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歌劇院2月將在國家大劇院公演意大利作曲家威爾弟的歌劇《奧賽羅》;我有幸再次同“上歌”的藝術家們合作,在劇中出演苔絲蒂蒙娜一角。為了表達對這一不朽杰作的敬意,在此謹將我在學習中積累的一些相關的讀書筆記略加整理,與各位愛樂人士分享。

若論創作生命之長和作品影響之深遠,威爾弟在世界歌劇史上的地位恐怕無人能夠企及:他在1839-1893年的54年間共寫出28部歌劇作品,前26部是在他25歲至58歲之間完成的,平均每15個月就有一部作品問世!但是在1871年以后的16年里,威爾弟除了著名的《安魂曲》以外,并無重要作品問世;大師似乎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正當人們開始淡忘這位曾經引領意大利歌劇30余年的藝術領袖時,這位74歲高齡的老人卻先后用兩部改變自莎士比亞名著的歌劇,再次向世界展示了他無與倫比的創造力和表現力;《奧賽羅》和《福斯塔夫》——特別是前者——讓威爾弟把人性中的善惡美丑、愛恨情仇用完美的形式詮釋到極致,讓他可以毫無爭議地登上歌劇藝術的巔峰。
威爾弟向來主張,意大利歌劇的核心生命力在于旋律、抒情和聲樂的美感;歌劇文字中包含的戲劇沖突要通過情節和動作表現出來,通過交響樂伴奏下的歌唱傳遞給聽眾;聲樂作為人物性格、感情和心理的主要表達載體,在歌劇中應當占據主導地位。歌劇人物的心理活動和情感交流應當通過詠嘆調、重唱來體現,宣敘調是反映情節演進過程的工具,其間穿插的舞蹈、合唱等場景則用來烘托氣氛或強化效果。他既不大滿意意大利少壯派作曲家的現實主義嘗試,更加反感瓦格納音樂中削弱民族特性的“泛歐”傾向、前衛意識和過度的哲學思考。即便是對方早期具有法、意風格的抒情作品,也未能完全得到威爾弟的肯定;他對《羅恩戈林》的序曲與配器贊賞有加,但是卻諷刺《唐豪塞》的音樂沉悶冗長,觀眾在演出時甚至可以“踏踏實實地睡上一覺”。
但是對瓦格納而言,包括歌劇在內的各種戲劇的核心動力是語言和文字;歌劇的終極目標是通過語言和音樂的和諧統一,表達語言中所蘊含的情感糾葛和深刻哲理;歌劇本質上就是以歌唱方式演出的戲劇(sung drama),演員的歌唱就是道白。管弦樂隊的功能不只是伴奏,而是歌劇的“劇情解說員”和強化沖突的催化劑;聲樂在這里被弱化為歌劇音樂的一個組成部分,演員的嗓音被視作樂隊的一個聲部(因此瓦格納的作品對歌唱家來說是嚴峻的挑戰);歌劇中交響音樂的靈魂是一系列相互關聯、互為因果的“主導動機”(Leitmotif),它們代表著不同的角色和思想,與戲劇情節產生天衣無縫、和諧流暢的互動,從而使戲劇的外在與內在要素統一起來。
作為一代宗師,威爾弟又不愿放棄自己畢生為之奮斗的意大利美聲歌劇傳統,也不愿看到這一傳統因為一些內在缺陷——比如劇情不夠緊湊流暢、為追求形式上的美感而導致幕間舞蹈或合唱場景帶有矯揉造作的痕跡等等——而走向沒落。
威爾弟自幼喜愛莎士比亞的戲劇,他認為莎翁的作品情節嚴密,激情飽滿,不論是喜劇還是悲劇都受到情感沖突的主導,十分適合于改編成歌劇。但是莎士比亞的詩歌語言是為話劇演出而設計,強調語音語調的抑揚頓挫、語義的內涵與智慧和巧妙詼諧的修辭,要改編成歌劇歌詞存在很大難度,腳本作者必須具備高度的音樂素養和文學修為;即使解決了這個難題,要想在不損害原作完整性的前提下把原作3500行的文字壓縮到700多行也是一項巨大的挑戰。長年合作的出版商里科蒂向威爾弟推薦了一位年輕詩人和作曲家——博依托(歌劇《梅菲斯托》是他的代表作)。
開始威爾弟對于這個推薦并不滿意。這不是因為他和博依托在年齡、氣質和教育背景等方面存在的較大差異(后者具有一半波蘭血統,博學多才,比威爾弟年輕28歲),也不是懷疑對方的能力(事實上,早在1862年威爾弟就認識并發現了博依托的才華,曾委托他為自己的“民族頌歌”作詞),而是由于兩人在創作思想上存在的顯著分歧。博依托是瓦格納音樂主張的忠實信徒,他認為傳統的意大利歌劇已經“墮落成為骯臟的祭壇”,需要徹底的脫胎換骨才能使其擺脫危機并融入現代歐洲藝術生活;瓦格納的主張才是治病救人的良方。威爾弟認為博依托的批評不僅荒謬,而且有人身攻擊之嫌;對他那瓦格納式的歌劇作品也很不以為然。多虧了里科蒂從中大力斡旋,才使兩人坐到了一起。博依托最終憑借自己的誠懇和獨到的創作手法完全消除了威爾弟心中的芥蒂并贏得了他的信任;他為威爾弟多年前的作品《西蒙·博卡內格拉》終場部分做出了精彩的修改,大大地加強了作品的藝術效果,作曲家對此極為滿意。當他把《奧賽羅》的腳本初稿放到威爾弟面前時,雙方已經感到意大利歌劇的希望之光在隱隱閃爍。在以后的創作中,他用優美而忠實于原著的詩歌語言引導并實踐了作曲家的創新思維,用精巧簡潔的戲劇結構和流暢的情節發展創造出強烈震撼的戲劇沖突和審美效果。
從某種角度上甚至可以說歌劇已經超越了莎翁原作。《奧賽羅》更加完整地融合了音樂和語言,在兩者的平衡中發揮各自的獨特功能;音樂忠實于語言,同時又能夠將語言難以表達的深刻內容傳達給聽眾。威爾弟保留了抒情性和聲樂在歌劇中的主導地位,營造出多層次的戲劇效果和藝術享受?!秺W賽羅》既是傳統的,又是前衛的;它可以稱作意大利式的“音樂化戲劇”,不僅把威爾弟的歌劇創作推向頂峰,更以創新的理念為意大利美聲傳統的未來發展開辟出一條康莊大道;意大利人用德國人的藝術思想作武器,最終在抗爭中收復了自己的失地。其實,無論后人如何評價兩位藝術巨人的藝術之爭,這兩種理念碰撞卻催生出19世紀后期歐洲歌劇的再度繁榮,來自阿爾卑斯山脈兩側的音樂大師在交鋒中共同主宰了19世紀歐洲浪漫歌劇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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