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3點,那只貓頭鷹還在叫。“唔——”“唔——”,一聲接一聲,叫得凄涼,叫得不忍卒聽。
它在小區里,叫了至少一個星期。可是這種毫不歇息拼了生命一樣的呼喚,這是第一個夜晚。每天夜班歸來,我喜歡一個人靜靜地想些心事,四周寂靜無聲,路燈將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那一刻的世界仿佛徹底為我所有。然而因為它的存在,我不得不收斂一下思緒,聽它不知來處、直滲入心底的呼喚。
它是一只不祥的鳥。也許,就在明天或者后天,小區里便會有一縷靈魂在它的召喚中脫離開肉體騰空而去。幾乎每次,它在小區里長時間地流連后,都以這個結果而告終。祖父還活著的時候,我不過十三四歲,曾多次聽他給我講起這些。忽然有一天,不諳世事的小弟拎回家一只死去的貓頭鷹,在祖父的恐嚇中,我戰戰兢兢地發現,它黃藍相間的眼睛是那么漂亮!
我實在不明白,這么美麗的眼睛,怎么會與死亡相關,以致于讓人如此恐懼。人總是會死亡的,從一出生,就注定了這個不可更改的結局。燈紅酒綠的時候,笙歌寶馬的時候,人們沉溺于此,往往忘記歸途何處。奇怪的是,一旦預知了死亡,恐懼便來了。這只貓頭鷹,究竟攪亂了多少人忐忑不安的心和淑氣回暖的春夢?一個美麗的季節,許多良辰佳期,被這不速之客涂上一些些陰影。
在它凄絕的啼叫聲中,一個朋友笑笑地說:春天來了。
春天來了。沒事的時候,我會深入到這個句子里面,體味它森羅萬象的更多含義。
春天來了。雖然柳未成煙草未芽,但是在分明和暖了的氣候中,一切都開始了蘇醒前的準備。樓前的椿樹,籬下的薔薇,街角的梧桐,連同許許多多等待著“驚蟄”這一節氣的春蟲秋蟲,都有著人類所不及的生命力。這些極其微小、毫無智慧的生命,卻被自然賦予了榮枯交替、生生不息的活力。這莫非是天道的公平?給予了此,又剝奪了彼,凡事凡物都無法兩全。
或者,全了,便不長久。彩云易散琉璃碎,這是句古語,后來在楊絳先生的書中讀過,甚至還為之唏噓。
這些天里沉浸于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幾天前在網上瀏覽新聞,不意中見到一則雄鳥死亡、雌鳥死守的消息。一幅幅人們用手機拍下的模糊圖片,是如此強烈地撞擊著我的心。我不否認,我是個天生善感的人,可是那么多人的心被同時撞擊和感動,可見這對鳥兒的力量有多大。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近千年前的元好問就是因為徇情的大雁留下了讓人痛徹肺腑的千古一問。其時他趕考歸來,路遇一獵人講述這樁奇事——一雁被網,一雁徇情。詩人多情而敏感的靈魂霎時為之震顫,遂重金買下雙雁,筑就雁丘在并州古道旁。
問世間情為何物,誰能說得清呢?一個姐妹說,就是“除卻巫山不是云”吧。她借用了元稹的話,盡管說得明白,卻終是帶了人類的含蓄與虛偽。讀書人都知道,把這句話叫得山響的元稹,正是最不重情的多情之人。張愛玲說,愛要說,愛更要做。何如鳥兒回答得干脆?它們不說,行動就是它們內心最好的表白。
那則消息里說,這是最怕人的一種鳥,平素斷沒有機會讓人類這樣近距離地打量它。可是,在那個深冬的午后,在人類巨大的包圍圈中,這只活下來的鳥卻那么固執地與死去的愛人靜靜廝守。它忘了危險,忘了死亡,忘了這個世上還有除了愛人之外的其他物事,它將魂魄系在不動聲色的愛人身上,萬念俱灰,卻癡心不改。
最令人感慨與震撼之處,大約正在這里。
能夠做到這些的人,肯定不多。至少,我不能。可是我渴望這種至深到生死相許的情,也更欽佩為情從容赴死的鳥。
這是人類一種無法開解的矛盾。多元的生活,使任何因素都不能成為人生存的唯一。無論是君臣、父子還是夫妻。所以,有人死了,而他的親人和愛人依然活著。沒有什么比這更為殘酷。
當然,也有對于死亡的恐懼。否則,便不會有小區里一些老年人關于這只貓頭鷹的竊竊私語,也不會有這無眠的夜里信馬由韁的文字。
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里,我就一直在死亡的巨大陰影里掙扎著。父親的病情一天重似一天,我甚至已經聽到它漸行漸近的腳步聲。
因為父親的病,我親見了死亡的過程。我從來沒有那么近距離地見到一個人的死亡。那是父親去年第三次入院的第一天。413病房中有三張床,父親住靠門的一張,中間的床空著,里面臨窗的床上,病人用了監測儀,還插著一身的管子。
剛進門,一老一少兩婦女正在談天。年少的大約是病人的妻子,裸穿一條暗紫色的舊毛褲。老婦說,你今晚有床睡了!我想,她指的是中間那張床,而且也許是有意說給我們聽,那張空床屬于久住的他們。他們的興奮行于言表,談話的聲音也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大,可是病人顯然很煩躁,他不停地扭動著身子,發出含混不清的抗議聲。這時,年少的女子便俯下去,為他掖掖被角。
下午,情況突然發生變化。監測儀上的數據都失去了穩定,醫生護士開始匆忙的搶救。那團瘦小的身體蜷縮起,又舒展開,扭曲得像一條痛苦萬狀的蛇。喉嚨里的聲音也越來越弱,終于,他拼了命似的大喊一聲——啊——!一切于是戛然而止。
孤獨的女人愣了。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滿是茫然。
她在想什么?她該做什么?這突如其來的一切,打垮了她準備持久守護下去的決定和信心。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為那張空床而興奮著,可是,那張床她再也用不上了。
我到走廊去,不敢看她,因為,淚水已經流了我滿臉。
過了好一會,她才大夢初醒一般沖到護辦室打電話:他死了!他死了!她的聲音大得出奇,凄慘得出奇,比這只貓頭鷹的叫聲更讓人心驚。
然后,她默默地返回病房,拿起一只臉盆去水房打水。接了些涼的,再接熱的。死去的人還有知覺嗎?可是她仍是執拗地兌好了溫水,為他擦臉,擦身子。她一遍一遍地換水,一遍一遍地擦拭,看得所有人都心酸。當我乍見那只目中無人的鳥時,一下子就想到了她。
父親嘆了口氣。他看到了,活的人比死的更痛苦。很多個日子過去,我對他說,你一定要少抽煙,一定要好好地活。他深深地嘆氣,也深深地點了點頭。
生與死,隔著不過一步的距離。這個靜謐的春夜里,這只行蹤不定的貓頭鷹使我的心再一次緊縮:巨大的災難與痛苦,即將降臨在那一爿屋頂下?
我從不相信人的靈魂會被小小的貓頭鷹所操縱,從不輕信超自然的諸多疑問和謎團,否則,也不會有我夜路上從容不迫的獨自行走。可是我見不得生死交隔中,生的一方的疼痛與絕望。一個女子說,如果注定有一個人要留在這個世界上,那么,就讓我留下吧。我愿承擔所有的痛苦!我缺乏這樣的勇氣,也無法這樣矯情。我想,如果上蒼非要讓我與愛人做一個生死抉擇,我情愿做那個先行者。人,比不過那只鳥,無論什么時候——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使命要求生者必須活下去。
那么,不管是為情而死,還是為情而生,都不過是一種抉擇。
一只貓在窗外游走。求偶的聲音與招魂的聲音竟然同樣凄楚。
春天來了。這是一個萌生愛情的季節,一個復蘇萬物的季節。情與生命,就在這開元的第一個季里暗暗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