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織補師傅用針線串起的中美情緣

1972年2月的一天上午，北京潔美洗染店接到上海辦事處辦公室發(fā)來的一份加急電報。電報全文如下：“請貴店速派辛陽同志到上海外事辦執(zhí)行一項緊急任務，外交部將派人員前來接洽聯(lián)系。”潔美洗染店的領(lǐng)導讀完電文，百思不得其解。請他們店的織補師傅到上海執(zhí)行緊急任務，這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正當他們細細商量的時候，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已停在店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他們就是外交部派來的同志。兩人來到辦公室，出示了介紹信。店領(lǐng)導問他們要辛陽去執(zhí)行什么任務，他們回答說，這事與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在上海訪問有關(guān)。店領(lǐng)導聽說事關(guān)中美關(guān)系表示非常支持。可事不湊巧，當時辛陽正在別處織補衣服。店領(lǐng)導決定馬上派人聯(lián)系。

那么，尼克松在上海訪問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呢?他又為什么非要找到辛陽不可呢?原來，辛陽1922年出生在上海淞滬縣，是我國著名的織補技師，名揚中外。他9歲在上海洗染店當學徒。解放前，織補工地位低下，被人看不起。店老板只是把他們當作賺錢的工具，很少尊重他們的勞動。年輕的辛陽氣盛好強，下決心學一套織補技術(shù)，以改變這種狀況。

一天，一個外號叫“洋蔥頭”的日本人，拿了一件西裝來洗染店。由于收貨的時候沒有細查，結(jié)果交貨時發(fā)現(xiàn)有好幾個小蛀洞，日本人硬說這是洗衣時燙破的。他陰險地對老板說：“要是能在一周之內(nèi)照原樣給我，為了表示我對你們的佩服，我將用十倍的洗衣費來取貨；要是賠不出來，哼哼，可不要怪我不客氣了，到時候我要砸碎你的招牌，踏平你的店堂。”話音里露出一副兇煞相。日本人有他的如意算盤，他想，衣服有洞，與人死了不會活轉(zhuǎn)來一樣，是不可能照原樣賠出來的。所以夸下海口，來個以一博十，這在舊社會叫硬敲竹杠。這時店老板上前左一個不是，右一個不是地賠小心，平時的威風全不見了。這個日本人是王八吞秤砣——鐵了心。見這般情況，全店職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就在這時，只見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一言為定，一周以后按你講的條件取貨!”日本人原想可撈得好處的，想不到半路殺出這個程咬金，壞了他的好事，本想發(fā)作，但因自己有言在先，所以沒好氣地說：“好，一言為定。”他說完，吐掉叼在嘴邊的煙頭，揚長而去。這位青年人就是辛陽。一場禍害幸免了，但大家都為辛陽捏了把汗。一周以后，日本人果然帶了一幫打手來到店里，擺出一副勒索鬧事的架勢。當然未等他的火發(fā)出來，辛陽已把他的西裝拿出來交給他。這件原來有七八個蛀洞的西裝，現(xiàn)在競連一個針尖大小的洞都找不出來，而且沒有一點織補的痕跡。如果不是他的這件西裝內(nèi)袋里有一個暗記，日本人自己也簡直認為是換了一件給他了呢!日本人竹杠沒有敲成，相反多出了十倍的洗衣費。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只好自認晦氣。 “西裝風波”之后，老板對辛陽和其他店員開始另眼相看了。店里的同事十分尊重他，因為是他保住了大家的飯碗。辛陽織補技藝越練越精，他的名聲也越來越大。全國解放后，全國各行各業(yè)都來北京支援建設，辛陽毅然離開上海來到北京潔美洗染店工作。翻身解放做主人的辛陽逢人就說：“舊社會把我當棵草，新社會把我當成寶。我要讓自己的手藝為祖國爭光!”

在北京，辛陽一邊努力工作，一邊探索，技術(shù)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很快成為全國有名的織補大王。

卻說這天，辛陽正在另一個門市部的工作室里為幾位首長織補衣服。他飛針走線，正補著衣服，店領(lǐng)導和外交部的同志突然到來了。他們立即把辛陽接上轎車。在車里，外交部的同志向辛陽交代了要執(zhí)行的緊急任務。

原來，尼克松總統(tǒng)在上海參加了一次歡迎宴會。席間，尼克松夫婦為了表示對中國人民的友好感情，他們用中國筷子就餐。據(jù)說他們出訪前，為了學習用筷技術(shù)，就練了一星期。可是畢竟是初次上陣，前幾道菜，由于是片塊熱炒，尼克松夫婦還可勉強地用筷子。酒過三巡，這時上來一道“花生米炒雞丁”，盡管選用的都是山東的大粒花生，但用筷子夾還是不容易。尼克松夫人好不容易夾住了一粒花生米，正欲往嘴里送時，花生米卻滑了下來。這粒油花生米一落，落到了她的紗巾上，頓時紗巾上出現(xiàn)了一塊油污漬，真是煞風景。說起這條紗巾可非同尋常，這是尼克松夫人最喜歡的一條。它是尼克松總統(tǒng)別出心裁特地請人為她設計的。紗巾以五十朵美國州花為邊，中間是白頭鷹圖案。他用極高的代價請一家絲織廠專門為他生產(chǎn)這條紗巾，而且只生產(chǎn)唯一的一條。這是條獨一無二的紗巾，自然被尼克松夫人視為珍寶，所以她很少用它。據(jù)說在他們結(jié)婚時用過一次；在尼克松宣誓就職總統(tǒng)時用過一次；這次尼克松訪華，是在中美關(guān)系不正常情況下來的，因此，意義很深遠。想不到現(xiàn)在這條心愛的紗巾竟讓油漬污染了，心里真有點不高興。席間她借故悄悄離席，到隨從那里換了一條紗巾，并且關(guān)照立即把這條沾有油漬的紗巾交給中國工作人員速去清洗。

紗巾很快被送到洗衣廠。對于這個特殊任務，洗衣廠領(lǐng)導立即布置給當班的職工去完成，要求越快越好。當班工人只注意這個“快”字，因此洗凈后立即進行熨燙。可萬萬沒想到，由于時間倉促。忘了問清原料，結(jié)果熨斗放上去，即出現(xiàn)了異樣，拿起來一看，紗巾上幾朵花朵已經(jīng)熨焦。揉一下，啊，竟出現(xiàn)了49個小洞，破壞了25朵小花。

這下可急壞了洗衣廠的領(lǐng)導和外辦工作人員。這是條世上唯一的紗巾，買不到，織不出。尼克松一行在上海只停留兩天時間，真是急煞人。這時有人嘆息道：“看來只有請?zhí)焐系钠呦膳路瞾砜椦a了。”經(jīng)他這么提醒，有人想到了北京洗染店的辛陽，于是請外辦向北京求援，讓辛陽來上海織補這條紗巾。

辛陽登上了飛機。當飛機起飛后，外交部同志把一本印有美國各州州花和國徽圖案的資料遞給了他。辛陽仔細翻閱著，不知不覺，飛機已降落在上海機場。不一會，一輛轎車把辛陽接到了上海洗衣廠織補室。尼克松夫人的紗巾已經(jīng)上了扎圈架。辛陽沒有立即動手織補，而是認真地研究這條紗巾的編織規(guī)律和花樣色彩的安排。他看著幸存的州花編織結(jié)構(gòu)，定下了織補方案，參照外交部提供的州花資料，準備了四十多種織補用的彩色尼龍絲絨。足足兩個小時，織補才正式開始。

辛陽胸有成竹地開始織補。他飛針走線，一朵一朵織補過去。針線所到之處，猶似從天上飄落的一朵鮮花，牢牢地停在紗巾上，當?shù)?5朵花織補好時，時間整整過去了25個小時。大家看到這條妙手回春的紗巾時，都不由暗暗稱奇，晚上，中國工作人員把這條洗凈的紗巾，送到尼克松夫人手里，她接過紗巾立即展開仔細地尋找起來，看她的樣子，好像她已知道了紗巾的遭遇。其實，她是在尋找油漬的痕跡。她反復看了多次后，轉(zhuǎn)過身來拉住中國工作人員的手說：“太謝謝了，這塊油跡竟消失了，中國的去污技術(shù)真是好!”聽到這話，中國工作人員驚喜萬分，不過，他們還是把實情告訴了她：“夫人，很抱歉，您的這條紗巾我們在熨的時候，曾把它燙焦了。”尼克松夫人馬上又把紗巾展開仔細地查看。她尋了一遍，說：“您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吧?”中國工作人員說：“這不是開玩笑，交給您的紗巾是經(jīng)過織補的。”尼克松夫人再一次翻來覆去地查看。最后她說：“啊，這真是奇跡，這正如貴國那句成語所說：天衣無縫啊!我榮幸地告訴你們，這條經(jīng)過中國專家織補的紗巾，將是我最珍貴的收藏品。因為它凝聚著美國人民和中國人民的友誼。”紗巾送還夫人的消息傳來，大家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們把辛陽團團圍住，祝賀他為中美人民的友誼譜寫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