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元月,我和先生離開南京住在海南三亞的海景度假屋,享受了半個月的碧海連天、艷陽高照、惠風和暢。2月1日,我們將踏上返回南京的旅程,之前關于冰雪災害的報道,讓我心情忐忑不安。下午三點,三亞鳳凰機場在催促旅客登機,可是這時南京方面傳來開始下小雪的消息。我們購買的打折機票不能退票或改簽,只能祈禱暴雪來得晚一點吧。
可是老天爺不給面子,飛機剛進入江西境內,就開始一陣陣地顛簸,稍傾,機身顛簸加劇,不僅前后左右搖晃,而且上下急劇震動起來,完全是地震的感覺!一二十分鐘過去了,心里一陣陣發慌,我下意識地抓緊椅背,壞了,飛機一定進入雨團中了。這種情形一般只有在梅雨期下暴雨的強氣流中才會出現,今天可能要出現暴雪了。飛機要趕緊穿過強對流帶才行?。∥夷坎晦D睛地盯著熒屏上的航線圖,果然,飛機在景德鎮上空迅速由東北方向轉向正北方向飛行,看樣子要改降合肥了,可是轉了一圈后卻落不下來,突然轉向正東,向常州方向而去,還是不行;繼續向東,到達上海上空后,開始了長時間的盤旋。這時,再外行的旅客也明白發生了什么,機艙里一片可怕的寂靜。終于廣播響了,告知旅客飛機降落在上海浦東機場。
空中驚魂三個小時后,飛機降落在跑道上,又等了一個小時,終于滑到了機位上。頓時機艙里打手機的聲音響成一片:“老媽,不要等我回家吃飯了。”“老伴,我差點見不到你啦。”我心中也暗自抱怨航空公司,這樣的航班就應該取消。再一想,之前南京機場已經關閉了5天,旅客大量滯留,不如此見縫插針地飛行,還有別的選擇嗎?想到這里,心中釋然。
眼前這般情況,按照慣例機場應該把我們送到附近旅館住一夜,次日再用大巴或者飛機送回南京。可是一個鐘頭過去了,沒有動靜,兩個鐘頭過去了,乘務組沒有拿出任何方案計劃。廣播里一遍遍提醒乘客耐心等待,空姐一次又一次送水遞茶安撫情緒。但是,狹窄的機艙還是騷動起來,小孩哭,大人喊餓,洗手間前面排起長長的隊伍。到底在等什么?機組成員告知,在等著給飛機化冰、加油。當天迫降浦東機場的飛機太多,要排隊等候,至少要等五六個小時,然后與南京方面聯系,等天氣好轉后再飛過去。這太漫長啦,一部分乘客強烈要求下飛機。機組與場站聯系后,同意把他們送到候機廳,但是后果自負。
望著舷窗外鋪天蓋地白茫茫一片,真是“燕山雪花大如席”。根據我幾十年從事天氣預報工作的經驗,在大氣環流沒有出現根本性調整之前,惡劣天氣必然循環反復。我們該怎么辦?下飛機,深更半夜,荒郊野外,暴風雪中等待我們的將是什么?不下,難道還要再次經歷空中驚魂、坐困機場嗎?我和老伴商議,還是健康第一,安全第一,于是毅然走向艙門。
“阿姨,你也要下去嗎?”一個空姐拉住我,她臉上不再是職業的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關切。見我們去意已決,她溫柔地為我拉上羽絨服的帽子。我看著這些比我女兒還年輕的女孩子,她們還穿著單薄的裙裝,已經忙碌了7個多小時,后面還有更多更難挨的時光啊。在自然災害面前,我們確實要多些體諒和關懷,我說:“你們辛苦了,快進去吧,別凍著?!?/p>
走出候機廳已經是晚上11點,居然還趕上了去火車站的末班大巴。一路上雪勢不減,但是機場高速、浦東高架橋、延安東路過江隧道卻一路暢通,六七十公里的車程一個多小時就到了。第二天看電視才知道,為了保障主干線通暢,數以萬計的軍民連續掃雪鏟冰,奮戰了整整18個小時。
步下大巴,風雪撲面,沒過腳脖的積雪立刻灌滿了鞋子。我們拖著箱子、肩背手提行李向最近的一家旅館走去,幾十米開外,就看見門上掛著大大的客滿的牌子,走近幾步,只見大堂里的加床已經排到大門口了。正在躊躇間,一位中年婦女迎上來:“要住旅館嗎?東華賓館三百八。家庭旅館80塊一夜?!币窃谄綍r,遇到這樣拉客的,我總是避之不及,這會兒,卻毫不猶豫地說:“去家庭旅館。”盡管心知肚明,這樣的旅館肯定在偏僻的小巷,條件簡陋。
足足走了20分鐘,我們在一家住戶前停下,門上也沒有旅館的招牌。也顧不得許多了,主人把我們領上二樓,打開房門,一間五六平方米的房子里兩張小床,一臺18吋的電視,一盞8瓦的日光燈哆哆嗦嗦地閃著,發黃的墻壁上掛著一臺葉子板都脫落的空調。“怎么樣,彩電空調齊全,可以吧?”我點頭表示認可。
放下行李,已經午夜時分,旅館對面山東餃子館居然還沒有打烊,女老板一邊在一個澡盆里剁白菜,一邊下餃子。地上一片稀泥濕雪,桌子上堆滿了殘羹剩飯。我仿佛回到30年前插隊過的河南農村。不禁莞爾,自己動手收拾飯桌,一碗餃子下肚,立刻從頭頂暖到腳底。
鉆進被窩,享受著空調的微微暖意,老伴嘆道:“我們早晨還在海南溫泉里泡澡,晚上卻在上海雪地中滑跤,這一天的經歷如同夢境一樣?!蔽一貞f:“滿桌珍饈美味難抵風雪途中一晚熱氣騰騰的水餃,三尺陋屋安眠,一天游歷大千世界,這也是旅游的樂趣??!”
第二天早晨,我們加入到火車站廣場前排隊購物的長龍中,三天后,終于走進家門。
(責編: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