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在眼睛上的依戀

一

兒子7歲那年，我在前夫三番五次的吵鬧中，簽下了離婚協議書。他在外有了別的女人，而他的畫也剛剛在全國獲獎，正是人生最輝煌得意的時刻。從他的眼神中，我常常看出那種娶了平凡女人做妻子的落寞。的確，除了服侍丈夫和兒子外，其他我還真的無甚長處，而且年過四十，已是“豆腐渣”的年齡。

我只得夜夜咬著被角，吞咽大把大把的淚。每次，將兒子從夢中驚醒，他都會縮在我的懷里，小嘴一抽一抽地說：“媽媽別哭，爸爸不要你，阿木要你。長大后，阿木一定娶你。”撫摸著兒子稚嫩的小臉，我笑了，笑出滿面的辛酸和凄楚。

那時，兒子已能幫我做許多家務。他像個小大人似的替我洗衣服，然后，又用些拾來的柴禾點燃煤球，再做些熬粥、煮面之類簡單的食物。那時，我在一家超市上班，每天早出晚歸，沒多少空閑時間照顧他，心頭常常升起無際的愧疚。

阿木的確是個優秀的孩子，成績總是班上的前三名。老師見了我，每次都當面夸贊他，說他懂事，唱歌、跳舞樣樣不賴。我嘴上附和著，心里卻酸酸的，不幸家庭的孩子早成熟，是我奪走了他快樂的童年。

有一次，兒子問我：“媽媽，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我考上大學，你會有錢供我讀書嗎?”

“當然。”

“那，還有碩士、博士呢?”他眨著小眼睛，神態很認真的樣子。

我的眼中已涌上了淚花。在超市，我每月的工資加上獎金也不過600元，我想，要是兒子真的有本事，將來上大學的開支恐怕都難，何況讀碩士和博士?當初，我跟前夫賭氣，一個人獨攬了兒子的撫養權，心想哪怕賣血也要將他養大成人，因而拒絕了前夫的任何資助。看著兒子閃亮閃亮的小眼睛，我還是微笑著說：“阿木，你那么有本事，媽媽怎么會不讓你讀呢?”

聽了這話，兒子高喊了幾聲“媽媽萬歲”，又歪著小腦袋挺神秘地問我：“媽媽，等我讀了碩士、博士出來，是不是就很有本事，就可以掙很多很多錢呀?”

“那當然!還可以買架飛機，成天在天上飛，去一切你想去的地方。”

我本想逗他一笑，但小家伙卻沒有為我這句“謊言”而興奮，他挺認真地說：“不，我要給媽媽買一幢大房子，那時媽媽就不用天天去上班了，阿木還給媽媽請個小保姆，讓媽媽天天都笑呵呵。”

如果說，父與女前生是情人，我相信母與子也一樣。聽著他小小年紀卻知冷知熱的言語，我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果然，往后的日子，兒子分外用功，作文還獲得全省低年級征文一等獎。每天回到家后，他能自己做的事兒盡量不讓我幫忙，真讓我很省心。看著他8歲的年齡卻那么安靜，那么惹人憐惜，我便常常這樣想，上天總算沒有虧待我，沒了老公，卻給我留下一個懂事的兒子，這輩子哪怕再苦再累，我也無怨無悔。

二

發現兒子郁郁寡歡，是在他二年級上學期期中考試后的一天。幾天日子，回家后他都悶聲不響，雖然他仍然默默地寫作業，仍然非常懂事地幫我做家務。

看著他大人似的沉思，我忍住心頭的悲酸，問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在班上挨了老師的罵，或者受了別的同學的欺負，他都搖頭說沒事，說媽媽你別擔心，真的沒事。

但是有一天，他還是說出了他的心事：“媽媽，我想學畫畫。”

“為什么?你不是一向都很討厭畫畫么?”我很驚訝，印象中，他真的討厭畫畫，5歲那年，我給他買了一盒畫筆，讓他扔得滿地。

只是沒想到這次兒子的態度十分堅決，他幽幽地對我說：“媽媽，我真的想要學畫畫，長大后，我想當一名畫家。”說完，他竟然嚶嚶地哭起來。

從小到大，只在兒子5歲以前為玩具、為糖果哭過，這三年來，我從未見他再掉過眼淚。哪怕他爸爸跟了另一個“媽”，離開家門那會兒，也未見他因骨肉分離而嚎啕大哭。他爸一直在外寫生作畫，父子倆的感情一向淡薄。看著他辛酸委屈的樣子，我也不禁淚流滿面。我說：“阿木，我的好兒子，不論你想做什么，媽媽都支持你!”他抹干淚，笑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時，我便想，這或許只是兒子一時的心血來潮，或者是他秉承了他爸爸的繪畫天賦也未可知。我給他買回一些畫冊，他可以照著臨摹。沒想到每回放學回來，兒子還真一做完作業，就沉浸在他的習畫中。只是，他的表情依然不快樂，常常對著畫冊發呆。同時，讓我更驚奇的是兒子老是對著畫冊上的一幅《眼睛》臨摹。

“眼睛不好畫，特別是眼神更難，你還是先畫別的吧，比如電視機、書本、茶杯等靜物。”我開導他，雖然我一再告誡他要將語文、數學等基礎課學好，但面對他的“愛好”，我還是盡全力支持。

兒子點了點頭，表面上答應了，回過頭來又畫起他的眼睛來。我沒有阻止他，如果他真的對繪畫感興趣，那么，讓他從難做起，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明顯的，兒子畫眼很吃力，他往往畫了又撕，撕了再畫，一副痛苦的表情。面對我無數次的好心提醒，他總是說，媽媽別擔心，我會畫好的。

一天夜里，見他又撕了很多廢紙，我忍不住問他：“阿木，那么多好畫的你不畫，為什么偏偏畫眼睛呢?”

“因為，因為……”他看著我還沒來得及換下的工作服，好幾次欲言又止。末了，他才吞吞吐吐地問我，“媽媽，眼睛是人體最重要的部位，你說是不是?”

“所以，你就專畫這人體上最重要的眼睛?”我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地責問他。他紅著臉，沒有吭聲，后來就望著我難為情地笑了笑。

這孩子啊，那一晚，我望著他漸漸熟睡的小臉，久久難以入眠。

三

期末考試的時候，兒子的成績依然是全班第一名，學校獎勵了他一支鋼筆、一個筆記本。我則送他一本很精致的繪畫本，還答應帶他去郊游。

但兒子的表情，卻沒有絲毫的高興。他說：“媽媽，我們不去郊游好不好?我想求你一件事。”

又是那種老成持重的模樣，真讓我哭笑不得。“好吧，只要你說出來，媽媽什么都答應你。”我望著他笑。

“這個假期，我想請你天天陪我，給我當模特兒。”

兒子取出他最近的習作，我驚詫于幾天不見，他的畫技大有長進，那滿紙的眼睛，逼真傳神。兒子說，他不想畫眼睛了，他想要畫真實的人物，而我，就是他實現這想法的最理想的模特兒。

我問他：“阿木，長大后，難道你真的想成為一名畫家?”

他點點頭，默默地注視著我，滿腹心事的表情。

我沒能拒絕他，坐了下來，面對他，讓他一筆一筆地畫下我的眼、鼻、口及全身。我想，這就是做媽媽的責任。只是，在這次作畫中，我發現兒子的眼睛距畫紙太近，有時，一顆小頭顱幾乎全部伏在畫紙上，好像看不清筆墨的樣子。

“距畫紙遠一點，太近了對眼睛不好。”我多次糾正他，短暫的一瞬后，他又伏了下去。我想，以后得多多提醒他，要不，小小年紀成了近視就麻煩了。

整個假期，兒子都一直呆在家中。每天在我下班做好飯菜，吃過了飯后他就說：“媽媽，坐下吧，我們開始畫畫。”每次作畫，他都很專心，很投入，不滿意又撕掉重畫。只不過，每次他看我的表情都很憂郁，而且老是改不了距畫紙太近的毛病。我提醒過了，他緊張地坐直身子，但下筆時，又靠近了畫紙，只氣得我搖頭。

只是，憑他8歲的年齡，要想畫好人物素描也絕非易事。他往往把啥都不像的作品揉成一團，又將畫筆甩在一邊，傷心地問我：“媽媽，我怎么那么笨，連我最親最親的媽媽都畫不像呢?”

我只能這樣開導他，凡事都有一個過程，得循序漸進，功到自然成。“可是……”他急切地看我，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我終不知他心里到底想什么，心想這半年里，兒子還真是變了不少。

臨開學的時候，兒子已能畫下我的輪廓，已有那么三分的神似。但這段日子，他的情緒波動也很大。他會在燈下一坐兩三個小時，哪怕停下了手中的畫筆，也會要求我多坐一會兒陪他。我笑著問他：“你累不累啊?天天看著媽媽，還嫌看不夠么?”

他則靦腆地回答：“媽媽，我想，看你一輩子也看不夠。”

有一天，忽然間，他又莫名其妙地問我：“媽媽，如果一個人沒有了眼睛，他會不會死掉?”

我笑他老是拿一些惹人發笑的問題纏我，又不想將盲人的形象在他心目中種下黑暗的印象，就模棱兩可地回答：“怎么會呢?一個人怎么會無緣無故就沒了眼睛呢?”

兒子點點頭，似乎揣摸著我的心思，一會兒又問：“如果要想醫好一個瞎子，是不是要花好多好多錢呢?”

這時，我就想起了他老是不愛惜眼睛伏在畫紙上的情景，于是靈機一動說：“是的，醫治眼睛是很貴的，而有的眼病，搞不好就會成為瞎子，所以保護眼睛十分重要。”

兒子似懂非懂地理解著我的話，眼淚竟大顆大顆地落下來。

四

新學期開學后，兒子的班主任來家家訪。她告訴我，兒子近段時間，總是神思恍惚，老喜歡對著窗外發呆。明顯，兒子有了心事，我為自己沒能覺察而深深自責。

趁他回家后，我問他：“阿木，你到底有什么事兒瞞著媽媽?說出來，媽媽永遠跟你在一起。”

“媽媽，給我當最后一次模特兒吧，然后我再告訴你。”他頑皮地對我一笑，自顧自地摸出畫筆。

我坐了下來，看小家伙葫蘆里到底賣什么藥。這次，他沒有直接對我描摹，而是畫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好大好大，幾乎占滿整張紙。看得出，那是一雙孩子的眼睛，天真，充滿稚氣。兒子說：“這是阿木的眼睛，媽媽別動，現在我把媽媽畫在阿木的眼睛里。”

在“兒子的眼睛”里，畫上“媽媽”的影子，真是別具一格的創意啊，我禁不住暗暗喝彩。很快的，那雙“眼睛”里，留下了一個“媽媽”慈祥的面容，一只“眼睛”一個“媽媽”，神態、面容幾乎一模一樣。在作畫時，他的神情一如以前的專注，看我一眼，再慢慢地下筆，然后再看一眼，再畫一筆。只是畫著畫著，兒子的表情越來越凝重，那眼神中，竟充滿無盡的依戀。漸漸的，兩個“媽媽”完成了，他用畫筆歪歪扭扭地寫上標題：《媽媽永遠在我眼中》。寫著寫著，兒子的雙眼漸漸蒙上霧水，驀然間，他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我吃驚地望著他，兒子將那副《媽媽永遠在我眼中》捂在胸口，聲淚俱下：“媽媽，阿木快要成為瞎子了，阿木就快看不見媽媽了，阿木只能把媽媽畫在我的眼中……”

看著他反常的表情，我拍著他的肩，喝斥他：“阿木，別胡鬧，到底出了什么事?”

“媽媽，我看東西真的很模糊了啊，同學們說，我很快要變成瞎子了!”

這時，我才想起兒子這些天來的點點滴滴，想到他老是伏在桌上改不掉的習慣。莫不是他的視力真的出了問題?我找了一本書，放在距他很近的地方，他搖頭，說勉強看得見；我又讓他看不遠處的一幢高樓，他說只能看見一團黑影。

天哪，兒子的眼睛果真出了毛病。第二天，我帶他去看了醫生，醫生說，他這是先天性的弱視，但個例很特殊，早先并不明顯，一旦接觸書本等強視力物體，弱視就會顯露出來，如不及早醫治，將來還真的跟盲人差不多。醫治起來其實也挺簡單，只需動個小手術，并不需要花很多很多錢。

回家的路上，看到兒子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哽咽著問他：“你這小傻瓜，眼睛看不見了，為啥不跟媽媽說?媽媽早說過，媽媽將永遠跟你在一起……”

“媽媽那么辛苦……我怕告訴媽媽，媽媽會很傷心……阿木不想看到媽媽傷心的樣子……”他的小肩又開始一下一下地抽動，委屈的淚水涌了出來。

想著兒子那幅《媽媽永遠在我眼中》的畫，雖然我眼中仍然有淚，但笑容已寫在我心中。我慶幸老天真的待我不薄，他奪走了我的老公，卻給我留下一個非常懂事、足以讓我欣慰一生的兒子，如果有來生，我們還做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