié)調(diào)工作、發(fā)揮點參謀助手作用也就可以了。馬立本在大隊里分管禁毒，一年也難得有個案子，所以更輕松。

分局領(lǐng)導找馬立本談話的時候，馬立本倒有點猶豫，主要是考慮自己的年齡。現(xiàn)在的派出所所長都年輕，最大的也不超過四十歲的，自己虛歲都四十六了，還干所長，說出來不叫人笑話么。另外，家里也有困難，女兒正讀高三，下半年就考大學了，老婆單位那么忙也整天圍著孩子團團轉(zhuǎn)，自己本來就沒給家里作啥貢獻，這時候再當這個忙得掙命的芝麻小官老婆非炸廟不可。可是想歸想，馬立本還是拒絕不了這個所長職位的誘惑，不管老婆如何冷嘲熱諷，馬立本就是再也不吭聲。老婆說是說，其實也不是真的不想讓他干，咋說這也是件好事。最后老婆丟下一句話，你當不當那個破所長我不管了，只是今后你別指望我給你往里填活錢，別忘了你那年晉警銜時，借我的兩千塊錢到現(xiàn)在還沒還呢。馬立本連忙答應(yīng)，但沒過幾天，他就偷偷用自己的身份證將老婆沒收的工資卡掛了失，重新補辦了一張卡，很快卡里的錢就所剩無幾了。沒辦法，剛上任，所里用錢的地方太多了，總不能讓內(nèi)勤自己掏錢墊吧。

西三條路派出所辦公樓坐落在背街。門前是一條磚石路，前邊就是北區(qū)最大的一片棚戶區(qū)。因為今年全市棚戶區(qū)改建，這里是首批改建區(qū)域，入秋的時候開始拆遷，如今偌大一片房屋已經(jīng)被夷為平地，望過去空蕩蕩的。與這片空地相對，派出所背靠一所中學的操場，肅立著卻也很是醒目。原來棚戶區(qū)沒扒的時候，馬立本總覺得派出所建在這里有些別扭，現(xiàn)在才明白，當初選址建派出所的人也不是糊弄，一切都是有規(guī)劃的，這一片新住宅區(qū)一起來，派出所的位置就突出出來了。

馬立本把車停在派出所門前，下車往門里走，走到門旁意識到自己的車停的不是地方，正對著門口，有些擋路，就又回去挪車。啟動車的時候就琢磨著所門口地方太窄了，連個停車的地方都沒有。馬立本重新停好車，就在所門口轉(zhuǎn)起圈來，看能不能擠出塊地方作為停車場，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還真是不成，除非讓門口的那條街往外讓，可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心里就放棄了。

馬立本再次往所里走，進門前看見旁邊擺著的一輛破自行車挺熟悉。上樓，沒進自己的辦公室先去所里的小食堂，果然看見了端著飯碗正在吃飯的孫鵬舉。

這大半年來，孫鵬舉和馬立本算混熟了。孫鵬舉每隔兩個星期必來一次，來了也不吵不鬧，就往馬立本的辦公室一坐，看著馬立本辦公。馬立本要是出去辦事了，他就轉(zhuǎn)頭上指導員沈啟學屋里去。兩個人都不在他就守在樓下值班室，有時候還幫民警拖個地啥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所里新來的治安員。實際上孫鵬舉是來要賬的。這就有個前因，馬立本的前任出了問題，被檢察院給查了，查來查去事兒就越來越多，想平也平不了了，最后被批捕了就給清出了公安隊伍。馬立本就是接的他的位置，也接過了這位仁兄留下的許多問題，其中最頭疼的就是債務(wù)。這老兄當所長時挺風光，局里啥出頭的事都搶著干，哪承想是舉債過日子。當所長時因為有這個位置還有人借并且不急著要，覺得是公家的事早晚能還，但是人一倒臺可不一樣了，要賬的人直往所里涌，馬立本一算光有憑有據(jù)的賬就五萬多，剩下的爛賬他也沒心思算了。馬立本當然不甘心為別人擦屁股，想找前任吧，人在看守所里，沒辦法，只好找局里。局里當然不會出這筆錢給人還賬，就暗示他可以把賬先掛上，等以后有錢的時候慢慢還。馬立本一想也就這一個辦法了，就和要賬的人好說歹說，拍胸脯打保票地答應(yīng)人家這賬黃不了，所里有錢的時候一定還。幾份大額的欠款因為都是買賣人不咋缺錢，又礙著馬立本所長的面子就答應(yīng)了。剩下零散的債主，馬立本挑緊要的偷偷還了一部分，總共還了五千多。

這些債主中就有孫鵬舉，孫鵬舉開了家打字復印社，所里有些材料啥的都上他那兒打字復印，掛賬，說是一年一結(jié)，可是前任在職三年多就沒結(jié)過一回賬，最后一算賬一萬六千多。馬立本覺得可疑，派出所打字材料是有數(shù)的，一年頂多也就一千多，三年總不至于那么大數(shù)。問內(nèi)勤也說沒那么多，但看賬確實都是前任簽的字，數(shù)額也對。馬立本就認定其中有貓膩，他來要賬就不咋答理他。孫鵬舉就拿著賬本上分局，分局就給馬立本打電話，讓他想辦法。馬立本哪有什么辦法，再說有辦法也不能還這忤逆的賬，就開車把孫鵬舉接到所里。拿過賬本又看了看，咋想咋不對，看孫鵬舉也像個實在人，覺得事兒肯定出在前任身上，就悄悄找來內(nèi)勤小趙，問他印象中所里印材料能有多少錢？小趙說總共有兩千多吧，又問他現(xiàn)在所里賬上有多少錢，小趙說還有四千多，馬立本就讓小趙拿兩千塊錢給孫鵬舉。孫鵬舉打個收條也沒說啥話就走了。沒過一個星期，孫鵬舉又拿著賬本來了，馬立本挺生氣，一摔門上分局開會去了，中午有事沒回所，下午回所后孫鵬舉已經(jīng)走了。此后孫鵬舉就成了派出所的常客，來了總是拿著那個賬本，像個收租子的。馬立本拿他也沒辦法，就當他是空氣。

今天孫鵬舉不但來了，而且還在小食堂吃了午飯。其實他在食堂吃飯也不是頭一回了，所里好多民警和孫鵬舉都認識。馬立本不說話，他們更不說話了，沒事誰去得罪那人啊？馬立本生生給氣樂了，說，行啊，老孫，把派出所當家了，干脆明天調(diào)這兒當治安員得了。孫鵬舉說，我看行，反正復印社也叫你們欠黃了，我以后就在你們這兒上班了。

本來馬立本準備吃完午飯后，先和沈啟學研究一下上午現(xiàn)場會上局領(lǐng)導布置的工作，可是看見孫鵬舉吃飽了還沒有走的意思，心就犯堵。覺得他總這樣在所里胡纏下去也不是個事，就想和他好好嘮一次，看能不能套出來賬上欠他那么多錢究竟是咋回事。要真是在情理中，就列個還款計劃。可是等他上趟衛(wèi)生間回來，孫鵬舉已經(jīng)不見人影了。問隔壁沈啟學，說是剛接個電話，家里可能有啥事，就急火火地走了，臨走還沒忘扔下過幾天再來的話茬兒。馬立本說，來就來吧，咱是虱子多了不咬。沈啟學就樂了。

馬立本就把上午開會的事跟沈啟學說了，沈啟學一聽又要往里投錢，就咧嘴。馬立本說，你知足吧，咱們花得算少的了，別的所想要過關(guān)不花一個整數(shù)以上都困難。沈啟學說別的所也沒咱所困難啊，你看咱們倆，整天被債主追得推不開門。今天上午，供熱公司的繳費通知單又來了。一聽供熱公司，馬立本頭就大了。可不是么，還有五天就到了取暖期了，所里辦公樓的取暖費還沒著落呢。不光所里的取暖費沒交，所里二十多名民警家里的取暖費也都沒給報。自己新當?shù)乃L，涉及民警切身利益的事都做不到，大伙以后該咋看他，到那時，誰還替你工作啊。馬立本突然覺得當前頭等大事不是完成“嚴打”指標，也不是正規(guī)化建設(shè)，而是解決取暖費的問題。他看了一眼正等待自己拿主意的沈啟學，苦笑著說，別睖睜著啦，和我一起想辦法整錢吧。

年年到這個時候，各個派出所所長都很撓頭。撓頭的原因就是愁取暖費的問題咋解決。說出來像個笑話，派出所民警是正經(jīng)的國家公務(wù)員，可是不知從啥時候起，公務(wù)員應(yīng)該享受的財政報銷取暖費的待遇沒有了，都得以所為單位自己解決。這種情況只限于區(qū)級公安機關(guān)，原因是區(qū)級公安機關(guān)財政上歸區(qū)里，而區(qū)財政又十分緊張，所以就沒有給分局撥這筆費用。其實區(qū)里困難歸困難，但其他部門的取暖費用還是給報的，關(guān)鍵是分局和區(qū)里的關(guān)系還有些兩層皮的意思。名義上說是歸區(qū)里管，但是城區(qū)公安分局實際上是市局的直屬部門，干部任用上都歸市局任命，所以根子上還是在市局，區(qū)里管不著。這樣區(qū)里就不咋把公安分局當回事。除了必須發(fā)放的工資外，辦公費用能給減就給減。用區(qū)政府一位領(lǐng)導的話說，就是你們警察不是能罰款么，那么辦公費用就自己解決吧，反正我們財政部門給你政策，罰多少，給你退多少。你想現(xiàn)在提倡法治社會，公安機關(guān)能濫罰沒么。可是不罰就沒錢花，還不能不罰，可是一罰款還就容易出事，年年都有民警因為罰款被處分的，甚至有因為事情嚴重被扒下警服的。馬立本就從不主張讓民警出去罰款，他在會上多次告誡民警，除非是有群眾舉報或正常接手的案子，可以依照相關(guān)法規(guī)罰款處理，此外決不允許通過線人尋找罰款線索。為了這，指導員沈啟學有些意見，他說能罰還得罰點，現(xiàn)在哪個所不這么干，要不咱咋活。馬立本說咱們所特殊，前任班子不就是因為這個出的事，這是有傳統(tǒng)的，如果不把風剎住，早晚不還得出事。沈啟學說可也是，不過現(xiàn)在等米下鍋呢，你這個一把手可照量著辦。

馬立本就帶著沈啟學和各個警務(wù)區(qū)警長沿轄區(qū)挨個企業(yè)走，西三條街雖然處在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但也有大小二十多家企業(yè)，其中還有一個全市最大的國有糧食儲備庫。馬立本下到企業(yè)，說是了解一下轄區(qū)的治安情況，實際上還是為了與這些企業(yè)的老板聯(lián)絡(luò)一下感情。

這一聯(lián)絡(luò)還真就問出事來，紅光機械制造股份公司老總反映，有一伙人總來廠區(qū)滋事，毆打工人不說，還通過“碰瓷”敲詐了企業(yè)五千塊錢。馬立本馬上指揮民警開查，很快取得證據(jù)，將為首的馮六子給刑拘了，其他的人也給了治安拘留的處理。這一下子派出所的地位在轄區(qū)企業(yè)老板的心目中馬上升高了，紅光老總又是請吃飯又是送錦旗，覺得沒盡心又讓財務(wù)科長給派出所送了一張數(shù)額八千元的現(xiàn)金支票，并聲明這決不是賄賂，而是贈送給派出所的辦公經(jīng)費。這錢來路正當，不收白不收，馬立本當即叫來內(nèi)勤收下。

沒幾天，國有糧庫的保衛(wèi)科科長來到所里，說糧庫近日開始收糧，每天收糧款金額巨大，領(lǐng)導請求派出所出倆民警每天幫忙押運糧款，馬立本欣然應(yīng)允。倆民警每天好吃好喝招待，半個月后又樂呵呵地拿回了糧庫給的五千塊錢，說是留著給派出所的車加油。馬立本對沈啟學說咋樣，不是非得罰款才能得到費用吧？你看這錢既合理又合法，誰都說不出啥。沈啟學在贊同之余，卻也覺得這么大個派出所靠化緣過日子，終非長久之計。馬立本當然明白這些，可是除此之外，也沒什么好辦法，心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現(xiàn)在是問題迫在眉睫了，這唯一的一步也走不下去了。今年非比往常，供熱公司由國有轉(zhuǎn)制為私企，被一家民營企業(yè)收購了。民營企業(yè)只講效益不講關(guān)系，所以回旋余地就沒有了。西三條路派出所辦公樓是二○○一年建設(shè)的，當時是市里主抓的工程，城區(qū)九十六個社區(qū)和二十八個派出所新辦公樓一起上馬，當年建設(shè)當年竣工，可謂速度驚人。

馬立本那年正在派出所，至今還能回想起派出所新樓落成剪彩時的熱鬧景象。當時省廳廳長和本市市長都參加了，一時之間鼓樂鞭炮齊鳴，有老民警感動得都掉淚了。說從建國開始幾乎所有派出所都沒有自己的辦公地點，不是租房就是借房，如今可算有了自己的辦公用房了。新派出所用房看起來氣派，面積都不小，因為市里給撥的錢，所以連辦公桌椅都是新的，風風光光的，難怪大伙兒都高興。可沒幾天就高興不起來了，搬家的時候是十月份，這新鮮勁沒過去天就冷了，別的單位都供上暖氣了，可是派出所都沒動靜。你想呀，再好的房子一進屋冰涼冰涼的，住著也不舒服。所長們就找分局，分局就找區(qū)里，區(qū)里說財政上沒這筆錢。后來不知咋的，讓市里領(lǐng)導知道了，建派出所是他抓的工程，他有責任管，就大筆一揮給供熱公司，讓把派出所的暖氣先供上，賬先欠著，等財政有錢再撥。那年供熱還是國有，領(lǐng)導的話哪敢不聽，事情就算解決了。轉(zhuǎn)年又到了取暖期，那位領(lǐng)導調(diào)走了，也就沒有給說話的了。所長們就八仙過海各顯其能，有錢的所瀟灑地把錢交了，不費口舌，沒錢的所就調(diào)動各種關(guān)系找人，能免就免，不能免就先欠著，張羅的也都供上了暖氣。以后幾年都是這個辦法。

今年不行了，供熱公司被民營企業(yè)收購了，據(jù)說是全盤收購，包括以往的賬目，人家一看賬上這么多拖欠的取暖費就不干了，馬上開始清理，并放話，哪家不把欠費交齊今冬就停他們家的氣。派出所都欠取暖費，供熱公司就連番下單子。馬立本的所辦公樓面積七百多平方米，一年取暖費兩萬多，累計下來欠了八萬多，還不算滯納金，加上今年的取暖費就是十萬多。還有民警的取暖費呢，聽說去年就沒給人家報銷，今年再沒動靜，哪說得過去啊。

下午一上班，馬立本就上了分局，他想問問分局的情況。又不是光他們一個所的事，十七個派出所哪家不欠取暖費，局里肯定要出面的。

馬立本來到后勤科李科長的辦公室，李科長正在打電話。他對著話筒低眉順眼的，好像跟哪個領(lǐng)導通話。通了好長時間。馬立本就坐在對面椅子上等，也有意識地想聽他嘮點啥。聽來聽去就明白了。李科長是給財政局打電話，問一筆錢到?jīng)]到賬。可能對方說沒撥呢，李科長在電話里就央求能不能快點，局里有急用。撂下電話，李科長就開罵，說財政局的老馬不是東西，昨天晚上飯桌上答應(yīng)得好好的，可今天一到單位就變卦了，這好煙好酒都吃喝抽到狗肚子里去了。馬立本就說，你也那樣，局里分所里那點東西你哪回痛快給過，不也是揩油么。李科長就說馬立本你真沒良心，哪回我卡你了。兩個人以前在一個派出所待過，處得不錯，說話也就隨便，開了幾句玩笑，馬立本就說了取暖費的事，問局里啥意思。李科長說我這兩天就忙著這件事呢，和常局長跑區(qū)里跑市局好幾趟，供熱的李總也接觸上了，不太好辦，這些年欠取暖費的單位太多了，不光咱們公安一家，區(qū)里市局都是積極做工作，可是那個老總始終不表態(tài)，說不好開這個口子，一開口子，八百家欠費戶在那等著呢。馬立本一聽這話就又急了，咱們公安不是特殊么，從我當警察開始，就沒聽說派出所給足過辦公經(jīng)費，派出所自己又不生錢，有啥辦法不欠賬。李科長說沒錢你們?nèi)兆硬灰策^來了么，也沒見窮成啥樣，你看你們當所長的哪個不是好煙抽著，小車坐著。馬立本心說我可不是這樣的，有心再掰扯幾句，可是覺得犯不上。李科長說馬立本你也不用太急，反正都是公家的事，到時候肯定有個結(jié)果，但你也別把結(jié)果想得太好，要像過去那樣一分錢不花肯定是不成了，你還是要做好準備。馬立本問，怎么準備，李科長說，還用問么，籌銀子唄。馬立本說我要有錢犯得著和你磨嘰么。李科長說，總得想辦法，隨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湊近馬立本說，事兒都是人來辦的，這供熱公司雖然歸個人了，也不是不能做工作，聽說有些所工作就做通了，你打聽一下他們是啥路子。馬立本一聽可不是嘛，光琢磨供熱公司不是國有的了不好辦事，沒想到個人不也是人么，不也得有社會關(guān)系么，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不假，可人不是雞蛋，總會找出縫來的。這么一想，馬立本心里透了點亮，就離開了李科長辦公室。

轉(zhuǎn)身看見副局長宋平的辦公室門開著，宋平在局領(lǐng)導分工包片中包馬立本的所，想想有些情況應(yīng)該和他說說，就走了進去。先是匯報所里最近一段時間的工作，又順便把取暖欠費的事說了，宋平也同意馬立本找找社會關(guān)系，并說他認識現(xiàn)在供熱公司的一個副總，抽空聯(lián)系一下，看能不能幫上忙。

宋平這個人平時不愛攤事，這時候能夠說出這話就很不容易，整得馬立本心里挺熱乎，出門看天就很藍，瞅見東西也都順眼了。

開車路過一中的時候看見操場上的男女學生，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女兒上半年還在這里讀高中，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南方一所大學里的大學生了。想到這孩子從小到大，都是老婆一個人帶，自己因為干的警察這個職業(yè)，沒白天沒黑夜的，很少顧及孩子，真是愧疚。這一愧疚就有點想孩子了，馬立本掏出電話給女兒打電話，電話開著，可是沒人接，可能女兒正上課不方便接聽，就把電話撂了。可電話剛放下鈴就響起來，馬立本以為是女兒給他回話，拿起來看號碼，卻是所里的。電話里沈啟學讓馬立本馬上回所，聽聲音有些急，就知道所里一定有啥事了。

到了所門前，看見分局政治處的車停在那兒，馬立本猜可能又是來搞哪項工作的驗收了。這大半年，政治處關(guān)于隊伍整治的活動特別多。有省廳和市局搞的，有分局自己布置的，有時候幾個活動連在一起。連他這個所長都弄不清楚，匯報時只得翻筆記本。幸虧沈啟學對這套業(yè)務(wù)很精，上下處理得挺好，政治處王主任也對他的工作很滿意。馬立本就樂得省心，把這一攤工作都給了沈啟學，本來嘛，抓隊伍建設(shè)就是指導員的本職工作，當所長的全力支持就行了。

馬立本上了樓，看見沈啟學的辦公室門關(guān)著，里邊有說話的聲音。心說有啥秘密的事啊，大白天還把門關(guān)上，就伸手準備推門。這時候，沈啟學從旁邊內(nèi)勤小趙的屋里出來了，輕碰馬立本胳膊示意他上小趙辦公室。馬立本進屋就問啥事啊？你神神道道的，你屋里誰說話呢？沈啟學說政治處的人，查案子來了。馬立本連忙問查啥案子，沈啟學回答說有人告孫志民，現(xiàn)在政治處的人正取他筆錄呢。馬立本問具體情況知道不，沈啟學說還不知道，老錢和小孔沒說，涉及咱家的事，人家不說能隨便打聽么？一聽是老錢和小孔來，馬立本就有些放心了，知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要是要緊案子，政治處王主任肯定得到場，沒準政委也得來。就跟沈啟學說別著急，咱配合他們查，一會兒我偷著問問老錢是咋回事，孫志民這個人做事穩(wěn)當，不太可能犯啥大事。

話雖然這么說，可是馬立本心里可并沒落底，誰敢保證真的沒有事啊。孫志民平時看著不是惹事的主兒，但那是表面現(xiàn)象，誰能鉆別人心里去看啊。就又把孫志民最近的表現(xiàn)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真沒什么反常，就想沒準是工作上得罪人了。這種情況以前馬立本自己都碰到過，當警察辦案子哪能不得罪人。有的人不服氣就告，上訪、寫舉報信，上面不明就里，就開始查，但大部分是查無實據(jù)，不了了之，反正把當事人惡心得夠戧。時間長了，民警也就不把挨告當回事了。但愿這一次也是虛驚一場。馬立本百事纏身，真是不希望這時候隊伍再出啥事。

不一會兒，聽隔壁門響，孫志民出來了，看表情沒什么變化，他看見所長和指導員都在內(nèi)勤辦公室里望著呢，就走進來想要解釋點什么。馬立本揮手制止了他，讓他回自己屋里等著。自己和沈啟學一前一后進了旁邊的辦公室。見老錢和小孔正在整理剛?cè)〉墓P錄，馬立本掏出煙來給老錢，小孔是個女同志，也就沒有讓。老錢接過煙一看牌子是長白山，就說老馬挺廉政啊，別的所長最次抽得都是芙蓉王，你咋抽這破牌子的煙？馬立本說這煙不斷頓我就燒高香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所的情況，欠一堆爛賬不算，這不隊伍上又出了事，把你們紀檢干部都招來了。老錢笑了，說爛賬也不怨你，那是你前任的事。至于說你歡不歡迎我們這幫干紀檢的我可不在意，這是領(lǐng)導指派的，誰都愿意念喜歌兒，哪愿意當黑臉得罪人哪。老錢說著話，就從公文袋里拿出幾張紙來遞給馬立本。馬立本一看是封舉報信就說，我看方便么？老錢說，你別裝了，這也不是啥保密的事，筆錄都取完了能不讓你這當所長的看么？馬立本見老錢說話時是一副笑臉，心里就有些底，知道事不嚴重。

老錢是軍轉(zhuǎn)干部，在部隊就是搞政工的，分到分局就到了政治處當了一名紀檢干部，后來提拔為分管紀檢工作的政治處副主任。政治處副主任是股級。老錢營級轉(zhuǎn)業(yè)享受主任科員待遇，所以說提拔也只是名義上的說法，有些對這個干部工作上承認的意思。馬立本和老錢不是很熟，但是最近老錢因為親戚的事幾次找到馬立本，馬立本都給辦了，老錢就很感動，放出話說所里有用著他的地方一定幫忙。這回正趕上他帶隊查孫志民，看情形，瞧在自己面子上不會咋難為他，不過，也得看他出的究竟是啥事，事要大了誰也平不了。馬立本匆匆把舉報信的內(nèi)容看了一遍。信是署名的，舉報人是劉連德，說孫志民無端上他經(jīng)營的洗浴中心滋事，破壞正常的經(jīng)營環(huán)境；又說他是因為帶朋友消費想免單遭拒，所以濫用權(quán)力報復，說得有鼻子有眼睛。馬立本心說真是惡人先告狀，劉連德居然敢寫舉報信告警察，真是整顛倒了。

劉連德這個人馬立本認識，以前是個小混混，被派出所處理過好幾次，這兩年不知怎的就發(fā)了，在轄區(qū)里開了一家挺大的洗浴中心，開業(yè)時來了許多頭頭腦腦，弄得很有氣派。當天，也給派出所發(fā)請柬了，但是馬立本沒去，也沒讓別的民警去。過了兩天打發(fā)管片的民警以治安檢查的名義到他那兒看了看，并正告他要守法經(jīng)營，禁止涉黃涉毒。那個管片的民警就是孫志民。孫志民回來后向馬立本匯報說劉連德那里還算正常，沒發(fā)現(xiàn)有玩邪的。馬立本讓孫志民以后盯緊點，說這小子不是個穩(wěn)當家伙，別讓他弄出啥事來。沒幾天，劉連德就給馬立本打電話說要請所里弟兄吃飯，馬立本沒答應(yīng)。這小子不知通過誰找到劉步長，劉步長又打電話約，當時他正在外地搞一個案子，也就沒約成，事就這么撂下了。

大約兩周前一個晚上，馬立本在所里值班，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說興湖洗浴中心有賣淫嫖娼行為，問派出所管不管。馬立本說當然得管。可是問具體情況，舉報人還不說，只說在303房間，就把電話掛了。興湖洗浴中心就是劉連德開的買賣，馬立本當即讓孫志民和另外一名民警去查，二人在門口商量一下，決定出其不意，亮明身份就直接往三樓闖。結(jié)果當他們上到二樓的時候一個服務(wù)生像是故意那樣堵在了狹窄的樓梯口。就這么一遲緩之間，聽到樓上噼里啪啦一片混亂聲音，待到孫志民沖到舉報人指證的那個房間，只有兩個中年男人在床上躺著，哪里有涉黃的蹤影。

這一下子劉連德不干了，反咬一口說警察沒憑沒據(jù)地闖了進來影響了他的生意，是一種侵權(quán)行為，還打了110報警。孫志民說我是正常執(zhí)法，沒查出事算你便宜，下次就沒那么便宜了。劉連德就抓住這句話說警察是故意找碴，是破壞經(jīng)濟軟環(huán)境。兩個人就吵了起來。

馬立本聽到消息立馬趕了過來，劉連德一看馬立本就軟了，又是倒茶又是點煙。馬立本沒給他好臉，說劉連德你聽著，你自己有沒有事自己清楚，這次我們是接到群眾舉報后正常執(zhí)法，你有意見可以向上級公安機關(guān)反映，但不能無理取鬧，阻礙民警正常工作。劉連德連忙答應(yīng)。馬立本也沒再和他廢話，帶著孫志民和另外一名民警就離開了。孫志民憤憤不平地說，所長，劉連德那兒肯定有事。馬立本說我知道他那兒有事，可是你得有證據(jù)啊。事情原委就是這樣，沒想到劉連德竟然把孫志民給告了。

馬立本把情況跟老錢講完，老錢也替孫志民不平，說剛才我也聽孫志民說這事了，覺得舉報的內(nèi)容不太屬實，現(xiàn)在聽你一說就明白咋回事了。上午我到興湖洗浴中心也去了，劉連德的筆錄也取了。瞅這小子牛哄的我都挺煩他，不過他也占些理。馬立本說，他有啥理，他組織賣淫嫖娼還有理了。老錢說關(guān)鍵不是你沒查出來么，咱們得要證據(jù)。另外劉連德說了，他的洗浴中心是招商引資單位，是市里的重點保護單位，有市局發(fā)的牌子。馬立本感覺奇怪，就他那個破地方，還是招商引資單位，還給發(fā)了牌，我咋不知道。老錢說，是真事，我都看見了，就在劉連德辦公室里放著呢，說是剛發(fā)下來，過幾天要選個好日子掛上。人家通過市局弄的牌子，還需要告訴你嗎？這牌子啥意思你明白吧，就是你不能輕易往人家門里進了。

馬立本當時就明白了，劉連德上面有人罩著，自己是一不小心把他得罪了。心想這些天的工作是白做了，自己偷著派孫志民秘密調(diào)查劉連德的洗浴中心，是否有非法勾當?shù)氖驴赡鼙凰懒恕＿@回有了公安局掛牌服務(wù)單位這個擋箭牌，劉連德可就更肆無忌憚了。自己別說沒有什么重要證據(jù)，就是有證據(jù)看來也動不了他了，就很泄氣。覺得自己這個派出所所長當?shù)酶C囊，連個轄區(qū)里的無賴都治不住，還叫他咬了一口。

老錢看出來馬立本臉色有些不對勁，就把話拉回來，說現(xiàn)在看來事不大，我把你說的和小孫的筆錄攏攏，回頭和王主任和政委商量一下。我的意見這事就先壓下吧。你抽空和劉連德嘮嘮。只要他答應(yīng)不再告，就一天的云彩都散了。

一聽要讓自己和劉連德談，馬立本就有些急，還想說些別的，話到嘴邊又咽下了。明白老錢也是為他著想。現(xiàn)在有些事兒你是整不明白的。尤其是涉及軟環(huán)境的問題，上面領(lǐng)導最在意。前一陣子，南區(qū)有個派出所所長就是因為隨便上掛牌企業(yè)檢查給免職的，自己別因為這事也撞到槍口上。

送走了老錢和小孔，馬立本把孫志民叫過來，給小伙子一頓安慰。馬立本其實在心里挺喜歡孫志民的，這小伙子警校畢業(yè)才兩年，可是對派出所的工作熟悉得特別快，人也聰明肯干。所里分管社區(qū)工作的副所長剛調(diào)走，馬立本正準備讓他接替這個職位，已經(jīng)跟分局領(lǐng)導提了，沒想到竟出了挨告這件事，也不知道傳出去有沒有影響。孫志民好像也意識到這件事的后果，有些蔫。馬立本就對他說，這點事算啥，當警察干工作哪有沒挨過告的？重要的是咱干沒干缺德事，是否無愧于心。孫志民到底年輕，心思不重，馬上緩過勁來，說，所長，這事咱不能和劉連德完。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找出他有事的證據(jù)了，只要你發(fā)話，我馬上動手收拾他狗日的。馬立本連忙擺手說，算了，這件事先撂下吧，你先把手頭那起治安案件處理完了吧。另外，你不是定在下個月結(jié)婚嗎，忙活忙活婚事吧，這可是終身大事。

孫志民對所長突然轉(zhuǎn)變態(tài)度有些不解，但也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退出了馬立本的辦公室。

馬立本一個人在辦公室發(fā)一會兒呆，想到眼前諸多煩心事，千頭萬緒不能排解。這時候，沈啟學端了個杯子到他這屋里接熱水，看見馬立本的鬧心樣，就坐下來想要開解他，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個開解法。瞅鐘點已經(jīng)過了下班時間了，就說正好今天咱倆都沒趕上值班，晚上我也沒別的事，干脆我請你喝一杯。馬立本一想喝點酒也挺好，俗話說借酒消愁么，就和沈啟學出了派出所的門。

兩個人因為想喝酒也沒開車，打了一輛出租車找個飯店就喝起來了。開始氣氛還很沉悶，一杯酒下肚，馬立本就活躍起來。兩個人胡亂地聊著，不知不覺就都干進了三杯酒，馬立本有些喝多了，沈啟學卻沒咋地。從飯店里出來，冷風一吹，馬立本就感覺酒往頭上涌，抱著街邊一棵樹就吐起來。沈啟學連忙給他捶背，又轉(zhuǎn)身在飯店里要來礦泉水給他漱口。馬立本胃里難受，但頭腦卻很清醒，他一邊干嘔著一邊在心里罵自己，還他媽當派出所所長呢，啥正事都辦不明白喝口酒居然喝吐了，真是丟人。

第二天，馬立本一睜眼，天已經(jīng)大亮了。看周圍環(huán)境都是熟悉的，知道是在家里。一起身感覺頭昏沉沉的，酒勁還沒過去。他頂著難受爬起來，給自己沖了一杯蜂蜜水，喝完了覺得好了一點。就慢慢回憶昨天晚上的事，卻發(fā)現(xiàn)好多細節(jié)都記不起來了。只記得自己是吐了。后來沈啟學把他送到樓下，他自己上的樓。進屋發(fā)現(xiàn)老婆沒在家還往老婆手機上打個電話，結(jié)果關(guān)機。現(xiàn)在他想起來昨天早晨出門時，老婆告訴他，她要上省里開會，當天回不來，晚上他和沈啟學喝酒時老婆又打來電話，說手機充電器落家了，現(xiàn)在手機快沒電了，讓他不用惦記，她明天的會開完就回來。馬立本想自己是喝忘事了，看來真是年齡大了身體不行了，以后可不能這么往死里喝了。抬頭看臥室里的掛鐘顯示已經(jīng)八點了，猛然想起他和沈啟學商定好這個點去見公用事業(yè)局的李局長的。

李局長是沈啟學的連襟，找他也是奔著所里取暖費的事兒。供熱公司原來就是公用事業(yè)局的下屬單位，現(xiàn)在雖然被個人收購了，但也和公用事業(yè)局存在著一層關(guān)系，或許就能幫上忙。昨天他一聽沈啟學有這么個親戚就馬上催著聯(lián)系，沈啟學開始有些猶豫，說他這個連襟仗著當個小官挺能裝，他和他尿不到一壺去，所以平時很少辦事。馬立本說，兄弟，為了咱所里的事你就低次頭吧，反正都是實在親戚就別分里外了。沈啟學沒辦法，只好給李局長打個電話，李局長正在酒局上呢，告訴他有事明天到辦公室說。撂下電話沈啟學就罵，說他就那死德行，跟誰都打官腔。馬立本說，咋著明天也得去一趟，兩個人就把這事定了下來，現(xiàn)在看來是不是沈啟學喝點酒給忘了。

馬立本就到處找電話想給沈啟學打電話，摸到床頭，看見手機在那躺著呢，拿起一看已經(jīng)關(guān)機了，自己手機從來都是二十四小時開機的，這工夫所里要是出事可咋辦。馬立本連忙打開手機，馬上給所里打個電話問情況，聽說所里沒有啥事才放心。這邊剛撂線，手機就又響起來，接聽后，里面?zhèn)鞒錾騿W的聲音，原來他已經(jīng)開車到馬立本家樓下了。馬立本匆忙擦了一把臉，疾步走出樓口，迎面一股涼風吹得他打了個寒戰(zhàn)。變天了，昨天還像五月艷陽天，今天卻是十足的霜冷寒天，溫度降了能有七八度。馬立本心說這天變得可真快，看起來是到時候了，就惦記起所里值班室的門連著一樓走廊，正是風口，怕弟兄們晚上凍著，在車上和沈啟學商量著把儲藏間里的電褥子拿出來給值班室的床鋪上，并決定再購置兩個電暖氣給值班民警取暖。沈啟學說這些都是權(quán)宜之計，等到了取暖期，人家都暖和著，咱們可就慘啦。馬立本說這不正想辦法嗎。

說話間，車子就到了公用事業(yè)局院門口了，兩個人本想把車子開進院里停車場，可是看來不行了，因為院門口堵滿了人，男男女女一大堆。馬立本一下子明白了，這么多人不是上訪就是告狀的。兩個人就把車停在門旁，徒步往里走。可是到大門口就進不去了，一群婦女把大門和旁邊的角門給占了，見了馬立本和沈啟學就嚷嚷著說今天這里不辦公了。

這時候，沈啟學發(fā)現(xiàn)人群里有個熟人，這個人是供熱公司的職工，原來管過沈啟學他們家那片兒。那人也看見沈啟學，就對那幫婦女說快放人家進去，他們和這事沒關(guān)系，是辦別的事的。幾個婦女就給他倆讓出道，兩個人擠進院，沈啟學轉(zhuǎn)頭問那人，你不好好收你的取暖費跑這來干啥。有個五十多歲的婦女就說，收個雞巴費，公用事業(yè)局把單位給賣了，我們干了半輩子啥都沒得著，到頭來還弄下崗了，現(xiàn)在來討個說法。

馬立本早聽說供熱公司賣給個人后，在原公司職工工齡買斷和交納社保基金上和職工產(chǎn)生分歧，職工一直在鬧，沒想到今天被他們趕上了。就覺得來得不是時候，現(xiàn)在這里亂哄哄的，李局長估計不是躲起來，就是被上訪職工圍著脫不了身，沒工夫辦事。果然，辦公樓走廊、樓道也是擠滿了人，瞅著比外面人還多，想要上樓已經(jīng)不可能了。沈啟學試著給李局長打個電話，電話里李局長聲嘶力竭的，周圍一片嘈雜聲，想是正被上訪職工圍堵著。電話里他一聽沈啟學的意圖就急了，說都啥時候了，你還拿這破事煩我，我是幫不了你，你自己想轍吧。聲音挺大，連馬立本也聽到了。馬立本一想可也是，那李局長這時候自己屁股還擦不干凈，哪有心思幫別人辦這閑事。看起來這條路是走不通了，就拉著沈啟學往外走。

院子里這個時候停了好幾臺警車，有警察往里走，大門口也有民警在疏導群眾。馬立本知道南區(qū)分局的人來了。南區(qū)是市府所在地，機關(guān)多，類似這種集體上訪的情況也就多。民警經(jīng)常出警維持秩序，有時候，遇到場面大的群訪事件，北區(qū)也得派警力增援。在大門口，馬立本碰到本街的派出所所長何老四，何老四和馬立本是一批入警的警察，平時很熟，就問你跑這兒來干啥。馬立本沒好意思說那事，只說查個人。何老四就問你們所取暖費問題咋解決的。這話差不多是當前派出所所長見面時的問候語了。馬立本就搖頭。何老四說都差不多，我們所也這情況。聽說市里已經(jīng)關(guān)注這件事了，市長辦公會馬上要研究了。馬立本說，屎頂?shù)诫腴T口了，才想起研究，早干啥來著。說是說，但聽了這消息還是有些振奮，覺得南區(qū)的人離市里近，一向消息靈通，沒準這事是真的。

回到所里，馬立本一看時間還早，就讓沈啟學召集一下所里的民警到小會議室開會。不一會兒，人都到齊了。馬立本先是把最近應(yīng)該干的工作給民警講了一遍，又強調(diào)些需要馬上落實的內(nèi)容。最后，把民警取暖費的事也說了，并當場表態(tài)一定給大家解決。有民警就問是解決今年的，還是連去年的一起解決。沈啟學就說能把今年的取暖費報了就不錯了，你咋不體諒體諒所里的困難。大伙聽他這么說，也就不出聲了。馬立本剛才本想硬氣點，說把兩年的全報了，可是知道這是一句空話，依眼前的條件根本實現(xiàn)不了，就不再言語了。

散了會，回到自己辦公室，想起孫志民被劉連德告的事還沒了呢，就從抽屜里翻出劉連德的名片，然后照著上面的號碼給劉連德打個電話，想和他約個地點談?wù)劇ｋ娫捦耍瑒⑦B德在電話里挺客氣，一口一個馬所長叫著，可就是對見面的事情不打攏。說自己正在前往省城的路上呢，改天再聊，就把電話掛斷了。馬立本聽出他話里的意思是不想了結(jié)這事，心里生氣但也沒有辦法，只得希望分局那頭能把事壓住。又想劉連德現(xiàn)在雖然牛氣，干那種買賣終究不敢和派出所叫板，這么做不過是以進為退的手段罷了，就決定把這事先放下。

剛定了定神，沈啟學進來了，后面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民警，老民警叫張長富，也是這個所的。不過，打馬立本來這個所當所長起他就沒見過這個人。說是有病請了長假，可是卻還占著派出所民警的編制。所里像他這種情況還有兩個，馬立本因為這個沒少犯愁。因為分局給派出所落實“打處”任務(wù)時，可是按派出所在編民警的人數(shù)算的，派出所民警的工作是一個蘿卜頂一個坑，有人不完活別人就得多干。這些不上班的民警大多年齡偏大、身體不好可又沒到退休年齡。有的以前還當過派出所領(lǐng)導，因為年齡和身體原因讓出位置，局里沒有提前退休的政策，所以只能在派出所里掛著。這些老民警雖然不上班，但派出所的福利待遇卻一樣不能少，還得派人派車專門給送家去。

張長富家馬立本去過，是端午節(jié)分東西的時候，感覺他們家日子過得艱難。張長富確實有病，是心臟病，長年吃藥維持。老婆沒有工作，兒子、兒媳婦又雙雙下崗，靠打零工度日，一家人擠在五十多平米的兩居室里。這人有二十多年警齡了，曾經(jīng)也干過兩任所長，但是由于人太正，心眼又死，人得罪不少，實惠卻一點沒撈著，以至于窮困如此。馬立本就很同情，平時也頗多照顧，前幾天和沈啟學研究取暖費的事時還提到他，馬立本就說像這種特殊困難的同志咱們應(yīng)該先給報了，沒想到張長富今天來了，不用問也是奔取暖費的事來的。一問，果然是這事，馬立本當即給他簽字，讓他拿著票據(jù)找內(nèi)勤報賬。

不一會兒，內(nèi)勤小趙找馬立本來了，說，所長你給張長富取暖費報了，那兩個老同志來了問你咋辦呢。馬立本說情況不一樣，張長富日子過得啥樣，他倆過的日子啥樣？這事我就這么定了，他們愿意咋說就咋說。

小趙前腳剛走，食堂做飯的王嫂就過來叫馬立本吃飯。馬立本一看表可不是到了吃飯時間了嘛，心想這一上午過的，啥也沒干成。端起飯碗時，見沈啟學不在，還少了兩個值班民警，就問他們干啥去了。剛進食堂的小趙聽見馬立本問話，回答說剛才有個報警的，說是他們家被盜了，指導員領(lǐng)著兩名民警出現(xiàn)場去了。馬立本一聽小趙說出了案子就放下飯碗，問具體地點在哪，他也要過去看看。小趙說案子是指導員接的，自己正忙活一個材料沒顧上問。說著就掏出電話給沈啟學打電話，撂下電話就笑了，說剛才是虛驚一場，不是什么案子，現(xiàn)在指導員他們正往回趕呢。

馬立本這才放心，就開始吃飯，正吃著，沈啟學和兩名民警回來了。小趙問剛才報案的是咋回事，沈啟學說，嗨，別提啦，是兩口子鬧離婚，女的背著男的把家里東西拉走了，男的回來一看，以為遭賊了就來報案了，我們到那兒一問跟前鄰居，人家說是他媳婦領(lǐng)人拉的東西，這不全明白了么。小趙說，操，這不是沒事折騰咱警察么。馬立本急著問沈啟學是否把事情核實了，沈啟學說核實了，電話打過去了，那女的承認東西是她拉走的，我在電話里給她好頓訓，但也沒別的辦法，這事不歸咱管。馬立本聽了沈啟學說的話，覺得這件事處理得還算得當，就不再說話，專心扒拉飯菜，一會兒就撂下了碗筷。

他回到自己辦公室，覺得有些累，就躺在床上想要瞇一會兒，可是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屋子里的溫度已經(jīng)很低了，辦公室由于是朝北方向，床頭挨著窗口，從窗口里滲入的冷氣直灌他的頭頂，讓他感覺很不舒服。他起身坐回到椅子上，看見桌子上一堆報紙，想自己這些天忙得連看報紙的時間都沒有了，就隨手拿起一張本市晚報胡亂地翻。

報紙上沒什么重要新聞，因為臨近取暖期，大都是關(guān)于供熱公司晝夜檢修管道線路保障市民正常供熱的相關(guān)報道。馬立本看得心煩，就隨手扔在一旁，可隨即又拿了起來，原來他對報紙上的一個版面產(chǎn)生了興趣。這塊版面大半個篇幅全是圖片，圖片都是小幅人像照片，底下配的文字，一看文字說明，這些人都是重新整合的供熱公司的領(lǐng)導。有公司的老總和副總，還有各部門經(jīng)理和供熱所的負責人。馬立本想自己這些天總惦記著認識這些供熱公司的頭頭腦腦，到現(xiàn)在還一個沒接觸上，瞅瞅照片也有個印象，就挨排仔細地看。看著看著，就發(fā)現(xiàn)一個人的面孔挺熟悉，這個人是西三條街供熱所的所長，就是管馬立本派出所這片兒的。再看名字馬立本想起來了，這個叫劉京的供熱所所長是自己老婆的大學同學，前兩年因為稅務(wù)的事找過老婆辦事，老婆給他辦完了，他為了答謝曾請吃過飯，那天馬立本也到場了。記憶中劉京是做汽車配件生意的，怎么搖身變成供電所的所長了。馬立本一想這下可好辦了，供熱所所長雖然職位不大，可是卻是具體管著一個街道的供熱事項的，只要跟他做好工作，肯定沒問題。于是，就在心里謀劃著咋給老婆哄樂呵了，好讓她出面給自己做工作，這件事不難，畢竟是自家老婆，多么不樂意也能幫自己忙。

正想著老婆，老婆那邊就來電話了。原來老婆已經(jīng)從省城開會回來了，奔波了一路，覺得累，就讓科里司機送著回家，哪想到到家門口發(fā)現(xiàn)出門時沒帶鑰匙，讓馬立本給她送鑰匙。

馬立本連忙開車往家趕，半路上有電話打進來，一看號碼是江三，馬立本的心就開始興奮起來。江三是馬立本的一個線人，這些年幫馬立本破了不少案子，是他一個很得力的幫手。前些天馬立本得到一條線索，說在本轄區(qū)有個地下賭場，近幾個月來很活躍，賭碼很大。馬立本就想把這個賭場打掉，既除掉這個禍害，又能用沒收的賭資和罰款來解決所里的燃眉之急。因為這個賭場就在本轄區(qū)，用所里民警調(diào)查恐怕引起對方懷疑。馬立本就讓江三秘密靠近這伙人，待到時機成熟就采取行動，來個人贓并獲。江三果然挺能干，沒幾天就掌握了許多信息。前天，他給馬立本打來電話，說那伙人可能在這兩天設(shè)個大局兒，到時候就可以動手了。今天這個時候江三打來電話，很可能是有好消息了。

馬立本接通電話，江三話說的簡短，說聲來活了，再有半個小時可以收網(wǎng)了，就掛斷了電話。這邊馬立本馬上給沈啟學打電話，讓他迅速召集十名派出所民警在小會議室待命。所里頭頭中只有沈啟學知道馬立本經(jīng)營的這個案子，一聽他說這話，明白是案子透亮了，也跟著興奮起來。

這時候，馬立本的車子就到了家門口了，他把鑰匙扔給老婆，顧不上說一句話轉(zhuǎn)身上車就走，老婆早已經(jīng)見慣了他這副匆忙樣子，嘆口氣上樓休息去了。

馬立本返回所里，一進小會議室，就看見沈啟學領(lǐng)著人都齊整地在那兒坐著呢，全是所里的精干力量，就馬上開始布置。這種行動大伙經(jīng)常搞，怎么弄都清楚，所以也不需要馬立本多言語。馬立本看時間差不多了，一聲令下大伙就出發(fā)了。行動出奇地順利，馬立本和民警們沖進地下賭場的小屋時，那伙人賭得正酣，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就被一一控制。賭博的人不多，只有七八個，但現(xiàn)場的賭資卻不少，能有八萬多，算設(shè)賭的人有十來個，全給帶回派出所。

返回路上，馬立本就發(fā)現(xiàn)后面有一輛面包車跟在派出所的兩輛車后面。坐在馬立本身旁的沈啟學也發(fā)現(xiàn)了，就示意馬立本注意后面那輛車。馬立本說我看到了，這是盯著咱們把人往哪帶呢，一會兒說情的就得把電話打爆了。馬立本早就知道，像這樣的地下賭場之所以敢開，后面一定有過硬的后臺，出了事這后臺就該活動了。對此，馬立本已經(jīng)有了對付的方法，他看著抓的人都被民警平安地帶進了所里，就把沈啟學叫了過來，兩個人這方面配合得默契，沈啟學當然明白啥意思，說你放心吧，一切會給你整得利索的。馬立本就把手機關(guān)了，出了派出所門開車回家。這是馬立本和沈啟學之間經(jīng)常使的路數(shù)，以前派出所一有了這樣的案子，就會有人來所里或者打電話說情，這些人來頭都不小，有些時候壓力太大就得給人面子。時間一長，馬立本就想個招，有案子他就躲起來，電話也關(guān)了，讓說情的人找不到他，找底下人就往他身上推，說他不發(fā)話誰也不好使。等到案子結(jié)了，他再出現(xiàn)，到那時候人或拘或罰，再說什么都沒用了，這一次也是這樣。

另外，馬立本也急著和老婆說事兒。馬立本開門進屋，老婆看到他一愣，說，剛才忙三火四地走了，咋一轉(zhuǎn)眼又回來了。馬立本說，想你了。老婆啐他一口說，你還有那精神頭。馬立本就有些訕訕的。馬立本最近一段時間夫妻生活有些不和諧。本來自打婚后老婆對那事就一直不冷不熱的，這些年因為忙孩子就更淡了，以前總是馬立本主動，老婆敷衍。可是自從女兒上大學以后，可能老婆精神上的負擔沒了，這方面的要求反而強烈了。偏趕上馬立本自打當上所長之后就不省心，每天上班就開始忙，還有些推不開的酒局，回家后大多時候就沒精神頭了，有精神頭也有些力不從心，反倒是他敷衍老婆了。這樣老婆就對他不咋滿意了，甚至懷疑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搞得馬立本挺狼狽。

馬立本看老婆穿著睡衣，頭發(fā)好像剛洗過，濕漉漉披散著，竟透著嫵媚。老婆本來就不老，長得也不難看，只是這些年因為忙孩子顧不上打扮，看著有些憔悴，這半年一閑下來皮膚就有光了，人也胖了，透出些豐滿。或許是因為剛弄了個案子心情好的緣故，馬立本不由得有些沖動，看老婆眼神也有那層意思，反正家里也沒別人，一伸手就把老婆抱住了，兩口子就滾到床上。這一次馬立本居然表現(xiàn)得不錯，讓老婆覺得很滿意，老婆喘息著問馬立本是不是吃藥啦。馬立本也對自己挺滿意，心說看起來自己還行，不是有了什么毛病。

趁著老婆心情好，就把她同學劉京在供熱所當所長的事給老婆說了，讓老婆幫忙。老婆沒有推托，穿上衣服就抄起電話，電話那頭答應(yīng)得好像很痛快，老婆放下電話就說成了，你明天到劉京單位說去吧。這下輪到馬立本畫魂兒了，問老婆劉京咋答應(yīng)那么快，這可不是小事，你倆啥關(guān)系，別是有一腿吧。老婆說，放屁，就你小破所長能辦事啊，別忘了我可是堂堂的國稅局業(yè)務(wù)科長，劉京以前做買賣時，我給他辦稅務(wù)優(yōu)惠，免了他多少稅他自己清楚，他欠我的人情多了去了。馬立本不說話盯著老婆看，老婆不自在了，說你瞅啥，色瞇瞇的。馬立本說，我瞅官呢，想著剛才這官脫光了衣服啥模樣。說完自己就笑了。

沈啟學真沒讓馬立本操心，一晚上時間，領(lǐng)著所里弟兄就把地下賭場的材料取得利利索索，并且連夜報分局法制科審批，結(jié)果拘了一個，剩下的都做罰款處理。馬立本早晨上班一聽匯報，差點樂得沒蹦起來，這下可算大功告成了。看沈啟學他們一個個眼圈熬得發(fā)黑，就讓他們趕緊找地方吃點東西，然后回家休息。

人打發(fā)走了之后，馬立本給當班民警囑咐幾句，就開車到供熱所找劉京。供熱所是一座二層小樓，面積沒有派出所大，但裝修得不錯，顯得很有氣派。劉京人比照片上要胖，見著馬立本馬上從座位上站起來和他握手說，你就是馬所長吧，和我們老同學梁惠文是一家的，咱們以前見過，然后就讓座，又叫來工作人員倒茶。馬立本說你別忙活了，接著就把來意說了一遍。劉京聽完，拿起桌上的一個文件夾，抽出一份文件看了看，放下后就說馬所長，要從公家的角度來說，這件事肯定不行，你們公安局前幾年拖欠的取暖費太多了，這次公司是鐵定了心必須收繳的，不把欠費交齊絕不開栓。但是你既然是和我老同學一家的，就不是外人，咋想法也得處理了。這么著吧，你寫個申請，把情況說明一下，回頭我拿著這個說明到公司去批，就說派出所和我們供熱所是合作單位，平時為供熱所提供很多方便，這樣公司就不能說啥，公司一批準，這問題就解決了。馬立本一聽，馬上就寫了一份申請，劉京看完了就說行了，這兩天你就聽信兒吧。馬立本就張羅著中午要請劉京吃飯，劉京說等事辦完吧，現(xiàn)在正忙著呢。

馬立本一想可也是，就和劉京告別，還沒等出劉京辦公室的門，手機響了，趕忙到走廊接聽，電話里孫志民帶著哭腔說，馬所長，剛才市局紀檢委給我打電話，讓我過去說明情況，是不是劉連德的事沒完呢。馬立本聽他說這話也毛了，但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只得告訴孫志民先去配合調(diào)查，自己這邊再幫他打聽一下。

放下電話馬立本就給老錢打電話問情況，可怎么也打不通，可能是因為老錢的小靈通信號不好。又打辦公室電話也沒人接，一著急開車就去了分局。到二樓政治處，一看人都在政治處王主任的辦公室里呢，連分局政委武鳳山也在。看見馬立本，武鳳山政委就說，正想給你打電話呢，這就過來了，知道信兒了咋的。馬立本說我能不過來么，這人都給叫走了。武政委說我們也是剛知道的信兒，本來事兒分局已經(jīng)壓下來了，哪知道被市軟環(huán)境辦給知道了，抓住不放，說民警沒有證據(jù)闖入掛牌單位亂檢查是破壞軟環(huán)境，讓市局處理。看起來現(xiàn)在麻煩大了。馬立本說，明擺著是那個劉連德故意整事兒，他那個牌子哪來的誰知道，而且當初確實有個舉報電話，我接的我能不知道。武政委問那個舉報電話你核實了么。馬立本說當天晚上就查了，舉報人是用街頭公用電話打的，根本找不到人。武政委說這就不好辦了，劉連德就從這點上抓住理了，這就等于咱沒有證據(jù)么。馬立本一想可也是，自己當時確實欠考慮，這下沒準真把孫志民給坑了。就說當時是我拍板讓查的，我負領(lǐng)導責任，現(xiàn)在我就找市局紀檢委說明情況，真要處分就先處分我。

老錢插話說拉倒吧，劉連德現(xiàn)在就是盯著個孫志民，你這會兒再主動跳出來，那這事就更說不清楚了，到時候人家告你捏造證據(jù)指使民警對轄區(qū)引資單位亂施檢查，破壞正常經(jīng)營秩序，你不但保護不了孫志民，自己也得卷進去。

馬立本想自己算是被劉連德這個惡鬼纏上了，就問武政委咋辦，武政委說如果劉連德不吐口，別人啥辦法也沒有，到時候市局扛不住軟環(huán)境辦公室的壓力，被逼著拿出具體處理意見，分局黨委照樣得執(zhí)行。

馬立本就又給劉連德掛電話，想再次約他談?wù)劊謾C竟然關(guān)機，想起當初他曾經(jīng)托劉步長約自己吃飯，劉步長可能和他熟悉，就又給劉步長打電話，劉步長一聽就說，你早咋不找我，現(xiàn)在想說也找不著他了，這小子昨天剛上的飛機，上新馬泰旅游去了，手機沒辦國際漫游，沒法聯(lián)絡(luò)，你等三天之后吧。馬立本一想沒辦法，只好挺著了，但愿劉連德坐飛機別掉海里。

轉(zhuǎn)天就是雙休日，趁著這兩天群眾來辦戶口的少，馬立本和沈啟學忙著把所里的標牌、簿冊以及接待室、留置室的各種設(shè)施該更換的更換，該置辦的置辦齊整。這些都是派出所正規(guī)化建設(shè)的一部分，需要驗收的。

等到把這些東西都弄完，就到了周一了，早晨上班馬立本先到分局開了個關(guān)于“嚴打”進程的調(diào)度會，開完會他就給劉京打電話問情況。劉京在電話里說報告已經(jīng)打上去了，幾個副總已經(jīng)簽字同意了，可是老總不同意，說怕一開這個口子別的欠賬戶也都盯上來，我現(xiàn)在正做工作呢。馬立本心里這個急啊，還有兩天就開始供氣了，可聽他話茬兒現(xiàn)在事情還沒影呢。

放下電話，就覺得有些不對，那天他答應(yīng)時挺有把握的，怎么今天就變得這么難辦了呢，是不是管自己要人情啊，現(xiàn)在的人哪個給你白辦事，都是見好處就上的主兒。馬立本想，到了這地步花點人情自己也認了，只要快點把事情辦成了。就給沈啟學打電話把情況說了，沈啟學也同意，于是就回到派出所，讓內(nèi)勤帶五千塊錢和他一起上供熱所。

車剛啟動，老婆給他打來電話，老婆也問這事，馬立本照實說了，老婆就急了，說多大事啊，劉京還打官腔，他也就蒙蒙你這窩囊警察吧，什么老總不同意，誰不知道供熱李總是他三舅，現(xiàn)在供熱公司都趕上他家開的了，居然給我辦事還想要人情，你等著，我現(xiàn)在就給他打電話，你等著我的消息。馬立本聽了老婆話也不知是真是假，這么多年夫妻，他對老婆的辦事能力還真不了解，不過聽老婆的話很沖，感覺很陌生，心說老婆平時跟別人說話也這么大大呼呼么？

正尋思呢，老婆電話就過來了，說都擺平了，下午你直接去他們單位就行，也不用說別的，把以前的欠賬攏攏，給他重新打個欠條，然后把今年的取暖費一交就可以了。馬立本說，就這么簡單，老婆說還想咋復雜啊，他們供熱的稅費，可是歸著你老婆我這科管呢。馬立本說要是這么說，這件事可真是太簡單了，老婆說可不是么。

當天晚上，馬立本可算睡了個舒心覺，多少天堵在心口的取暖欠費問題總算解決了，雖然還是掛賬，但今年供熱肯定沒問題了。為了慶祝這件事，連帶著慰勞一下頭天忙了一宿案子的弟兄們，傍晚時，所里除了值班民警，馬立本把其他民警都召集在一個酒店里，決定敞開懷喝一場。席間馬立本把老婆也帶來了，大伙都挺高興，酒喝得也就盡興，光珍品老白酒就整掉六瓶。馬立本頭次發(fā)現(xiàn)老婆居然挺能喝，而且酒桌上話說得也到位，心想她是啥時候鍛煉得這么成熟了呢。

酒局散了之后，馬立本把車交給沒喝酒的沈啟學，讓他開車送弟兄們回家。自己和老婆溜達走，兩個人乘著酒勁邊走邊聊，竟是別有一種感覺，像是又回到當年談戀愛時的那種時光。初冬的街道清冷，兩個人的心卻挺熱乎，回到家彼此又溫存了一回，就沉沉睡去。半夜醒來，隱約聽到暖氣管道里有嘩啦的水聲，知道供熱公司開始往用戶管道里放水了，一年一度的取暖期就要到了，可是自己已經(jīng)不再擔心啦。

連日來馬立本幾乎天天給劉步長打電話，問他劉連德回沒回來，最后弄得劉步長都煩了，說求你別跟我嗦啦，我要知道他回來馬上告訴你。

這天上午，沈啟學上分局開個政工會，回來后就跟馬立本說政委找他嘮了，讓馬立本和他對孫志民的事情有個思想準備，說市局馬上就要下處理意見了。馬立本說，咋這么快呢，不是剛找他談完話了嗎，不繼續(xù)調(diào)查了？沈啟學說市軟環(huán)境辦的一個主任發(fā)怒了，說最近老有人舉報咱們公安亂檢查亂罰款，要抓這事當?shù)湫停潜浦芯痔幚恚芯忠岔敳蛔×耍f孫志民的事雖然無大錯，但在辦案中也有毛病，就想讓分局給處分。馬立本說這事起因就是因為劉連德，舉報信也是他寫的，如果我把劉連德的工作做通，讓他出面作證，那上面還有啥說的。沈啟學說你那不是做夢嗎，現(xiàn)在都僵到這份兒了，劉連德能聽你的？馬立本一咬牙說事情只能如此了，我就算給劉連德磕頭也得讓他把話收回來，我總不能讓孫志民背著處分結(jié)婚吧。

說話間，馬立本的手機響了起來，一看號碼是劉步長的，馬上接聽，劉步長說劉連德旅游回來了，剛在省城下了飛機，現(xiàn)在正往回返呢。馬立本放下電話就往外走，沈啟學說從省城到松江得兩個多小時呢，你忙啥。馬立本說，我就在他的洗浴中心門口等，直到等到他回來。

馬立本就開著車來到興湖洗浴中心，將車停在門前的停車場里，他也沒下車，就在車里坐著等。期間，他又給劉步長打個電話，問他劉連德是不是直接回這里。劉步長說我已經(jīng)跟他說了，他答應(yīng)和你嘮，你們就好好談吧。又等了足有一個小時，馬立本看見從街角拐過了一輛紅色皇冠車，近了看出車號是劉連德的車子，那輛車放慢速度停在靠近門口的位置。馬立本就看見劉連德晃著禿腦瓜蛋子從駕駛位置上下來，又轉(zhuǎn)身開后備廂取東西。

馬立本下車往他的車邊走，這個時候，他看見從洗浴中心正門方向過來一個人，那個人直奔劉連德而去。開始馬立本以為是洗浴中心門口的保安，看見老板打溜須幫助他拿東西，但一看著裝不對，這個人上衣穿的是黑色的夾克，不是藏藍色的保安服。馬立本正在猜測他到底是什么人，突然看見這個人從夾克衣袋里拿出一個礦泉水瓶子，迅速打開蓋子，馬立本一下子明白了這個人的意圖，迅速撲了過去，可是還是晚了一步。那個男子已經(jīng)接近了劉連德，并一把將他抱住，隨即將礦泉水里的液體從劉連德的頭上澆了下去，空氣中頓時彌漫出一股刺鼻的汽油味道。男人見已經(jīng)得手，退后了一步，騰出一只手掏出一個打火機，叫道誰也別過來，誰要再近前一步我就燒死他。劉連德嚇壞了，哆嗦著一動也不敢動，他似乎認識這個挾持他的男子，說張老大，有話好好說，別整這嚇人的事兒。

此刻周圍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有看熱鬧的，也有聞訊趕來的洗浴中心的服務(wù)生和保安，但都躲得遠遠的，誰也不敢往前沖。只有馬立本站在離糾纏著的兩個人最近的地方，靜靜地觀察前邊的一舉一動。

那個叫張老大的男人說，劉連德，沒別的說的，我今天就是來要錢的，你要不給，咱倆誰也別活了。隨后抬頭對著圍觀的群眾說，各位，我不是壞人，我是個搞建筑裝潢的，劉連德這個洗浴中心的內(nèi)部裝修就是我干的，我領(lǐng)著一幫工人起早貪黑地干三個多月，連材料和人工費用墊進了三十多萬，說好他開業(yè)后就給錢，可是開業(yè)到現(xiàn)在，他一分錢沒給我。我一去要，他不是躲著不見，就是推托生意不好，讓我等等，后來干脆見著我就讓保安往外攆。我現(xiàn)在是被他逼得沒法了，房子抵給銀行了，債主天天堵在我家門口要賬，老婆一股急火也住進了醫(yī)院，只有走這條路了。

劉連德說你放開我，我馬上給你籌錢。張老大說，你說這話可不是一回兩回了，哪回兌現(xiàn)了，今兒個你就是說出龍叫喚來，我不見錢也不會放人。說著拿打火機又比畫。

馬立本見人越圍越多，真怕張老大一下子把打火機比畫著了，那劉連德可就真成了烤雞了。有心上前動手把他制住，但隔著太遠又沒有十分把握，恐怕把張老大再給激怒了。突然間靈機一動，把自己衣袋里的打火機也亮了出來，跨前一步說劉連德，你他媽欠多少賬啊，敢情今天不光我這一份要賬的。張老大一看對面這個人也亮出了打火機，而且聽話茬兒也和自己一樣是來要賬，本能地放松了警惕。他剛要開口問話，馬立本猛地揮手打掉了張老大手中的打火機，隨即一把將劉連德拽到旁邊。看到劉連德脫身，幾個保安也沖到前面，將張老大壓在地上。

劉連德瞬間脫離險境，像是沒有回過神來，還站在原地發(fā)愣。馬立本用手捅了他一下，說你還戳在那兒干啥，還不找地方把身上的汽油弄干凈。劉連德連連稱謝，說馬所長你救了我的命啊，嘴上說著又要伸手拉馬立本的手，伸出去才發(fā)現(xiàn)手上沾了汽油，忙又縮回去。

馬立本看他那狼狽樣心里覺得可笑，臉上卻做出嚴肅的樣子，說劉連德我對你算夠意思了，你對我咋樣自己掂量辦吧。劉連德明白馬立本說話的意思，馬上表態(tài)，說馬所長我知道咋回事了，告孫志民的事是個誤會，回頭我就把舉報信收回來。馬立本聽劉連德說得懇切，覺得像是真心話，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地，就轉(zhuǎn)過身去看已經(jīng)被控制住的張老大，劉連德也隨后跟了過去。

張老大被兩個保安押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可能是剛才掙扎中被保安給打的。看見馬立本和劉連德走過來，旁邊的保安像是為了表現(xiàn)似的又開始對張老大動起手腳。馬立本厲聲呵斥，說你們膽子太大了，當著警察面還敢動手。劉連德也罵保安凈瞎橫，一到真章時都沒能耐了。

馬立本對一臉不服氣的張老大說，我知道你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但是你的行為已經(jīng)觸犯了法律，我同情你的遭遇，但法律不講情面，好在這件事沒有造成嚴重的后果，問題不大，你不用有心理負擔。張老大嚷嚷著，說我知道這事犯法，我認，可是劉連德你也別得意，咱倆的賬可還沒完。劉連德經(jīng)過這一番事情也不敢囂張了，忙說錢我一分不少，全還你。馬立本想劉連德通過這次教訓，或者會收斂點了，就讓保安押著張老大上車，又叫劉連德把身上汽油弄干凈后到派出所取筆錄。劉連德說，你放心吧，馬所長，取完筆錄我就到市局和軟環(huán)境辦公室把舉報信拿回來，咱不告了。

把張老大帶回派出所，送進留置室，馬立本反復交待了負責訊問張老大的民警，讓他在取筆錄時注意把握分寸，材料盡量往輕里取。畢竟張老大是因為討債未果，絕望中做出的過激行為，情有可原。而且沒有產(chǎn)生后果，原則上就不立刑事案件了，只作治安案件處理。至于劉連德那方面，馬立本相信他這次不會說出什么了。做完這些，馬立本就興沖沖地上樓找沈啟學。

一聽劉連德答應(yīng)收回舉報信，沈啟學也十分高興，沈啟學就說你趕緊把這消息告訴武政委吧，別咱們這邊忙活，那邊處理意見再下來，到那時可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啦。馬立本一拍大腿說可不是嗎，急忙給武政委打電話，手機關(guān)機，打另一部手機，還是關(guān)機。馬立本和沈啟學一對眼色，齊道聲不好，因為他們了解武政委手機從來不關(guān)，除非開會的時候。莫不是分局正在召開什么會議？

馬立本心里發(fā)慌，趕忙給辦公室張主任打電話，證實了分局正在召開黨委會，已經(jīng)開了好長時間了，估計快開完了。馬立本問張主任知不知道會議研究的是什么內(nèi)容，張主任說不知道，只是聽政治處的人說局長接到市軟環(huán)境辦公室和市局的一份聯(lián)合批件，看完后馬上就召集分局所有黨委成員來開會。

馬立本意識到一定是上級的處理意見下來了，他拉著沈啟學說走，咱倆上分局。沈啟學說太晚了，等咱們到分局黨委會可能早就結(jié)束了。馬立本說萬一呢，沒準還沒研究到孫志民這件事呢，只要會議沒有形成決議，就有轉(zhuǎn)機。兩個人匆匆往外走，剛到門口，馬立本的手機就響了，他頓時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果然，電話是分局政委武鳳山打來的，說是依照市局的處理意見，分局領(lǐng)導緊急召開了黨委會，研究通過了對孫志民予以警告處分的決定。到這時馬立本依然不死心，他說，政委，劉連德已經(jīng)同意撤回舉報信了，孫志民快當新郎了能不能取消這個處分。武政委說晚了，黨委會的決議咋能隨便更改，你當是兒戲呀。

馬立本頹然放下電話，正這時候劉連德疾步從門口臺階上走了上來，一見馬立本就說，馬所長，我來取筆錄了，等取完筆錄，我和你一起去市里說明情況。你放心，我劉連德也是有良心的人。馬立本苦笑一聲，想對劉連德說點什么，可到底什么話也沒說。

責任編輯/筱 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