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六首

墓志銘

在我的祖國

只有你還沒有讀過我的詩

只有你未曾愛過我

當你知道我葬身何處

請選擇最美麗的春天

走最光明的道路

來向我認錯

這一天要下的雨

請改日再下

這一天還未開放的紫云英

請它們提前開放

在我陽光萬丈的祖國

月亮千里的祖國

燈火家家戶戶的祖國

只有你還沒讀過我的詩

只有你未曾愛過我

你是我光明祖國惟一的陰影

你要向藍天認錯

向白云認錯

向青山綠水認錯

最后向我認錯

最后說 要是心焦還活著

該有多好

誰能把那舊的給創造出來

不懷舊的人是壞人

當月光翻動荷葉

青蛙在大地的唱盤上暈過去

一大堆亂石在喊:喂別踩著我

不懷舊的人是壞人

那是民國的月光照耀著鐵軌

三個人手牽手談著蘇小小

一個人操起家伙奔向那北方

不懷舊的人是壞人

可疑的獨輪車上載滿月亮的陰影

風聲很緊，教授因虛偽喪失了力量

流氓因真實贏得了光芒

不懷舊的人是壞人

當后現代主義的叫賣聲響成一片

新生事物層出不窮

而誰能把那舊的給創造出來

戀 者

多少美的風光滲透你的身體

震撼力來自你單純的丁香樹

你這個為幻想而舞蹈的女孩

那些才智平平的人也要愛你

你呀你等著我走到你的寢室

你要看清這一切看清我的心

心發出好詩受到了種種威脅

心發出好詩還沒有臨陣脫逃

但是我的痛苦已經提前到來

因為才智平平的人也要愛你

你的美麗是一個狂歡的節日

你的胸間開著半夜的點心店

我的饑餓是永生永世的饑餓

我是你無名的戀者走在夢鄉

歡樂讓給了沒有才華的人們

你呀你請再讀一讀我的詩篇

夜 色

夜啊夜色多么美好

無家可歸的只有一個

海邊碼頭彈唱的只有一個

喝酒，抽煙，坐在石階上的只有一個

夜啊夜色多么美好

車廂里趕寫情書的只有一個

大夢初醒的只有一個

分娩和停止呼吸的只有一個

夜啊夜色多么美好

走在深巷，發現盜賊的只有一個

開槍的只有一個

“啊!親愛的”。親愛的只有一個

夜啊夜色多么美好

數著星星的只有一個

月光下低頭的只有一個

一聲不響，黎明前敲鐘的只有一個

桃花：在故鄉

春天這家雜志，在故鄉

發表了大量的桃花

而我們必須銷聲匿跡

桃花的鈴聲正催逼著我們

在故鄉。太陽大權在握

命令春風這架印刷機

印出湖泊中牛鬼的倒影

印出千年前追逐蜜蜂的蘇小小

而我們必須銷聲匿跡

我們惟一能夠發表的作品就是我們悲哀的臉

我們曾經在酒足飯飽之后停止探索

如今我們在悲哀中初具遙遠的意識

在故鄉。我和月亮氣味相投

嫦娥是我詩篇中的土特產

是我帶著她奔月。千年的傳說中

人們將我忘得如此之深

南方和莎士比亞一樣

像水底躲著千萬個煙鬼

蒸騰的水霧中我對南方的回憶是頻繁的

孩子們光著屁股找不回自己的衣褲

就像大人們穿得緊緊找不回自己的靈魂

我已足夠小心，但星光還是漏了下來

叮叮咚咚的泉水講述著古代的好漢

還有怎樣的故事，至今只講了一半

那斷線的風箏，是我寫出的第一封情書

我是南方的，跨過那石拱橋就進入雨季

以往是煙雨樓臺，以往是在泥濘中奔跑哭喊

以往是一聲聲遠去中再也看不見船上那一支小紅傘

雨啊我求我的雨一滴也不要落入壞人手中

我是南方的，見慣了少女們坐下來梳洗長發

少女們坐下來，坐在水做的靠椅上

南方的窗口像水牛一樣猛地睜開眼睛

從窗口丟下的一塊絲綢手帕曾經帶給我好多年醉意

醉眼看人生，我從手扶拖拉機上跳下來

在南方我就不會受傷，只要是在南方

我的心就像蜂窩一樣甜蜜而生動

當我喊一聲表妹，實際上看到的是燕子布滿了天空

這全都是恩賜啊

回憶、顫栗、再一次流下淚水

我是南方的，重要的、是你、是南方的

南方南方：南方和莎士比亞一樣都是說不盡的

（選自《詩歌與人》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