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班了,跟往常一樣,我去車棚推車。這里用的是推,當然是自行車。公司的車棚很大,可是這幾年來,大家的生活節奏越來越快,棚里的自行車就越來越少了。不是電動車,便是摩托車,條件再好的,更是威風凜凜地將自己的私家車開到車庫里。推著自行車出來,我恰好遇到了淑蘭。淑蘭說:“喲,你推車呢,我也要去車庫取車。”淑蘭這話。也許說得完全無心吧,可是我怎么聽都有些刺耳。我臉上堆著笑,自己也覺得這笑不自然。我說:“是啊,我推車呢,你趕緊去取車吧。”
回家路上,慢慢騎著自行車,再望著街邊川流不患的人群,我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壞了起來。幾年前,我和淑蘭是好姐妹,兩人的關系用親密無間形容毫不夸張。什么隱私的話都會告訴對方,什么心底的事也瞞不了對方。業余時間,我們常做的事情,就是約好了一起逛商場的特價區域;也會常常在路過商場的高消費區域時,大發有錢人過好日子,我們沒錢人只能過小日子的感嘆。
可這樣的關系,最終還是慢慢冷淡下米。主要原因是我們兩家的經濟狀況漸漸出現了兩極分化。大概前年年初,淑蘭的老公一個猛子扎進股市。大家都知道,這幾年的股市如火如荼,形勢大好。等她老公從股市出來,已經狠賺了一筆錢。她老公又拿著這錢,投資了樓市
有段時間,大概受老公影響,我和淑蘭見面,淑蘭的話題總是停留在股價、樓價還有她老公又賺了多少錢上。這些還不重要,重要的是,家里的老公越來越會賺錢,淑蘭也變得越來越會花錢。商場的特價區域,她幾乎不愿意光顧了。每每我們去商場,她都拖著我去她的高消費區域。一塊五六平方米的地毯,在這個區域標價三千元。一套毫不起眼的內衣,也敢把價標到八百元。也許花慣了大錢,有一次,我在特價區買了件標價九十元的上衣,第二天,我親眼看見,瞅著我的上衣,淑蘭的五官越瞅就越皺到一起
回到家,老公也剛騎著自行車接了孩子從學校回來。老公在一家效益不是太好的公司上班,從事的是技術行業。技術行業的待遇說低不低,說高也布高。偏生老公又是個率性散漫的人,一轉眼在這家公司工作八年,職務和待遇仍然原地踏步。好在因為率性散漫,老公在家里也不爭強好勝,家務事從來和我平均分配。不說遠了,就說現在,一家三口才換鞋進門,見我到廚房洗洗涮涮,忙里忙外,老公也不由分說,卷起袖子,又是給我幫忙,又是給孩子輔導功課。
只是他做得再好,我的心情還是不好。吃飯的時候,老公小聲問我:“你怎么了,一句話也沒有?”我張了張嘴,準備說他幾句,比如誰誰的老公多會賺錢之類的話。看他一臉關切,我忍了忍,又將話咽下了。
2
過了幾天,因為顧這顧那,總算把在淑蘭那兒受的刺激慢慢忘了。一個星期六下午,我突然接到電信局電話,說上個月電話費、寬帶費還沒交。這兩項費用,一直是電信局在我們家存折直接扣款。費用沒交,說明存折上沒錢了,得趕緊去存。而且我們家存折直接扣款的費用,還不止這兩項,什么管理費水電費煤氣費電視費,全在里頭扣。哪一項沒扣到,過不了多久,這項服務就會有斷掉的危險。放下電話,我拿出這個月的生活開支,騎著自行車上了銀行。
不知是不是星期六的緣故,銀行里的人很多。每個窗口都排起了長隊,我排在隊伍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挪了快一個小時,前面還有十幾個人。我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腿,心里估摸著辦完這十幾個人,恐怕還得大半個小時。正這樣想著,銀行的門開了,淑蘭從外面走進來。我連忙一躲,直到確信她沒有看見我,才將頭重新抬起來。這時候,她已經大步流星。走進了銀行的大戶室。熟悉銀行的都知道,銀行有大戶室和大廳之分。大廳就是我現在排隊的地方,接待的都是存款不多的客戶。大戶室既然喚做大戶室,自然是專為存款數目較大的儲戶提供服務的地方。銀行為大儲戶提供更好的服務,這也許無可厚非。只是大戶室的門隨著進去的淑蘭關上,也就是關上的那一剎那,望著里頭為大戶提供的沙發,沙發前的果盤,還有彬彬有禮的銀行職員,無端端地,我臉上仿佛就被誰扇了個響亮的巴掌。這個巴掌的力量真大,我的臉頓時一陣冷又一陣熱。冷熱了半天,就連自己都說不出來,心里頭到底是什么滋味。
從銀行回來,再清理生活開支,這個月的生活支出就實在不多了。我和老公都不是善于理財的人,唯一的經濟來源就是工資。而且去年年初,我們又花掉所有繼續,付了眼前居住的房子首期。兩個人的工資匯總,每個月房款還貸就要花掉三分之一,再加上各項費用,基本一個月下來工資就花得干干凈凈。本來這個月錢夠用的,可是前陣子老公遭遇朋友借錢,外借了一千塊。面對這一千塊的窟窿,我開始一個勁兒發愁了。傍晚去市場買菜,跟看著那些漲聲一片的大菜菜,也只能盡揀些價格便宜的菜買。
也是湊巧,家里的經濟越是緊張,棘手的事情就越發來了。這樣捉襟見肘的日子,剛過了一個星期,這天早上,十歲的孩子突然嚷嚷說不舒服,將手伸到孩子額頭,我嚇了一跳。孩子的額頭燙得駭人,估計燒得不輕。和老公十萬火急將孩子送到醫院,連打了三瓶點滴,燒算是退下來了。可是去收費處交錢時,我那雙向來利索的手,掏錢都掏得十分笨拙。孩子的檢查費加點滴費,整整要兩百五十多元。
出了醫院,醫院附近有家麥當勞餐廳。聞著餐廳里飄出來的香味,孩子想也不想就說:“媽媽,我要吃麥當勞。”要是往常,孩子剛病了一場,他這點心愿,我肯定毫不猶豫滿足。可是這次,我也只能板著臉這樣教訓他了:“電視上都說了,麥當勞的油炸食品吃了對身體不好,容易發胖。”孩子才十歲,哪里知道我這個當母親的難處。他仿佛跟我擰上了,一定讓我答應他不可。老公也出來打圓場“你就答應他吧,不就吃頓油炸食品嗎,又不是天天吃。”家里的生活開支向來由我打理,估計老公對我手上的錢并不了解。不知怎么回事,明知老公并不知情,我的火還是一下子就上來了。從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錢,包括零碎的紙幣硬幣,啪一聲砸到老公手里“去吧去吧,帶上所有的錢去吧,花完了這些錢,我們下半月喝西北風好了!”
說完這些話,不顧老公孩子一臉驚詫,我掉轉頭,丟下他們就往前走。一邊走,腦里還一邊情不自禁拿自己和淑蘭比。一邊比,一邊又想起這段時間因為淑蘭而受的刺激。
這樣一想,越想越氣。眼看天色漸漸黑了,直到夜里十點,我才拖著疲乏的步子往家走。孩子已經睡了,老公在家等我,湊過來想跟我解釋。可是我不想聽他解釋,也不給他解釋的機會,心里還在惱他,惱他只能讓我跟著他過這種緊巴巴的小日子……
3
第二天是星期一,大清早我就上班去了。家里的早餐沒有煮,孩子上學的問題也不管。我這樣做,無非是告訴老公:昨天的事情,我很生氣,他應該好好反省自己,我為什么生氣,他以后又該怎么做,教才不會生氣。
到了公司,就開始忙了。手忙腳亂到下午,不知誰突然問了一句:“今天好像沒看見淑蘭,她是不是沒有上班?”后邊的吳姐接過去說:“她哪有心情上班,她請假了,聽說她老公最近出了點問題。她找她老公算賬去了。”馬上有好奇的人問:“問題,什么問題?”吳姐回答:“這男人有錢了,還能有什么問題?生活作風問題!淑蘭昨晚開著車在外閑逛,親眼看見她老公跟個女孩手挽手走在一起……”吳姐這番話。一下子把我炸愣了。淑蘭的脾氣我了解。她一直認為婚姻最重要的就是忠貞,現在她老公鬧出這種問題,她跟她老公就是不離,估計也不比離了好多少。
這時候,辦公室幾個女同事,早已就淑蘭的事說開了。原來淑蘭看似順心的好日子,同樣潛藏著許多我看不見的煩心事。在這之前,她老公已有過外遇跡象,淑蘭沒有任何線索,只能跟老公明里暗里賭氣。而且他們家那個孩子,成績越來越不像樣,一點點大的年紀,就在外面到處宣布,他不用把書讀好。將來照樣比班上的同學混得都好……大概因為我和淑蘭以前的關系,說著說著她們就說劉我頭上。吳姐說“還是小易好啊,雖然她和她老公過的是小日子,可是她和她老公感情多好,老公待她也好,她那個孩子又聽話,成績一直在學校頂呱呱,我看我們呀,都要向他們學習,像他們那樣把小日子過成好日子。”
吳姐的話沒完,我的臉紅了,腦子里也翻騰開了。吳姐說得沒錯,小日子過好了,就過成了好日子。吳姐也說得并不夸張。我和老公的感情確實不錯,我們的業余時間,幾乎全花在孩子身上,孩子的成績向來優秀。只可惜這樣一家三口的好日子,偏偏沒被我看在眼里,我眼里看得見的,幾乎全是物質的好處、別人的風光,卻從來就沒想過,家里的經濟充裕了不見得就能過上好日子……
這樣想通了,再想起老公。我半點惱他的意思都沒有了。雖然回到家還是要面對那一千塊再加孩子生病的窟窿,可是轉念一想,這樣拮據的日子非常短暫,等得下半月發工資了,我們的日子也就重新步入了寧靜安穩的軌道。
大概怕我還在生氣,這天下午,老公特意下了個早班。回到家中,老公已經接回孩子,做好飯菜,父子倆在沙發上等我。桌上三碗菜都是很便宜的素菜。一個空心菜,火候被老公把握得極好,空心菜的葉子依然綠得碧眼。一個豆腐,濃墨重彩地被老公做成了一碗麻婆豆腐,而且敖素來就喜吃麻婆豆腐。最后一個是蒸蛋,看得出來老公花了不少心思,不僅蛋蒸得滑滑嫩嫩,白白胖胖,上面還撒著層細碎噴香的蔥花。見我拉不下面子,在那里一聲不吭檢閱著他做的菜,老公趕緊從沙發上站起來“為了省錢,我就買了這幾個菜,不過你嘗嘗,味道應該不錯。”孩子這時也懂事地站起來“媽媽,我昨天沒吃麥當勞,我還算了一下賬,我少吃一頓麥當勞,可以紿家里買好多好多青菜。”說得我心里一暖,莫名其妙地,鼻子還猛地一酸。只是我趕緊低下頭,裝作什么事也沒發生……
就這樣,我們一家三口,就著這簡單便宜而味道鮮美的素菜用起了晚餐。外面的夜色漸漸深了起來,窗外的萬家燈火也次第亮了起來。聯想到吳姐的話,我突然想其實不單單是小日子,就是我家現在的窮日子,只要我們過日子的心態好了,要求低了,想得開了,這樣的窮日子,我們也能夠把它過成好日子!
編輯 尤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