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連載)
引言 萬世根本
村官,是中國農民對農村基層黨支部、村委會兩套班子干部的俗稱。也有不少村民把村支書和村委會主任褒義或貶義地稱為“皇上”、“皇帝”、“土皇帝”。

國家統計局的數據表明,全國有734715個行政村,大大小小的村官有2000萬人。
如果說一個國家是一部高速運轉的機器,是一個系統的工程,是一個充滿血肉的有機整體,那么,全國734715個村一級組織,就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基本單位,九億中國農民的生活、生產和生存狀態與其休戚相關。
村官,便成了直接掌握九億農民命運的父母官。
官,古人做過多種解釋。《禮記·王制》中載:“官者管也,以管領為名。”《說文》中曰:“官,吏事君也。”在《通考·自序》中,馬端臨把官稱為“役民者”,即“役民者官也,役于官者民也。郡有守,縣有令,鄉有長,里有正,其位不同而皆役民者也”。
歷朝歷代都非常重視官員的選拔。官員的選拔制度大致經歷了早期的部落會議推選、“三代”的鄉舉里選、春秋戰國時期的薦舉與自薦、秦代的推薦與考試、漢代的察舉與征召、魏晉南北朝的九品官人法、隋唐以后的科舉制。
縱覽史冊,幾千年來,歷朝的統治者都在竭盡全力尋找安邦治國、千秋永固的靈魂——“萬世根本”,其根本的核心就是:民心。
中國共產黨人在推翻三座大山、建立新中國初期,就在尋找治理有著世界上1/4人口的泱泱大國的“萬世根本”。毛澤東說:“誰贏得農民,誰就贏得中國,誰解決土地問題也就贏得了農民。”鄧小平說:“我們了解國內的形勢和這一事實,即如果占人口80%的農民不擺脫貧困,全中國人民就無法擺脫貧困。因此,我們在1978年中共中央三中全會上決定,改革必須從農村開始。”江澤民說:“我國是個農業大國,絕大部分人口在農村,農業、農村、農民工作事關黨和國家工作的全局……沒有農村社會穩定,就沒有整個國家、社會的長治久安。農村的發展是重中之重。”
歷史已經證實,中國共產黨三代領導人找準了治理中華民族的“萬世根本”——農民、農村、農業問題,這是中國的首要問題。
從互助組、合作社、初級社、高級社、人民公社,到三中全會后農村聯產承包責任制,中國的農村工作終于向前跨出了堅實的步伐。盡管村民自治制度還不完善,但這畢竟是前人沒有走過的路。江澤民同志贊譽村民自治是與包產到戶、鄉鎮企業并列的農村改革的“三大創造”。
世界在議論中國的民主和人權。
世界在注視中國的民主和人權。
民主永遠是人類社會的主題。
平等和自由永遠是人類社會追求的目標。
1988年11月4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的實施,作為“萬世根本”的補充,再一次成為中國農村的一場革命,成為促進農村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重大創新工程。民主選舉村委會干部,拉開了村民直接行使民主權利的序幕。
結束了為期一年零三個月的采訪,在書房的案桌前,我一頁頁翻閱著60余萬字的采訪筆記,長久地盯著這些文字沉思。我的眼前晃動著一個又一個村支書、村委會主任的面孔,我反復思考:我國農村的基層組織選舉、村委會民主建設盡管在短時間內取得了如此驕人的成績,但也存在著不少不容忽視的問題。
一是在選舉中出現了拉選票、賣選票、買選票的現象,家族和派別勢力重新“抬頭”。有的人利用選舉報復別人,以達到自己的目的;有的人想在宅基地、計劃生育上沾光。由此導致競選激烈,甚至有人不擇手段。
二是部分新當選的村委會干部文化程度低,工作經驗不足,在領導素質上同村民自治的要求不相適應。在新當選的村委會主任中,有相當一部分在競選前從未擔任過村干部,對基本的組織原則和農村工作程序不熟悉,政策水平較低。有人甚至認為自己是村民民主選舉出來的,自己就是“群眾的代言人”,村民自治就是村委會、村主任說了算,遇事不向支部匯報,嚴重脫離了支部領導,使黨支部的領導核心作用弱化,導致了部分村支部、村委會唱對臺戲。
三是部分村黨支部領導方法簡單落后,同推進民主政治建設要求不相適應。主要表現為:有的黨支部書記由于怕擔責任,“好人主義”作怪,不能理直氣壯地堅持黨的領導;有的黨支部書記對支部在村民自治中的地位和作用認識不足,對新形勢下村支部的職責摸不清,放松或放棄了黨的領導;有的黨支部書記家長作風嚴重,包辦代替,把村委會當成了擺設。
農村民主建設的進程不容樂觀。在采訪過程中,我記錄下了一個個令人心痛的選舉村官或村官執政的場面。
故事一:
又到了梅雨季節,連日來不停地下著牛毛細雨。這雨不大不小,不緊不慢,有板有眼。
在村委會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全村的村民,五顏六色的雨傘下的人們都伸長了脖子,全場聽眾屏氣靜聽,一千三百多雙眼睛盯著主席臺。

劉長福正在發表競選新一屆村主任的演講。他心里著急,剛才他的競選對手張廣明的演講顯然得到了選民們的擁護,那熱烈的掌聲已經表明自己處于不利地位。不管怎樣,首先要壓住張廣明,不得已就拿出最后的撒手锏。這個四十歲的漢子一身筆挺的西服,滿頭的烏發梳得整整齊齊。他氣宇軒昂,面對臺下的選民慷慨陳詞:“……我是上屆村民們選出的村委會主任,如果父老鄉親們再投我的票,我當了主任,第一,大家就不用交各種稅費了;第二,想生孩子的農戶就生,決不罰款;第三,年滿十六歲的男孩,每個人給一處宅基地。以上承諾的三條,我決不食言,現在當著父老鄉親們的面,我表個態。”
劉長福說著從衣袋里拿出一把鋒利的刀子,臺下的選民們還沒回過神來,只見他伸出左手的小拇指放到桌沿上,“咔嚓”一聲,手起刀落,一小截手指被切下來,鮮血噴出老遠,洇紅了一片濕漉漉的土地……
故事二:
吃過晚飯,人們三三兩兩來到村委會,四個200瓦的大燈泡把院內照得如同白晝,一張長條桌倚在那棵老杉樹旁,村支書在桌前朗聲講話:“現在我宣布,公開競選村委會主任開始。”
村民們一陣交頭接耳,小聲嘀咕著,繼而會場鴉雀無聲。
村支書又重復了一遍。仍不見有人發言,男人們使勁吧嗒著嘴巴上的煙,火光熠熠閃動,一股股煙霧裊裊飄向空中。
一個三十多歲的小個子男人走出人群,笑盈盈地走到老杉樹下的長條桌前,他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慢條斯理地說:“剛才支書號召大家競選村委會主任,誰也不吱聲兒,我給大家帶個頭兒。我這人沒多大本事,這些年辦了一個電子元件廠,用大家的話說,是先富起來的這一撥。如果大家選我當村委會主任,我捐贈村集體5萬元。”
人們竊竊私語,繼而一片嘩然。
村支書喊道:“請安靜。我個人認為,先富起來的村民,采用捐贈資金的方式競選村委會主任,也沒有什么不妥。”
村支書畢竟是村支書。村支書的話在一個村具有相當的權威性,在某些村就成了“圣旨”。村支書這番話就給競選定了調。他的話音剛落,一個漢子撥開人群,擠到老杉樹下,拿起長條桌上的麥克風。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盯著他。他下意識地咳嗽了一聲,一臉嚴肅地說:“我這個人是個直腸子,說話從不拐彎抹角。這幾年,我搞運輸掙了錢,先富了起來,這說明我有搞經濟的能力。如果鄉親們選我當村委會主任,我捐贈村集體8萬元。”
他的話音剛落,另一個人抓過麥克風說:“如果大家選我當村主任,我捐贈村集體15元。”
又一個人高聲喊著:“我捐15萬。”
“我捐18萬……”
“我捐20萬……”
故事三:
選舉這一天,一場遲到的霜凍一夜之間掃蕩了黃土高原,這股強勁的寒流,在人們毫無防備的狀態下完成了秋與冬的交替。寒流攜來的陰云浮在村子上空,大片的雪花漫不經心地飄落而下。村選舉委員會人員,抱著用大紅紙糊住的投票箱,縮頭縮腦地從這家出來又進了另一家。

拴在門西邊的大黃狗一陣狂吠。許老漢從屋里出來,看見選舉委員會一行人抱著票箱走進他家的院子,兩個彪形大漢手里舉著長長的鋼叉,把大黃狗逼進窩里。許老漢驚呆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這兩個彪形大漢不是本村人,但又有些面熟。仔細想想,許老漢記起來了,這兩個人,是本村搞建筑發了大財的胡老板雇的保鏢。許老漢有些迷惑了,胡老板的保鏢來自己家干啥?咱可是不敢得罪任何人的老百姓。許老漢心里發緊,還沒弄清怎么回事,選舉委員會的人遞給他四張選票,他和老伴以及兒子兒媳一人一張。許老漢掃了一眼選票上的候選人,看見上面有胡老板的名字,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前幾天就聽人們說,胡老板這次要競選村委會主任。
許老漢手中的筆,還沒有在候選人名字下畫圈,一個彪形大漢走過來,用一種含著殺機的語調說:“你該認識我們吧。胡老板讓我倆為村里投票服務,村里家家戶戶養著狗,咬傷了收票的人怎么行?這鋼叉可不是吃素的,一叉子下去就要了它的命。”說完意味深長地盯著許老漢,又揚揚下巴,指了指他手中的筆。
許老漢徹底明白了,這分明是來監督和威脅他在胡老板名下畫圈。許老漢覺得心里堵得慌,手中的筆有些顫抖,臉上僵硬得沒了表情。彪形大漢仔細觀察著他的變化,不失時機地說道:“快寫呀,這支筆怎么也沒有我手里的鋼叉沉吧!”
許老漢“嗯”了一聲,他代表老伴、兒子、兒媳,在選票上的胡老板名字下畫了圈。
選舉委員會的人和兩個彪形大漢走了,許老漢還愣愣地呆站在院子里,他的肩上、頭上落了厚厚一層雪,心靈深處發出一聲嘆息:咱不敢不選人家啊,要是把圈畫在別人名下,不知道會遭什么大禍,一家人還怎么過啊!
故事四:
馮四喜一家一戶通知,吃過午飯到大街上抓鬮。馮四喜就坐在自家大門的臺階上,把一張張二指長的紙條折疊成一個個紙蛋蛋,放進腳下的簸箕里。
這個村民組長犯難了。村里換屆選舉村委會班子,他們三組134人,按照比例要選出9個代表。十天前,采取不記名投票的方法選舉代表,結果有人在票上做了手腳,9個人的票都沒有過半數。他聽說五組采用“投標”的方式產生代表,欲當代表的村民高價中標,從100元開始。結果每個代表的名額標價達4500元,8個代表共計3.6萬元,除6000元用于聚餐外,那3萬元被平均分發到各戶,全組上下皆大歡喜。后來馮四喜得知,其他19個村民小組都是利用“投標”方式產生的代表。馮四喜如此效仿,結果“投標”的方式在他們三組不靈了,15個欲當代表的村民覺得拿幾千塊錢吃虧,串通好了全都報價100元,并立下君子協議,誰也不能漲價,這樣分不出高低,投標產生代表的方式宣布破產。
當了六年生產隊長,聯產承包責任制后又干了二十多年村民組長的馮四喜有的是辦法,經過一番謀劃,馮四喜采取了最原始而又最有效的抓鬮的辦法。三組有134個人,那就做134個紙鬮,9個紙蛋蛋上寫著代表字樣。誰抓住了誰就當代表。手氣好,瞎貓碰見死耗子,手氣孬,活該,抽自己耳光,怨不得他人。馮四喜臉上閃出一絲笑容,他把最后一個紙蛋蛋折好放進簸箕。
人們放下飯碗來到大街上,馮四喜核清了人數,站在他家大門前的臺階上,清清嗓子:“今天再次把大家召集來選代表,前兩次是下了軟蛋泡了湯,這次咱就他娘的抓鬮,公平合理,誰他娘也說不了三道不了四。”馮四喜端起簸箕,“這里邊是134個鬮,每人一個,一個一個抓,抓后當場把鬮剝開,上面寫著代表字樣的就是代表,上面光白板屁股的,你就認倒霉。”
幾個想當代表的村民愣住了,沒有想到馮四喜使出這個絕招,還真讓你說不出反對的理由。以往,村里凡是無法解決的問題,都用抓鬮的辦法,倒也讓人“心悅誠服”,這竟也成了“公正”的辦法。
馮四喜把簸箕舉起來。抓鬮的人沒有挑揀的機會,只能摸出一個紙蛋蛋,然后打開“驗明正身”。
九名代表就此產生了。
這幾則故事是筆者在浙江樂清、義烏,陜西綏德采訪時的所聞所見。樂清市委對投標和抓鬮的事件進行調查,2002年4月22日,該事件已得到嚴肅查處,并通報全市31個鄉鎮。
第一章選舉“村官”
1難以理清的案件
2002年6月23日,這是一個悶熱的清晨,被那家簡陋小旅館里的蚊子折磨了一夜的我,揉揉疲倦的眼睛,在路邊的地攤上簡單吃了碗老豆腐,開始了一天的采訪。
幾經打聽,我找到了落選不久的原村主任曾二江的家。三層小樓氣派豪華,院子里停放著一輛紅色普通型桑塔納轎車。屋內杏黃色的牛皮沙發兩側是南洋杉、鳳尾竹、巴西木,把偌大的客廳裝扮得十分雅致。剛進門,原村主任還算熱情,遞煙讓座。曾二江三十大幾歲年紀,有一雙難以琢磨的細眼,少言語,頗有心計。詳細問明了我的來意,先前的熱情一掃而光,臉上多了幾分慍色。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說,我剛下了臺,官司又不明不白地輸了,我要出門。幾句話就回絕了我的采訪,并下了逐客令。
我并沒有覺得有多么尷尬,這是采訪中時常碰到的事。我剛邁步朝門口走去,只見一個女人從另一個房間里出來,沖我說道:“你不是采訪嗎?我跟你說說,也太冤枉了。”她的聲音很大,一臉無辜的樣子。我仔細打量著這個女人,她中等身材,一頭披肩發,皮膚白皙,走路的姿勢透著江南女人的風韻。坐在沙發上,她頭一仰,細細的腰部就像一張弓似的深深彎進去。曾二江沖著女人罵道:“說你媽個蛋,還不覺得丟人現眼!”
女人說:“官司都打了,還怕丟人,這年頭,有什么丟人的?”
曾二江拉下臉:“我看你欠揍,快給老子滾開。”
女人不再言語,閃身進了另一間屋。
走在街上,回首望望那厚重的大門,我心里多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憑直覺,這座三層小樓里有我需要的故事。
無奈,我只得在村子里轉來轉去,找村干部和村民們了解有關選舉的情況。
三年前,曾二江被選為村委會主任,上任伊始,他當眾宣誓:“……經濟上不貪不占,工作上兢兢業業,作風上踏踏實實,上要對寧波市和鎮領導負責,下要對得起全村父老鄉親。三年之內把我們村建設成高標準、現代化的村莊。”
當然,誓言和承諾不能用法律來約束。曾二江的所作所為讓村民們大失所望,村里的工作不但毫無起色,而且他還對村民們橫征暴斂,村里的錢都被他用來住高級飯店甚至賭博揮霍了。
換屆的日子一天天臨近,曾二江又開始備戰。他馬不停蹄地跑著,挨家挨戶地串門,除了一味用嘴皮子說服人們投他的票,臨走時還丟下一條煙。讓他意想不到的是,許多人家都把煙給他退了回去,這是三年前那次選舉中不曾發生過的。曾二江的內心涌出難遏的惱怒,當官的不趕送禮的,一個普通的小老百姓竟然把自己的煙給退回來,真是不知好歹,不識抬舉。
惱怒歸惱怒,曾二江還是悟出了一個道理:退了你送的煙,就表明不投你的票,自己弄不好要下臺了。曾二江出了一身冷汗,在客廳里踱來踱去,煞費苦心地想著對策。曾二江的妻子笑嘻嘻地說:“用不著發這個愁,他們把煙退了不要緊,咱每家再送三五百塊錢,保準沒人退。這年頭誰怕錢扎手?多花幾個錢罷了。”
曾二江想想,覺得老婆說得也對,三五百元確實可以讓每個人仔細掂量掂量,足以打動每個投票人的心。只是再過幾天就要選舉了,八百多戶的大村子,去了哪家不得拉拉關系套套近乎?但這拉選票送錢的事,只能一早一晚地暗暗進行。時間緊迫,事不宜遲,曾二江對老婆說:“馬上就選舉了,我一個人跑不過來,咱這么辦,你拿個存折去信用社取款。東大街以東的你送,以西的我送,每戶三百元。”
女人說:“我去行嗎?”
曾二江說:“有什么不行?常言說,男人辦不到的事女人反而能辦到。”

女人說:“你不怕別人把我吃了?”
曾二江說:“誰吃了豹子膽,敢吃村主任媳婦。去吧,去吧,哪還有時間閑嗑牙。”
“那段日子,他們夫婦二人忙得焦頭爛額。女人是村主任的妻子,是村“第一夫人”,每天要去幾十戶人家,接觸那么多男男女女,所以總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村婦女主任告訴我,“曾二江老婆很細致,畫眉毛、涂口紅的時候都很認真,不像一般女人那樣簡簡單單一筆帶過……”
民兵連長插話說,男人的鼻子女人的嘴,正是曾二江老婆嘴上的口紅惹出了麻煩。
婦女主任說,還不是你們男人管不住自己。
我聽出了些言外之意,問,曾二江女人惹出了什么麻煩?
婦女主任笑笑說,惹出了一樁“花案”,不過,這個案子到現在也沒結果,不好向你說什么。你可以去鄉派出所問問,他們立了案,調查過多次。
鄉派出所離村子只有一公里的路程。我徒步趕往派出所,很順利地看到了卷宗。返回村里,我找到了卷宗中涉及的另一個已婚男人王新平。
這是個中等身材的胖子,筆挺的西裝套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縛身。那紅紅的臉似乎總是在往外冒油,但渾身的亮點卻是他的禿頂,那里像抹了蛋清一樣,反射著耀眼的光澤。相比之下,他手上那枚大鉆戒就顯得黯然失色了。
王新平看了看我的證件,瞥了我一眼。我說,你不要誤會,剛才我見了派出所長,看了曾二江老婆告你的材料和卷宗,我只是隨便問問。
王新平毫不在乎地說,有什么好問的,我早向派出所講得清清楚楚了。告我強奸了她,簡直是笑話,我什么樣的女人沒見過?再說了,這年頭還用得著強奸嗎?不信你到檢察院問問,貪污、盜竊、搶劫這類案子一年比一年多,強奸的案子一年比一年少。洗頭房的女人50塊錢就能睡一回,誰還那么傻去強奸?
我說,我不是說你強奸了誰,我想問問,當時你是怎么想的?
王新平哈哈大笑,弄了就是弄了,沒想什么。
我剛要張口,王新平擺擺手說,對不起,你也去派出所了,上面寫得一清二楚,沒有什么好說的。再說了,時間就是金錢,我奉陪不起,有一宗買賣,我還要去寧波。你要是有興趣,等明天我回來詳細給你講講細節,你再評評理兒,看看我是不是強奸了她。
我只好等到他從寧波回來。第二天晚上,王新平毫無保留地向我講了前前后后的細節。
其實,案情并不復雜。
那個晚上和往常并沒有什么兩樣,只是陰了天,比平時更黑一些,遠處不時傳來幾聲建筑工地上的隆隆聲。曾二江的女人打扮停當,夾上小包風一樣地出了家門,街上的燈把她照得影影綽綽。
吃過晚飯,王新平泡上一壺濃濃的鐵觀音,蹺著二郎腿,嘴里叼著香煙正在愜意地看著武打片。
就在這時,女人踩著輕快的步子緩緩而來。女人穿著質地上乘、時髦又不失優雅莊重的灰色套裝,笑吟吟地沖他點點頭,身上透著閃爍不定的氣息。王新平有些猝不及防,兩眼頓時炯炯閃亮,但瞬息之后就平定下來,他看清了,是村主任老婆。對村主任的老婆,一般的村民是不敢有非分之想的。王新平也以同樣的表情點點頭,但覺得不妥,同時警覺起來,村主任的女人晚上來他家干啥?王新平讓座倒茶,客氣地問,找我有事?
女人笑了一下說,沒事就不能來你家坐坐?
王新平說,那當然,歡迎歡迎。
女人說,怎么就你一個人,你媳婦和孩子們呢?
王新平說,我岳母有病住院,老婆在醫院伺候病人,兩個孩子在學校住宿。
女人說,再過幾天村里就要選舉了,你想好沒有,準備投誰的票?
王新平說,咱做咱的買賣,反正我又不當村官,投誰的票都一樣。
女人從包里拿出三張百元大鈔放在桌子上說,選舉時你就投俺孩子爸爸的票。
王新平的目光大膽地在女人的臉上胸脯上掃來掃去,說,我不要你的錢。
女人迎著王新平的眼光,預感今天在這里必定有什么事要發生,這事與金錢或物質沒有關系。男人的目光其實已經告訴了她。
女人投來一個媚眼說,你不要錢要啥?
王新平知道這是一種鼓勵,說我要你。他毫不掩飾。
女人猶豫了一下說,你要我也行,但選舉時必須投我孩子爸爸的票。
王新平笑了一下,我要了你,絕對保證投他的票。說著張開雙臂把女人攬在懷里……
在以后的兩天里,女人覺得自己像變了一個人,她再也不能好好地吃飯睡覺,一切仿佛都變了,就連自己的身體也都有了變化。躺在床上,在幽黑的屋頂下,長夜漫漫,無邊的寂寞銷蝕著她的心,她開始懷念王新平給她帶來的歡樂。
第四天晚上,女人再次來到王新平家,當她敲開屋門的那一刻,王新平疑惑不解地問,還是為選票的事?
女人說,什么選票,都是你,害得我三個晚上睡不好覺,我讓你賠償精神損失。她語無倫次,哀婉的聲調中透出絲絲柔情。
王新平的心里驟然一陣狂跳,他一把抱住女人說,我償還你的損失……
平靜之后,女人一臉的凝重,盯著他的眼睛說,你把我害苦了,以后我怎么辦?
王新平心里明白,女人有點動了真情,心里暗自好笑,但也不免多了幾分擔心,村主任的女人可不是普通的村民隨便能動的!真要被這個女人纏住就麻煩了。王新平輕輕地但堅決地把她推開,穿上衣服,用毋庸置疑的口氣說,還是現實些,我倆只不過是各取所需。
女人開始有些困惑,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悲涼之感油然而生。她穿上衣服,凄然地說,只是各取所需?
王新平摸了摸禿頂的腦袋說,各取所需也沒有什么不對。這最現實了,任何人為了達到一種目的,都要尋找一個最佳方法。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一定代價,只要值得。唐伯虎為了得到秋香,還去做傭人呢……
女人的臉紅了,行了行了,給我啰嗦這些干啥,你的意思我明白。唐伯虎為了得到秋香,就去做傭人;我要你投我男人的票,就得讓你睡。
王新平說,有些事說白了就沒有意思了,其實就是這么個理兒。這次村里換屆選舉,你男人的那幾個競爭對手,哪個不花錢、請客、送禮?換個說法叫交換更恰當。
女人沮喪地嘟囔著說,你們男人都是渾蛋,在你們心里,就知道當官掙錢找女人。
王新平說,人生在世,沒有比當官掙錢找女人更重要的了。
女人若有所思,沉重地嘆了口氣說,男人把當官看得比爹娘都重,咱們村這么一個芝麻小的村官,有多少人盯著啊。
王新平說,是啊,前天四組的老黃請了很多人到春江飯店,大吃了一頓,每個人又給了一條煙。
女人警覺地問,你也去了?
王新平說,去了,不去不是得罪人嗎?
女人說,那你投誰的票?
王新平說,放心吧,我知道哪輕哪重。
女人又強調了一句說,你一定要投孩子爸爸的票。
你就把心放到肚里吧。王新平打了個哈欠,歉意地說,時間不早了,可別讓村主任發現了。
女人感到了深深的悲哀,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流下來,像一個小偷似的溜出了王新平家的大門。
選舉那天,王新平因一批貨急于出手趕集去了,而曾二江落了選。曾二江的女人就有了一種遍體鱗傷的痛楚,她覺得自己可憐,更感到王新平欺騙了她。思來想去,就把和王新平的事向曾二江說了,當然沒有說和王新平有第二次。曾二江覺得受了奇恥大辱,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讓女人到鎮派出所告王新平強奸了她。王新平被帶到派出所詢問,曾二江女人也在場,兩個人就把那天晚上發生的細節說得一清二楚。王新平說我沒有強奸她,是她自愿的,為的是讓我投他男人的票。沒想到選舉那天是個趕集日,我那批貨急于出手,一大早我去集上了,銷完貨急匆匆往選舉會場趕,可選舉已經結束了。要是我趕上投票,我肯定投她丈夫的票,因為那天晚上有協議,我不能白白睡了人家。但我沒有強奸她,而且過了三天她又來到我家里……
碾盤大的村子,芝麻粒大的事都成不了秘密,就連狗發情貓叫春都是新聞。王新平和原村主任媳婦的花花事很快傳遍了全村。傳播桃色新聞,原本是村民們精神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比伊拉克戰爭有趣得多,何況又是有關原村主任第一夫人的,加之村主任又下了臺。一時間,大家充分發揮各人的想象力,把這事傳得有聲有色。但傳說終歸是傳說,派出所幾次審案,王新平和女人的口供一樣,這個“案情”讓派出所犯了難。案子就這樣撂了下來。
2沙河作證
大沙河從山西省繁峙縣白坡頭口向東奔瀉,繞過五臺山,經太行山脈中的神堂堡,七彎八拐,浩浩蕩蕩橫穿河北省。在大沙河北岸的一個村莊,選舉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七。
隨著村選舉的日子愈來愈近,村支書趙大河的心有些躁動不安起來,像暴雨來臨前的麻雀,從這棵樹上跳到另一棵樹上。今天是正月十二,支部書記家里,幾個人正在研究著選舉對策。趙大河的本族兄弟村主任趙海說著話,他的聲音不高,說得很慢。幾個人瞇縫著眼睛,一支接一支地抽煙。趙大河已忘記指縫里還夾著那支香煙,他正專心地琢磨選舉的細枝末節。
剛過春節,村民們對這次選舉表現出了空前的興奮,人們從各種媒體得知,這次農村基層組織選舉要真正采用無記名投票的方式。“上頭來定調,代表來投票,人人都畫鉤,不問誰好孬”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各種議論、小道消息、街談巷議,充斥在村子上空,人們議論最多的是這次要選舉孫正剛當村支書。這消息傳進趙大河的耳朵,他的心里有了一種空前的緊張。離選舉還有五天,他心中沒底,叫來了村主任和本族的幾個“能人”,謀劃選舉的方案。
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規定,黨支部委員由村全體黨員采取無記名投票方式選舉產生,為了選出更能代表廣大人民群眾利益的黨支部,縣委決定推選5%的非黨員村民參加黨支部委員選舉。這個舉措得到了省、市領導的肯定和支持。村里共有黨員120名,4100個村民的5%是205人,這樣一來,參加選舉黨支部委員的有效人數達325人。趙大河感到很大的壓力,當他從人們嘴里一次次聽到孫正剛要當支部書記時,心里吃驚地想:“難道我這支部書記已當到了盡頭?不!這個一村之主不能放棄。當了這個村支書就有了一切,一年幾萬元的獎金,還有那些煙酒和各種收入。尤其是村上人對自己的敬畏和大姑娘小媳婦主動的獻媚,這樣的生活就這么放棄了?絕對不能。孫正剛在村民面前形象好,威信高,不采取有效的辦法,這次絕對落選。”想到這里,他感到冷汗從脊背上悄悄滲出,巨大的壓力迫使他努力思考著如何擺脫這種不利境地。
趙海倒顯得十分坦然,他扔掉手中的煙蒂,輕松地說:“用不著發這個愁,讓我看,這選舉的事不用怕,就是破費幾個錢吧!想升官都要靠錢買。誰拿了錢,保準投你一票,這個位子跑不了。這300多人,只要給每個人送上100塊錢,我敢肯定地說,這些人都會投咱們的票。錢這東西最靈,得了你的錢就投你的票,總共花上三四萬元,這位子就跑不了。錢花了還可以再有,有些東西丟了永遠不可再得。不就是三四萬塊錢嘛,半年就又回來了。”
聽了趙海一席話,趙大河的臉上有了喜色:“對,有錢能使鬼推磨,其實,這是一次金錢的較量和競爭。他孫正剛有幾個錢?搞了幾年大棚蔬菜,充其量不過有幾萬。他爭不過咱,咱叫他嘗嘗失敗丟人的滋味。”
此時的孫正剛正在自家的蔬菜大棚里忙碌著。去年秋天,他又租了幾戶在城里做買賣的人家閑置的土地,搞了12個大棚。年前年后正是反季蔬菜上市的最佳時節,他和老婆忙不過來,又請來了兩個幫工摘黃瓜、割韭菜、剜芹菜。大棚外的汽車已經裝滿,為了防止凍壞,車上的蔬菜蓋著幾層厚厚的舊棉被和草簾子。孫正剛對當官沒有什么興趣,不過他也認為,由黨員群眾采取無記名投票選舉,使農村的民主進程向前邁出了跨越性的一步。本族兄弟孫冬生和孫秋生找到他,要他競選村支書,孫正剛只是漠然地笑了笑說:“咱村的黨支部書記我也當過幾年,算是過了一把官癮,還是弄這大棚吧,還折騰那個干什么?”
孫秋生摘下一根黃瓜吃著說:“可你也得為全村四千多老百姓想想啊。他趙大河當了這么多年黨支部書記,把村里搞得烏煙瘴氣,老百姓越來越窮,只富了他和趙海。每年虛報浮夸,今年村里“三提五統”漲到190元,快把老百姓身上那點油榨干了。”
孫冬生也說:“是這么回事,咱村要這樣下去,用不了三年就全垮了。趙大河除了罰款、抓人、推房子、抄家,他還會干什么?肥了個人,窮了百姓!你還是參加競選吧。”
孫正剛說:“這回選舉上面不定候選人了,讓黨員和群眾投票推選候選人。”
孫冬生說:“我那天在街上碰見李鄉長,他說這次選舉黨支部委員真正體現民主,除了全體黨員外還讓5%的村民參加投票,而后在選出的支部委員中再投票選出黨支部書記。”
孫正剛問:“那5%的村民怎樣產生?”
孫冬生說:“李鄉長說按法定人數的5%選出村代表,和黨員一樣投票。你文化高,那幾年,你當支書時給全村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這次選舉大伙肯定投你的票。”
孫正剛想想,這幾年村里確實被趙大河、趙海搞得一塌糊涂,村民們怨聲載道,叫苦連天。趙大河每年的吃喝費都在20萬元以上,哪一筆錢不是村里老百姓的血汗換來的,他憑什么那樣無度地揮霍?他猶豫了一會兒說:“既然是真正實行民主選舉,采取無記名投票,我是黨員,選舉時我也參加,大家投票選上了我,我就干,順其自然吧!”
孫秋生和孫冬生回到村里,他二人感到機會來了,必須及時趕上,他們要替全村老百姓向趙大河發出質問。村里租出的2000多畝地的收入、“三提五統”、計劃生育罰款,每年300多萬元的錢到哪里去了,裝進哪個王八蛋兜里了?
這天中午飯后,孫秋生來到十字大街。這十字大街歷來是村民們集會的中心,各種各樣的小道消息,從這里飛向村里的角角落落。孫秋生在一大群村民面前講起了趙大河的種種惡行。開始的時候他還能冷靜地說,后來他越說越激動,說趙大河霸占誰家的大姑娘小媳婦、貪污受賄、逼死人命,激起了聽眾一陣陣怒罵。孫秋生直說得熱淚盈眶,希望黨員和村民代表投孫正剛的票,孫正剛有能力,能帶領大家共同致富。
孫秋生慷慨陳詞的時候,治保主任李全一直冷冷瞅著。等孫秋生把話說完,李全就跑到趙大河家匯報。
一連幾天,孫秋生走大街串小巷,述說著趙大河的種種劣跡,他毫不掩飾地找到那些村民代表和黨員,讓他們把珍貴的一票投給孫正剛,他要拉到這至關重要的選票。他找的人大多表示要投孫正剛的票。
正月十六傍晚,一年一度的烤柏樹枝火又在村里的大街上燃起。孫秋生來到河神廟前,他擺上貢品,點香燒紙,跪在泥塑的神像下,虔誠地磕了三個響頭,心里祈禱著他族兄孫正剛當上村支部書記。
他站在大廟的臺階上,把村里的每家每戶都看在眼里,他覺得每一戶都那么渺小,就連趙大河家鶴立雞群豪華寬敞的二層樓房也微不足道。孫秋生對這次選舉產生了極強的信心,他的心胸寬闊起來。他想到村里四千多村民一直無奈地生活在渾渾噩噩的陰影里,他望著村里上空裊裊升起的烤柏樹枝的輕煙,他真想大聲疾呼:鄉親們,咱們的苦日子快到頭了,他趙大河要下臺了……
趙大河這幾天一直躲在村委會,當他得知孫秋生積極為孫正剛拉選票,正在四處游說時,恨不得一刀宰了他。他表面上對選舉毫不在意,實際上已經組成了一個拉選票的班子。選出的村民代表名單已報到村委會,村里黨員的名單就在他這個黨支部書記手里,他不用親自出面,趙海、李全等人已經給許多具有選舉資格的人送去了50塊錢和一條好煙。他相信金錢的作用。孫正剛有幾個錢?擊敗他就像老虎吞食綿羊那么容易。自己完全沒有必要像孫秋生那樣挨家挨戶、街頭巷尾游說拉票,50塊錢和一條好煙,再加上上門的是村主任、治保主任和婦聯主任,這足以讓每個人仔細掂量他和孫家哪頭輕哪頭重。他要讓孫家徹底放棄當村支書的野心,讓全村人明白,他趙大河腦袋上戴的村支部書記的鐵帽子,是任何人都摘不掉的。
就在正月十六半夜,天氣驟變,鉛色的天幕淹沒了所有的星星,寒流在人們毫無知覺的時候從西伯利亞襲來,濃濃的烏云在天空翻卷。第二天一早,當人們從被窩里爬起來時,村子已變得銀裝素裹。
吃過早飯,100多名黨員和200多名非黨員村民代表匯集在村委會大院時,鄉黨委書記和鄉里幾個人早已來到選舉會場,緊接著縣委組織部幾個人也坐著小車趕到了。細碎的雪花一直不緊不慢,漫不經心地飄落著。村里沒有禮堂、影院或大會議室,選舉只能在這雪花紛飛的院中進行。
三百多人就站在這村委會大院里,每個人的頭上肩上都落滿了雪花。趙大河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光瞅著孫正剛,四目相對,孫正剛坦然微笑。
趙海指揮著幾個人抬來一塊大黑板,又抬出兩張桌子、幾把椅子,放在大黑板的東側,鄉黨委書記和組織部的人坐在那里。三百多人在村委會大院里晃晃蕩蕩,空氣似乎也變得熱了,兩個紅色的投票箱放在黑板下面的兩張桌子上。鄉黨委書記宣布選舉開始,縣委組織部和鄉里的十幾個人把選票發到每一個人的手中,三百多人在選票上寫上了自己要選的支部委員的名字,然后很有秩序地挨個兒把手中的票投進兩個紅色票箱。鄉黨委書記宣布開箱驗票,鄉里和組織部的幾個人當眾把投票箱里的票倒在桌子上,又把票箱口朝向眾人,讓大家過目,仿佛是魔術師在表演。
唱票開始了。出乎孫秋生的意料,孫正剛只有22票,趙大河、趙海等原支部班子人員的票比孫正剛多幾倍。鄉黨委書記宣布村支部委員選舉有效,又當眾由10名支部委員投票選出黨支部書記,趙大河以多數票當選。鄉黨委書記宣布趙大河連任村支部書記,然后鉆進那輛黑色奧迪轎車,和組織部的車一塊兒駛出村委會大院。
經過了不到兩個小時的緊張之后,又回到原來的老樣子。參加選舉的人并沒有立刻散去,三三兩兩地說著這是一場好雪,下得及時。孫秋生和孫正剛剛要向外走,幾個孫姓家族的黨員湊過去,十分歉意地說,趙大河給了俺們50元錢和一條好煙。孫正剛和孫秋生一聽愣住了,就在他倆睖睜時,趙大河走到他倆面前,從衣袋里掏出一盒中華牌香煙,抽出兩支遞給他們:“不要上火嘛,來,抽支煙,這可是一塊多錢一支,恐怕你們沒抽過。”
孫正剛把那支中華煙扔在雪地上,對著趙大河冷笑道:“趙支書,你的金錢真是萬能的?真能買來所有人的心?你遲早要下臺的!”說完大踏步走出了村委會大院。
趙大河沖著孫正剛的背影吐了一口痰,在心里罵道:“老子就是有錢,咱村的權姓趙,不姓孫,你斗不過老子!”
經過那場滑稽的選舉之后,村里表面上又恢復了原來的平靜。這次選舉深深地傷害了孫正剛的自尊。那天選舉回來,他不聲不響,妻子做好的午飯他沒吃下一口,心里堵得難受。到了晚上,他踏著皚皚的白雪在他家建起的12個大棚前轉來轉去。回到那間簡陋的守夜小屋里,他一夜沒睡著覺,像烙餅一樣翻來覆去。他從部隊復員回鄉后,也當了幾年支部書記,之所以后來下了臺,主要原因是鄉里的領導不支持自己。現在看來,這當干部有一條規律:你要想在工作上得到表揚,得到上級領導的賞識和提拔,你就必須盡快摸準領導在工作上的意圖和喜好,趕緊投其所好地把它變為現實。不要管下邊群眾有什么怨言,有多么大的不滿意,哪怕是損害他人的利益,你都要按照領導意圖辦,而且要辦到別人的前邊,這樣,領導才會注意到你,你才能得到賞識和提拔。孫正剛被這種想法嚇了一跳,自己難道這樣狹隘?難道當官是每個人一生所追求的最高目標?仔細想想,為了村支書這個最基層的領導職位爭權奪勢、爾虞我詐,甚至你死我活,又有多少價值?孫正剛自嘲地笑了,他心里想,應該把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大棚菜上,村民們應該把精力用在致富上,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由于種地不掙錢,村里那一千多畝機動耕地,每畝地一年向村委會交的承包費只有七八十元,不過,要先把一年的承包費交給村委會,而后才有耕種權。孫正剛一下子承包了120畝耕地,承包費每畝每年100元。趙大河覺得孫正剛瘋了,真是可笑之至,當不了村支書就想發大財,真是幼稚天真。趙大河用眼角瞥了一下孫正剛說,你真的敢承包這120畝地?每畝一年100元的承包費,你可別賠得最后連根上吊的繩子都買不起。孫正剛輕蔑地笑笑說,最后誰上吊還說不準呢!說完把當年1.2萬元的承包費扔在桌子上,在承包四年期限的合同上簽了字。
接下來,孫正剛找到了孫秋生和另外九戶人家,說服他們以股份的形式聯合搞起大棚蔬菜基地。孫正剛拿出這幾年搞大棚菜賺來的20萬元錢。他又找了幾次鄉黨委書記,說了聯合搞大棚蔬菜基地的方案。恰好縣里正在各鄉下達任務,發放貸款,大力調整農村產業結構,孫正剛就在鄉信用社貸款100萬。十戶人家的男女老幼齊上陣,又找了一個在農村蓋房的小型施工隊,開始了大棚蔬菜基地建設。
20天后,180個大棚在村東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這天,鄉黨委書記帶領全鄉16個村的全體兩委班子來參觀。還沒出正月,大棚西瓜已一片蔥綠,拳頭大的西瓜煞是好看。趙大河和趙海也夾在參觀人群中間,他們的臉色很不自然,心里空落落的。他們被孫正剛的氣勢壓住了。
農歷三月,180個大棚的西瓜全部上市,比傳統種植的西瓜早熟三個多月。老天爺好似也幫他們的忙,天氣變得一天比一天熱,省城蔬菜批發市場的汽車排隊來拉。他們趕上了好運氣,一斤西瓜賣兩元錢,半月之內,所有的西瓜都被省城的蔬菜商用汽車拉走了。這天晚上,孫正剛把賣西瓜賺來的190萬元存款折子放在桌子上,還掉信用社100萬元的貸款,這一季西瓜純利潤就賺了70萬元。
大棚西瓜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孫秋生的心情也敞亮了,他仰面朝天大聲喊著:“俺們的經濟實力很快就能和你趙大河相抗衡了。趙大河啊趙大河,三年后咱們再見分曉。”
三年換屆選舉的日子又快到了,村里為這個日子熱鬧起來。十字街的墻根下,大棚里忙碌著摘黃瓜的人們,街上走著的,飯桌上吃著飯的,說的全是選舉的話題。剛過春節,很多人行動起來,節奏加快,從東街跑到西街,又從西街跑到東街。這次的選舉和三年前不太一樣,孫正剛已經是村里人見人敬的人物。他和孫秋生等十戶人家的大棚蔬菜基地利潤積累已經達到近千萬元,更重要的是,他們幫助全村許多農戶搞起了大棚和高效農業,家家戶戶收入十分可觀。
趙大河感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年前年后是他家磚窯廠生產的淡季,趙大河全力以赴組成選舉班子,策劃著怎樣才能繼續當選。趙姓的嫡系人馬就像冬眠的動物一樣在驚蟄中蘇醒了過來,為新一輪換屆而奔忙。
初七晚上,在治保主任李全家的堂屋里,一桌豐盛的宴席已經擺好,各種上等好菜和高檔煙酒都是趙大河用那輛桑塔納轎車送來的,被宴請的幾個客人前后腳來到治保主任家。下午李全找到他們,說請晚上到他家坐坐,幾個人全蒙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治保主任通知晚上到他家去坐坐,是兇還是吉?冀西平原這一帶鄉村說到家里“坐坐”,指的是到家里喝酒。可哪有治保主任請普通村民喝酒的?更主要的是,這幾個人都與趙大河有矛盾,現在請他們喝酒,更讓他們心里沒底。
他們走進李全的家剛剛坐好,趙海也進了屋。李全把杯端起來說,今天把大家請來什么事也沒有,咱們鄉里鄉親的,大正月里,喝個閑酒拉拉家常,來,來,咱們喝。李全一仰脖把酒倒進了肚里。治保主任說得情真意切,又帶頭喝了第一杯,幾個人也都跟著喝了下去。一種家里特有的溫馨便浮蕩在桌子周圍了。
趙海打開桌子上的紅塔山,每人遞上一支,吃了一口菜,咂著嘴說:“我和李全、大河在村子里干這么個小差事,一年到頭忙忙碌碌,突擊計劃生育、收‘三提五統’款、收棉油差價、發放宅基地,前兩年又搞小康村建設,抓募捐、收公糧。唉!俺們這是沒辦法的事,上級讓你搞,不搞不行啊,官大一級壓死人。為了這些工作,俺們不是碰了東家,就是撞了西家。就說今天你們這四家吧,為了這亂七八糟的工作,讓你們受了不少損失,委屈你們了。今天把你們請來,我代表大河給你們賠禮了。來來來,咱們連喝三杯,表示俺們的歉意,對不起你們了。”趙海站起來一一碰杯,三杯酒連著喝了。
這時候,趙大河推門進來,裝出一副很吃驚的樣子說,喲,你們喝酒呀?幾個人都站了起來。李全搬過一把椅子,又拿來一個酒盅說,我們在說閑話、拉家常,碰上了就喝,來來,坐下坐下。說著斟滿酒。趙大河端起酒杯說,整天忙忙碌碌,難得碰到一塊兒,又是大正月的,我借酒獻佛了。來,咱們都端起來,我先敬大家一杯。
幾個人不好推辭,一仰脖喝了下去。
趙大河又一杯杯倒滿,端了起來,說,咱們喝第二杯。幾個人只好又喝了。
趙大河說,咱就喝這最后一杯酒。過幾天咱村就選舉了,我這個支部書記能不能選上還說不準呢。李全接過話說,這杯酒一定要喝,你們四個人都是本隊選出的代表,你們這四票很重要,要是你們投大河的票就喝了,要是不投他的票就不喝,咱們就不算鄉親。不就是這最后一杯酒嘛!
話說到這份兒上,他們才明白今晚喝這場酒的真正意義。李全這句話一下子把他們難住了。他們心里都很明白,如果不喝這杯酒,或者說不投趙大河的票,日后不定怎么變著法整你。幾個人只得一仰脖又干了。
喝下這杯酒,趙大河站了起來說,你們接著喝,我先走了,接著喝。
趙海看著幾個人確實都快醉了,給李全使了個眼色。李全說,這過了年一晃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了,這些東西是俺們的一點心意,給孩子們買把炮放吧。說著給每個人手里遞過去一個塑料袋。
李全又往他們每個人口袋里塞上一個紅包。這幾個人又是推又是擋,李全的臉拉了下來,說,怎么,你們看不起我?不要算了,你們走吧。幾個人忙說,怎么看不起呢,俺們拿著,拿著。李全又笑了起來,說,這就對了,都是鄉里鄉親的,誰不用誰呀。
幾個人提著沉甸甸的東西出了李全家。走了一段路,他們停下腳步,看看這袋里裝的是什么東西。他們把塑料袋打開,袋里的東西都一樣,兩只雞和兩條魚。又掏出口袋里那個紅包,每個包里是兩百塊錢。他們都愣住了。有人說,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這是買咱們那張選票。聽說東頭的孫秋生他們也在拉選票。咱們今晚吃了人家的,又拿了人家的,這不犯法吧?
一個村民說,犯什么法,他們爭著當這村支書,咱們又不跟他們爭,他們就該給咱們送點好處,要不咱們不投他的票。
另一個說,今兒晚上李全請咱們喝酒,又給東西又給錢,要是明天孫秋生再請你喝酒,給你東西給你錢,這怎么辦?不去喝酒不接人家送來的東西,又把孫秋生他們得罪了。難啊!
先前那人說,這有什么難的,誰請咱,咱也去,誰給東西給錢咱也要,接了誰的錢物就答應投誰的票,到時候該投誰的還是投誰的。這投票又不記名,現在請你喝酒不去,給你錢物不要,這不明擺著得罪人嗎?今晚不就是這樣嗎?
大家都說,誰給咱也要,咱心里有數,到了選舉那天咱該投誰的票就投誰的票。要是咱們村有一百個人爭搶這個支部書記,咱們就發財了,一個人給咱們兩百塊,一百個人可就是兩萬塊呀,比咱搞大棚菜來錢還快。這換屆選舉,一年一次就更好了,咱們就不缺錢了。
幾個人說完就分手各奔東西回了家。剛把塑料袋里的東西放下,孫秋生分別給他們四人送來兩條煙、兩瓶酒,還有五十塊錢。孫秋生對他們說,我這人是直腸子,說話不會繞彎,到選舉時,可不能投趙大河那王八蛋的票。投孫正剛的票,這幾年咱村老百姓富裕起來,還不是沾了孫正剛的光,他能帶領大家致富。
距選舉的日子越來越近。到了晚上,村子里說不準擺了多少個酒場,空氣中飄蕩著菜饌佳肴和煙酒的香味。趙大河絞盡了腦汁,他忽然想起有八個黨員分別在省城和縣城做生意,還有一個黨員在外縣集貿市場賣服裝。趙大河通過他的三個拜把兄弟和四個干兒女親家,把這九個黨員也請了回來。
這天晚上,孫正剛在燈下翻著一堆資料。孫秋生則斜靠在床邊打起了呼嚕,渾身散發著酒氣。他推了推秋生說,看你喝得醉醺醺的,去睡覺吧。孫秋生睜開惺忪的雙眼說,我還要回村里一趟。孫正剛問,天這么晚了回村干啥。孫秋生說,還不是忙選舉的事。你對選舉一點也不熱心,人家趙大河把全村黨員和村民代表都宴請了個遍,每個人給了兩百塊錢,還有兩只雞、兩條魚。咱再不活動拉選票就晚了。這幾天我也找了一些代表和黨員,也給了他們一點好處。
孫正剛一聽就火了:“誰讓你們這么干的?你知道不知道,這是賄選,是犯法的。”
孫秋生說:“抽兩條煙、喝瓶酒犯什么法,人家當鄉長、當縣長的,幾萬、幾十萬塊錢都花了,有幾個人犯了法?再說了,他趙大河花了那么多錢就不怕犯法?”
孫正剛說:“咱不管他。從現在起,你為選舉的事不能再找任何人。選上我,咱就干,好好把咱村弄弄,讓全村家家戶戶日子富裕起來。選不上,咱還干這大棚也不賴。他趙大河花幾十萬上百萬買選票也不一定能贏,人心是一桿秤,誰好誰賴老百姓心里都清楚。我總覺得,良心的分量有時候比錢還沉哩!”
正月十八上午,鄉黨委書記和縣組織部的幾個人來到村委會。在這次換屆選舉中,全縣各鄉鎮很多村都發生了賄選現象。正月初六一上班,縣委的大門被幾個村上訪的群眾堵得水泄不通,上訪村民反映的全部是年前年后換屆中的賄選問題。
村里的大喇叭喊了無數遍,稀稀拉拉地來了幾十個人,鄉黨委書記一臉不高興,就讓趙大河帶村“兩委”班子人員到村民家里去找人。到了上午十一點,他們回來說,村里家家戶戶都鎖著門。過了正月十六,村民就開始了忙碌,做買賣、搞大棚、澆小麥返青水,白天找不全人,到晚上才能湊齊。鄉黨委書記和組織部的人商量了一下,把正月二十選舉的日子改在晚上,讓村黨支部和村委會這兩天通知到各個黨員和村民代表,必須保證選舉人數。
趙大河總有一種不祥的感覺,雖然花了幾十萬元,他心中仍不踏實。為防萬一出現變故,他苦思冥想,琢磨出了一個出奇的招數,以便保證他在村里的統治地位。那天深夜,他把李全和趙海叫到家里,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
正月二十的晚上,參加選舉黨支部委員的黨員和代表們陸陸續續來到了村委會,三百四十人,一個不缺全到齊了。氣氛少有的肅穆,人們的臉上都是那么莊重。平日嘻嘻哈哈鬧慣了的人也互不說話,各人心里都揣著一個小九九,把目光投向臺上的投票箱,表情矜持,每個人都顯得高深莫測。村委會院子里的老槐樹上兩個五百瓦大燈泡,照得整個院子如同白晝,組織部的幾個人和鄉黨委書記坐在一旁,一切安排就緒,發票、寫票,然后投進那兩個紅色票箱。和上次一樣,監票人、計票人都是鄉里和組織部的干部,唱票的是一位很年輕的剛剛畢業的大學生,他的普通話說得字正腔圓,十分好聽。孫正剛的名字一遍遍被他讀出來,寫到黑板上。孫正剛的“正”字已寫到六十個,趙大河的“正”字只有三個還差一筆。桌子上的票剩下不多了,投票結果已經非常明顯。整個選舉會場靜得出奇,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個說普通話的干部的唱票聲。
突然,只聽“嘭嘭”兩聲悶響,老槐樹上兩個五百瓦大燈泡被什么東西砸了個粉碎,村委會大院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嘈雜的腳步聲、嚷嚷聲混雜成一團,選舉會場一下子全亂了套。鄉黨委書記喊趙大河叫他找燈泡。趙海摘下辦公室里兩個燈泡重新擰到老槐樹上的燈口上。院子里重新亮起來,鄉黨委書記和組織部的干部們驚呆了,三百多張選票差不多被搶完了,散落在地上的也不過幾十張,黑板上的“正”字也早被人擦掉。鄉黨委書記和組織部的人商量了一下,他們心里明白,這是一次有預謀的破壞選舉事件,導致了一次無效選舉。鄉黨委書記當場宣布,正月二十六上午在這兒重新投票。
趙大河夢游似的回到家里,那樣子令妻子和女兒大駭。他頭發蓬亂,眼睛凸得老高,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煩亂不堪地在屋里踱來踱去。突然,他舉起桌子上一只青瓷花瓶摔在地上,又把暖壺、茶杯、盤子一個個全摔碎了。他伸手摸了摸腰里的那把手槍,開門走了出去,但走了一截,又返了回來。妻子和女兒嚇傻了眼,她們還從沒見過他失去理智的樣子。趙大河的心像是被細繩勒得緊緊的,然后高高地懸向空中,酸楚得瀝瀝滴血。想想今晚的情景,他恨不得一頭撞在墻上碰死,或者掏出那把手槍對準太陽穴一下結束生命。“今后我還怎么出門見人?三百四十人,只有十四個人投了自己的票。當初這些人收下我送去的錢時,都拍著胸脯保證投我的票。我當了二十多年的村黨支部書記,如今卻被這些狡猾的黨員和村代表耍了。”趙大河的心寒到了極點,原黨支部委員十二人,村委會委員十人,這二十二人的“兩委”班子要是都投了自己的票也有二十二張,不至于就是那少得可憐的十四張。這足以說明,現在“兩委” 班子的人員也有不少人背叛了他。人心難測啊!趙大河長長嘆了口氣,他覺得再也沒臉邁出這個家門。今晚的選舉,就像一盆子屎,在眾目睽睽下扣在自己頭上,順著脖子往下流。這個結果,無論從哪方面他都接受不了。他家大業大腰纏萬貫,如今卻落了這么個下場,還有什么臉見人,還有什么臉和人們說話?他又摸了摸腰里的手槍,子彈就壓在槍膛里,只要一扳扳機,一眨眼的時間,一切就都結束了。趙大河不由打了個寒戰,咬了咬牙,抓著手槍的手松開了。憑什么該我去死呢?誰死誰活還很難說呢。
第二天一早,趙大河駕駛著那輛桑塔納進了縣城,先找了人大副主任,又找了政協副主席,他們當著趙大河的面給鄉黨委書記打電話,要他考慮趙大河市政協委員、縣政協常委的身份,鄉里是否出面找找那些黨員和村民代表做做工作。
從縣城回來,趙大河的桑塔納駛進了鄉政府大院,他直奔鄉黨委書記的辦公室,向鄉黨委書記訴了一通苦,要求書記出面幫他一把。
鄉黨委書記說:“我在這個鄉一晃也六七年了,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半天的,私人關系和弟兄一樣,但我不能出面,也不能讓其他鄉干部去找你們村黨員和村代表做工作。這樣一來,就成了為你拉選票,這是一個原則問題。退一步說,即使我親自做工作,能頂事嗎?你心里還不明白,你花了那么多錢,結果又怎么樣?”
趙大河帶著哭腔說:“那我怎么辦?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鄉黨委書記說:“我要是不管你,今天你就被公安局捉走了。昨晚的砸燈搶票事件,已經觸犯了法律,案情也很明了,公安局一查就水落石出。我只是給派出所輕描淡寫地說了一下,公安局真要查下去,還能跑了你趙大河?這幾天不要再東跑西找了,看看最后的選舉結果再說吧。”
從鄉政府回來,趙大河知道自己徹底失敗了,他的心全涼了。想想以往的日子,走到哪里都有人畢恭畢敬地招呼,不是喊去吃飯,就是喊去喝酒。吃飯必尊自己為長,讓自己坐上主座。酒自己不喝別人是不敢喝的,菜自己不夾別人是不敢夾的,像孝敬親爹一樣。那些大姑娘小媳婦,想弄誰不出一個月準能得手,而且都讓她們自愿上床,從來沒有翻過船。這一切還不是因為自己是一村之主,沒人敢惹?一旦失去村支書的位子,每年十幾萬的財路就斷了,這就意味著失去一切。
趙大河一夜無眠,他抑制住悲傷,卻抑制不住憤怒。孫正剛,你真的就認為你的如意算盤得逞了?我就是豁出一條命,也要讓你當不成這一村之主!
這樣想著,一個新的計劃在趙大河的腦子里產生了。
正月二十四晚上,人們剛吃過晚飯,忽然響起了一聲聲春雷,雷聲低沉而空曠。村里的人們從沒有聽見過正月里打雷,都覺得驚奇,仰面朝天望去。天空也不見有多黑多厚的烏云,隱隱還能看見幾顆星星,從天飄落冰冷而稀疏的雪花,一會兒又變成了毛毛細雨。天上的幾顆星星被烏云吞沒了,過了半個時辰,天空彌漫著白茫茫的大霧,一切都變得如夢如幻,天地之間浮著一層說不清是雨是霧的氤氳。
此時,孫正剛和孫秋生正圍著二百多個大棚一個個查看,四周寂靜無聲。一會兒,他們的頭發就變得濕漉漉的,上衣也濕漉漉的。兩個人轉了一圈,又回到守夜的小屋里。
孫正剛剛剛走進小屋,只見兩個人手持長長的殺豬刀向他撲來。孫正剛以極快的速度抄起屋角的一把鐵锨向最先沖過來的人劈了過去,那人一閃身,鐵锨砸在他肩膀上。就在這一剎那,另一個人的刀子向他胸口刺來。孫正剛已經紅了眼,手里的鐵锨向兩個人狠劈猛砸。他手里的鐵锨長,那兩個人到不了他跟前。那兩人一見不是他的對手,撒腿就向外跑去。孫正剛緊追其后,剛沖到門外,只聽趙大河大喊,不要跑,殺死他。隨著喊聲槍響了。孫正剛當過兵,聽到槍響,他一個閃身滾到地上。四周一片漆黑,趙大河看不見孫正剛的影子,朝著黑暗中又連開了幾槍。
四周大棚里的男人們聽到槍聲,都操著家伙奔出來,幾個村民也看清了趙大河的身影。
趙大河回到家里,很快得知孫正剛沒傷著一根毫毛。趙大河徹底垮了,舉起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3這是不是賄選?
主旋律中出現不和諧音符是難免的。
應該承認,在村官選舉中,各地都程度不同地發生了候選人為了當選,在選舉期間通過相關手段或措施,讓選民把選票投給自己的行為。隨著競爭意識的增強,村委會選舉中的拉票現象日趨增多。
2001年5月20日,我來到位于河北省的東林鄉侯莊村采訪。上屆村委會主任何盛才對宮慶豐當選新一屆村委會主任一直不服氣,認為宮慶豐是通過賄選而當選的。
侯莊村有七百八十多戶,近二千七百人,其中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的村民有一千七百九十七人。2000年3月底,該村開始進行村委會換屆選舉工作,村選舉委員會決定以“海選”(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的村民無記名投票,誰獲得的選票多誰當選)方式選舉產生新一屆村委會,選舉日定為2000年4月22日。
4月20日上午,侯莊村部分村民向鄉政府反映,村民宮慶豐(個體戶)為了競選村委會主任,分別在4月15日、16日晚在村小學院內和村委會辦公地點為大家放了兩場電影。4月19日晚,他又宴請了本村三十多名村民,酒宴后還用8輛拖拉機拉著八百多袋(每袋二十五公斤)大米,由其母親出面分發給村民,同時散發了他要競選村委會主任的公開信。
鄉政府立即向上一級人民政府作了匯報。4月20日下午,區、鄉兩級政府組成聯合調查組到侯莊村進行了調查,結論是:反映的情況基本屬實。
但在宮慶豐的行為是否構成賄選這一問題上,鄉選舉委員會在政策上把握不準,決定向上級有關部門請示后再定,侯莊村選舉照常進行。4月22日,侯莊村按期舉行第一次選舉,該村村民沒有一人過半數當選。按照得票的多少,宮慶豐和原村委會主任何盛才分別成為村委會主任候選人(宮慶豐824票,何盛才532票)。隨后,該村又分別于4月23日、28日進行兩次選舉,但因種種原因,選舉沒有成功,選舉工作被迫停止。
宮慶豐的行為是否構成賄選,一時成為村民們議論的話題,也成了該村選舉能否順利進行的核心問題。為此,鄉選舉委員會再次進行研究,結論是:宮慶豐的行為在時機上有不妥之處,但構不成賄選,主要理由是宮慶豐的父母多年來多次為村民和村公益事業作貢獻:1985年向村小學捐課桌三十張;1999年春節,向村小學捐款兩千元,向村困難戶捐大米五十袋及方便面若干。除此之外,還為村民們放過電影、唱過戲。由此可知,宮家此次行為非一時心血來潮之舉。
全國人大常委會、國務院、民政部印發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條文釋義》中對“賄選”的解釋為:“所謂‘賄選’,是指用金錢或者其他物質利益收買選民、候選人、選舉工作人員,使之違反自己的意愿參加選舉或者在選舉工作中進行舞弊活動。”“‘賄選’必須有實際的收買行為發生,而且確實對正常的選舉活動產生影響,不能將‘賄選’問題無限擴大化。”據此,他們認為,宮家給村民發大米時,并沒有要求村民必須選宮慶豐當村委會主任,也沒有妨礙村民行使自己的權利。選舉時村民在秘密寫票間寫票,村民的民主權利完全是在無約束的環境中行使的。
就“賄選”的形式、范圍看,“賄選”一般具有隱蔽性、范圍較小、經濟上謀利益等特點,宮慶豐家發放大米在形式上是公開的,范圍比較大,不具備“賄選”的特點。
宮慶豐的母親為多戶村民發放大米,雖然與宮慶豐競選村委會主任有關,但畢竟與宮慶豐本人出面有區別。宮慶豐與其母在法律上是兩個獨立的行為主體,不能簡單地將其母的行為認定為宮慶豐的行為,并據此定性。
鄉選舉委員會將以上意見形成文字報給上一級選舉委員會后,得到認可。上級部門的批示為:“經請示上級,原則同意原選舉辦意見,但要注意做好做細群眾工作。”
對此,何盛才等群眾持不同意見,他們對鄉政府的理由一一進行了批駁:宮慶豐的父母雖然曾為村民做過一些好事,但性質與這次不同。這次發大米是在選舉前兩天,同時給領大米的村民發宮慶豐參加競選的公開信,其目的就是收買人心。在選舉前兩天發大米,已經形成了收買行為。因為大米是物質利益,宮家發大米已經妨礙了村民行使自己的權利。如果說宮慶豐不發大米也能夠當選,那他為什么不等到選舉結束后發大米?如果宮慶豐發大米時要求必須選他的話,就不僅僅是賄選,而是威脅了。“賄選”的形式,隱蔽的是,公開的也是;范圍小的是,范圍大的也是。范圍越大,形式越公開,性質就越嚴重。尤其發大米是在晚上進行的,而且沒有把競爭對手的親戚朋友包括在內,目的非常明確。宮慶豐的母親與宮慶豐雖然在法律上是兩個獨立的行為主體,但由其母發大米與宮慶豐出面發大米,其要達到的目的是一樣的。即便說宮慶豐本人無過錯,但決不能說他不知道這回事,而且整個事情有可能就出自他的授意。
據此,何盛才等群眾認為,宮慶豐的行為是“賄選”,應依照有關法律對他進行處罰。2000年12月29日,何盛才等提出行政復議申請,上級部門作出的復議結果肯定了東林鄉選舉委員會的意見。
于是,鄉選舉委員會決定安排侯莊村舉行第四次選舉。但就在選舉前兩天,許多村民又領到了宮慶豐親筆簽名的一張類似名片大小般的紙片,說憑此可以在選舉后到宮家領取一桶食用油(宮慶豐當選后否認此事)。2000年12月31日,侯莊村選舉結果揭曉:宮慶豐以936票當選為村委會主任,另一名候選人何盛才以670票落選。
對這一結果,何盛才等群眾雖不服卻也無可奈何。不少群眾問:這是不是賄選?
正當東林鄉侯莊村的村民們對宮慶豐的當選提出質疑的同時,同屬河北省的肖山村原村委會主任反映,新當選的村委會主任吳愛珍在選舉前給兩個山溝里106戶村民安裝了有線電視,為的是拉選票。在選舉中,吳愛珍當選為村主任。
吳愛珍是個體老板,曾給村里做了不少好事,這次給兩個山溝村安裝有線電視,是從選舉幾個月前就開始的,并且在兩個山溝住的所有人家都給安裝了,而不是誰投她一票就給誰安裝。上級據此批復,這種情況不屬賄選。但在筆者采訪時,一些村民說,如果吳愛珍不給村民安裝有線電視,在選舉時,村民們就可能不會投她的票,或者說她的票數就可能少得多。
你不能不承認這些村民說的是這么個理兒。但反過來說,吳愛珍給兩個山溝的村民安裝有線電視,村民們投她的票也合乎情理。
4小學生當“官”詠嘆調
“官”位歷來都是人們夢寐以求的目標。中國封建社會的產物——“官本位”,根深蒂固盤踞在人們心中:權力就是一切。
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不少人在做著在黨支部、村委會弄個一官半職的美夢。一個村“官”要比一個村民在各個方面都優越百倍,這便是農村的社會現實。
“官貴民賤”,一個人的官銜常常成為判斷一個人價值的籌碼,“官銜”越大,身價越高。在我們這個封建等級觀念頗濃的國度里,有了官銜就意味著有了權力,有了權力便可以為自己、為他人謀取利益。讓我們憂慮和擔心的是,時下跑官、要官、賣官、買官、倒官的腐敗行為已經影響到了孩子們。
故事之一:
某地有位鎮黨委書記,實在經不住兒子的糾纏,便打電話給鎮小學的校長,讓他給上小學二年級的兒子“弄個班長干干”。校長犯了難,雖說是小學的班長,可按規定也應該公開由全班學生選舉!校長與班主任商量后,只好決定選舉前大力宣傳這位鎮書記兒子的“優秀品德和能力”,班主任在全班會上承諾:如果鎮書記的兒子當選,將可以憑借鎮領導的關系,免費讓同學們到縣城游玩。誰知學生們沒聽老師的話,選舉時另一個孩子當了班長。校長沒法向鎮黨委書記交代,只好宣布了兩條決定:第一,班長不在時,鎮書記的兒子為“代理班長”;第二,班長在時,鎮書記的兒子享受“正班級”待遇。
故事之二:
這則故事是查一路先生詳細講的“兒子的官癮”。
兒子一直對自己在班級的“平民”身份憤憤不平,常常有些懷才不遇的感慨。他請我幫忙問老師,看看當班長有哪些條件。我沒問,告訴他,條件大概就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吧。
生情頑劣,加之不愛學習,最初成績平平,他只好收斂玩心,潛伏忍耐。后來考了幾次滿分,開始趾高氣揚目空一切了。兼有老師表揚了幾次,他越發認為自己是塊料,每次考滿分之后,就在家里說同學的壞話,攻擊了張三攻擊李四,后來才知道張三是他的班長,李四是他的小組長。我說,兒子,在背地里對別人說長道短可不好。他說,考不到滿分還好意思當班長,我都臉紅。我說,他不當讓你當?他竟厚著臉皮嘿嘿地笑著,算是默認。
從此,他不放過任何一次表現的機會。輪到值日是他最高興的一天。大清早,校園還沉睡的時候,他已手執抹布在教室門口徘徊了。而且這一天他必定唇干舌燥,他把唾沫都吐到窗戶玻璃的污垢上,然后用抹布一點點地一擦再擦,因此所擦的玻璃很得老師的賞識,然而,老師賞識的只是他玻璃擦得干凈而已。
他屢屢碰壁,但仍不放棄努力。有段時間,在去上學的路上,來回往返,他目光炯炯地掃視路面,不說我也知道,他是希望遍地都能生出鉛筆頭來,好讓他做“拾金不昧”的典范。兩手空空的時候,他就自己一天買一只橡皮興高采烈地交上去。而且,整個人竟也變得熱情大方起來,見了同學就熱情地打招呼,無事時也能東拉西扯地跟人說上一會兒話,甚至學會拍同學的膀子。
的確,這一切為他贏得了較好的師生關系和群眾基礎,也足以讓我體會到他的苦心。然而,我隱隱地有些擔憂,擔心這種勉強的努力,會使他與童年時代的自由和純真漸離漸遠,甚至滑向它的反面,畢竟在學習上他從未表現出如此的激情和執著,是什么動力促使一個一年級的孩子去做這一切呢?
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偷著翻看了他拼音和漢字相雜的日記。日記里有這樣一段心酸的文字:“我一直有個愿望,想當一名小組長。”“官癮”如此之大,令人吃驚。想我家世代布衣,最大也不過官至“家長”而已,這肯定不是受遺傳基因的影響。
我決定跟兒子好好談談,多方誘供之下,兒子煞有介事地吐露了秘密:即使當個小組長起碼也能管十來個人,可以指揮同學擦黑板、掃地,很威風;在老師面前打打小報告足以讓同學們敬畏;偶爾還能收到同學們提供的一小把奶糖和幾本小畫書。
我吃驚非小,不,不是吃驚,簡直是震驚。現在我每天都抓緊一切機會給兒子上課,教學的內容是,放正心態,不當官也有不當官的好處,以打消兒子日勝一日的“官癮”。
故事之三:
2002年6月4日,新華社發了一則一個班級56名學生竟都有“官銜”的報道。已擔任了近10年班主任的小學老師無奈地說,這樣做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平衡來自方方面面的關系。每到班級選舉時,家長們都會積極出動,打電話、遞條子、拉關系,弄得老師們左右為難。一旦某學生落選,家長往往就會找到學校,指責老師選舉不公,有個別家長甚至告到校長那里去。所以,一些老師便想出這種“全班皆官”的主意。
家長對“官位”的重視自然也影響到孩子。一個二年級學生被評上了優秀學生干部,按慣例他就不能再評三好學生,可這位學生竟問老師:“優秀學生干部和三好學生哪個‘官’大?”另外,有的學生竟在班干部選舉時,通過贈畫片糖果的方式來拉選票。
小學生伸手要官這些事件,反映的決不僅僅是小學生所謂的權力意識,實際上它直接反映了社會上的腐敗行為對孩子們潛移默化的影響。重慶市城口縣某領導為當副縣長向該縣97人發了100元至1000元不等的“獎金”。山西省吉縣的一個副縣長為當縣長給39名代表每人送了500元錢。山西省交口縣主要領導為了當市長、省長,竟在縣委、縣政府大院“補風水”。跑官、買官、要官的案件報刊上每天都出現。營造什么樣的社會環境,對孩子們的成長顯得至關重要,否則,他們走向社會后極有可能不遺余力地去跑官、要官,成為新一代貪官。這絕非危言聳聽。
第二章村官和他的百姓們
1黃土高原上的哀鳴
這是個晚秋的上午,位于陜西省的三官鎮徐家村如往常一樣。天空中一塵不染,遠處的白云歷歷在目。正在田里勞作的村民徐家寶抬頭看看遠處的太陽,起身向村里走去。
后來的事情使眼前的寧靜發生了徹底的變化。徐家寶兄弟和村支書徐符田因個人經濟糾紛發生了爭吵,徐家寶“不識時務”,竟敢和村支書頂嘴,真是吃了豹子膽。村支書在村里有著不可動搖的權威,是村里的主宰,跺一腳四處亂顫。徐符田怎能忍下這口氣,一村之主有威信,也更有威嚴,他徐家寶當著這么多村民的面敢和村支書吵,那還得了?不給他點厲害嘗嘗,以后在村里還怎么工作,村民們又會怎么看自己?
于是徐符田伸手打了徐家寶一拳。出乎徐符田的意料,徐家寶還了他一拳。
這還得了?他徐家寶還敢還手,反了!徐符田又狠狠踹了徐家寶一腳。
這次更令徐符田沒有想到,徐家寶又向他踹了一腳。
反了,反了,敢和村支書吵架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韙,還敢和支書動手,他徐家寶真是不想過了!
村支書畢竟是村支書。村支書不能和一個村民一對一地打,那樣村支書的優勢就顯不出來了,村支書就失了身份,就丟了威嚴。村支書懂得三十六計借刀殺人的計謀,收拾你徐家寶還不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根本用不著親自動手。
村里這幾天忙著收農業稅。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徐符田去了村委會,他在喇叭里喊著:“村民們請注意,聽到廣播后到村委會交農業稅,如果抗拒不交,公安局就銬走你,還要加倍罰款。時間截止到中午十二點。”
他一遍又一遍的恐嚇還真起作用,吃過早飯,人們開始三五成群地到村委會去交錢。村委會的大院里,四個腰扎武裝帶、佩手槍的鄉派出所民警和干部在院子里轉來轉去,那掛在腰帶上明晃晃的銬子發出恐怖的亮光,手里的電警棍用手一摁便會冒出滋滋的藍光。這種場面被先來交款的村民們說得繪聲繪色,栩栩如生。那锃亮的銬子,那吐著火花的電警棍早把村民們嚇得直打哆嗦,他們捉豬賣雞,東湊西借,到中午時分,大部分農戶已把錢交到了村委會。
中午,徐符田在飯店里招待了派出所的四個民警,村兩委班子十多人,一共擺了兩桌。所長開著玩笑說:“徐書記,有時候你這村官不如我這銬子、電警棍吧!我這銬子和警棍還沒用上,有四分之三的村民就乖乖把錢交了。”
徐符田說:“那是,那是,這銬子、警棍和你們腰里的槍當然比我這破村官厲害,領袖不是早就總結出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嗎?沒有槍桿子永遠沒有政權!哎,所長,下午就看咱的銬子和電棍了。”
所長說:“咱們哥們兒誰跟誰呀,我們派出所這么幾個人全體出動了,我就不信這個邪,看看他哪個人不怕這銬子和電棍。”
村支書心里暗自高興,我要讓你徐家寶知道馬王爺三只眼。一個整治徐家寶的方案形成了。村支書高興歸高興,但誰也看不出他高興的樣子,他黑喪著臉和收繳農業稅的干部走進東家,站著,一言不發,盯著人家的臉又看看銬子,臉喪得擰得下水來;到西家還是不講話。村里剩下的那幾戶也都把農業稅交了。
鄉黨委書記鄭之龍靠在椅背上,村支書徐符田講著徐家寶拒不交農業稅,自己遭到徐家寶兄弟一頓毆打的經過。鄭之龍“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我這個鄉黨委書記白當了,你這個村支書也白當了!一個農民竟敢打村支書,這不反了天?現在全鄉鎮正在收農業稅,哪個村都碰到了釘子戶,碰上了刁民,以種種原因抗稅不交。就以徐家寶為反面典型,把他抓來,押上三輪車,到各村游街批斗,看看哪個村的刁民還敢抗稅不交?”
徐符田看看大發雷霆的鄉黨委書記,心里笑了。
其實,當人們把村支書和徐家寶拉開的時候,徐家寶就后悔了。他知道這一鬧,事情肯定鬧大了。
一邊是村民,一邊是村支書,所有的人都預料到了,事情剛開頭,好戲在后頭。
徐家寶的家人輪番罵他:人家是支書,你算老幾,讓支書痛痛快快罵一頓,若不行,讓他打幾拳、踹幾腳不就得了。支書打過很多人,哪個敢還手?
徐家寶越想越害怕,知道自己捅了婁子,闖了大禍。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推到了懸崖絕壁上,上不去,下不來,等著讓人收拾。假若家里就他一個人,那也許不必怕什么,可他是一大家子,萬一有個什么閃失,他不是害了一家人?
他希望這會兒有人來找他,給他出主意,哪怕就是有人來勸也行,可沒有,一個也沒有,除了不斷地傳來這種或那種消息以外,沒有一個人給他說什么。他和家人知道,和村支書動了手,根本就沒有說和的余地。
他甚至希望村支書找到他家里,抽他耳光,踹他屁股,狠狠揍他一頓。徐家寶沉不住氣了,跑到村支書家賠禮道歉,村支書一臉笑容說沒什么沒什么。但徐家寶知道,支書不會就此罷休。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徐家寶沒有任何辦法,他只能等。
次日,鎮干部一行浩浩蕩蕩來到村里,朝著他家走來。
“轟”的一聲,他覺得渾身都燒了起來,直燒得他兩眼發直,兩腿打戰,渾身哆哆嗦嗦,連一句話也說不完整。他眼前漸漸有些模糊,只感到有人扭住了他的胳膊。
周圍一聲聲的哭叫,是他的家人向村鎮干部們求饒。他騰地一下想掙開,但胳膊被死死地扭住,怎么也掙不開。村鎮干部們大聲訓斥:怎么,還想行兇啊!
徐家寶艱難地說,你們憑什么抓人,俺犯了什么法?鎮干部惡狠狠地說,你抗稅不交,這還不是犯法?徐家寶說,俺交了農業稅,一分錢也不欠。俺這里有交農業稅的收據。徐家寶的家人忙拿出了收據,說你們看看,俺們真的交了。村鎮干部罵道,放你媽屁,有收據也沒有交農業稅,把人帶走。徐家寶的屁股上挨了幾腳。
家人一片哭聲,人群“嘩”的一下向前涌去。村鎮干部們暴跳如雷,你們想干什么,是不是都想跟我們走?人群又漸漸退了回去。
徐家寶臉色慘白,被村鎮干部們推搡得跌跌撞撞,幾次險些摔倒,他的家人抱住徐家寶的兩條腿哭天喊地,求求你們,別把他帶走,求求你們!
哪個敢違背鄉黨委書記的命令?徐家寶被押走了。
數百群眾此時沒有一點聲音,全都灰了臉,直了脖子,瞪圓了眼睛,像一尊尊泥塑。唯有徐家寶家人嘶啞的喊聲、哭聲和幾個老太太的抽泣聲,只是聲音越來越低……
徐家寶被押進鄉政府,一輛三輪車準備好了,幾個鎮干部扭住他就往上推。徐家寶不知咋回事,以為要把他送進監獄,那一瞬間他好像失去了所有意識,有如傻了一樣任人擺布,直到手臂的劇痛猛然襲來,他才怔怔地問:“你們要干什么,我犯了什么法?”
“犯了什么法,你不知道?裝什么蒜!”一名鎮干部惡狠狠地說。
徐家寶心想,鎮大院是國家一級政府,不是村委會,不是他村支書的天下,鎮政府總該講理吧。他多了幾分底氣,問:“為什么抓我,我究竟犯了什么法?拘留我也得有拘留證,逮捕我也得有逮捕證。”
“你抗稅不交,這還不夠嗎?足可以判你的刑,讓你坐牢!”鄭書記兩眼瞪得像鈴鐺。
“鄭書記,那可冤枉我了,我家的農業稅早交了,我有交稅的發票,你們可以去調查。”徐家寶說。
“一派胡言,你不但抗稅不交,還毆打村干部。徐家寶,你膽子不小啊。押走,讓全鎮人民看看你這個抗稅不交的反面典型。”鄭書記大手一揮。
徐家寶還想爭辯,猛不防身后被狠狠一撞,一個踉蹌,他一下子滾倒在地上,幾個人像扔牲口一樣把他扔到三輪車上。
三輪車從鎮政府出來。徐家寶就像一名被押赴刑場槍決的犯人一樣,頭發蓬亂,臉色蠟黃,直挺挺地站在三輪車邊,他的身后是幾名鎮干部。他們從這個村游到那個村,大街小巷,走走停停。徐家寶被迫一遍又一遍交代自己抗稅不交的“罪行”。
他口干舌燥,急火攻心,吃不上一口飯,喝不上一杯水。三輪車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東倒西歪,他感到自己的頭不斷地脹大起來,眼前霧茫茫的,繼而一切變得越來越模糊了。他一次次險些栽倒,三輪車前邊的橫杠擋住了他的身子。徐家寶快昏過去了。
一個村一個村游街批斗、示眾。“文化大革命”時揪斗牛鬼蛇神的場面在這里再一次上演。徐家寶臉上沒一點血色,嘴唇干裂,淚水和汗水一道道掛在兩腮邊,那樣子實在無法形容。村民們感到一陣揪心的難受。
三輪車駛向徐家寶家的方向。當一眼看到自己的村子時,徐家寶的心像被扎了一刀,向外流著血。五尺高的漢子如今這副模樣,讓家人見了,該是多么傷他們的心。鄉親們見了,以后自己還怎么在他們面前抬頭?
徐家寶的家人跑了出來,一見徐家寶這副模樣,全家人久久地陷入一種巨大的震驚和恐怖之中。老天爺啊,這還有說理的地方嗎?交稅的收據就在自己家里,為什么硬說抗稅不交呢?
三輪車上的徐家寶低著頭,不敢抬頭正眼看鄉親們,更不敢看他的家人。看著徐家寶這副模樣,他全家人坐在地上哭得像瘋了一樣,周圍的人拉也拉不起來。此情此景,一街的男女老少,沒一個不陪著掉眼淚的。
11個行政村的大街小巷,徐家寶游斗了個遍。鎮政府又通知徐家寶的家人,交了1100元的押金,徐家寶才被放回了家。
徐家寶回家后大病了一場,有如死了一般在炕上躺著,發著高燒。他在炕上迷迷糊糊,像騰云駕霧,每天打針吃藥,高燒不退,剛剛睡著又猛然嚇醒,渾身大汗淋漓,戰戰兢兢,過了半個多月,才晃晃悠悠地從炕上下來。
徐家寶徹底服了。知道了馬王爺有幾只眼,村支書不是好惹的。
在徐家村采訪的幾天里,我一再告誡自己,一定要冷靜,切不可輕信一面之詞,不要帶任何的偏見。
然而事情就是這么簡單,簡單得讓人不可思議。
在徐家寶的家里,他就坐在我對面,衣冠不整,胡子拉碴,頭發亂蓬蓬的,似乎好久也沒洗過了。他干裂的嘴唇像被膠水粘住了,翕動著,半天才吐出聲來,兩串好大好大的淚珠淌過憔悴不堪的面頰,暗淡的眼里是幽幽的悲哀。
想起那個場面,全家人泣不成聲。我也被深深震撼了。我的手止不住打戰,幾乎寫不成字,采訪本上記錄的字跡潦草不清。我在心底無聲地嘆息:弱勢群體沒有辦法保護自己,真是悲哀。
我無力地說,你可以通過法院申訴。
徐家寶擦了擦眼淚:“是,我覺得太冤枉了,平白無故游斗了我11個村,還要了我1100塊錢。我只求能給我一個公平的說法就夠了,可是太難了。如今這世道,哪里還有公道?全他娘是私道!人家是村支書,是鎮黨委書記,人家能拿出100條道理來。縣里、市里聽人家的,不聽咱一個小老百姓的。自古民不與官斗,忍了吧。說不準啥時候再找俺一個碴,再把俺捉去。”
是的,像徐家寶這樣一個普通百姓,他的對手是村鎮兩級的主要領導,他如何與他們抗衡?
終究是邪不壓正,根據群眾反映和被害人舉報,縣檢察院依法對鄭之龍非法拘禁一案立案偵查,并于2000年初提起公訴,指控鄭之龍犯非法拘禁罪。被害人徐家寶提起附帶民事訴訟,要求在追究鄭的刑事責任的同時,賠償其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共計10.68萬元。然而,縣法院經審理,卻認為被告人鄭之龍在本案中未實施具體行為,不能認定有罪,一審判決鄭之龍無罪且不負賠償責任。
一審判決在當地引起強烈反應,縣檢察院經審查,認為鄭之龍身為鎮黨委書記,在未查明事實真相的情況下,擅自決定拘禁并游斗徐家寶,非法剝奪公民的人身自由,其行為已構成非法拘禁罪,應追究其刑事責任。縣檢察院依法對此案提出抗訴。市中級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檢察機關的抗訴理由成立,原審判決適用法律有誤,被告人鄭之龍的行為已構成非法拘禁罪。鑒于鄭之龍系在不明真相的前提下作的決定,依法可免予刑事處罰,遂作出終審判決:撤銷縣人民法院原一審判決;被告人鄭之龍犯非法拘禁罪,免予刑事處罰;由鄭之龍賠償徐家寶醫療、誤工等費用人民幣2000元。
2孤兒淚
我從陜西趕赴四川省綿陽市,乘車向西北方向一個小時,再經過一段曲曲折折、凹凸不平的路,就到了古巨鎮河沿東村。
站在村口舉目眺望,這是一個不大的小村子,四面環山,人多地少,很少的一點耕地是村民們賴以生存的全部依靠。村民們每年在四面山坡能種的地方種上各種農作物,然后看老天爺的臉色,恩賜多少是多少。半個世紀的戰天斗地人定勝天,但終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溫飽問題。青石荒山限制著山里人的發展,貧窮寫在村民們的臉上。
不經意間從媒體上看到一條簡明新聞:父母欠下村里債,村官賣兒把賬抵。真是今古奇聞!
費盡周折,我終于找到了河沿東村。我在河沿東村住了三天,總算把村干部們合謀賣掉孤兒陳佐的前前后后弄了個一清二楚。
2000年初冬,陰云掠過河沿東村的上空,細碎的雪花漫不經心地四處飄落。在村委會破舊的四面透風的屋子里,“兩委”班子正在開會。村支書兼村主任沈殿臣斜靠在那把破舊的長條凳子上,他苦笑道:“縣里改造道路,要占咱們村的不少耕地,但縣里和鎮政府有明確規定,凡是咱們河沿東村的村民,按戶口冊子上的數給予經濟賠償。我家這幾天可熱鬧了,這個找了那個找,連嫁出村的閨女也回來找。這不是咱們村干部說了算的,戶口冊子村里一份,鎮派出所一份,誰也造不了假,咱們只能嚴格按規定辦。可是補償名單按戶口冊子都列出去了,還是有不少人家找,找也沒用……”
村支書沈殿臣的話沒說完,門被推開了,村民陳銀達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先從兜里掏出煙來,一支支散過去。屋里六個人,陳銀達一下子就散了五支,還下意識地遞給村婦女主任韓迎春一支,韓迎春笑著擺擺手說:“不會,不會。”陳銀達說:“殿臣,有個事,我得給你說說。”
沈殿臣聳了聳肩,吐出嘴里的煙霧,一臉的鄙夷,說道:“你這個陳銀達,你沒看見我們正研究事嘛,有什么事,以后找時間再說吧。”
陳銀達怯怯地說:“噢,噢,那我在外邊等著,我等著。”
天上的雪變成了雨,陳銀達沒打雨傘,沒披雨衣,一會兒身上就濕漉漉了。他摸摸兜里那盒煙,剛才給村干部們散出去五支,還有十五支。來村委會前,他把罐子里那十三個雞蛋揣在兜里,想去小賣部換盒紅山茶或石林什么的,結果,十三個雞蛋只能賣兩塊四毛錢,連一盒兩塊五毛錢的桂花煙也換不著。陳銀達直吸溜嘴:這咋辦!求人辦事呢。小賣部的老秦頭說,還差一毛錢。陳銀達說,你把煙盒打開,抽出幾支。老秦頭說,那可不行,我這煙不零賣。陳銀達真的犯難了,在小賣部里轉來轉去。老秦頭見他為難,說,你先把煙拿走辦事吧,那一毛錢我給你記上賬,有了就還我,或者明天拿一個雞蛋來也行。就這樣,陳銀達才去了村委會。
一直等到掌燈時分,村干部才嘻嘻哈哈從屋里走出來,沈殿臣看見大門口的陳銀達,漫不經心地說:“你怎么還沒走啊?”
陳銀達上前遞上一支煙,又拿出火柴給他點上,結結巴巴地說:“我想給你說說。”
沈殿臣說:“有什么好說的?”
陳銀達說:“就是村里賠償占地補助的事。”
沈殿臣說:“那有什么好說的,村里嚴格按戶口發放補助。”
陳銀達說:“可補助名單上沒有我侄子(陳佐)呀。”
沈殿臣說:“那就是說沒有陳佐的戶口。”
陳銀達說:“不對呀,怎么會沒有我侄兒的戶口呢?”
沈殿臣說:“沒有就是沒有,有戶口就給補償。我還有事,回頭再說吧。”
第二天,陳銀達又在村口攔住了村支書沈殿臣。陳銀達遞上一支煙,殿臣,你們不是說我侄兒陳佐想啥時候回來就啥時候回來,怎么就沒有戶口了呢?
沈殿臣遲疑著,他的目光往遠處望去,久久才說,我急著去縣城開會,等我回來再詳細說吧。
回到家里,陳銀達越想越覺得不對,第二天吃過早飯,陳銀達的兒子陳仁到鎮派出所查詢,結果,他驚訝地發現,陳佐的戶口早在1993年就注銷了。
陳仁憑直覺感到這里面一定有隱情,他怒氣沖沖地返回村里,來到村婦女主任韓迎春家質問:“今天你給我講清楚,你們到底把我家陳佐弄到哪里去了?要是說不明白,我給你拼個死活。”
韓迎春嚇得大哭起來,抽泣著說:“那不是我的事,是村里把陳佐給賣了——”
陳佐出生不久,母親郭冬梅得了月子病,面黃肌瘦,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眼里混濁得沒有一點光澤。陳佐的爹陳金達急得團團轉,一家三口靠一畝多地過日子,每年的糧食還不夠吃,哪里有錢給陳佐娘看病?郭冬梅整天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仿佛隨時會撒手人寰。
漸漸地,郭冬梅就再也下不了炕,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陳金達慌了,三番五次找信用社,最終從信用社貸了230元錢。第二天一大早,陳金達懷里揣上錢,把郭冬梅馱到縣醫院。在婦產科,那個戴白口罩、鼻梁上架著一副近視眼鏡的女醫生說郭冬梅病情非常嚴重,必須住院治療。陳金達接過女醫生開的住院押金單子,上面寫得清清楚楚:3000元。夫妻二人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陳金達從兜里把錢全拿出來,除了在信用社貸的230元錢,還有一堆零錢。這些錢沒一張是新的,不知經過了多少人的手,大都是從家里養的那幾只雞屁股里摳出來的。這錢揉搓得皺皺巴巴,有幾張缺角少字,已面目全非。陳金達一張一張清點,把最后一大把硬幣數完,只有76元3角,加上那230元,共有306.3元。
陳金達咂著嘴,從婦產科走出來,轉了一圈又返回屋里。他說,醫生,求你先讓病人住下,我回家籌錢。“眼鏡”醫生笑笑說,那怎么行?陳金達臉漲得通紅,醫生,請你相信我,下午我一定把錢交齊。“眼鏡”醫生說,不是不相信你,醫院有醫院里的規矩,交不夠押金就辦不了住院手續,辦不了住院手續就進不了病房。陳金達說,你先給開一張300元的押金單,不就辦了住院手續?“眼鏡”醫生說,恐怕你那300塊錢,連一天的住院費也不夠,現在住院最少交3000元押金。
郭冬梅一聽,拉拉陳金達的衣角說,咱回去吧,即便人家讓咱住下了,3000塊錢到哪兒去借?就是把家里的房子賣了也不值那么多錢。
陳金達攙扶著郭冬梅從婦產科出來,走到醫院大門口,他心如刀絞。醫生說得清清楚楚,冬梅的病非常嚴重,如果不住院治療十分危險。陳金達蹲在醫院大門前的臺階上,抱著頭不知所措。冬梅說,別聽醫生瞎咧咧,我的病我自己心里清楚,沒有她說得那么嚴重,咱回村里開點藥,連著吃些日子就好了。
夫婦兩個無奈地回到家里,陳金達請遍了三里五鄉的郎中,300多塊錢沒過多久也就花完了。
那天,村里的郎中把號脈的手收回去,把陳金達叫到屋外,搖搖頭,長嘆一聲說,過不了幾天了,想吃什么就讓她吃點,準備后事吧。
陳佐娘是五天后去世的。
陳金達號啕大哭,他狠狠揪住自己的頭發,雙手抽自己的嘴巴。他覺得對不起冬梅,自從娶了冬梅,沒讓她過上一天好日子,得了病住不起院,月子病就送了她的命,是貧窮把她害死的啊!陳金達哭得死去活來,鄉親們都陪著他流眼淚。
陳佐娘死后,家就不像個家了,陳金達整天躺在床上,就像傻了一樣。
禍不單行。不久,陳金達得了胃癌。沿著醫院長長的走廊里出來,陳金達一屁股坐下了,坐在兩年前他和妻子看病坐過的醫院大門口的臺階上。他就那么坐著,手里握著那張胃造影報告單。他腦門上從來沒有出過那么多的汗,那汗像豆子一樣掛在臉上、額頭上,而后順著兩腮往下淌。他不相信這樣的結果。他還不到三十歲。人生的不幸怎么都降臨到自己頭上?一個男人帶著一個三四歲的娃兒又當爹又當娘,老天爺就已經很不公平了,我死了,沒爹沒娘的陳佐該怎么辦呀?陳金達淚流滿面。
不到三個月,陳金達再也下不了床了。開始的時候還能喝點稀粥,不久,只能喝一點水了,漸漸地,就連水也喝不下去了。最后的日子里,他痛得在炕上打滾,他的侄子陳仁上醫院買回幾盒度冷丁注射,但也只是緩解暫時的疼痛。在他生命最后的兩天里,度冷丁也失去了作用。三十個春秋都沒過完的陳金達,留下五歲的陳佐,離開了這個世界。
陳佐一下子成了孤兒,只好跟著年近八十歲的奶奶過日子,而年邁的奶奶生活尚不能完全自理,沒有能力撫養這個五歲的孩子。陳佐的大伯陳銀達和伯娘齊玉蘭把這個苦命的侄兒接到自己家里,像對自己的親兒子一樣照料。
不久之后,村支書兼村主任沈殿臣邁著方步來到陳銀達家里。沈殿臣不動聲色,冷冷地看著這個家徒四壁的屋子。陳銀達急忙搬座遞煙,沈殿臣擺擺手說:“你弟陳金達活著的時候貸了信用社230元錢,這個你們知道不?”
陳銀達連連點頭:“知道,知道。”
沈殿臣又說:“這兩年欠村里的攤派款、提留款和農業稅650元你們知道不?”
陳銀達說:“賬是這筆賬,可是自他媳婦死了之后,他家里的地差不多一直荒著。村主任,這攤派款、提留農業稅款就給免了吧。再說了,他家三口人死了兩口,就剩下個五歲的孩子,拿什么給村里呀!”
沈殿臣說:“村里的土地是承包給個人的,三十年不變,不管你有沒有能力耕種,只要有地,你就是撂荒了,各種攤派農業稅一分錢也不能少。”
村支書扔下這句話后出了陳銀達家的大門。
過了幾天,村干部又聚在村委會研究村里的計劃生育、宅基地、提留攤派、農業稅,一會兒自然又說到陳金達欠村里的880元錢。村干部們都緊繃著臉,吧嗒吧嗒地抽著煙。一說到陳金達夫妻雙亡,大家的心里沉甸甸的。沈殿臣嘆了口氣,掐滅手里的煙說:“我看陳金達家這880元錢不好收了。”
村婦女主任韓迎春說:“有什么不好收的,父債子還,陳金達和郭冬梅死了,還有他兒子。”
一個村干部說:“一個五歲的孩子,你讓他用什么還880元錢?”
韓迎春說:“其實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這孩子一輩子在咱這窮山溝有什么前途?不如把陳佐賣出去,一來那880元錢就有了著落,二來陳佐還可以找個好點的人家,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沈殿臣一拍大腿,從凳子上站起來說:“對,這個辦法妙。一舉兩得。”
支部書記兼村主任沈殿臣和婦女主任韓迎春開始為孤兒陳佐尋找買主了。
陳銀達流著眼淚告訴筆者:“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們賣陳佐的那個日子。那是1993年農歷六月十八。在這之前兩天,我和玉蘭去成都燒香,我兒子陳仁在綿陽打工,家里只剩我八十歲的老娘和陳佐。等我和玉蘭從成都回來,我老娘說,村婦女主任韓迎春把陳佐領走了,說在江油那邊給陳佐找了個沒兒沒女的很富的人家撫養,給了咱620元錢,說是這家好心人給的撫養費。如果覺得江油那邊不好,陳佐還可以回來。當時我和玉蘭有些疑惑,想去江油那邊打聽打聽,但又害怕村干部們知道了不高興。或許村干部真做了一件好事,陳佐跟著我們只能過窮苦日子,連上學也供不起,到了富人家,最起碼人家有錢供他上學,說不定將來有出頭的日子。”
陳銀達的妻子玉蘭接過話說:“到了1995年春天,有人對我說,陳佐并沒有在江油,而是被賣到一個說不清的地方了。我婆婆找到韓迎春,韓迎春一口咬定陳佐就在江油。我們根據韓迎春提供的地址,趕到江油四處打聽,結果根本就沒有村干部們說的那個村子,更沒有什么撫養陳佐的富人家。我和銀達去找韓迎春,問她究竟把陳佐賣給了誰。韓迎春指著我的鼻子狠毒地說,這么長時間了,陳佐已經死了。我和銀達一聽氣炸了,我婆婆在她家大哭起來,氣得差點咽了氣。韓迎春這才不情愿地說,是河北的一戶人家把陳佐領養了。”
陳銀達說:“當時我們問韓迎春,聽說陳佐是被村委會賣掉的。韓迎春一聽火氣挺大,說你們陳家真是糊涂,村里給陳佐辦了件好事,你家反而說東道西。陳佐永遠是你們陳家的,想什么時候回來就什么時候回來。那個河北人只是領養,人家有的是錢。你們不要不識好歹。韓迎春說得有鼻子有眼,那個河北人的地址說得很詳細,這次我們一家又相信了她。我兒子陳仁覺得蹊蹺,想去一趟河北,一來證實一下韓迎春說的是真是假,二來去看看陳佐。但去一趟要花幾百元,家里根本拿不出這筆錢,這事就這么拖下來。沒想到這次村里賠償占地補助,才知道韓迎春又一次騙了我們……”
那天,韓迎春趁陳銀達夫婦去成都燒香,一番花言巧語騙得了陳佐八十歲老奶奶的信任。買主領走陳佐時還立了字據,買賣成交后,沈殿臣和韓迎春讓老奶奶簽字,老奶奶不識字,只按了個手印。沈殿臣和韓迎春理由很充分地對老太太說,收了人家600元錢,就應該摁個手印。
陳銀達的兒子陳仁到縣公安局報了案,警方的調查結果是,韓迎春所提供的那個河北買主的地址根本就是假的。
我在縣刑警大隊的卷宗里看到了一張現金收據,蹊蹺的是,付款單位名稱是河沿東村,而付款人姓名一欄寫的卻是婦女主任韓迎春;收款原因一欄寫的是:領取陳金達之子陳佐供(撫)養費共計1500元(其中歸還村里880元,陳佐的奶奶620元)。這張收據上蓋著河沿東村委會的鮮紅的大印。
出賣陳佐的字據是這樣寫的:“茲(有)古巨鎮河沿東村十三組社員陳金達因病于1992年5月死亡。由于父母雙亡,陳佐小孩無人供(撫)養,現將此孩交與河北保定市城東區張王村李二柱供(撫)養,經雙方同意后,村、組出證。陳佐,男,生于1987年5月23日,陳佐之父原欠村組提留、農業稅共計650元,欠信用社貸款230元,兩項共計880元。(按)父貸(債)子還的原則,欠款由現供(撫)養人歸還后,村組出遷移證明(后)方可上戶。”
這份文法不通的字據上蓋有“古巨鎮河沿東村村民委員會”的大印,旁邊是“河沿東村十三村民小組”的印章,下邊是村支書兼村主任沈殿臣、婦女主任韓迎春以及十三組組長和執筆人的簽名。
就這樣,幾名村官把沒爹沒娘的孤兒陳佐給賣了。
然而,陳佐究竟被賣到了哪里,仍然是個謎。警方找不到陳佐的下落。村支書沈殿臣說他沒有見過那個河北人,韓迎春說她看見那個人的身份證上寫的是河北保定市城東區張王村李二柱。
村民們議論,陳佐絕對不是賣了1500元錢,肯定賣得更多,被村官們貪污了。陳佐這孩子太可憐了,三歲死了娘,五歲死了爹。不就是欠村里800多塊錢嗎?村干部們的良心讓狗吃了,把一個五歲的孩子給賣了。如今,這孩子是死是活還不知道,這些天打五雷轟的村干部們。
陳仁說,販賣陳佐的婦女主任韓迎春和村支書兼村主任沈殿臣躲起來了,警方找不到兩個村官。二人尚沒有受到應有的處罰。
3官耶,財耶
不知不覺中,鐘義民當了半年多的村支書。這半年多來,鐘義民覺得盡管同是一村之主,卻和“文革”中的革委會主任有著天壤之別。這個部落酋長不好當了。前天,村里的十多個民辦代課老師找他要拖欠了七個多月的工資,十多名村干部的工資也已七個多月沒發了。村里每年給鄉政府8萬元,用于支付鄉大院七站八所那些臨時工們的工資。鄉黨委書記已幾次催他交錢,但村集體分文皆無,他感到力不從心,心頭像著了火。他在空蕩蕩的村委會房間里走來走去,意識到必須面對現實,必須改變這種狀況。腦瓜活是他的特長,是他從失敗走向成功的最原始的“本錢”。
連續幾個晚上,他輾轉反側,徹夜不眠,他要把那些計劃早日實現。早晨起來,他的眼珠布滿血絲,哈欠連天。老婆醋意地戲謔道:“幾個晚上睡不著,又想你那情人了吧?”
他“嘿嘿”笑了兩聲,邊系鞋帶邊說:“你胡說個啥?”
老婆道:“誰也不是傻子,這事明擺著呢。現在你既有錢又當上了村里的支部書記,當然會想著重溫舊情了。”
他洗著臉,扭頭看了一眼老婆:“你這個醋壇子酸死人。這都什么年月了,我那點破事就連縣長、鄉里書記都說只是個屌事,又讓我當地區政協委員、縣政協常委,又恢復了我黨支部書記的職務。這實質上是給我平了反。”
老婆道:“這話騙得了別人,還騙得了我呀?咱們家里的事,我什么不知道?當時你也和我商量過呀!你給村里建校花了10萬,修路3萬,幾次給鄉里書記、縣長送了6萬。你這狗屁政協委員、縣政協常委,還有現在這個村支書都他媽的是用錢買來的。當了這個破官,前后花了30萬,這個價夠高的。”
他向院里看看,壓低聲音道:“都說你們女人頭發長見識短,果真不假。你懂個屁!老子肯白白扔出去30萬?用不了兩三年這30萬就回來了。這叫錢生官,官再生錢,這在南方一帶開放城市很流行。我給你說過多少次了,誰不知道官貴民賤?當個村支書,有多少人請,又有多少人敬?八千多人的大村的一村之主也是祖宗的榮耀啊!你就會搬醋壇子喝醋,不出幾天,我說說話、動動嘴,那錢就能回來幾萬元。”
他說完騎上摩托車去了村委會。高音喇叭里傳出他通知村“兩委”班子開會的吆喝聲。
他看看差不多已到齊的村“兩委”班子成員,苦笑著說:“現在的干部真是難干呀。昨晚,咱村那十多名代課的民辦教師一下子堵在我家里,伸手管我要錢,說近八個月不開工資了。我說是,這我知道,你們沒開工資,村里的十多名干部、七名電工、十名治保隊員、計劃生育工作站幾個人,總共七十多人,也都沒開工資。這半年多上級部門和鄉政府差不多每天來人,招待費也有8萬多元了。這些老師伸手管我要錢,好像我開了銀行。不過他們辛辛苦苦教孩子上課,一分錢也見不到,也怪可憐的,我答應盡快給他們發工資。鄉里也找了咱們好幾次了,每年給鄉里進貢的8萬元一分也不能少。咱們這八千人的大村,這費那費總開支一年沒有個幾十萬下不來。這幾天我琢磨來琢磨去,咱不能走過去的舊道道,今天召開黨支部和村委會會議就是詳細研究如何解決這些問題!”
村主任說:“這也怪了,現在政策這樣寬松,為了發展個體企業、村辦企業、鄉鎮企業,國家銀行大力支持貸款,可個體貸款的企業經營不了兩三年,多數倒閉了,而村辦企業、鄉鎮企業還是集體性質的,弄來弄去不是倒閉了,就是廠長經理出了問題。”
鐘義民道:“不光咱縣、咱鄉是這樣,這是全國普遍存在的問題。其實挺簡單,種了半輩子地的農民大多數是小學文化,很多人沒上過學,不識字,貸了款就辦企業。信息、經營、管理、機械設備的維護、產品生產等,這和種莊稼是兩碼事,所以95%以上的農民個體企業賠錢。村辦企業、鄉鎮企業和農民的個體企業一樣,廠長經理們素質差,不懂經營管理。村辦、鄉鎮辦的企業還有一個突出的問題,就是這企業不是他廠長經理個人的,責任心差,有了錢就往個人衣袋里裝。前天聽說,今年才半年時間,法院就判了三十多人,都是村辦企業、鄉鎮企業貪污公款的。”
村主任說:“前幾天我看了省報登的一篇文章,個體企業、村辦企業和鄉鎮企業,甚至縣辦企業存在的一個最大問題是,這些小企業除了廠長、經理素質差、管理水平低,更重要的一項是個體、村、鄉、縣辦企業規模小、設備陳舊、產品質量差、信息不靈,競爭不過城市那些中型、大型企業,所以倒閉就成了必然結果。”
鐘義民道:“聽說南方有些地方采取了這樣的辦法,原來分給戶里的地又重新分了一次。這幾年確實產量比過去高了,老百姓種地生產的糧食又不值錢,村里為了解決集體開支和人口增長用地、宅基地等,所以第二次重新分地。村集體留下相當數量的土地,留下的土地就能變成錢。我們全村現在八千多人,人均一畝零二分。再過一個月就秋收種麥了,在種麥前按原來生產隊每人八分地分配,這樣村里留下1/3的機動地,這就是2000多畝,咱的日子就好過些了。租出一畝地純收百八十元,發放一塊宅基地收2000元。手中有地,什么問題都解決了。另外按照其他村的做法,為了解決集體開支,每人每年除了交納公糧外,再交100塊錢。別的鄉、村都這樣做了,縣里也支持。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咱們每個人都發言,王秘書你做好記錄,最后形成集體決議,再付諸實施。”
屋內一片寂靜,沒一個人發言。誰能想出什么更好的辦法?一屋子人沉默著抽著煙,屋內煙霧繚繞。半晌,村主任說:“我看支書說的也可以,既能解決新增人口的土地問題,又解決了宅基地發放困難問題,村里收入也增加了,我同意這個意見。”
支書和村主任都發了言,表了態,其他人還有什么話可說?都鸚鵡學舌跟著把書記、村主任的話重復了一遍。這些話都被秘書記錄在案,形成了集體決議。
鐘義民的心頭涌起一股豪情。這就是一把手的作用!他不露聲色:“這個問題就這么定了。一是每人分八分土地,二是每戶三分地的宅基地收2000元錢,三是每人每年向村里交100元的提留款。我們研究的第二個問題就是計劃生育問題。我們村實際人口增長率每年在千分之三四十,村里上報的人數是八千多人,實際人口估計有一萬多。”
村主任插話說:“咱村的人口恐怕有一萬一千多。鄉政府讓上報人口出生率不能超過千分之十三。偷生、躲到外地生的沒有戶口、分不上土地的黑人不僅僅咱們村多,哪個村都是這樣,不論抓人做流產、引產還是罰款,都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鐘義民說:“所以我個人意見,這計劃生育咱也靈活些、實際些。整天大會講、小會說、喇叭上喊,決不讓超生,超生二胎罰3000,生三胎罰5000,結果呢?還是管不住,根本不解決問題,孩子生了村里也沒得到罰款。懷孕后她住到娘家,等生了孩子回了村,把孩子放到娘家養,就是帶回來,人家說是親屬家的孩子,你能把她怎么樣?總之這個孩子出生了,只是沒有戶口,分不上地,是個黑人,但總人口還是增長了。所以這計劃生育是十分棘手的問題。咱們是不是靈活些,既然咱們誰心里都明白每戶都生三胎四胎的,甚至還有生五胎六胎的,倒不如用個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法子。誰家生了孩子,主動到村委會交罰款,生二胎縣里規定罰3000,咱村里只收2000,生三胎村里收3500。這樣,這些孩子不用東躲西藏,交款戶的孩子可以在咱村上學,不違反計劃生育的孩子分地八分,這些孩子可以分上四分地。”
村主任說:“在座的哪個不知道,遠處不說,就咱附近的村,都在喇叭上公開喊,而且是赤裸裸地喊,誰家生二胎生三胎到村委會報名來啦,報名時帶上錢,二胎2500元,三胎4000元,要是你不報名偷生的孩子被村里查出來,加倍罰款,二胎罰6000,三胎1萬,四胎3萬,五胎4萬。他們這個辦法老百姓挺歡迎,既生了孩子少拿了錢,又不用偷偷摸摸,大人孩子腰桿硬起來了。”
自然,這個計劃生育的決定經過村官們精心研究,形成集體決議,秘書的記錄本上每個人的發言如出一轍。
鐘義民點燃一支香煙,狠狠地吸了一口。“我們說了一上午,解決不了眼下的困難。遠水解不了近渴啊!給鄉里的那8萬元,老師、治保隊員、咱干部們的工資和招待費等,我算了筆賬,需要80多萬。這80多萬到哪里去弄呀?”
這話一說,大家都不做聲了。
過了好大一會兒,村主任說:“我看咱是不是找信用社貸80萬元,先解決眼下的困難,到秋后種上麥子把那些樹賣了再還。現在夏天賣樹沒人要,賣不上好價錢。”
鐘義民說:“這倒是解決眼下困難的一個辦法,可這幾年到信用社貸款不好辦了。八○年、八一年那會兒,銀行、信用社追著你的屁股后找你貸款,這幾年個體、鄉鎮和一些縣企業倒閉得太多,貸出的款收不回來,所以銀行、信用社一般不貸給你。”
一個村干部說:“現在的人膽子越來越大了,咱們都心知肚明,找信用社、銀行貸款也要給人家回扣。”
村主任道:“他們要的回扣數額大,一般貸一萬塊錢少說也要給人家1000塊,有的是1500塊。”
鐘義民道:“這個我可比你們知道得多一些,半年前我托人在縣里給我的鑄造廠貸了100萬,給了人家15萬元回扣。他們也太黑了。”
村主任說:“找信用社、銀行貸款的人多得打發不過來。錢是國家的,要10%或15%都行,只要你貸款,要20%也行。錢到了貸款人手里,還了還不了再說。所以聽說信用社、銀行的呆賬數額都在兩三個億左右。”
鐘義民道:“這些事咱們誰也管不了。還是回到正題上來吧,怎樣解決這80萬塊錢?我現在不敢見鄉書記的面,看見我他就要那8萬塊錢。”
村主任道:“咱也找鄉信用社主任貸款,回扣該給就給吧,只要貸給咱款就行。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鐘義民指著村主任和一個村干部說:“這事就由你倆辦吧,等晚上信用社主任下班回了家,先買些煙酒去他家里看看,或者找個僻靜的飯店先請他一場……”
村干部說:“這種事兩個人去辦不成,不是貸三千五千的,喝場酒送幾條好煙。這么大的數額給他10萬塊錢的回扣,兩個人在場他不敢收,送錢的事都是一對一。將來翻了臉出了事,一對一,只要人家死不承認,你檢察院、法院不能憑一個人的話給人家定罪。現在這人都精明得上了天,所以我們兩人辦不成這事。”
村主任看著鐘義民說:“是這么個理兒,再說了,以前俺們沒有打過交道,更沒有經濟往來,你貸款存款的,經常和信用社接觸,這事還是你辦吧!”
鐘義民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說:“辦這個事吧,我犯法;不貸款吧,解決不了眼下的困難,兩難啊。”
村主任道:“犯什么法?這不是有會議記錄嘛。退一萬步說,真要出了事,是我們村兩個班子集體研究決定貸款給人家回扣的,不是你個人的事。再說了,聽說全縣貸出去了幾個億,哪個出了事?最后坑的是國家。這事就這么定了,你不親自出馬辦不成。”
鐘義民嘆了口氣說:“這年頭辦事難啊,我試試吧,今天晚上我先去他家一趟。”
沒出三天,他就把80萬貸款的事辦妥了,他和鄉信用社主任是結拜兄弟,主任只要了他5萬元回扣,那5萬元裝進了他自己的衣兜。
當然,最終他和信用社主任被判刑五年,村主任等幾名村官被撤職,并受到黨內警告處分。
4被賣了的“村官”
福建省有個湖口村,村集體欠村民鄺士杰誤工補貼錢,鄺士杰找到村支書康謙要求兌現。
康謙一臉愁容,無奈地說,村里窮,沒有錢,給不了你。
鄺士杰氣憤地說,這么點錢都給不了,你們村干部無能,把村里弄得這樣窮。
話不投機,兩人爭吵起來。鄺士杰用輕蔑的眼光盯著康謙說,我拿400元錢,村支書我來干。
康謙眨了眨眼,竟然沒有反對,更沒有討價還價。他說,行,你拿400元錢,這村支書就由你來干。康謙就這樣將村支書一職“賣”了出去。
連黨員都不是的鄺士杰大模大樣發號施令,召集了村班子會議,并且參加了幾次鄉政府召開的各村支書會議。鄺士杰理直氣壯地成了湖口村的“黨支部書記”。他干得心安理得,十分坦然,因為他是一手交錢一手交官,并且有一紙“買”官協議書。
后來,上級黨委發覺了這場“賣”官鬧劇,對康謙做出了黨紀處分,鄺士杰“買”的村官成了泡影。
河北省東溝村的譚德發自1997年5月擔任黨支部書記。2000年為抵賬把村里的機井承包給了幾個村民,承包人把水費價格上漲,村民們怨聲載道,對村支書譚德發的意見很大,追問他村里的承包費收入都干什么了。村民們對筆者說:“譚德發說花了20多萬元打了兩眼機井。打一眼機井花多少錢我們知根知底,打兩眼機井僅用8萬多元,加上機井的配套設備也超不過11萬元。”
2001年元月,村民們找到鎮政府,希望鎮領導讓村支書譚德發把村里的賬目向村民公開。
鎮領導為難地說:“你們村的賬還沒有做完,等他(指譚德發)把賬做完再給你們公布。”
村民們忽然明白了,村里根本沒有賬目,更懷疑其中存在經濟問題。較真兒的村民們把譚德發告到縣檢察院。
檢察院立案調查,東溝村自1997年譚德發當上村支部書記以后,根本沒有建賬,也沒有常設會議,在譚德發的辦公桌抽屜里,只有一堆白條和發票——這是一起無法說清的案件。
據說有個村支書有個三天兩頭吃燒雞的習慣,人稱“雞書記”。村民要是辦錯了什么事,或者他認為辦錯了事,萬不可爭辯。辦法倒也十分簡單——只要給他提去兩只燒雞,再說上幾句恭維戴高帽的話,他就會飄飄然起來,視錯事為不錯了。
還有一個山村的村主任,總愛說“窮山惡水出刁民”,對村民們橫豎看著不順眼,說訓就訓,說整就整。一個村民對他稍有微詞,他一怒之下,就借著酒勁把那戶村民的家砸了個一塌糊涂。
筆者在山東采訪時碰到一件事。有個村子的黨支部和村委會兩套班子率領村治保會大大小小村官二十多人收取“三提五統”。這些村干部每人手里都拿著一個電警棍,治保主任的腰帶上掛著幾副手銬。一位四十多歲的村民抱怨村里收的“三提五統”數額大,話還沒說完,村支書一揮手,幾個人一擁而上,四五個電警棍落在他身上,接著又被銬住了雙手。
2001年10月11日,我在江蘇省采訪。一位三十多歲的村民接過我遞上的煙,搖著頭對我說:“我老婆生了二胎,我被抓到村委會。抓我的村主任和我同歲,可他老婆生了三個孩子,要我交3000元罰款的鎮計生辦主任是四個孩子的父親。我不服,我憋氣。我向市里反映了多次,就是沒人管。等村委會換屆選舉時,我堅決要把村主任弄下臺。”
河北省衡水市政府干部梁瑞五一放假回農村探親,正巧村干部催繳“三提五統”,街上到處是收糧要錢的鄉官和村官們,四個高分貝大喇叭里反復傳來干部的喊話聲:“大伙都聽著,從現在起到晚上十二點前繳了的,優惠15%,晚繳一分鐘,一分錢優惠也沒有了。大家誰也不要等,誰也不要看,有錢的抓緊拿來,沒錢的抓緊借。‘皇糧國稅,不拿有罪’。這回派出所、司法所都來人了,頂著不繳,讓公安局把你弄走。現在全國都在‘嚴打’,該抓的抓起來,咱這里還差五個指標……”
梁瑞感慨地說:“抓不抓人咱暫且不論,僅從喇叭里喊出的話,就已經反映出干群關系。拒絕繳糧與刑事犯罪可同日而語嗎?‘嚴打’是否規定指標?即使有指標,那么‘還差五個’是否就可以用不繳糧的人頂上去呢?”
河北省大名縣有個村干部,在兩年時間內,僅吃喝招待費就達19萬元,被紀檢部門查處。大名縣檢察院干部說:“近年來,我院在查辦農村干部經濟犯罪中,發現一個較為普遍的現象,就是有些村吃喝招待費用大,管理亂,問題多。群眾說個別農村的財務是‘提起來是一兜,放地下是一片,打開一看全是煙酒飯(單據)’。這些問題的存在,加重了農民負擔,敗壞了黨風,使干群關系緊張,是影響農村穩定的重要因素之一……”
海南省有個貧困縣,縣城最繁華街區規模最大的酒樓也只有11個包廂、30多張餐桌。酒店經理一臉愁容地說:“干部們在我這里吃喝記賬不付款都快百萬元了,欠賬要不回來,為撐門面我已在親朋好友處借了幾十萬元,我的買賣快干不下去了。”
國家信訪局局長說:“2000年全國縣以上三級黨政機關信訪部門受理的群眾信訪總量為1024萬件(人)次,集體訪24.57萬批次、564.8萬人次,分別比1995年上升了1.13倍、2.8倍和2.6倍。”當時的河北省委副書記直言不諱:“2000年河北省共發生進京集體上訪105批、1287人次;發生赴省集體上訪360批、7204人次;發生到市集體上訪2659批、52988人次;發生到縣集體上訪7173批、121942人次。”
這是一組什么樣的數字!
河北省石家莊市民政局局長陳建新在調查研究了民主選舉與社會穩定的關系后說:“……以生產組織管理的模式來管理農村社會,顯然已不適應農村形式的發展,而新的管理方法尚未誕生,致使農村的一些社會和政治問題逐漸暴露出來,在有的地方表現得相當尖銳,甚至誘發了農村的社會不穩定。如農村的社會治安紊亂,某些地方出現車匪路霸、鄉霸、村霸;農村的社會道德建設薄弱,封建迷信抬頭,賣淫嫖娼沉渣泛起,吸毒販毒猖獗;干群關系緊張,基層組織的吸引力和凝聚力大為減弱,引起群眾強烈不滿。石家莊市有4481個村,原來由于種種原因有30%左右的村組織軟弱渙散,干部干事腰桿不硬,群眾對干部不信任,工作上不支持、不配合。”
筆者在河北采訪時發現,不少村子里長期沒有黨支部、村委會班子,政府工作全部癱瘓。村里處于混亂狀態,嚴重影響了經濟發展。
5罷免村官
2001年2月14日,這天風和日麗,春風拂面,在廣州市所轄的馬坡村委會,一位老者用一口洪亮的粵語高聲說道:“鄉親們,今天我們在上級領導的支持下,開會罷免村官!”2604名擁有合法選舉權的村民鄭重投票,依照法定程序,要罷免現任村委會全體班子成員。
會場井然有序。
對于民主,馬坡村村民或許比其他地區的農民有更深的思考和體會。自1999年初,村民就開始了多次上訪。從紀檢委到檢察院,從鎮、區、市政府到省政府,狀告村干部貪污和挪用公款。村民們認為不斷給政府施加壓力,就能達到罷免村干部的目的。
“俺們要見省長……”“村干部貪污受賄,你們官官相護……”成群結伙的村民們要沖進省政府大院,武警戰士堅守大門。一時間,氣氛有些劍拔弩張。
村民們沒有達到目的,失去理智的人們組成人墻堵住主要交通干道,攔截過往的車輛,并毆打聞訊趕來勸阻的區、鎮干部。公安民警把幾個鬧事者抓進了拘留所,一場圍攻沖擊省政府的事件才平息下來。
次日,市、區和鎮政府組成工作組,進村入戶,開始調查了解村民們的意見。對馬坡村大多數村民的意見進行充分了解,并指導村民們實行民主自治。
馬坡村村民們終于慢慢地悟出來了,解決村里的問題,光靠聚眾上訪非法滋事不行,而必須依法行使民主權利。在區政府的指導下,馬坡村通過民主選舉選出6名群眾信得過的理財小組成員,協助上級有關部門審計村委會賬目,又按照村民意愿啟動罷免程序。
在村民大會上,村民代表直言不諱地陳述罷免理由,聲調激昂,言之鑿鑿。
被罷免人在極力申辯,他臉色難看,顯得底氣不足。
村民投票結果出來了:2604名擁有合法選舉權的村民,以2410票罷免現任村委會主任;2386票罷免現任村委會副主任;2418票罷免村治保主任;2409票罷免村出納員;2414票罷免村婦女主任兼村會計。
同意罷免5名村委會成員的票數均超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規定的半數,罷免合理合法。馬坡村三千多名村民歡呼雀躍。
2001年6月15日,隸屬于湖北省的木頁村到處洋溢著歡樂的氣氛。這天,384位村民狀告村委會低價出租柴洲一案勝訴,法律判決生效了。在此之前,村支書和村委會主任已相繼“辭職”。村民們終于用民主和法律討回了公道,至少為村里挽回了30多萬元的經濟損失!不少村民流下了熱淚,放起了鞭炮。
木頁村地處湘鄂邊陲,長江、湘江、洞庭湖“三江”在此匯合,水資源和荒灘上生長的蘆葦是百姓的生活依靠。當地稱為柴洲的沙洲、荒灘種植面積達12000余畝,遍及16個村,年產值400萬元以上。蘆葦成了這一方百姓的搖錢樹,而且價格逐年上漲。
木頁村有183戶,603人,柴洲面積1400畝,每年柴洲蘆葦都由村委會以招標的形式租賃經營。1999年租賃價格為9萬元。而2000年春,蘆葦由每噸280元漲到400元。
2001年2月1日,農歷正月初九,一個消息似晴天霹靂,在村里引起了軒然大波:村委會已于元月12日將1400畝蘆葦以4年共28萬元的價格承包出去了,而且每年返給承包人2500元用于開溝改造費用。
楊樹洞村與木頁村相鄰,楊樹洞村1000畝的蘆葦3年承包費51.8萬元,平均每年17萬元。木頁村顯然是低價承包,村里每年少了10多萬元,也就是說全村603個村民每人損失了近200元錢。木頁村的村民掰著指頭算清了這筆賬,胸中的怒火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合同有鬼,我們村民們不能承認!”
“這樣損害百姓的官不稱職,要罷免!”
“咱們去上訪,鎮里不行到縣里,縣里不行到市里,再不行我們到北京!”
一時間,100多人到鎮里上訪告狀。幾經周折,384位村民和128戶戶主在起訴訟書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將村委會告到縣人民法院。經過法院調查,合同有失公平,柴洲承包價格明顯偏低,法院作出了“無效”的判決。宣讀判決完畢,禮堂頓時掌聲雷動,不少村民流下了熱淚,村民們不顧鎮政府干部的勸阻,放起了鞭炮……
在廣州馬坡村罷免5名村官、湖北木頁村狀告村委會勝訴的同時,山西省一個叫張柳村的村委會主任也被村民依法罷免。
我到張柳村采訪這天是2002年1月5日,小寒。來自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剛剛襲擊了晉東大地,氣溫急劇下降。張柳村位于縣城的西南,距縣城4公里,全村110戶人家,421口人。1999年12月底,經村民投票選舉,曾當過兩年村委會主任的周和祥再次當選。張柳村是縣里掛了號的窮村,在村民選舉中,村民們一是渴望周和祥為村民辦一些實事,改變窮村面貌,帶領村民致富;二是想他有過當村委會主任的經驗,因此大多數村民都投了他的票。
然而,張柳村村民們徹底失望了。周和祥上任后工作消極。談起罷免周和祥,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村民依然十二分的感慨:“沒想到周和祥沒一點事業心。比如說,由國家出資在全國搞農村電網改造,而村里的低壓電線像蜘蛛網一樣亂拉濫接,損耗高又危險,村民們多次要求找縣電業局進行整改。俺們縣農村基本上都完成了低壓線改造,而我們村與縣城近在咫尺竟弄不成,周和祥也不管。”
“俺們村出村的公路坑坑洼洼,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土,全村唯一的水井井臺毀壞了,學校校舍不定什么時候要塌了,村干部們不管。周和祥只知道變賣村里的樹木,向老百姓催糧要錢,村官們只管上縣城吃喝玩樂……”
在我采訪的十幾位村民中,怨憤之情溢于言表。
從2000年冬天開始,張柳村的部分村民多次向縣有關部門狀告以周和祥為首的村委會。縣政府組織人員進駐張柳村。經審查,張柳村財務管理極為混亂,賬是“包包賬”、“斷頭賬”,村委會成員人人都有開支權,胡支亂花現象十分嚴重。村里賣樹獲得5000多元,這些錢不明不白打了水漂。更嚴重的是,村里僅吃喝招待費用就有33370.90元,全村421口人,僅吃喝一項人均承擔近80元。
2001年4月底,80多名村民聯合向鎮人大遞交了要求罷免周和祥村主任職務的議案。5月28日下午,在鎮人大、政府的主持下,張柳村依法召開罷免村委會主任表決大會。
會場靜得出奇,首先由村民代表提出罷免周和祥的六條理由。面對200多名父老鄉親,周和祥帶著愧色進行了申辯。經過出席會議的252名選民投票表決,以贊成票167票的過半數優勢,通過了罷免周和祥村委會主任的議案。
第三章從村官到村霸
1村官告訴我們什么
農村基層民主法制建設如何搞好?
民主選舉又該怎樣健康順利進行?
目前農村選舉中有六種不正常現象:利用家族勢力直接拉取選票;關系勢力弱的選民,采取賄選拉取選票;采用誣告詆毀他人的方法拉取選票;以許愿的方式拉取選票;利用派性拉取選票;采用威脅、恐怖手段拉取選票。
新疆有個村子叫石磨村,1996年和1998年兩屆村委會選舉,石明渠兩次當選為村委會主任。我們再看看石明渠是個什么人:1993年因盜竊石油物資被公安機關傳訊審查;1995年因涉嫌銷贓被公安機關審查,還伙同他人盜竊作案4起,共盜竊價值3680元的財物,1998年又因報復他人被行政拘留7天。這樣一個品行不端、劣跡斑斑的人靠什么得到了群眾的選票?
已經是后半夜了,石磨村悄然無聲,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所有的人家早已熄燈安眠了。村委會主任石明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成眠。
他索性從床上爬起來,點燃一支煙,猛抽了幾口,在床邊的桌前坐下來。他要清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很快就要選舉了,自己能不能再次在選舉中取勝,能不能保住在這村里的“皇位”還是個未知數。
春天的夜是靜謐而溫馨的,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
石明渠翻著那本薄薄的《村委會選舉法》,仔細研究選舉的法律程序和環節。他在一條條一款款的下面畫滿了紅杠和圓圈,結合選舉中競選對手的情況,加了一個個紅色的驚嘆號。
石明渠只讀過四年小學,但工于心計,平時喜歡看一些八卦歷史掌故、人物演義等五花八門的書,自譽是村里的小諸葛。
石明渠心里明白,在石磨村,他的家族只占村總人口的20%,不占人多的優勢,但他手下有幾個為他賣命的人見人怕的“地頭蛇”,還有一群哥們兒能為他上下活動、造勢賣力。
但這次選舉打破了以往的從村民中選出代表,再由代表們投票的舊模式。凡有選舉權的村民,都能參加投票,百姓們稱為“海選”。
這樣,石明渠就處于劣勢了。他在心里算計著,投他票的人不會超過五分之一。什么是英雄?什么叫本事?能把劣勢轉變為優勢才叫本事,能反敗為勝的人堪稱為英雄。
第二天晚上,在石明渠家的客廳里,一桌豐盛的宴席開始了。
石明渠把一條中華煙扔到桌子上,客套地說:“今天都是自家兄弟,家里沒有什么好菜,你嫂子的手藝也不行,湊合著吃點。”
一個三十多歲左臉上有一刀疤的漢子說:“什么湊合不湊合的,都是自己弟兄。現在的酒菜都沒了譜,招待當官的說什么‘雞鴨魚肉趕下臺,王八毒蛇爬上來。燕窩熊掌才夠味,虎鞭飛鷹最氣派’。咱們這窮村子里,哪有什么虎鞭熊掌?”
另一個“長頭發”說:“你剛才念的是縣級干部們吃喝的標準,而鄉鎮干部們吃喝的標準是‘全雞全鴨土八路,大魚大肉鄉巴佬。魷魚海參已吃膩,對蝦大蟹還可以’。”
石明渠說:“村干部們的標準就低了,‘村官不怕喝酒難,萬盞千杯只等閑。羊肉火鍋騰細浪,豬蹄肥腸走魚丸’。村干部好多事就是在酒桌上辦成的。”
“長頭發”說:“明渠哥,你只念了一半,下面是‘桑拿按摩周身暖,麻將桌前五更寒。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過后盡開顏’。”大家哄堂大笑。
石明渠端起酒杯說:“咱不能只說不喝,順口溜是順口溜,來來,弟兄們,老規矩,連干三杯。”
幾個人一飲而盡。
臉上有刀疤的又端起第二杯說:“喝,今兒個沒一個外人,咱兄弟們一醉方休,感情深,一口悶。”說完帶頭喝了個底朝天,幾個人也都干了。
有人問:“大哥,這順口溜念一天也完不了,是不是有什么正經事?”
石明渠點燃一支煙,吐出一團白色的煙霧,嚴肅地說:“咱們村下個月就要選舉了,今天把弟兄們叫來就是琢磨琢磨選舉的事。”
“長頭發”說:“嗨,選就選唄,再選還是大哥你當村主任,走走過場罷了。”
石明渠說:“這次選舉和以往不一樣了,前天我在縣里開的換屆選舉籌備會。這次全縣都要實行海選,用縣長的話說,就是所有有選舉權的村民,采取無記名投票的方式,選出大家信任的村干部,并組成大家信得過的村委會。這種選舉方式咱就失去了優勢,咱人少啊!”
“刀疤臉”“噌”地站起來說:“誰他媽敢不投大哥你的票,吃不了讓他兜著走。”
“長頭發”說:“大哥,你放心,你不用出面,這幾天我們幾個小哥們兒一戶戶串串,石磨村誰不知道咱哥們兒的厲害。真要碰上不識時務的,就狠狠揍,砸斷他一條腿,看看誰還敢拿雞蛋往石頭上碰,一碰就叫它稀巴爛。”
石明渠說:“要干得漂亮,不要讓人抓住把柄。”
十幾個人如此這般密謀一番,從石明渠家出來,開始了第一步行動。
第二天吃過早飯,村民老張頭剛走出村口,“刀疤臉”騎著摩托車沖他過來,叼著一支煙,說,張叔,走親戚啊?
“刀疤臉”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以上,虎背熊腰,方圓十里八鄉沒有不怕他的。這一帶大姑娘小媳婦遠遠看見他,沒有不繞道躲著走的。他盯住了哪個姑娘,都不會放過,看哪個男人不順眼,罵你兩句會讓你心驚肉跳好幾天。此時,他目光陰冷地看著老張頭。
老張頭結結巴巴地說,我隨便走走,大侄子有事啊?老張頭從“刀疤臉”陰冷的目光里預感到不祥,因為“刀疤臉”從來不屑和他說話,今天主動和他打招呼,必有原由。
“刀疤臉”說,沒啥事,很快就要選舉了,你打算投誰的票?
老張頭明白了,“刀疤臉”是沖選票來的。他真想說,既然上邊讓海選,有了個機會,就光明正大選自己信任的人當村主任,自己這輩子也真正享受一次民主權利。老張頭只不過是在心里想想,這話他哪里敢出口,“刀疤臉”陰冷的目光和臉上那道刀疤讓他心里發毛。今早起來,聽說前街張喜家的十幾只羊給藥死了,另一家的幾頭豬也都死在了欄里,還有一家的幾畝菜地全被毀了。他看到“刀疤臉”腰里鼓得老高,不是刀子就是火藥槍,心里害怕極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因為“刀疤臉”并不是問他打算選誰,而是讓他必須選誰,盡管“刀疤臉”并沒有說出來。
年近六十的老張頭戰戰兢兢,選誰當村主任我還真沒想過,聽你的,你說選誰俺就投誰的票。
“刀疤臉”滿意地點點頭說,選舉投票那天,就投我大哥石明渠的票。
老張頭連連點頭,行,行,就投他的票。
“刀疤臉”目光灼灼地盯著老張頭,掐滅手中的煙,把煙蒂彈出老遠,逼近老張頭的臉說,你可聽好了,不是你自己投石明渠的票,你老伴、兒子、兒媳,加上你侄兒、侄媳,還有你哥哥嫂子、兄弟和他媳婦,總之,你們一大家子有幾個算幾個,都要投石明渠的票。我再強調一遍,不要你一個人的票,要你們全家的票。今晚你召集你們一大家子開個會,我就不一個個磨牙了。告訴他們,要是選舉那天耍了滑頭,不投我大哥的票,那你們一大家子可就成了我們的仇敵了!成了仇敵,那就是你死我活了。你們都是聰明人,知道該怎么辦!
“刀疤臉”扔下最后一句話,騎著摩托車一溜煙飛馳而去,車后卷起滾滾的黃土。老張頭呆呆地站在那里,轟鳴的引擎震動著他的心房。
石明渠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又和他的哥們兒研究出了第二套方案……
石磨村的海選如期舉行。人們早早來到了會場,他們知道,在今天這個日子里,會有人高興,有人憤怒,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上臺,有人下臺,有人罵娘,有人拍手,有人挺胸,有人耷拉腦袋。此時,會場安靜肅穆,他們的雙眼都齊刷刷地朝向主席臺,盯著桌子上那個投票箱,一股股煙霧從人們嘴里冒出來。
石明渠和他的十幾個哥們兒在會場周圍走來走去,一個個的臉上閃著一層青光,還不時地聚在人群后面,小聲嘀咕著什么。
鄉里來的干部宣布選舉開始,十分嚴肅地講了選舉程序和紀律。針對有很多上了年紀的村民不識字的情況,鄉干部說,不識字的選民可以找人替寫選票。
清點完人數,選票被發到每一個人手里。
石明渠的十幾個哥們兒分散在人群中間,伸手把別人的選票“拿”到手:“我這兒有筆,給你用。或者我替你寫,你又不識字。”
哪個村民敢不用石明渠的哥們兒準備好的筆?
哪個不識字的選民敢不讓石明渠的哥們兒代筆?
石明渠幾乎控制了80%的選票,石明渠大獲全勝。
第二次當上村主任后,石明渠通過先包地后交費、多包地少交費、優先澆水、把集體的錢給私人等手段,更加廣泛地結交狐朋狗友,擴大勢力。一些村民嘗到“甜頭”,少數黨員也受到了他的“恩惠”而替他說話,上級領導的默認,更為石明渠的當選創造了條件。
早在1993年,石磨村的人均收入已達2000多元,是當地著名的小康示范村,曾多次榮獲州、縣、鄉三級先進村稱號。
石明渠上任幾年,迅速拉攏并形成一個黑惡勢力團伙,他與其他村干部私分公款,大肆侵占集體財物,村集體多年來的積累被揮霍一空,還欠下11萬元外債,成了一個典型的“空殼村”。
2000年4月,石明渠第三次參選村委會主任,為保住官位,他故技重演,他的家族成員和他手下的黑惡勢力團伙,連夜串聯拉票,又把“賭注”押在選舉會場。
石磨村的村民們眼看他又可能當選,聯名上書并公開聲明:如果石明渠當選,他們將逐級上訪,并質問主持選舉的鄉黨委領導,為什么幾年來不處理村里發生的問題……
在村民們的努力下,石明渠落選了。
2001年6月,縣里的專案組進駐石磨村,經過幾個月的調查,終于查明石明渠等人收受賄賂、貪污公款、多次投毒、鏟毀他人蔬菜、誣陷他人和人身傷害等罪行。以石明渠為首的黑惡勢力團伙被依法處理,石明渠被判處10年有期徒刑。
2縣官栽倒在村官腳下
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縣委書記林向東正在琢磨著一則古希臘神話。市里很快要開人代會,他有可能被提名為副市長候選人。而這個神話給了他很多的啟示,林向東一字不落地看得認真仔細:
海神波塞冬和大地之神蓋婭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安泰。他力大無比,乃眾神中的巨人,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安泰的力量來自大地。睡覺時,他總是躺在光裸的大地上。力竭時,只要他的身體一接觸到大地,就能夠吸取無窮無盡的力量。
一天,宙斯的兒子海格立斯奉命去摘取金蘋果,半途中遇到了安泰。在格斗中,安泰被海格立斯摔倒在地上,當他從地上爬起來時,渾身又充滿了力量。海格立斯看出了安泰的秘密,再一次搏斗的時候,他就把安泰高高舉起,使他脫離大地,等到安泰精疲力竭后,海格立斯輕而易舉地把安泰殺了……
千百年來,人們只把這個悲劇故事當成神話,唯獨忘了這個故事的本質:大地!
林向東深諳這則神話的寓意——人民是大地,成功的力量在人民。
從一個市轄縣的縣委書記到副市長,無疑是一個很難跨越的臺階。自己這次是否能當選副市長,人民代表的作用舉足輕重。要抓住出席人代會的代表,就像神話中的安泰一樣,但不能讓海格立斯看出破綻。
事不宜遲。要抓緊時間和代表們“接觸”。
上弦月鉆出鉛灰色的云層,照著茫茫的原野,照著縣委大院。林向東喝了一口上等的鐵觀音,他放下茶杯,舒心地出了口氣。
一陣腳步聲,許家集村的黨支部書記謝同走進了辦公室。
謝同干練麻利,和林向東寒暄了幾句,顯得既輕松又自然。不過,在縣委書記林向東看來,則有些做作。他心里清楚,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因為要和他談一些比較難談的事情。因為難談,所以得把主要精力放在怎樣開口上。
謝同曾干過包工頭,開過金礦,在縣城有座四層樓。1995年他拿了5萬元錢,加上集資,村里拆了破舊的小學,蓋了所新校,不久就當上了村支書。
謝同與縣委書記林向東的外甥是干女兒親家,這樣就和林向東的關系很近。基于這種關系,謝同進縣委書記林向東的辦公室,縣委大院門衛和縣委辦公室的秘書們沒人敢攔。
謝同喝了一口水說:“林書記,聽說這次市里換屆選舉你要當副市長?”
林向東擺擺手道:“小道消息不要瞎傳。”
謝同道:“可不是什么小道消息,咱縣都傳開了。”
林向東不動聲色:“你是為這事來找我的?”
謝同有些不自然地說:“是為我個人的事找你。”
林向東說:“你個人什么事?”
謝同說:“找你提拔提拔我啊。”
林向東“嘿嘿”笑了兩聲:“提拔個官有那么容易嗎?村支書干得好好的,還想提什么?”
謝同說:“我當個鄉長、書記的總可以吧,再說了,二十多歲的孩子都提了,輪也輪到我了吧。”
林向東說:“怎么就該輪到你?”
謝同把身邊的一個提包打開,一大包的榮譽證書倒在林向東的老板臺上。他臉色漲紅,有些激動地說:“林書記你看看,我是市十大杰出青年,縣十大杰出青年,縣鄉村三級模范黨員。組織部門年年考核我,可我每年是狗咬水泡空歡喜,還當這個村支書。”
林向東說:“你拿再多的證書也不一定提拔你呀,提不提是組織上的事,你不能跑來伸手向我要官啊!”
謝同說:“林書記,我不要官,可你老賣官啊,你賣官的事我都知道。”
林向東的眼瞪圓了,滿臉怒氣,右手“啪”的一聲拍在老板臺上:“簡直胡說八道。”
謝同不是普通的村支書。這些年他和大大小小的官員、形形色色的人物打過交道,今天也是有備而來。林向東并沒有嚇住他,謝同走近林向東,壓低嗓音一字一句地說:“林書記,光我就送了你10萬元錢。”
林向東氣急敗壞,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你他媽的是個渾蛋,我什么時候要過你的錢?人要講良心,你從一個一般農民當上村支書,你不能太不知足了。”
謝同說:“林書記,一個村支書,10萬塊錢這個價太高了吧,我給你送10萬塊錢,可是為了當鄉長。你要不提我,我就告你這個貪官。”
林向東忍無可忍,血沖腦門,氣得渾身打戰。他抽出一把手槍,“啪”地拍在桌子上:“謝同,我告訴你,你不要太囂張了,竟敢要挾我?哪個人敢這樣對我無禮!我林向東可不是你謝同威脅幾句就怕了的,你也太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你給我出去!”
謝同說:“好,好,我走,我走,咱們走著瞧。”
縣委書記的權力如今真的這么蒼白無力?一個村支書竟敢指著縣委書記的鼻子伸手要官,縣委書記卻無可奈何?一般人看來,一個縣委書記對付一個村支書,那還不是老鷹叼小雞?然而,現實偏偏并非如此,謝同要實現他的諾言,讓縣委書記林向東“走著瞧”。
在我采訪謝同時,他直言不諱地對我說:“林向東賣官的事全縣干部心知肚明,大伙都背地議論說3萬元掛個號,5萬元能考慮。很多人不止一次對我說,你干得再好,不跑不送原地不動可不行。我家祖祖輩輩沒有一個當官的,我現在只是一個村支書,想讓他提拔我。于是,我就揣上5萬元去了他家,他讓老婆把錢收了。過了好久,我仍不見林向東提拔我,又給他送去了5萬元,可林向東還是沒提拔我。一般的情況都是他老婆收錢,誰送多少,想辦什么事,他老婆都用個筆記本記著哩,辦成的畫上個圈。”
我說:“你既然給他送了10萬元,為什么不提你呢?是不是從一個村支書提到一個國家正式干部難度太大?”
謝同說:“這可能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林向東認為我的錢多。我干過包工頭,開過金礦,有一棟四層樓,他林向東的胃口太大。”
不久,市人民代表大會如期召開,林向東按照他設計的方案有條不紊地行事。他胸前掛著主席團成員的紅牌,坐在主席臺上聆聽市長作政府工作報告。他居高臨下環視著主席臺下的人群。林向東的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種優越和自豪。主席臺上和臺下最多相差一米,可那感覺、那心情就是不一樣。他在心里想,常說人往高處走,一點不假,他忽然理解了那晚謝同向他伸手要官時的心情。
此刻,謝同也正在按照計劃行事。他不會輕易放過任何機會,那10萬元也不能白白打了水漂。
謝同就是謝同,他決不同于一般的村支書。但一名村支書敢和縣委書記較勁,恐怕在全國也屬罕見。
市長的《政府工作報告》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結束,林向東隨著人流走出人民禮堂。他右臂夾著厚厚的大會發的各種文件和報告,邁著優雅的步子回到了住宿房間。林向東和幾百名代表一樣驚呆了,大多數房間的地面上都是一頁頁揭發林向東罪狀的材料。材料是從門縫里塞進來的。
林向東差一點暈倒,震撼之余,憑直覺,他認為這是謝同干的。這個狗日的謝同,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他恨不得一槍斃了這個王八蛋。
一名村支書欲整倒一名縣委書記,謝同也真有點蚍蜉撼大樹,縣委書記當然不會善罷甘休。
那天,謝同在鄉會議室里開會,鄉黨委書記正安排著工作。謝同望著前邊鄉黨委書記坐的地方,心里說,這個位置看來輪不到我坐了。想起林向東,憤恨之情頓時涌遍全身,整倒林向東的決心再次勃發。
他把吸了半截的煙扔在腳下,狠狠用腳踩了幾下,咬著嘴唇,心里罵道:“你個狗娘養的,我不整倒你林二蛋(當地人指林向東)誓不為人。”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有人向謝同招手。謝同從后門出來,那人慌慌張張地把他叫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剛才有人給我通了個氣,林向東懷疑在市人代會散發揭露他的材料的事是你干的。”
謝同說:“懷疑不等于事實,誰見我散發材料了,懷疑我又能把我怎么樣?”
那人說:“怎么樣?你大禍臨頭了!前天縣里開了春季‘嚴打’會議,你被列為‘嚴打’對象,要打掉你這個‘村霸’。”
謝同說:“林二蛋下手了?”
那人推了他一把:“你快跑吧,公安局抓你的車已經出動了!”
謝同急忙鉆進自己的轎車,逃出了鄉政府大院。他的車剛剛拐向大路,公安局的車就到了。公安局的車一直追了80多公里也沒追上。謝同又駕車直接去了林向東家。林的愛人并不知道林向東正在抓他。工于心計的謝同兜里裝著微型錄音機,很熱情地對林向東的愛人說:“嫂子,我工作干得那么好,又給了你家那么多錢,林書記不但不提拔我,還要陷害我。”
林向東的愛人安撫謝同說:“你別聽別人亂說,過些日子,老林還要提拔你哩。”
謝同從他家出來,直奔省城檢察院。林向東早已料到謝同可能會去省檢察院,派去抓謝同的人就在省檢察院大門口等候。謝同沒上當,他看見了縣里的人,于是又逃往北京。
謝同出逃后,公安局在他家搜出6000多枚雷管。6000枚雷管能產生多大的破壞力!林向東大驚失色,他命令公安局派出多名民警,千里抓捕謝同。
謝同在北京找了最高人民檢察院等部門上訪,并找了幾家報社的記者反映林向東的問題,有記者寫了份《是公仆還是黑社會老大?》的內參,引起了上級領導的高度重視。
讓謝同沒有想到的是,他在北京才上訪了幾天,公安局就把他抓住了。被捕的時候,謝同死活不上公安的車,他怕車走到半路被一槍干掉。但他還是被帶回去了。
2001年9月14日,我去山西采訪,順便去了一趟謝同的老家。汽車沿著蜿蜒的山路駛入這個國家級貧困縣。走過幾條街,我目瞪口呆,這哪里是什么貧困縣?大街兩旁彩磚鋪地,一行行四季桂、云杉、塔松、棕樹的間隙中是華麗的彩燈,兩側全植滿了月季。
城建委主任介紹說:縣里為了配合形象工程,共建了7條街,分別是棕樹、四季桂、竹子、云杉、柳樹、改良泡桐、黃楊一條街。7條街共投入了80多萬元。
百姓在談及此事時怨聲載道,激憤不已。他們爭相對我說,國家每年投入的扶貧資金數千萬元,卻沒用在該用的地方,全貼到了當官的臉上,美其名曰“形象工程”。
還有人說,那么名貴的花木,大都是從縣委書記林向東的老家購買的,除了價格高得驚人外,成活率也低,幾百元一株的樹就那么種了死、死了刨、刨了再植、植了再死。死樹一車車地被拉走燒掉。
縣委書記林向東每次出行都要帶上十幾輛車子,前有交警開道,后有公安護衛,并有電視臺攝像機跟隨,浩浩蕩蕩甚是威風。電視臺常中斷正常播出,取而代之的是林書記深入農村的“重要新聞”;林每次下鄉,都要各鄉鎮頭頭到鄉界歡迎。但對這些,由于縣里采取了高壓政策,群眾敢怒不敢言。
2001年6月18日,林向東因收受賄賂被逮捕。不久,一名副縣長也被拘捕。緊接著,全縣19個鄉鎮的黨委書記和80多名干部相繼被“雙規”,這在全國實屬罕見。
許家集村支書謝同告倒縣委書記林向東,并由此牽扯出許多干部。此事在當地轟動一時,而許家集村支書謝同也于2001年5月21日被送進了看守所。
謝同當初花5萬元當上了村官,想再用5萬元買個比村支書大些的官卻未得逞。倘若謝同多花10萬、20萬給林向東,能否買到他想要的“官”?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楊桂峰 季 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