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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的電話又響起來,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老家的號,不用說,是公公打過來的。每年這個時候,老爺子總要過來住一段時間,雖然他住這里有很多不習慣,可每年都要來住的習慣卻改不了。
老公常說,種了一輩子地的他對誰都不親,就對地親,可人老了老了,對地反而不親近了,開始對城市生活向往了,每年春節回家,我都能聽到他在酒桌上對人炫耀,城市里的樓多高,車多多,而夜晚又是多么漂亮。
我并不是反對他過來,而是他一來日子就會有些亂套。去年他來,和樓下的看門老頭兒下棋。非要老公陪著,老公是做推銷的,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可他不管,非要和他在一起,那天,丟了一筆生意,雖然只有幾百元錢,但是讓人心里很不爽快。再有,就是他非要接孩子放學,結果中午等到一點,也沒等來祖孫兩個,我急得差點兒就報警了,他卻拉著兒子慢悠悠地回來了。說是兒子非要吃肯德基。
老公常說,人老了,越老越小,以前大人讓著我們,現在該輪到我們讓著他們了。
我不信,自己的媽媽與公公同歲。每一次打電話,都是關心我的農食住行,從來沒提過過分的要求。可是公公不同,他甚至如孩子一樣對著丈夫耍賴,不陪他不行。
老公有時也煩,但他生來孝敬,加上從小就對公公言聽計從,不敢過多說話,但每每煩惱時,就會拿兒子撒氣,什么作業不工整了,什么看電視過多了,只要是聽到他吵兒子,我就知道,一定是心里有火。
于是,我開始厭倦這樣的生活,本來三個人清清靜靜的,全因為他的到來而讓生活變得一塌糊涂。其實,他在老家過得很好,兩個女兒全在老家,清閑時喝喝茶,打打麻將,年歲相同的老頭兒老太太也多,但不知為什么,他總是要過來住一段時間……
電話還是要接,雖然很無奈,雖然明知是什么內容,雖然我帶了一百個不情愿。但我還是接起電話,說了句,爸。
他在電話那邊應著,說,這段時間不忙了,你們還都好吧?
都好都好。
哦,那就好。軍業在家不?
他不在。
哦,這段時間我不忙了,想去看看小孫子。
那好啊,您什么時候過來,我讓他接您去。
我記得,去年就是這樣的話。今年一模一樣,而且他每一次都是同一個理由,說是想孫子了,但過來后,卻纏著兒子和他在一起。
人老了,就糊涂了,這個解釋并不通順,我想,我媽媽就沒有這么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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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來的時候,依舊大包小包帶了土特產。去年的苞米面兒還在那里放著,今年就又帶來了,用他的話說,喝著新鮮。其實我們都不太喜歡喝玉米糊糊,可他依舊執拗地說他兒子就喜歡喝這個。
我看到老公在一邊苦笑著連連點頭,說就是就是。
他一轉身,對老公說,這幾天不忙了帶著我四處走走,你還別說,來你們這里住幾回,還真對這個城市有感情了,每天看天氣預報,都覺得親。
這下換成我苦笑了。老公這幾天特別忙,有兩個大客戶來這里,他要陪客戶,而且還要談生意,沒想到這個時候,公公卻提出了這個要求。
爸,你不知道,這兩天他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老公打斷了我,笑著說,可以啊爸,你說想什么時候逛就什么時候,正好咱有車了,拉著你到處轉轉,比起去年好多了。
晚上睡覺,我埋怨老公,這兩天生意這么忙,你怎么就能有時間?
他嘆口氣,走一步說一步吧。爸來一次也不容易,想逛就逛吧。
我牢騷滿腹,但又不好說什么。
第二天,老公果然帶著公公出門了。我一個人坐在那里生悶氣,突然想找個人傾訴,于是就給遠在千里之外的母親打電話。電話接通,我忍不住開始發牢騷,媽,你說怎么搞的,他爸又來了。
結婚多少年,我都沒有和老公說過咱爸,我們之間的稱呼明朗而自然,你爸,你媽。我爸,我媽。老公也沒說過什么,這是個寬容的工科男人。
母親的聲音在電話里聽著很遙遠,說,小文,誰的爸都是爸,你一定不要因為這個和軍業吵架,記住,他再怎么也是你們的爸。
母親總是寬容而溫和地勸我。我兄弟姐妹五個,孩子多,愛已經分擔成一種理性的勸慰了,我一直認為,我是得到母親的愛最少的那個,自小在外求學,然后跟著老公在這個城市里打拼,結婚,一直,我都覺得母親離我很遠。
我忍不住發點小火,你總是說讓著他,我做錯什么了要讓著他,你不知道,他那樣無理。
母親在電話里沉默了短短幾秒鐘,轉了個話題。我的心也慢慢地變得涼了,連母親都不勸我了,難道距離真的可以改變親情?
我不孝敬嗎?對于這個問題,我得出了否定的答案,公公在這里住的時候,他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而且晚上都是打好洗腳水,走路也不敢吵醒睡覺的他,每天都是笑臉相迎,我怎么就不孝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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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公一起回來后,公公顯得很興奮,都快十一點了,還拉著老公說話。那些點點滴滴小時候的事,我聽了無數遍,老公聽的遍數更多,可是他還是饒有興致地陪著父親點頭,然后大笑,像是第一次聽。
真虛偽啊。時間太晚了,兒子明天還要上學,我終于忍不住了,說了句,爸,該休息了,有什么話明天再說吧。軍業明天還有兩個重要客戶等著呢。
我這樣說的目的有二,一是太晚了我也要休息,二是暗示了老公明天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公公的話被我打斷了。他笑著說,這不好久不見了,和軍業聊聊嘛。看得出來,話頭被打斷了,他顯得很不高興,那一個笑有些勉強,我一直認為,他是一個小心眼的老頭兒。
睡覺時,老公對我說,你不應該那樣說話的。
我的火氣騰地就上來了,你怎么就是一個沒腦子的家伙,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好啊,想想,明天你的客戶還見不見了?我們娘兒倆的生活費還有沒有著落了王軍業,你給我聽著,別不識好賴人,告訴你,我還不伺候了。
我想,此時我一定面目可憎,怒不可遏,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幾乎被我嚇呆了。片刻,他醒過來,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我更加憤怒,他一個勁兒說軟話,賠不是,讓我千萬不要嚷,一切都是他的不對。
夜里,半夢半醒間,我感覺到老公輕輕抱我的肩。心里生出一陣歉意,這個男人,也真不容易。可是,裁卻決然不轉回身,因為這以后一個月的生活,讓我心亂如麻。
第二天一早,老公早起陪客戶去。公公十點才起床,剛剛起來,就問我,軍業呢?
我強忍昨夜的不快,笑著說,他陪客戶去了,可能下午才能回來。
哦,我還想找他下盤棋呢,這小子的棋藝一定沒進步,我現在一定能下贏他。
那等他晚上回來,陪您好好下。
我看得出來,公公臉上有點失落。
就這樣,第三天,第四天,老公成了最忙的人。白天陪客戶,晚上回家還要陪老爺子說話,兩個人甚至能說到無話可說,在那里干坐著就是不睡覺。我才明白了為什么人老惹人煩的道理,可老公偏偏不敢有半點不敬,賠著小心說話。
虛偽到讓我厭煩。
一個月的時間快到了,家里也快要忙起來,終于有一天,公公在吃飯時說了句,過兩天我要回去了。
正在往嘴里扒拉飯的我,忍住心里的喜悅,臉上做出驚訝的表情,爸,再多住兩天吧。
老爺子很嚴肅地告訴我,不行,再住下去家里的地就荒了,等我沒了力氣再種地的時候再說吧,就可以住得久了。
我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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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他走的時候,我沒有去,老公去了,那幾天他恰恰不忙。于是,我與兒子也與老爺子告別,然后看著他坐上車遠去,我心里松了一口氣。我承認,自己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但并不是討厭他,也并不是一個不孝敬的人。
老公回來后,一直一言不發。
我湊到他跟前,問他,怎么了?
他用力地按著電視遙控器,依舊不說話。看得出來,他有心事。
到底怎么了?我不喜歡悶葫蘆式的男人。
他看了看我,突然很認真地說,我答應我爸了,一個月至少回家一次,和他在一起。
你瘋了?這么遠的路,你耗得起這個時間嗎?
老公看了看我,說,其實有些事情有更簡單的道理。只是你我都沒有看到罷了。
這個男人怎么了?不過是出去將自己的父親送走,回來后就這樣說話,神經病一樣。我開始疑心是不是老爺子給他吃了迷魂藥。
片刻,老公說,我給你做個測試吧。你會明白的。
他讓我往家里打電話,打給母親,說是要回家看看。
我笑了,母親一定會說,你們都這么忙,就別來看了,家里好著呢。我們的身體都不錯,沒什么事,回來一次浪費時間精力。
可老公固執地拿電話給我,說你打。
打就打。
電話通了,是母親的聲音,我快樂地在里面說,媽,我想你了。
母親笑了,依舊是理智溫和的笑。我胸有成竹,對著電話說,媽,過兩天,我準備回家去看看你,順便住一段時間。
我幾乎為母親設計好了臺詞,而且,猜到了母親一定會說那些話。
沒想到電話里卻是沉默,母親慣有的沉默。然后,當了一輩子老師的母親,說了一句最出乎我意料的話,她說,我也想你們了,前兩天你爸還說都快記不起來你長什么樣了。回來住一段時間吧。
太出乎意料了。我一直認為的母親的那種慣常的理性沒有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迫切需要的語氣。
放下電話,老公問我,你多久沒回去了?
算算時間,大約有半年的時間了吧,都是忙,忙,每次打電話,得知家里平安,一切安好,心里也就放心了,只是再沒想到回去看看。
老公給我講,他送老爺子上火車。在候車室,父親突然給他算了一筆賬,今年六十六歲了,就算再活上二十年,每年一個月,就只能和兒子相處一年多的時間,兒子女兒都是最親近的人,和最親近的人只能在一起一年多。
然后,老公就哭了。父親并不糊涂,而是做兒女的糊涂,被身外之事絆住了腳,從而迷失了心,將親情計算成了多少孝敬,多少禮物,多少物質生活。的富足,從而忽視了,其實最愛你的,要的只是和你在一起的時間。
我沒有說話。半天沒有說話。后來,我重撥電話,對著接電話的母親泣不成聲,說,媽,我想你了,真的很想你,我這個月就動身回去,我要,我要在家里多住一段時間,咱們在一起。
母親說了幾個好,我想,她也是淚眼朦朧了吧,因為她想到了,她最親愛的女兒,要和她在一起度過愛的時間。
編輯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