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情殤《沙家浜》

當年，紅透全國的京劇《沙家浜》催生出我刻骨銘心的初戀。

1974年7月，我和另外19名同學作為“末代知青”意氣風發(fā)地來到吉林市永吉縣下鄉(xiāng)插隊。很快，我就學會了鏟地、間苗、插秧、犁地、施肥、趕車等農(nóng)活。農(nóng)民們都喜歡身體強壯能干活的知青，我因為身單力薄始終落在最后，于是害怕起來。因為，得不到農(nóng)民的青睞，就意味著將來招工時沒人給你指標。

1974年10月底，我所在的大隊要參加全公社的文藝匯演，號召會演戲的知青們踴躍報名參加。先是在各個小隊組織節(jié)目參加大隊的演出，然后選出幾個優(yōu)秀節(jié)目參加公社的匯演。我過去從未演過戲，但卻帶頭報了名，這不僅因為我是集體戶里的宣傳委員，更重要的是大隊規(guī)定參加比賽的人的工分比干活要多一倍。

經(jīng)過幾天的報名與推薦，小隊共確定12個人參加文藝演出的排練。我們集體戶算上我有3個男生、兩個女生，其余都是當?shù)剞r(nóng)民。小隊長審查后提出要演一個現(xiàn)代戲《沙家浜》“智斗”選段作為壓軸節(jié)目。我非常高興，因為當時我拿不出像樣的節(jié)目，唱京劇雖不是我的強項，但《沙家浜》的大部分唱段我都能背著唱出來。三天后，我終于爭得刁德一一角。扮演阿慶嫂的是回鄉(xiāng)女青年李玲杰，她是本小隊唯一的地主家庭出身的女青年。因為她長得太像阿慶嫂了，而且平時經(jīng)常唱阿慶嫂的唱段，所以才被人推薦。扮演胡傳魁的則是小隊長的內(nèi)弟張樹杰。他是小隊的電工，也是我們演出隊的隊長。后來我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張樹杰的安排。我當時暗下決心，一定要演好，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獲得隊長信任的機會，將來好先回城！

于是找來劇本，翻抄，背誦，排練。這且不說。要說的是我們?nèi)齻€人的微妙關系。在排練之前我和他們倆只是相識點頭半句話而已。在排練一段時間并進入角色之后，我們之間有了微妙的變化：原來吊兒啷當臟活不離口的張樹杰突然間變得非常規(guī)矩、文雅，原本最沒時間觀念的他也變得非常守時，排練從不遲到。我當時雖對情事混沌初開，但也看得出他對李玲杰動了心思。張樹杰孩子都十多歲了，而李玲杰卻是剛從中學畢業(yè)不久的22歲的女孩。李玲杰對此卻裝作一無所知，反將目光對準了我這個18歲的毛頭小伙。

有一次在排練時，我唱出了：“新四軍久住沙家浜，這棵大樹有蔭涼。你與他們常來往，想必是安排照應更周詳。”唱畢，我發(fā)現(xiàn)對面的李玲杰卻正呆呆地瞅著我，等發(fā)現(xiàn)我已唱完時，才一臉茫然、猝不及防地唱道：“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阿慶嫂的這段唱本應是不卑不亢，可李玲杰唱后卻是一片含情脈脈的樣子。此時，作為領導的張樹杰當然不高興了：“李玲杰，你的表情不能這么甜呀！再來一遍！”李玲杰重新唱了三四遍，從她的臉上我看到了不滿。

當晚，與我同路的李玲杰突然對我說：“小杰，你今年多大了？”我說：“18歲呀。你問這個干什么？”“我只是隨便問問……”我感覺她明顯有些失望。一路無話，在她家的院門口我們分手了。我走出不遠，她竟突然追上我，一把抱住了我，在我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顫抖地說：“小杰，你真傻！”說完飛也似地跑了。

我呆了，不知所措。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接受女人的吻！那種感覺，難以用語言來形容。從這天起我成熟了——我被一個比我大4歲的女孩給催熟了！我突然發(fā)現(xiàn)她原來是那樣地美麗！她那帶著山野花草清馨的香吻，芬芳著我的心靈！

從那以后，我對每天的排練更投入更認真了。我也突然間學會了打扮，非常盼望與她一起回家的時刻，盼望著分手時刻那深深的一吻。但我也發(fā)現(xiàn)，張樹杰對李玲杰和我更對立了。有時本來李玲杰演得非常好，他也要重來幾遍。有時他也會向我提出一些要求，找我的茬兒。我不想惹這個隊長的內(nèi)弟，只好忍了。李玲杰曾幾次和我說不想演了，我勸她說：“演出不僅能多賺工分，而且還能因此得到隊里的重視，將來有機會先回城啊！”她聽后先是一愣，后來就再也不提罷演的事了。又過了一陣，我突然發(fā)現(xiàn)張樹杰對我和李玲杰不再挑剔了，心里才放松了些。

演出獲得了成功。大隊選拔時，我們小隊只有這個節(jié)目被選上參加公社匯演。1975年3月初，在公社的文藝匯演上，我們表演的《沙家浜》“智斗”選段一舉獲得了表演一等獎。這下我在大隊和公社都出了名，大大地彌補了我在農(nóng)活上的不足，為我回城增添了一個舉足輕重的法碼。4月底，公社大張旗鼓大搞修建梯田工程，我還被公社領導“欽點”為梯田建設指揮部的廣播員兼報道員，與公社領導同吃同住同辦公，成為全公社知青都羨慕的人！這段時間，由于指揮部與我們小隊相距數(shù)百里，我與李玲杰一直沒有聯(lián)系。

8月中旬，正在我高興得忘乎所以的時候，我接到了李玲杰從遼寧寄來的信：

親愛的小杰，你好！請不要介意我這樣稱呼你！當你接到這封信時，我已經(jīng)嫁作人婦了。沒辦法，我是心高命薄啊！我知道，我不可以愛你，你更不可能娶我。你是城里人，不可能娶一個比你大4歲且又是地主身份的女人。你那么優(yōu)秀，這對你太不公平了！但我卻是真心地喜歡你！也算我們有緣，在一起排了幾個月的戲，我終于得到了你的愛和你的吻，我知足了！可是小杰，你要知道，在排戲的這些日子我是怎樣地忍氣吞聲嗎？張樹杰這個色狼早就對我動了心思，我不理他，他就總找我的茬兒，我真的不想演了。可當我知道這出《沙家浜》對你多么重要時，我還是堅持了下來。但是，終于有一天我被他抓住了把柄——咱倆的約會被他跟蹤時看到了！那天，在他“不同意就向隊長和全村人說出你勾引知青”的威脅下，我迫不得已屈從了他……后來，又懷上他的孩子。在他向我承諾“永遠也不說出你我之間的事”后，我偷偷地將孩子做掉了。但紙里包不住火，后來還是被村里人知道了。為免得連累家人，悲傷的我還未來得及舔舐傷口，就又走向人生的另一個大悲哀——嫁給外省的一個大我14歲我并不喜歡的跛腳男人！

和你說這一切是要讓你知道，一個從年齡到身份都不該愛你的女孩曾深深地愛著你，并且為了你，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不多說了，祝你早日回城，早日找到你心中最美的女孩！更祝你永遠幸福！我只是希望你別忘了我，別忘了那個曾與你一同演出《沙家浜》，并獲得了陣陣掌聲的那個女孩……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淚水順著臉頰滴落下來……

2001年重返集體戶時，我特意向老鄉(xiāng)們打聽李玲杰的消息。老鄉(xiāng)說她后來與丈夫不合，故意不要孩子，丈夫喝了酒就狠狠地打她蹂躪她。再后來，她丈夫出車禍死了，她便出家當了尼姑……

聽后，我不由唏噓良久。命運無情，蒼天易老啊！

我清楚地知道：《沙家浜》于我是一個登天的階梯，而對李玲杰則是一個地獄！可她竟那么無私地“表演”著，她是在主演自己的悲劇啊！而這一切竟都是為了我！和她相比，我是多么的自私和功利啊，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我揮淚寫就這副對聯(lián)，以銘記那段因《沙家浜》而結緣的凄美而哀婉的初戀故事，銘記那個背負坎坷命運仍然敢愛敢恨為了心愛的人不惜忍辱負重的大義女孩：

歲月迢迢里看花開花謝/冬去春來的季節(jié)更替容顏易改/紅塵滾滾中望云卷云飛/斗轉星移的人世滄桑真情不變

（責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