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老鷹
那些落在沂河淌的細節,我只撫摸過一個人的目光,他的動情再一次遭遇到天空的冷漠。這時候,我真想知道哪里能夠寄放目光?比如灰蒙蒙的細雨中,比如寂寞在河灘的石頭上,比如跟隨鄉下那些像淚水一樣的小小炊煙。
比如多年前的一個秋天,我在北方的天空下,看到過一只老鷹。那只老鷹不是平時說喜歡捉小雞的那只,我沒有看見它的兇猛和殘忍,也沒有看見敏銳和迅捷;我只是感覺到它很是疲憊的樣子,飛起來很吃力。黃昏的光線里,它緩緩地飛過山頭,仿佛要把山頭這邊的巨大陰影移到另一邊。
可是,我沒有見過一只老鷹從沂河淌的上空飛過。有一些日子,我自己就是一只老鷹,并常感動在自己的天空里。在居高臨下的時候,一切都變得渺小。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寫下風,寫下零點的月亮,我替它冷,替它被風吹得搖晃。那時,我看見一只老鷹墜落了,像奔跑的天空,甩掉的一只鞋子。
鐮 刀
我在沂河淌一塊剛被收割完的麥地里小坐一會兒,就感覺屁股下有種疼痛。
我總以為,這么多年一個人生活在外地,身上布滿了太多傷痕。但比起一個有泥土的地方帶來的鐮刀單一的傷痕,要膚淺得多。而且,沒有哪個地方可以像這里落滿了陽光,可以讓我曝曬帶傷的身子。
而誰又能告訴我,什么樣的傷痕能夠比鐮刀的傷痕在疼痛之后結著幸福?這些泥土的傷痕、故鄉的傷痕,甚至父母的傷痕,將一生烙在我身體的某個部位上。
很多年了,我都沒有遭遇過鐮刀的傷痕,卻從沂河淌一攬無余里看到比刀刃還要親切的光芒。沂河淌,那些粘合一起的幸福沙礫,到底能夠磨出多少無比鋒芒的鐮刀?
我多想學著遠處地里那些像自己父母一樣在收割的鄉親,把右手中的鐮刀放低幾分,把左手食指上的一道傷交給刀刃喂養。
其實,我知道帶血的手指觸到泥土,觸到陽光就會悄然愈合。那樣我就能把腰更低地彎下,就更能親近了土地。
黑 夜
沒有燈光的沂河淌是安靜的,我坐在大地的肩上,風吹得我沙沙作響。
今夜誰能陪伴著我,讓這個滿臉蒼茫的男子不再像風一樣沒有落腳之處。誰又能把剩余在土地身上的溫暖親自帶給我。
在這樣的黑夜里,所有的事物似乎都顯得靜止不動,只有那些被風吹動的草葉還在使勁地把時間往前推移。
我想起生活是一片無人照看的莊稼地。我也始終沒有忘記一群螞蟻,它們把一些小小的顆粒扛出洞來,又扛進洞去,而且反復不止。
這時,我急需打開目光,打開身體。看看內心里有多少白晝,被黑夜扛來扛去。
我也急需要把一身的隱痛,從心的原點上放下,讓我對陪伴我的人,把仰望沂河淌的目光,成倍地聚集到她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