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遙遠的樓蘭古城走來,駝鈴寂寂,大漠黃沙漫天卷地。風為裳,露作伴。那些發(fā)黃的書卷是我唯一的行囊,在古老的草紙散發(fā)的氣息里,我走過盛唐的詩行,穿越宋詞的纏綿,直至分不清前世今生。那個鼎盛的時代,戰(zhàn)馬嘶鳴,鼓角聲烈,漫天飛舞的卻是唐詩華彩的篇章。一抹酒香覆蓋了疆場的血腥與煙塵,我兀自屹立在云端,扯一片白云作衫,與上九天邀月共醉。
在歌舞升平的御宮里,霓裳羽衣凝脂散香,玉指纖纖,黛眉淺笑。我揮筆:春風拂檻露華濃。可是風起云涌,股股腐朽的氣息時時襲擊我日月般孤高的心境,摧眉折腰不是我的行當,身不由己比死更可怕。甩袖,回首紅塵滄海笑,自此天涯浪跡。
怎奈抽刀斷水了不斷三千青絲,曲水流觴卻是不懈的夢想。我披一件裘皮長風在荒無人煙的雪山一路狂奔,隨即駕一團火云幻化為詭秘的火狐。我愛上了紅色,那是血的色彩,它映入眼簾,我變成了一團燃燒的烈火。在漆黑的世間,我繼續(xù)攜書夢游,那團伙是我奔波唯一的指明燈。夜深人靜的時刻,我用心觸摸書卷上的每一個字符,字字如歌婉轉,句句如玉潤滑,熨平我孤傲的心。終于明白,三千青絲系不住任何紅塵眷首,唯獨系住了那些素娟小字。于是,我枕書而眠,一夢便是千年。
幾千年前,我是倉頡,鬼使神差,我在自己設置的魔宮里再也走不出去。絲絲網(wǎng)網(wǎng)橫撇豎捺,柔若浮云,剛如堅刃。我時而如跌進了溫柔鄉(xiāng)綺夢嫣笑,時而如進了刀光劍影的殺戮戰(zhàn)場血跡斑斑。跌打滾爬日久也練就了一身真功夫,信手拈來,我都能讓這些簡單的符號變幻出奇異的寶塔,他們在我的心里勝于世間任何繁華。\"
千年前,我是飄蕩在易安筆端的那抹暗香,卷簾西風香盈袖,我迷魂般愛上了那個女子,那個如月如水的,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女子。她綾羅云髻,顧盼生輝,行步款款,宛如綠肥紅瘦的海棠,那是綻放在我心中的花。那雨打芭蕉的妙音伴隨海棠依舊,回響在我耳邊成了幽幽不絕的情話。我喜歡黃昏時分東籬把酒墨香伴舞,那是我夢里最愜意的享受,還有藕花深處那銀鈴般的笑語,和驚呼而起的一灘鷗鷺,他們在我的夢里美侖美奐。
當我的白衣飄至江南青石小道上時,我看見了水中那朵青蓮,煙雨如莎青蓮回眸,那一瞬,我驟然驚醒,追至那抹煙霞猶如進了云境仙海。我的周圍全是淡藍的煙波,溫潤,清芬,還有遠處隱約零落的蕭聲。我知道,這又是一個輪回,是發(fā)自江南的邀約?或是唐詩宋詞里悠悠古韻的約會?
光陰流轉,蕭聲悠然,煙雨迷離,古道瘦馬。婉約的詞人躲進玲瓏皎月的簾后。于是,馬蹄聲脆,西風古道走天涯。回首夕陽,車轍蹄痕早已覆滿歲月的蒼苔。我聽到了錚錚爆裂的聲音,那是靈魂的重生,沖破迷霧,飛躍古道的滄桑,我看見了千古不朽的一笑-----率性涂抹的那些跳躍著的素娟字體,那發(fā)黃的有些殘缺的書卷頓時綻放成高山的雪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