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背景
2006年4月21日晚10點,許霆來到廣州市某銀行的ATM機取款。本想取100元,結果出鈔1000元,而銀行卡賬戶卻只被扣款1元。狂喜之下,許霆連續取款5.4萬元。當晚,許霆回到住處,將此事告訴了同伴郭安山。兩人隨即再次前往提款,之后反復操作多次。后經警方查實,許霆先后取款171筆,合計17.5萬元;郭安山則取款1.8萬元。事后,二人攜款逃離。
同年11月7日,郭安山向公安機關投案自首,并全額退還贓款1.8萬元。經法院審理,法院認定其構成盜竊罪,但考慮到他自首并主動退贓,故對其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并處罰金1000元。
2007年5月,許霆在陜西寶雞落網,17.5萬元被揮霍一空。 2007年11月,廣州市中院審理后認為,被告許霆以非法侵占為目的,與同案人采用秘密手段盜竊金融機構,數額特別巨大,行為已構成盜竊罪,遂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許霆不服,上訴到廣東高院,高院發回重審。
一審結果宣判后,引起社會各界強烈關注,九成以上的網友認為銀行有錯在先,法院不該重判被告許霆。
2008年1月10日,許霆案裁定發回廣州中院重審。3月31日許霆案一審重審結果宣布,廣州中院以盜竊罪判處許霆有期徒刑五年,罰金2萬元,追討其取出的173826元。許霆當庭表示不上訴。
戲劇性的是,案件并沒有就此了結。最新進展:4月9日,在上訴期滿的前一天,之前一直對重審判決“滿意”的許霆,再次向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許霆堅持認為自己的行為只是民事關系上的過失,而不是刑事犯罪,應該不構成盜竊罪,重審原判決定性錯誤,二審應作出無罪的判決。
許霆一審被判處無期徒刑,輿論一片嘩然。過重的量刑使本案倍受關注,并引發了全民大討論。二審改判無期為五年有期徒刑,輿情仍然洶涌,最大的爭議點就是對“罪與非罪”的辯論。有關網絡調查統計的數據顯示,認為許霆是“不當得利”不構成犯罪的網友高達70%之多。在法學界,也有不少人認為許霆無罪。筆者認為,許霆的行為構成盜竊罪,控方的罪名認定沒有原則性錯誤。
罪與非罪
有觀點認為,許霆與銀行的關系是合同關系,多取得的17.5萬元屬于不當得利。且許霆取錢使用的是自己的銀行卡,因銀行卡是銀行知悉的,且有攝像頭,取錢不符合“秘密竊取”的特征。
如果從辯護的角度,從這兩個方面進行無罪辯護不失為一種方法,但筆者以為,這樣辯護頗為牽強。許霆與銀行之間的確是合同關系,但是,這個合同標的只限于許霆銀行卡上實際的存款數額,超過部分就不再屬于合同約定的范圍。合同當事人基于合同取得的“不當得利”,可以從兩點判斷:一是沒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產的故意,二是取得他人財產時的狀態為被動。許霆取得的17.5萬元,除了取出的第一筆現金外,其他顯然不是被動獲得當然不能稱之為“不當得利”。這里面存在一個假設,就是許霆每一次取錢都與第一次一樣,不知道取款機取1000元只扣1元,只有這個假設成立,這些錢才能被認定為不當得利。

許霆用自己的銀行卡、在攝像頭的監控下,取出17.5萬元的行為是不是“秘密竊取”呢?當然是。這里“秘密竊取”的對象是銀行。銀行在他取款的當時并不知道。即使許霆在取款當時銀行就發覺,也不會影響許霆“秘密竊取”的行為特征,只要許霆自以為銀行不知道就可以構成“秘密竊取”。打一個比方:公交車上的扒手,在偷別人的錢包,周圍人都發現了,甚至包括被偷對象本人,不過沒有聲張,扒手并不知道已被發覺,繼續行竊,當場被逮。能說扒手不是“秘密竊取”嗎?
也有人認為,是ATM機出錯在先,銀行負有責任,為什么后果要許霆來承擔?乍看之下確有道理。ATM機故障是整件事的起因,如果沒有這一先決條件,后面一系列事情就都不會發生。ATM出錯是銀行的責任,但別人有錯,并不能成為自己可以犯錯的理由。這就像一個人出門忘記鎖門,是他的疏忽,但不等于他歡迎小偷隨便光臨,偷盜的人一樣要受到法律制裁,除非所盜金額較小不構成犯罪。否則,不會因為主人的過錯而從輕、減輕或免予處罰。
有罪,不至“無期”
法院判決的依據是我國《刑法》第264條中關于盜竊罪加重情形之一:盜竊金融機構,數額特別巨大的,處無期徒刑或者死刑,并處沒收財產。本案中,“數額特別巨大”無可爭議,關鍵在于ATM機是否屬于金融機構,還是僅僅為金融機構的設備。筆者認為,ATM機在客觀上只是設備,與銀行職員的柜臺操作有本質區別,因為機器沒有人格。一臺使用中的ATM機,里面存有大量現金,負責儲戶的存取業務,分擔銀行柜臺工作,它被賦予了部分銀行功能,然而它并不能獨立于銀行工作人員的勞動而獨立存在,所以,不應當把它認定為金融機構。因此,法院將ATM機認定為“金融機構”,不是非常妥當,定盜竊罪更為準確。
許霆的無期判決是輿論風暴的中心。刑法有一個基本原則——罪刑相適應。本案量刑畸重,與罪刑相適應原則相去甚遠。
法律的規定不可能預料到案件發生時所有的情況,法官適用法律進行判決,是一個創造性的復雜的勞動,而不只是機械地適用法律。
許霆案明顯與一般的盜竊行為有不同之處,法院在適用法律量刑時,應考慮到一些實際情況。如銀行存在過失在先,與許霆的犯罪行為具有因果關系:沒有銀行取款機的錯誤,許霆的盜竊行為必然不會發生。另外,從犯罪惡性來看,社會惡性影響較小,法院應當酌情減輕對許霆的處罰。
不妨了解一下國外的情況。英國ATM機發生故障時,多數是由銀行方面自行處理,警方很少介入。儲戶是否需要將多得的金額返還,由發卡行決定。在以前的類似情況中,一些銀行會選擇自己承擔損失,而不是大費周章地向數百人追賬。但有一個例外。
2002年8月份,一家銀行電腦故障,導致其ATM機“狂吐”五天,不管人們輸入什么密碼,是否正確,取款機都會乖乖地吐出要求金額的鈔票。朱伯特一家人取走了13萬英鎊(約合人民幣182萬元),被警察找到。后來,47歲的朱伯特和他20歲的女兒被判15個月監禁,他20歲的兒子被判12個月監禁,他45歲的妻子因為身體原因獲得延期審判。從取款數量上看,比許霆要高得多,但刑期卻比許霆二審的五年要短得多,更別說“無期”了。
“罪與非罪”已不是重點
本案改判的積極意義在于,司法機關及時糾正錯誤,使本案的重審結果基本合理;也為今后出現類似案件提供了一個參照范本。就目前而言,重審判決并沒有滿足大部分網友“無罪釋放”的愿望,這就是法律,是社會認識所不能代替的。
如果不從法學理論的角度分析“罪與非罪”,先討論“對或不對”。許霆從ATM機上提取的款項已遠遠超出了其卡上的余額,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多取的現金是不屬于自己的?他的行為是對是錯,答案非常明確。然而,高達七成以上的網友認為許霆“無辜”,這是本案值得深思的地方。
本案討論早已不再囿于單純的盜竊罪成立與否,更反映了一些深層次的社會不公問題,人們借此宣泄對社會不公平現象的不滿。有人貪污受賄動輒幾十萬數百萬元,量刑卻相對較輕;銀行壟斷服務,霸王條款頻出,儲戶卻無可奈何。上述種種現象嚴重沖擊了社會公眾的公平正義感。許多人為許霆辯護,與其說是真的相信其無罪,不如說是對這種不公正現象的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