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寫給自己的一封信
親愛的十六歲:
你是一個私生女,你的母親愛上了一個比她小十歲的男人。違背所有人意愿,你倔強地來到這個世界。
這是一個人人皆知的秘密,只有你被蒙在鼓里,你生來就是多余的。母親因為顧及一個大家庭的原因不敢愛你,法院規定生父在你成年之前不能相見,養父對你有著一種理還亂的情緒。沒人重視你、關心你,在鄰居大人、孩子的打罵和欺侮中,你一天天長大。
你出生時正是自然災害尚未結束的那一年(1962年),多少人被饑荒餓死,而你卻活了下來,也許從那一刻就已注定:你是個要與命運抗爭的人。
你的家在長江南岸的山坡上,擠滿了小板房和朽爛發黑的偏偏房,小巷稀奇古怪,扭歪深延的院子,一走進去就暗乎乎見不著來路。整個地區,幾乎沒有排水和排污設施:污水依著行街邊的小水溝,順山坡往下流。垃圾隨便亂倒,堆積在路邊,等著大雨沖進長江,或是在炎熱中腐爛成泥。這是重慶江邊一個典型的貧民窟。當時你并不知兩年后,你會離家出走,徹底和這個世界決裂。
你家一間正房,只有十平方米,朝南一扇小木窗,釘著六根柱子,像囚室。窗門在下雨時、在冬天夜里才會關上,而窗外不到一尺,就被另一座很高的土墻房擋得嚴嚴實實,開了窗,房里依然很暗,白天也得開燈。幸好還有一間閣樓,不到十平方米,最低處只有半人高,夜里起來不小心,頭會碰在屋頂上,把青瓦撞得直響。這兩個房間擠下你的父母,三個姐姐、兩個哥哥和你。房子小,人多,閣樓里兩張養父親手做的木板床,睡六個孩子。樓下正房也就是父母的房里,一個藤繃架子床,余下的地方就夠放一個五屜柜,一把舊藤椅,一張吃飯桌子。
十六歲的你,沒有新衣服,沒有玩伴,沒人肯跟你說話。你的心被凍在冰山里,一人在黑暗里掙扎。
你周圍的世界沒有任何的娛樂活動,當地人最大的樂趣,竟是去江邊看浮起的死尸。這是一個多么令人瞠目的行為,而當時的你,既恐懼又不知所措。
看小說是你唯一的安慰和快樂,看你所能找到的一切書籍。你梳著兩條黃毛的小辮,在街邊路燈下專心地看《簡愛》。整整一個晚上,你坐在矮木凳上,借著昏暗的燈光,甚至連姿勢都未曾改變一下。你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個叫簡愛的的英國女孩,生長在孤兒院里,遭到老師的體罰,倔強地長時間在雨中站在獨凳上。簡愛經過自己的努力,找到了幸福。你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你記得那個晚上,你和兩個姐姐擁擠在一張小木床上,你被夾在中間。無數個黑夜,你從睡夢中醒來,都想翻一翻身,無數次,你都想對她們說。可是你的聲音始終不曾沖出喉嚨。
就是那一夜,你看完《簡愛》的那一夜,你對姐姐們說了:“我要翻身!”
在學校里,你的學習成績總在班里名列前茅,但從來不跟人拉幫結伙,就像一只孤雁。
同學看到你經常在一個小本子上寫寫畫畫,從不示人。報告了班主任,說是你在給班上的同學記“變天賬”,班主任毫不猶豫地要你交出“變天賬”。
突如其來的變故,莫須有的罪名,你不肯交出你的日記,你站在講臺前,沉默地聽著所有批斗你的人的話。最后老師罰你打掃了一個星期教室的衛生。
命運的十六歲,只等十八歲成人見生父那一刻,所有的秘密揭開,化為逃離故鄉的行動。
二十六年過去,一切靜如鏡,你成為一個詩人和作家,你清楚自己,無論任何時候拿起筆來,你皆是奔跑在雨中長江邊呼喊的女孩,渴望更多的人能聽見你的聲音。
現在,我要游到哪里去呢?
真像是一個夢!有的人做夢,能接著做夢,并把夢重復做,醒來時,依然記得一清二楚。我就是這樣的人,經常在夢里,和我不在人世的親人說話。
小時母親帶我到廟里點七星燈,家里一人一盞,我這盞燈會燃出很多小花。廟里的主持對母親說,你看你女兒的燈燃得這么奇特,有好命,你得好好看護著她。我出生特殊,一個不該存活的私生子,沖撞了好些偽善人、好心人,不曾被家人好好看護。
每次母親點燈時我都會許愿,盼望我這個無家之人有個家,有個人真心地看護我,如同我真心看護他一樣,如果我有錯,他就指出來,能理解,并原諒我。
這個愿望好像一雙有魔力的紅舞鞋,我穿上了,命運變了,有了一個安全溫暖的家,我滑倒了,摔破了,他趕來,扶起我,幫我站起。
有一天,我回家,他把我關在門外,他變了,家不存在了,是一個火坑。我不認識他,可能他中了邪咒,可能他的靈魂售給了別人。我要他開門,他把我推倒。我要他清醒,他反而推我到水邊,推進水里。我拼命往岸上游,他不讓我靠岸,我往一艘船游,他又在船邊站著,使勁扳開我緊抓著船舷的手,我落到寒冷的水里。可怕的鬼怪從水底冒起來抓我。
我只有奮力地游,要游到哪里才可以上岸?出于求生本能,我把自己交給上帝。如同一個半月前我在死神的手心,我承認死神巨大的力量,可我還是在最后一刻對死神搖搖頭,轉向上帝:我把自己交給你,現在你就把我拿去吧。
結果我活了下來。
現在,就是現在,我要游到哪里去呢?一次比一次大的雪,人人都在為躲過這個冬天奔忙,看不見我,就是他路過,他中的邪咒一定更厲害了,在他眼里我成了一個罪人,他把所有的失敗和過錯歸于我的存在。看來,當年廟里的主持一定是眼花看錯了,我從未有好命。
如果他能親眼看見我沉浮于水面,他一定會快樂起來。那么,成全一個人的快樂,又為何不可呢?
“我得去乘這趟火車,否則就晚點了。”
“父母在哪,家就在哪,父母不在了,家就失去了。”是我還是他的話,我迷惑了,我究竟在哪里,怎么會想起一個生活中完全不存在的人來呢?奇怪,我接連兩個晚上都夢見他是坐船而不是火車離開,我朝他揮手,揮得手臂都痛了,他卻沒有看見。
我的右手心生有一黑痣
我的右手心生有一黑痣,算命先生們對此說法各異,但我相信其中一種:我終生得靠這手吃飯。果不其然。
于是命中注定爬格生涯;至于怎么將字排得像模像樣,活像一篇小說,甚至像一首詩,而且排得讓讀者瞅幾眼,與其說靠才氣,不如說靠運氣。
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起,我就靠賣文為生。那時好高騖遠,愛做分行游戲,愛在劣質酒中找靈感,用過好幾個花花草草的筆名。那真是個詩人的好時光!發表二三首小詩就可有滋有味地過一個月。沒錢的時候,靈感還又多又好,饑餓的胃里冒的聲音全是佳句。實在緊要時,肯借錢給詩人的人,那時候還有那么幾個。
記得第一次稿費三十元,和一個女友,跑去燙火鍋,大熱天,邊吃邊背詩。一個晚上,才六元。現在六元錢,打個水漂都不值。主要是現在寫詩要賺六元,還真不容易,更難找到一個有錢的人,看見詩人不趕快跑的。
從小家里人多,地小,寫字常常就蹲在地上,有時趴在石頭上。那時候做夢,也盼望能有一張桌子,一個屬于我一人的房間。
在國外游蕩的作家喜歡比誰換過多少床,有上百的,有幾個大詩人近三百。我換過的桌子可能比他們的床還多。在那些不安定的年代,吃了上頓,下頓就得想辦法。那時,我換過的桌子真多。那些桌子,結局皆不怎么如意。
本來我以為我會打破換桌子的吉尼斯紀錄了。忽然,在倫敦安下一個“家”,我終于有了自己的桌子和房間,這年我已經二十九歲。
生活就這樣,不少人羨慕我,說我有人養,不愁在國外謀生之苦。我當然是睜著眼睛找男人,滿世界男人里挑,挑得太小心過分,如挑字,惹來壞名聲。挑心腸慈悲,挑有學識又非書呆子。恰好撞上一個人憐惜我和我寫的字,不嫌棄我那種身世,一般男人也不能不在乎的壞名聲。他聽了,一笑了之。在我看來,是老天可憐我,唯一的一次,好運的光環掉在了我頭上。
總覺得書桌得之不易,更何況我從來都不肯做一個寄生蟲,不過我唯一會做的事只是寫字。每日必坐在桌前,窗外有三棵老樹,有奇怪的鳥光顧,想以特殊的吟唱引起我的注意,這時流瀉在手下的字會禁不住跳動。有時,月亮在白日就出現了,書房里的音樂已經一周不變地重復著同一個曲子,我穿睡衣睡褲,葡萄酒快喝到瓶底時,我就知道天快亮了。
書桌上必然有一個鏡子,我看著自己的眼睛,故事中已經淡掉的圖像,還在里面走馬燈似的打圈。第二日醒來,重看一行行字,有時發現有狡詐的靈魂附在字上,我只是在記錄。更多時候,則明白是魔鬼在背后盯著我,讓我盡寫廢話,只得趕快燒了。
因此,我必須與魔鬼交戰,這是我寫作的苦惱,只好盡量不去參加應酬聚會,盡量不去旅游。逛商店嘛,實在熬不住去一趟。明白自己寫下的,很少會讓自己滿意,就只能將勤補拙,多寫多扔。我因寫字沉重的手,不時作出一個自己懂的姿勢。我可以自豪,我是在一個陌生國度靠寫漢字養活自己。
有兩個地方我喜歡去,舊書店和新書店。站在那兒,上下左右掃一眼,做一個作家的渺小一清二楚。再偉大的作家,寫作也只不過是為舊書店提供貨源。這恐怕是治療寫作心理障礙的一個良方。
在寫作的路上走得越遠,越是朋友稀少。我家附近一帶,有不少荒原,據說有狐鬼出沒。我的確看見過一只漂亮的紅狐,經常在我的花園里一閃即逝,這個雨水淅瀝的城市,的確有股森森鬼氣。
她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那兒,一切和這里不同,那些鬼怪實際上都是與這個世界相處不了的人。他們彼此性情相似,不必用偽造的裝飾包裹起來,一人擁有一個小小的島。
我劃舟訪問他們,沙灘便是紙,足跡就是文字。
我終日期待紅狐再來,我將尾隨她,同時,帶去我不在世上和尚存世上的親友。這時,我擱在閣樓上的帳篷真的就可以有用了,說明書上介紹,這種帳篷一吹就會變大三倍,三,正好是我的好運數字,它里面大到足夠放進書桌。
我一次見我的守護神
母親告訴過我,我第一次進廟,才三歲。
不過,我記得的第一次,好像是四五歲。安靜的廟內,空氣中有股藕的甜味。見不著人影,幾只麻雀在啄瓦縫間的青苔。
碎石子小徑,走著喀嚓響。隔四五步遠就有一個石頭人,臉孔風化得沒棱沒角,盡是坑坑洼洼的麻點,跟街上要飯的麻瘋病人差不多。
轉個彎,對直走,到了正大門。母親叫我站好,理平衣服,把耷拉的鞋子拔上。她說一個菩薩一個運,拜準了主命的菩薩,對上了,一輩子就好運不斷。她拍了一下我腦袋,那意思是對菩薩心誠不誠,恭不恭,就看我自己了。
進廟敬菩薩,別想好步子。若是右腳先跨進門檻,那從右邊開始,朝殿內回字形布局豎立的五百羅漢禱告,依你生辰八字,數到一個羅漢,沒挑沒選,就是你的守護神。反過來,若是左腳先進,那就從左邊開始數。
門檻好高,我幾乎是手撐著翻進的,一緊張,早忘了哪只腳先進的。回字形的殿內,四邊全是些差不多高矮的羅漢,有兩眼怒目的,有大笑不止的,也有莊容正坐懷抱神鳥,手執如意,頭長蓮花的。
“跪下!”母親突然說,聲音低沉,但不容爭辯,只許服從。
我沒看,就嚇得跪在蒲團上,心里直怕主宰我的菩薩,是個大肚漢或紅臉怪。壯了膽才抬起眼看,這尊石像險些兒夠著房頂,慈目善眼,青白的臉凝重寬容,手里是把長長的銀劍,腳下踩著金色鬃毛的獅子,和其他羅漢們不一樣。菩薩的眼睛黑白分明,正瞧著我。我不會算我的生辰八字,母親咋個算的,我也沒問。但我覺得這菩薩早就認識,在哪兒見過?
母親也跪在我旁邊,點上三炷香,叫我跟著她一起磕頭。她的陰丹藍布衣服摩在我臉上,粗粗拉拉的,很舒服。她說:“這是文殊菩薩,你有啥子話,就對他說,他會保佑你。你想啥子福氣你就說,別說出口,心里叨念三遍。”
我頭磕在地上,心里念著,極快,起碼念了十遍。
回過頭,發現母親看著我,溫柔極了。
我的命從來都沒好過,恐怕一輩子不會好。我當初心里念叨過的話,后來怎么想也想不起來。
這是一個令我弄不懂的問題:多年前母親為何就挑中文殊菩薩,給她懷過的第八個孩子、活下來的第六個孩子做守護神,而不是專司理德的普賢,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至高至上無所不能的佛主釋迦牟尼?她的文化程度僅夠讀簡單的信,寫幾句滿是錯別字的問候話。或許她是歪打正著,文殊菩薩那劍是智慧之劍,那獅子是智慧之力量。或許她早就清楚,我一生會受求知之苦。凡事想追個明白,了解底細,到頭來只會增添煩惱,并付出慘重的代價。一個人不知不明,一生自然而然,生兒育女,少災少難,平安無事地逝去,化成泥順江流入大海,多好。
母親告訴我做稀飯的秘訣
母親做稀飯時頭很低,她的頭發很短,眼睛不是太好,整個身體湊近鍋。她手里握著長木勺,不時攪動米粒。母親轉過臉來,總是有笑容。
給母親辦喪事,最后一日在重慶,毫無胃口。姐姐問我想吃什么?我不假思索地說:“冬莧菜稀飯。”
說完便知是想念母親。那是母親最喜歡的一種稀飯,稠稠的,帶點糯。
饑餓年代出生的我,最怕吃稀飯,但母親做的飯,怎么吃都覺得香。印象中母親做飯不多,我十八歲離家出走,有十年在路上,決心做一個孤心獨膽女子。出國后,命運更加顛簸多劫,想到故土之根,才漸漸與母親聯系多了。1996年我與小唐回去看她,住的日子也最久,小唐說有三月。我記不得,只感覺那炎夏破天荒。
家里僅客廳有臺空調,臥室只好用風扇,我怕熱,正在寫《饑餓的女兒》,就在客廳里工作。
每天醒來,母親已上街市買菜回來。她在廚房做稀飯。四川人叫粥為稀飯,蒸得水干的飯叫干飯。母親做稀飯會加青菜,每日不同,或加綠豆、紅豆,也加過紅薯、土豆,小火慢慢熬。她從客廳走到廚房,又從廚房走到客廳,看著我伏在電腦上工作,就一聲不響地坐在我旁邊。
小唐很喜歡吃稀飯。母親笑著說,“小唐是渠縣來的人。”
小唐不解。
母親說,“那是個窮地方,缺糧,就只能頓頓吃稀飯。”
我流浪時去過那個地方,一個人在渠江邊靜坐,江水泛著斑駁的陽光,跟長江一樣,那時我對自己面前的路茫然失措。
那個夏天有好幾日都是四十度高溫,而只是報道三十八度三十九度。母親做好了稀飯,端到客廳,降溫。她挾泡豇豆泡紅蘿卜,一家人圍坐桌邊,吃著飯,聽母親講鄉里舊事。
昨晚我在家里做小米紅棗稀飯,做好了,卻沒有香味。母親在我小時就告訴過做稀飯的秘訣:料得新鮮,菜要嫩,用瓦罐和山里泉水,最緊要是要有好心境。
我差后者,悲傷充滿了我的心。屋里飄浮著熟悉的音樂,母親的背影忽近忽遠,這一次她沒有朝我轉過臉露出笑容來。
一個女孩的庇難所
父親去世七年了,我除了第二年葬他骨灰在南山外,以后每每回重慶都是匆匆忙忙,只有兩次再到南山上墳,“不孝”兩字適合我。每日我都這么譴責自己。南山山脈有一座山,山頂豎著三塊自然生成的大尖石,遠遠可望見,尤其在長江對面,也因之叫三塊石。父親曾在我小時帶著我上那兒打柴。
父親眼睛是漸漸瞎的,那時,白天他能看見,我上小學前,他幾乎看不出來眼有毛病。
我們在山中打柴時,父親告訴我這是什么樹,那是什么草。他是教我識字的第一人,比如豌豆花胡豆花油菜花,眼瞧到,心就記住,教一次,就夠了。
豌豆花好像在我們下山的小路上不約而同綻開,鮮活潑潑的。我大聲對父親說:“豌豆花豌豆花,我喜歡它。”父親卻一個回應也沒有,扛著柴,費力地走在我前頭。
那個早春三月,天仍有些寒。
離我家不遠有條較大的街,因街頂有所中學,而叫中學街。這條街與重慶南岸其他街相比,并不陡,也不算窄,是南岸野苗溪與彈子石兩地區相匯點。有些小店鋪,夾在住家之中,依此中心地段做點小生意為生。1966年開始文攻武衛,游行批斗,街上的店鋪自動關門。這家今天關,那家明天關,左瞧瞧,右望望,連油辣鋪子也關了,可人需要鹽醬油醋最基本的調味,油辣鋪又半掩半開。
1967年夏天我快滿五歲,只有半玻璃柜高,在油辣鋪柜臺前,一手往上交錢,一邊眼巴巴等著醬油瓶子從里面遞出來。我被家里人差使去油辣鋪,瞅著機會看鋪子里花花綠綠的糖果,尤其是有著圖畫的火柴盒,它們一個個攤開,并不像其他的鋪子被牛皮紙包好,你要一盒就取一盒。
好生拿著,好生拿著,油辣鋪的女人叫我:眼睛別亂看。
我捧著醬油瓶,捏得緊緊的。跨出門檻,我幾乎跌倒,卻被扶住,抬頭一看,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他提著竹籃,里面白菜豆腐鹽紅辣椒,盛得滿滿的。
我站穩了,怕手里的沉沉的醬油瓶子滑掉,往家的方向潛意識看,生怕回去遲了被罵,快步走。
“連聲謝謝都不知道說,真老實。”是那男人的聲音。
“沒有家教,婊子養的!”鋪子里女人的話,我離得遠也聽得清。
火柴盒的圖案一般都是工農兵,或是紅旗飄飄江山壯麗,我喜歡,但不如這天我瞧到的一座城門,和我那時看到的所有建筑都不同。那是天安門,告訴我的正是那個在油辣鋪前的上了年紀的男人蔡老大。
他并不住在中學街一帶,也不在江邊的地方,給我的感覺,他是在野貓溪眾多拐角拐彎的小巷子里。有一天他站在中學街的口子上,臉上腫腫的,眼睛紅紅的,明顯喝醉了酒。穿了件黑黑的布衫,有好幾處都打了補丁,針線不是太齊整。
父親換泡菜缸子邊的水,要往里面加鹽,發現鹽不夠,就讓我去中學街買一包。有個比我高一頭的女孩,站在石階上攔著,不讓我走上去。我急得沒有辦法,那女孩把我扎小辮子的膠皮繩扯斷,抓我的頭發。
他走下來,要過路,那女孩害怕他一身酒氣,閃開了,我趁機過去。“回來!”我嚇壞了,以為是那女孩,往石階走上一大坡,我才回頭。才發現女孩已走掉。蔡老大站在石階上,好像在向我點頭。我看了一眼,沒敢理,便往回走。我也怕喝酒的人,清晨喝酒的人更可怕。他從褲袋里掏出一本小人書,叫住我。
我走過去,小人書在我的手里,我蹲在墻邊看。剛看到一半,一個有血氣有熱量的新奇世界,連鬼也是善良的。蔡老大說,你回家去吧。他打了個呵欠,酒氣臭醺醺,是那種過夜的臭,跟陰溝里的臭不太一樣。
他傲慢地扭扭脖子,身體一歪一斜地倒入小巷的黑影之中,太缺德,存心整我。我回到家,父親問,“你買的鹽呢?”
我忘了。
父親沒有罵我,我只得又到中學街。這條街幾乎轉瞬間人多嘴雜,冷清的早晨一下不在了。行人增多,有挑著菜擔邊走邊叫賣。
一直等到晚上,我想看小人書,卻不敢開家里電燈,家里每個人都會反對,用電多一點都無多的錢交費。
我偷偷摸到房外小街上,那兒有昏黃的路燈。我便掏出小人書繼續看。
第二天,我借故去油辣鋪,等那蔡老大,他卻沒有來。這一天我未看到新的小人書,心神不定。一周后我在江邊碰見他,他背了個竹簍,在拾廢布片、玻璃瓶和塑料。我好奇地跟著他,以為他會走回家,殊不知他走到了收購站賣了八毛錢。
我把書還給他,他從褲袋里摸出一本小人書《水滸》。我是從那天開始看,看過換一本,看了一個多月,我浸透在虛構世界中,忘掉周圍殘酷的社會,尤其當有人欺侮我時,我就想書里人物會跑來為我抱不平,他們安慰著我受傷的心。看完最后一本,記得蔡老大說,“少不看《水滸》,老不看《三國》,而你卻已經看了。”
我問:“為什么不事先告訴我?”
“先告訴你,你就不敢看了。”
“那為什么呢?”
他不肯說,在我再三追問下,他說:“等你長大,你就會懂我的話。”
如今我長大,離那時差不多三十多年過去,我差不多懂了,少不看《水滸》,是怕年紀輕輕,血氣方剛,打架造反,老不看《三國》是擔心學會搞陰謀詭計。我不只一次試著在家鄉尋找蔡老大,卻未能辦到。如以前,我想知道他具體住在哪一條街哪一個房子里,卻總是漏掉他,他拐過一條巷子,上了一坡石梯便不見了。或許,他就是小人書里的一個人物,只能這么解釋。
有時背叛比忠貞更讓人著迷
很好,陽光直射到我臉上。這幢房子的院墻已歪斜,圓圓的石凳裂開一些縫。東墻長著兩株香蕉樹,寬大的樹葉遮住陽光,蟲子在地上爬動。
幾天前,我搭輪渡來此。
當我跨進這房子的門,我知道,我就是另一個人了,過去的一切,被隔在門外了。
我脫掉高跟鞋,赤腳,走路很輕,在地板上,跟風拂過草地似的。唯一的聲音是窗外鳥啼叫。回廊上有一把藤椅,仍在原地。
我坐在藤椅上,拿出母親發黃的日記。這些文字我已經讀過無數遍,幾乎每一頁都有讓我膽戰心驚的秘密,雖然她寫得隱晦,但我還是能猜出是怎么一回事。我翻了幾頁,很害怕,如讀他的日記里一樣,很多故事發生,繼續發生,或許他也會有我們家男人的命運?
這想法就是對他的一種背叛。有時背叛比忠貞更讓人著迷。
這個下午,我到房外山上小徑上散步,呼吸新鮮空氣。想起小時,母親經常放音樂,大都是她年輕時三十年代的老唱片。收放機效果不好,聽起來,非常傷心,帶著無限的滄桑。母親日記末抄了一些詩,字跡工整娟秀,上面還有好些莫名其妙的符號,那一個個符號就像母親的眼神一樣神秘。
有一次我問她怎么會抄詩?
“年輕時喜歡……”母親說著突然把手里的筆摔在地上。
我嚇得嘴唇冰涼。我記得家里花瓶每隔幾日都有一束素馨花,盛水的石缸裝掉下的花瓣,有時插在母親的頭發上。她回頭看我,充滿熱情。我覺得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想著一個人。
你就是能飛越的黑夜,一點一點收集我的歷史。
一盞像鼓的燈熄滅于潮濕的草地,
你輕輕用手指觸摸我那些傷心處,
仿佛最后一刻,燈火滑行之途多余的享受。
醒來,多少只鳥已叫過,
在他們中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現在它們不得不在異域,在陌生人的心里跳躍。”
我記得那一陣子,窗外游行已開始洶猛,
我的身體上面擠滿地獄的色彩
于是你起身,朝我所不知的方向
不回頭地走了。
我忽然想起來,曾經聽到母親背誦過這首詩。我當時聽了很悲傷,覺得這詩太美,有一種危險的美。我問是誰寫的,怎么我認不出?母親調過頭去,不回答。
是呀,她不回答,不想回答,她早已在另一個世界。可是現在我看到了。太美,太危險,那青春歲月:母親的,我的。
虹影,作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長篇小說《饑餓的女兒》、《K》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