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經濟變革,抱著救急的態度,容易急功近利,依附舊有經濟體制生存的各個利益集團,則將在變革中利益受損——而一旦摻入利益之爭,財政危機便不可避免地演變成了一場政治危機。
回顧并搜索西周王朝傳留至今的只言片語,我們可以約略捕捉到其經濟治理模式的變化軌跡。
武王、成王、康王時代,奉行財政收縮政策,周成王臨終前給太子周康王的遺命就是“務在節儉,毋多欲”,即約束王室開支——在家國產權合一的情況下,君王具有雙重身份,既是一個家族的領袖,又是一個帝國政府的領袖。因此,君王之欲,也包含了為私、為公的兩個層面。從而,其經濟政策的收縮,意味著中央威權政府在王室私欲和公共職責上的同時退縮,利弊兼而有之。
接下來,昭王好巡游,穆王好征伐。這意味著從這一刻起,帝國經濟政策全面走向財政擴張型,昭王與穆王恰恰代表著財政擴張原因的兩個方面:為一己之私與為公共需求的問題。
關于周昭王的記載不多,《史記》記載,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典型的一名玩得忘乎所以的游樂天子,關于周穆王的傳說很多,最著名的是他與西王母瑤池相會的香艷故事,并漸漸演變成帝王追求長生不死的傳說。后世詩人,不惜用大量的文墨來渲染這一段傳奇,如唐朝詩人李商隱的《瑤池》: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而西漢東方朔的《十洲記》中記載,周穆王時西朝胡獻夜光杯,用白玉之精制成,光明夜照。
但神話歸神話,周穆王好征伐,主要是為了解決來自帝國西部太戎部落的軍事威脅,是一個具有合理意義的公共舉措。據說,周穆王曾兩次率軍西征,大敗西戎各部落,俘虜過五個部落首領,打通了前往西域的道路,西域打通之后,周穆王開始了具有示威性質的西巡活動,從鎬京出發,至西王母之邦,行程一萬多里。有學者考證,認為西王母之國就是今天的西亞或東歐一帶。
值得一提的是,對周穆王的征伐犬戎,王朝內部有不同意見。祭公謀父認為應當以德服人,況且周穆王表面上的勝利戰果有潛在風險,犬戎只是被趕入大漠,實力并沒有徹底消滅,未來仍會卷土重來——這從周穆王的戰利品就可以看出,僅僅獲了四匹白狼和四頭白鹿,而“自是荒服者不至”,犬戎或更多的邊遠部落再也不來朝貢——即戰爭勝利的代價是周天子作為“國際領導者”地位的喪失。
從財政角度上看,這次戰爭的影響更是深遠的。我們有理由相信,西周王朝的實力因此而大傷元氣,并從此埋下了巨大的風險。盡管一場戰爭的消耗可以得到恢復,但自此開始的與犬戎勢力的長期軍事對峙,將使以農業經濟為支柱的財政“導利”政策難以為繼。與犬戎勢力之間的戰爭,有史可考的,有周宣王三十九年(公元前789年)的千畝之戰,對陣姜姓之戎,大敗;周幽王十一年(公元771年),諸侯申侯聯合犬戎攻下了周的首都鎬京,周平王東遷洛陽,西周滅亡。
而財政困局早己變得不可收拾。考慮到周穆王時代到周厲王時代這一百多年的形勢格局的演變,促成財政困局的主要原因就是軍事備戰這一包袱,而傳統農業經濟并不能支撐這種臨戰或備戰體制。周厲王選擇任用榮夷公,專山海之利,當屬事出有因,不排除有救急的考慮。
但大凡經濟變革,抱著救急的態度,容易急功近利,依附舊有經濟體制生存的各個利益集團,則將在變革中利益受損——而一旦摻入利益之爭,財政危機便不可避免地演變成了一場政治危機,并因為某個特殊事件而突然爆發,完全越出權力的掌控。
觀察周厲王的執政敗局,就印證了這一點:他不恰當地使用暴力手段,派衛巫鉗制國人言論;當他自以為得計的同時,潛伏在表象之下的政治危機瞬間就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