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木芙蓉的花瓣搖搖墜地,宛心寬大的月白色襟襖微微顫抖,蒼白的指尖輕撫過隆起的小腹,細微的生命,是否有他風華絕代的影子?清麗的眉眼日漸平和,碧落黃泉,人間天上,這棵木芙蓉下,她總是在的,一如她見他第一眼的心動……
(1)
五年前,太湖邊風光依舊。
石獅,朱漆紅門,黑底大金兩個蒼勁大字,顧府。這是太湖邊上最有名望的家族,世代書香,入仕者皆加官進爵,風光無限。如今,遠從京城傳來捷報,顧家大公子貞賢已經高中三甲,不久將衣錦還鄉。貞賢回鄉那日,寶馬香車,鑼鼓喧天,人群夾道相迎,太湖的水都被這熱鬧蒸得沸騰了。
(2)
宛心沒有出迎,一個寄居籬下的遠房表親,在這樣的日子是很容易被遺忘的。
貞賢在樹下尋得宛心,離家五年,她已出落娉婷,眉眼間依然有拂不去的憂傷。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冬,滴水成冰,呵氣成霜,隨父前去沈家吊唁的貞賢在雪地里看到小小的宛心,臉上滿是凝固的淚。雙親離世,自此她孤零零一人,年僅十歲的貞賢執拗地牽起了宛心的手,自此顧家多了一位外姓小姐,獨倚樓閣的身影,謙卑落寞。
宛心看見貞賢,眼里浮上薄薄一層水霧,他終于回來了,帶著榮光,穿著錦衣繡袍回來了。她此生惟一的親人,冰天雪地里惟一的溫暖。貞賢抱了抱她羼弱的肩頭,納蘭兄,這是小妹雨蟬。
她抬頭,只見貞賢表哥身邊的他,如冠玉的臉上有比冬日暖陽還和煦的笑容。那一笑,傾了宛心。
(3)
納蘭君若,出身京城顯赫貴胄納蘭王府,玉樹臨風,六藝出眾,人稱十全公子,早已名滿天下。
宛心不在乎這些,她只記得,木芙蓉樹下,那個男子如一只翩翩飛舞的蝶,撞入了她封塵已久的生命。
雨蟬,他同貞賢一樣喊她,近如兄長。宛心羞澀稱,我是宛心,沈宛心,雨蟬是貞賢哥哥的稱呼。
貞賢笑了,一年夏,漫天雨絲,宛心聽到樹上蟬鳴,居然入神,自此宛心多了一個字,雨蟬!
(4)
錦玉齋,專賣昂貴玉件首飾,貴家小姐夫人爭奇斗妍之所。
宛心路過,偶也駐足,那枚碧綠通透的玉芙蓉簪子,和娘生前戴的一模一樣。她沒有錢,只希望簪子不要那么早被賣掉,路過時看一眼也就滿足了。
半月時光,風景看遍,小曲聽遍,美食吃遍,納蘭君若要回京了,貞賢也該整裝上任。宛心看著車馬,直到沒了影子。她沿著湖邊,徘徊又徘徊,此番別離,竟比上次更痛,或許是因為他吧,一別千里,何時能再相見?
待弦月初上,宛心回房,桌上赫然多了一只墨綠色的盒子,打開,那枚再熟悉不過的玉芙蓉碧玉簪子靜靜躺在盒內,閃著溫潤的光澤。簪下壓著白云軒的紙箋,飄逸揮灑的八個字:
宛妹,及笄之禮,君若!
一滴又一滴的淚珠落下來,濕了紙上的字,繾綣成一朵朵墨色的花。
(5)
宛心束起了烏墨如云的及腰長發,端端正正插一枚簪子,全府皆驚!
早不問事,專心在佛堂吃齋頌經的老夫人也移了大駕,親自光顧僻靜后院的這座小小閣樓。
女子十五及笄,如若這年許以婚配方可束發,自你來我顧家,一向規規矩矩通曉禮儀,今何如此?老夫人微慍,你可是與人有了私情?宛心搖頭,依然不語。
他待她如妹也好,如其他也罷,她就當對自己守了一個承諾,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宛心,顧家待你不薄啊,若要婚嫁,自會給你體面的。
老夫人,請準許宛心回烏程老家!
你們沈家如今只幾個老仆人在那守著舊屋子,你回去作甚?
宛心眼角溢出淚水,一叩到底。老夫人搖了搖頭,胸前佛珠顆顆顫動,也罷,也罷……
(6)
京城·納蘭王府
納蘭家長公子君若大婚,娶兩廣總督之女,新娘小名雨蟬。
大紅的龍鳳燭,燃燒著艷艷的光,大紅的喜字,大紅的嫁衣,花團錦簇。
納蘭君若喝得酩酊,直到賓客散盡。喜蓋下一張嬌艷欲滴的臉龐,柔美如霞。
雨蟬,雨蟬,仿佛一雙熟悉的璀璨眸子。納蘭君若閉了閉眼,燭火模糊了面孔,那雙眸子的主人遠在江南,山一重,水一重。
烏程·沈家舊院
宛心在窗口已佇立良久,離開顧府將近一年,回沈家和幾個老仆守著薄薄家業過日子,也不覺得清苦,眼下的日子雖平淡,宛心卻覺得卸下許多擔子,眉間也漸漸少了憂愁。只是貞賢哥哥的書信,如一粒石子,跌盡湖里,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水浪。宛心正在繡絹帕,一個分心,一針扎破手指,血滴,鮮紅,淺粉色的花瓣瞬間殷紅迷離。雨蟬,這是巧合嗎?
(7)
一別四年,物事人非。
踏進沈家小院,納蘭君若只覺得一陣恍惚,芙蓉樹下盈盈而立的女子,白衣勝雪,彈指光陰,仿佛才是隔日相見。如瀑長發輕輕挽起,那枚綠色刺痛了他的眼。
再見君若,宛心有怨,心底那些話,在唇邊打了個轉,硬生生又忍了。四年光陰,一千多個白晝黑夜,他和他的妻,恩愛相守。而她,在這個江南小鎮,空守著一個虛無的承諾,他不曾給她一絲音訊。在冷清小院里種下一株株芙蓉,也在心里,種下一粒粒相思,自為他束發那日,她便知曉,不能有怨,更不能有恨。他的妻,那個同樣叫做雨蟬的溫婉女子,執意要生下屬于他們的孩子,孩子哇哇墜地的那刻,她也含笑閉上眼睛。
君若大婚之日,酩酊大醉,握著我的手,直呼宛心。后來接到家里書信,知你回烏程舊宅,我也就明白了, 此番他來接你,便隨他而去吧。貞觀淡淡幾句話,宛心落淚不止,這已足夠令她原諒一切,沉淪到底。
(8)
京城。
納蘭王府,眼前富麗堂皇的府邸,遠非一般顯赫人家,踏進這個門檻,便是侯門深深似海,宛心的腳步遲疑了,可是君若是不容她遲疑的,他緊緊牽住她的手,跨過高高的門欄,穿過數不盡的曲折回廊,一步一步,走到了內堂最深處。
納蘭君若的額娘,親王嫡出之女,受封一品誥命,地位尊崇,此刻,宛心跪在她的腳邊,恍然又回到多年前,顧老夫人胸前的那串佛珠,在她面前輕輕嘆息。
倘若喜歡,就收了房吧,也不枉人家千里迢迢跟了過來。輕描淡寫的一席話卻如金石,擲地有聲。
(9)
止則相耦,飛則成雙。
看著水榭里恣意嬉樂的鴛鴦,宛心的眉頭不由深深鎖起。
三天沒見君若,卻已仿佛隔了三秋。他是忙于朝事,還是去了其他夫人房里?
她是不介意的吧,可是心里那隱隱的酸楚又是為了什么,空對菱花鏡,憔悴了容顏,清減了腰圍。
遠遠看見宛心落寞的身影,君若的神色暗了一暗,為了不讓額娘責難她,他只能選擇以疏離冷漠的方式來保護她。
宛妹,君若輕呼,宛心回眸微笑,笑開了一池水光,絕美容顏上無一絲憂傷,指著水面鴛鴦,淺笑道,只羨鴛鴦,不羨仙。
君若動容,扶住她柔弱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宛妹,上天下地,我納蘭君若永不負你!
(10)
側福晉如玉小產了。
宮里派了太醫前來診治,稱是受驚摔倒所致。
誥命夫人聞后大怒,一干服侍奴仆均被打得皮開肉綻,審問如玉貼身丫鬟緣由,小丫頭戰戰兢兢說出宛心名字。
宛心一進門已明白十分。
白日里在花亭遇見如玉,還訝異沒見到她以往趾高氣昂的神色,居然親熱挽其手臂,直呼妹妹。宛心輕輕掙脫,照規矩恭恭敬敬行了禮,怎料得一起身如玉就暈倒在她裙踞旁了。宛心和丫鬟一起將她送回房里,也沒見任何異樣,轉眼不到一個時辰,她沈宛心居然陷入一場或許早就預謀好的風波。再如何忍耐,委曲求全,她還是別人眼里容不得的一粒砂吧。
納蘭君若趕回家,看到的便是宛心搖搖欲墜的身子,跪在納蘭家陰暗的祠堂里,已經一天一夜,粒米未沾,滴水未進,看到君若后,終于不支昏厥倒地。又是一天過后,宛心方悠悠轉醒,君若陪在一側,貞觀也來了,看向宛心的眼神,卻是痛心自責。
(11)
宛心隨貞觀回江南探親,臨上車時,回首看了看依依不舍的君若,心口突然一陣劇痛,君若解下貼身玉佩放在宛心手內,殷殷叮嚀,可保平安,早去早回。
近鄉心喜,一路上宛心雀躍,露出小兒心性,和貞觀如兒時般說鬧,許久沒有這樣無憂無慮了。
到顧家,在佛堂的老夫人也出來了,沒顧及貞觀,只是看著宛心,低低一句你受苦了,宛心的淚頓時下來,此時才明白,其實顧家待她一直都是好的。
不到半月,宛心突然病了,頭暈,厭食,嘔吐。大夫診斷后原是虛驚一場,宛心有喜了。貞觀立刻修書一封去京城納蘭王府,卻遲遲沒有等到音訊。貞觀決定提早啟程回京,囑咐宛心在家好生休養。
納蘭君若暴病,一夜身亡!
宛心聽聞訊息,身子骨一片冰涼,曾經的誓言猶在,他終是負了她,留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在這塵世。
(12)
若干年后,曾有人言,在江南某個秀美偏僻小鎮,看見一對神仙似的眷侶,牽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娃娃,據說男的酷似當年的十全公子,女的酷似太湖顧家多年前失蹤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