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慟在積蓄,積蓄,進而轉化為一種力量。
人們呼喊著“中國加油”!“四川雄起”!
一聲聲,響徹云霄,泣鬼神,驚天地!
成都,悶熱的空氣里,彌漫著悲傷、哀痛、沉重,濃濃的。驚恐、余悸,淡淡的,像是若有若無。其實一直都在。
人們正在努力地恢復生產生活,試圖回到原有的生活軌道上,原來的生活那樣安逸、巴適。
但很難,至少目前看起來還很難。巨大的傷痛籠罩著這座城市,大震后的陰影依然無法散去。
已經一星期了,大街邊、廣場上,還有在外過夜的人們。
這里的夜晚靜悄悄。
晚八點以后,幾乎所有的商店、食肆全都關門。麻將聲越來越遠,茶館門庭冷落。酒店里空蕩蕩的,除了記者和志愿者。
大街上,人們心情沉重、表情凝重。直到現在,成都人都還無法完全接受這個事實。
“你能想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成都嗎?”成都人都在問。
然后,他們自己又回答了:想不到,絕對想不到。
接著,自言自語:打擊太大了,經濟至少倒退十年。
最后是沉默。很著急。
是啊,的確想不到。
成都被喻為天府,千年以來,這里的人民太安逸了。
這里年平均氣溫約攝氏17度,平均降水量約980毫米,冬無嚴寒,夏無酷暑,沒有颶風,沒有大旱和大澇,造就了富庶的“天府之國”,成都人似乎從不曾為衣食煩惱過。這里少有戰亂的煩擾,人們安居樂業,也就少了苦難的磨洗。祖祖輩輩的成都人早已習慣了享受安逸。
曾經,在《讀城記》里,易中天將成都、南京、武漢做了個對比。南京、武漢是沉甸甸的,成都就輕了點。成都之所以較南京、武漢為“輕”,就因為成都少了點南京的苦難,缺了點武漢的磨洗。南京是屢遭洗劫后余生的,武漢是艱難困苦生存不易的。惟其如此,它們才有了一種特殊的氣質。
他說,磨洗是最好的教育,而苦難是人生的財富。
災難突如其來。
易先生一定未曾想到吧,也一定不愿意看到。獲取教育和財富的代價實在太大太大。
但他說對了。在巨大的傷痛之下,這里的人正經受歷練。
那一刻,四川人很了不起
“在這一場災難中,四川人努力地自我營救、守望相助,堅強不息。”一位成都人說,第一次,他覺得四川人很了不起。
“打著應急燈,冒著生命的危險,源源不斷地駛進災區去營救傷員。”新聞發布會上,四川省副省長李成云哽咽落淚了。
5月12日晚上,李成云從成都趕往都江堰災區,在高速公路上數百輛出租車開著應急燈、急速地行使,深入災區搶救傷員。出租車司機通過電臺獲知災區傷員很多,可是運力不夠,于是自發組織趕赴災區。看到這一幕,副省長被感動了。
其實,在災難發生的半個小時以后,這里的人們已經知道必須要守望相助了。25歲的女孩瑤瑤說。
地震發生的那一刻,大家紛紛往外跑,很快,瑤瑤所在的大樓底下聚滿了人。“這時候,五樓一個女孩從窗戶探出頭來,沖樓下哭著問大伙她該怎么辦?她的門打不開了。”女孩哭得很厲害,但樓下沒人回應。
“沒人理,她哭得更厲害了。于是,我回了她一句,讓她不要慌張,再去試試用力打開。”瑤瑤說,“我知道我幫她解決不了問題,但這個時候,她需要關心,哪怕僅僅是一個回應。”
但那一刻,人們都還在自己的驚恐中,除了關心自己,尚來不及關心他人。
“半小時以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人群里,人們開始互相安慰,互相噓寒問暖,互相幫助。”余震還在繼續,那一夜,整個成都都在露宿。
災難制造了這樣一個時間和空間,他們必須守望相助。
姜珊是四川人,成都一個私營企業的老板。這些天,她跟朋友們自發地組織物資往災區里送。地震發生后,她與朋友就開始趕赴災區,“看看那里需要什么,看看哪里最需要我們。” 姜珊說,她已經走了很多地方,總書記和總理到過的地方她都在之前就去了。“那些媒體公開報道較少,較為偏僻的山區,其實更需要我們。那些地方雖然傷亡較少,但是,房屋倒塌嚴重,物資匱乏。”他們就組織貨物往里送。
她的隊伍越來越大。“大多數都是一些私營企業主,物質上相對富足,而且,可以自由支配時間。能夠出錢又出力。” 姜珊說,“來自全國各地為災區人民出錢出力的志愿者太多太多了。大家都趕來幫助我們,更何況我們自己就是四川人呢。”
這些天,在沉默的成都,這里的人們都念叨著:好著急。看到從全國各地趕過來幫忙的人們,他們都誠摯地表示感謝,并竭盡所能地提供各種幫助。
這場災難,改變的不只是四川人
災后的成都雙流機場,前所未有地緊張,忙碌,擁擠,焦慮。
全國乃至全世界的志愿者、新聞工作者、救援人員從四面八方趕赴而來,來自北京、上海、云南、安徽、河南??來自香港、臺灣、澳門??來自美國、印度、德國、巴基斯坦??
帶著救援工具,帶著食品、藥品、帳篷??
救援的黃金時間雖然已經過去,但還有同胞埋在下面,救援在繼續,生還的希望一直沒有放棄。 他們沒有,我們也沒有。
大家都想為受難的同胞做點什么,大家都在想能為他們做點什么。自發地,本能地,都這么想。
于是,從四面八方,人們趕來了;救援物資運來了;捐贈款項送來了;祝福傳來了
的確,這場災難,改變的不只是四川人,13億中國人都為之改變。大家都在問“我可以做什么?”大家都在說:“總想為他們做點什么。”
周翔說,總可以做些什么吧。周翔和他的朋友們是開著四驅越野車從北京過來的。來之前,他們并不確定地知道自己能幫上什么忙,但能夠確定的是,這里需要他們。于是就開著三輛越野車越過千里來了。
這些天來,他們每天開著越野車來回跑1000多公里,往那些最難到達的災區送物資。“說實話,來回的油錢要比送的物資本身還要貴。但是,災區的人需要。他們太需要了,尤其是那些邊遠的山區。”
來之前,周翔和他的朋友們都各自向單位請了假,“單位比較支持,每天打電話過來關心我們。”已經請了好些天的假,可他們還不愿意走,也舍不得走。因為災區那些淳樸的人民。
在一些邊遠的災區,孩子們在路上一直舉著自制紙牌歡迎他們。上面寫著“抗震的英雄們,你們辛苦了!”6個小時后,等到他們返回的時候,孩子們還在舉著,他們看到紙牌的另一面寫著“英雄們,走好!”
孩子們舉著的牌子上還寫著:我們都是一家人!
“一來一回,舉了6個小時。真的,太感動了!那一刻,你覺得自己再辛苦都是值得的,所做的這一切都是有意義的。”他們都低下了頭,沉默。
一種無比強大的力量在這里集聚
人民的力量,13億人民的力量。
抵達成都雙流機場,劉盛和段德峰都明顯地感覺到了這種力量,并油然而生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他們倆是香港樂施會的成員,這是一個扶貧與救援組織。樂施會的成員在成都已經逗留很多天了,進入災區的道路被嚴格管制,樂施會的物資只能通過當地志愿者的協助運往災區。
5月17日,劉盛終于搭乘志愿者的車子進入到了綿竹,這是他第一次進入災區。雖然此前根據新聞了解到災區的情況,但是親眼所見還是給他帶來了很大的沖擊和震撼。
凌晨1點多,劉盛隨著志愿者進入綿竹,街道上幾乎沒有一座完好的建筑,全都坍塌成一片片的廢墟,周圍很靜,這里就像是座死城,撼動著他的心。
災民們統一安置在一個地方,因為害怕余震,很多人都不敢睡,盡管已經是凌晨,但都還坐著,表情木然。耳邊不斷傳來小孩的哭喊聲,在夜里格外刺耳,讓劉盛的心難過極了。孩子只有10個月左右,沒有奶粉可以吃??
這樣的景象讓他回到成都后立即匯報,必須加快再加快救援的速度。
段德峰也在5月16日趕到了成都,馬上投入到救援工作中。為了能夠盡早順利地進入災區把物資送到災民手上,他們想盡了一切辦法,很多志愿者的熱情相助,讓他們感到了溫暖和感動。
“我們可以提供車子,我們有很多志愿者可以幫忙。有啥子事一定要找我們。”這些天,段德峰和劉盛的手機不停響著,總會接到這些電話,而樂施會提供的物資也都由他們協助送往災區。
段德峰和同事每天最多只有三四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有時候一天才吃一頓飯。白天他們積極尋求合作伙伴,采購物資,并找車運物資進災區,晚上大家還聚在一起談論和交流救援工作。連日來的救援,尤其是進入災區后,一幕幕畫面讓每一個人感觸良多,有些人經常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雖然以前幾乎參與過所有的災難救援,但是這一次確實是最觸目驚心的,摻雜了很多感性的東西,讓我們深深感染。突然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份內的工作,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使命感。”說著,段德峰語速變慢,兩眼通紅。
5月17日上午,清華大學戰略經營總裁班的救援隊也帶著緊急籌集的第一批物資抵達成都了。領隊的徐天啟是總裁班的老師,剛剛在成都經歷了這場大地震。回到北京,驚魂未定,就不斷有電話打進,是總裁班上的老總們,他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是不是該做點什么?這樣要求的老總越來越多,于是決定以總裁班的名義組成救援隊,組織物資分批運往災區。
總裁們都很積極,不到兩天的時間,采購了三車物資,包括食品、藥品和帳篷。徐天啟說,這么短的時間內籌集大批的藥品尤其不容易,但他們做到了。
韓學臣是總裁班上的學員,他是一家貿易公司的老總,拉著一車的食品、衣物從河南開了6個小時車趕來與總裁班上的其他老總們會合。跟著一起來的員工說,他們的老總看電視已經哭過好多回了。老韓說,太慘了,這個時候一定要做點什么。
當天下午,老總們馬不停蹄地將第一批物資送到了都江堰災區。 三天以后,總裁班的第二批物資已經在運往災區的途中,第三批物資正在籌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