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哥愛上了小師妹
項立剛和愿小娟認識17年,做了13年的夫妻。一直到現在,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娟子的情形。
那是1990年的秋天,項立剛在中國人民大學讀研究生。開學那天,本科生和研究生一起參加開學典禮。這正好成了男生們觀察有沒有漂亮學妹的好機會。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他們幾乎沒有聽老師介紹,都把眼光往擠在一起的學妹臉上瞟。
那是一群才走出中學校門的中學生,一副心智未開的樣子,整個就是群孩子。18歲的娟子,就坐在這些女孩子中間。臉蛋紅紅的,帶著濃厚的西北高原的特征,半長的頭發,左右各夾了一個黑色的發卡。一臉的純凈。項立剛有些失望,因為那時的他已經27歲,工作了7年,跟這些剛進校園的小孩子相比,已經有代溝了。
但那時候的同學,關系處得很融洽。沒事的時候男生女生會互相串寢室玩。一天晚上,娟子去項立剛的寢室找同學玩。項立剛正好買了桃子,他對娟子說:“吃桃吧。”娟子說好呀,就把桃子倒到飯碗里,拿到水房去洗。幾個男生看了她的背影,再互換一下眼色,都有一種溫溫的感覺。就有人說,這女孩做老婆最好。項立剛心里也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那時接觸的女孩,都是希望你去照顧的,像她這樣溫和還懂得照顧別人的真是太少了。
1992年7月,項立剛生日那天,請了師大的一個女孩吃飯。早早結束后。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校園里轉,正好碰到娟子,就買了西瓜去娟子的宿舍玩。項立剛和宿舍里的女孩們邊吃西瓜邊聊天,娟子開始用一種銀色的金屬紙疊小星星。項立剛不知道她是做給誰的,只顧和其他女孩聊天。晚上11點,項立剛妻走了,娟子卻說:“你等一會兒。”手里飛快地折著那些紙。一會兒熄燈了,娟子找來蠟燭,點起來。橘黃色的光影里,低著頭的娟子溫暖、美麗,宛若天使。項立剛看得有些呆了。終于,娟子抬起頭來。把27個星星用一根粉紅色的毛線穿起來。然后掛在項立剛的脖子上,說:“生日快樂!”
那晚,項立剛失眠了。他發覺自己在一剎那間愛上了自己的小師妹。也許愛情就是這樣吧,有時候她不在你的計劃之內,但對方的一個細小的眼神或動作就讓你潰不成軍。
人大校園里的兩棵樹
項立剛覺得自己是追不到娟子的。因為她那么漂亮、可愛,性格溫和、善良,又懂得照顧別人。項立剛比娟子大九歲,更要命的是,他比娟子還矮三厘米。但他還是愿意和娟子待在一起,喜歡她來找他,和他吃飯、聊天,并想幫她做點什么。當聽到別的男生對娟子好的時候,又不由自主地會嫉妒難過。
1992年的那個秋天,對項立剛來說是各種情緒交織的一個秋天。希望、失落糾結在一起,分不出界限。那也是他寫信最多的一個秋天,信都是寫給娟子的,長長的,充滿了感情,都是豎排,寫了很多繁體字,看起來形式很好看,不過要把所有的字都認清楚,還是挺費勁的。娟子也回信,但都是短短的,淡淡的。
那個秋天,對娟子也是一種折磨。她喜歡項立剛,喜歡他的才氣和溫和,但要把一生托付給一個比自己大很多、矮個子的男人,還需要下很大的決心。
過完國慶節,項立剛到南方調研去了。一路到南方的高校轉轉,去了廣州、深圳,又到湖南。等項立剛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l1月中旬,天已經很冷了,天氣預報說是零下4攝氏度。
在湖南韶山時。項立剛看到很漂亮的油紙傘,就買了一把,想帶回來送給娟子。但同宿舍的男生說送傘就是要散了,不吉利。正好同系一個過生日的女孩請項立剛去玩,沒別的禮物,項立剛就把全送給了她。他在女孩子的宿舍玩到快熄燈才回來,回到宿舍卻發現了娟子,氣氛有些僵硬。兩個人從宿舍出來,沉默著往前走,都仿佛有太多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后來他們走到校園里的兩棵核桃樹下,靠得很近,但是誰也沒有碰誰。不知沉默了多久,也記不得誰開始說話,更不知道哪一句話觸動了娟子,她忽然撲到項立剛的懷里哭起來。項立剛手足無措地抱著這個傷心的女孩子,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也不知道該怎么辦。突然他不知從哪里來了勇氣,找到娟子的嘴唇。零下4攝氏度的寒夜里,兩個人渾身發抖地吻著。他們靠著那棵老樹,輕輕地說著話,一次一次相互吻著,一直到幾乎被凍僵了。
青海的“危機公關”
幸福的婚姻,一定要有家人的祝福。項立剛心里知道,不管父母如何看,娟子都是要跟自己走的。
1994年春節前,項立剛跟著娟子坐上了開往西寧的火車,一路上忐忑不安。雖然在這之前,娟子早就做了大量的鋪墊工作,說了項立剛的人品,才華,當然也順便說,立剛除了個兒不高,其他都還好。娟子的爸媽想,個兒不高就不高,這算不了大缺點。但進了家門娟子爸媽一看,這哪里是不高?就是矮呀!
吃完迎客的餃子,項立剛被安排在娟子弟弟的房間里睡了。娟子和家里人在另一個屋子里聊天,不時跑過來給他通風報信。項立剛睡不著,他知道對他來說這是場重大危機,他必須展開公關,減少負面影響,加強正面宣傳。其實負面影響就是個兒不高。不過他清楚,娟子的爸媽看到,也就是這樣了,看久了也就習慣了。最怕的是隔壁鄰居,聽說小娟帶男朋友回家了,一定要來看的,看了回去一議論,肯定沒好話,傳到娟子媽媽的耳朵里,她肯定受不了,這事就全完了。于是項立剛第二天起來就宣布,他有一本集郵的書要趕出來,這幾天得趕這個稿子。項立剛并沒有說謊,當時他在學校掙錢的一個辦法就是幫人做書。集郵的書稿也正在催,只是沒那么急罷了。
春節前那一周,項立剛天天在家里寫稿子。有鄰居過來串門,問小娟男朋友也來了?娟子媽就說,是,在小強的屋里,他有本書要趕出來,正寫稿子呢。聽著娟子媽話音里多少有點自豪的口氣,項立剛就偷偷地樂了。鄰居遠遠地看過去,只是項立剛的背影,坐在那里,也看不出高矮。所以一周過去,這個負面的影響沒有進一步擴大。
到了大年三十,項立剛知道自己提升正面影響的機會來了。那時候年三十是要寫對聯的,在西北,這事還是很被看重的。娟子的爸爸說,項立剛你學中文的,寫個對聯吧。項立剛假意推托:我們也不學這個,我的字不好看。其實他還是暗暗有點準備的。他的字就像金庸的小說里的說法,內功沒練好,不過花架子挺好看。項立剛想,這個時候,花架子就花架子吧。反正娟子爸爸也不是書法家。提筆就寫了一副對聯,上聯是:輝強砥柱立業頂天。下聯是:娟娟細流潤物如酥。橫批:欣欣向榮。娟子的哥哥叫小輝,弟弟叫小強,侄子叫欣欣,要說這副對聯對仗根本談不上,不過把一家人都寫進去,還是有點意思的。別人從家門口一過,都說老原家的對聯寫得有特色。娟子的爸爸就樂呵呵地接上一句:小娟男朋友寫的。
然后就是做年夜飯了。江蘇男人項立剛有發揮的機會了,他策劃了幾個菜,其中有道菜名是子孫滿堂。其實不過是一尾清蒸鯇魚,他的改良是在魚肚子里加了小肉丸子,既帶了些魚昧,又扣了菜名。正是春節,合家團圓,娟子媽媽看了這個菜,就笑了,說,到底是讀過書的,連菜名都這么喜慶。經歷了年三十,娟子媽媽對項立剛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變化。后來娟子對他說了媽媽的話“閨女嫁給這樣有學問還會做飯的男人,起碼餓不著。”
13年踏實的婚姻
1994年娟子畢業,進了北京61中做語文老師。冬天的時候,項立剛在人大校園里租了一個房間,一間十多平方米的筒子樓,公用廚房和衛生間。他們是租一個老師的,屋內還堆著老師家不用的雜物。屬于他和娟子的只是一張桌子和一張單人床。沒有戒指,沒有婚紗,甚至沒有婚宴,項立剛和娟子就開始了他們神仙眷侶的生活。
雖然經濟不寬裕,房子也住得很緊,不過項立剛和娟子從沒有因為物質的不寬裕而感到幸福感減少。我擁有你、你擁有我的踏實感,讓他們忘記了物質上的困窘。他們也相信,一起努力著,一切都會慢慢改變,所有匱乏的他們都將擁有。
幸福的婚姻成了他們事業的催化劑。項立剛從做互聯網網站開始,參與創辦《學電腦》雜志,后來一直到《通訊世界》總編兼社長的位置。娟子在兒子康康上了幼兒園以后。從學校辭職到了《美食》雜志,后來又來到《時尚》雜志社,一直做到《時尚·美酒與美食》的編輯部主任。
他們也和所有的夫妻一樣。該吵架還是吵架,該生氣還是生氣。娟子其實挺愛生氣的,但是她只是對項立剛生氣。有時候娟子累了會回家跟他發脾氣。她說,誰讓你是我最親近的人呢?我不對你生氣,還能讓別人看我臉色?在通訊界,項立剛寵老婆是出了名的。
十多年婚姻中最重要的東西是什么,項立剛想想,就是那份踏實。當他和娟子走在一起,他們就不再想其他,只想經營好這個家,好好地過一輩子。
我的娟子走了
娟子的工作就是差把世界上最好的美食美酒介紹給大家。這看起來是一份令人艷羨的工作。但實際上,吃飯的時候還要考慮文章怎么寫,那并不是一種輕松的感受。還因為女性的愛美心理,今天感覺吃得多了些,明天為了減肥,干脆就不吃,這樣饑一頓飽一頓的狀態,即使鐵胃也承受不起。
娟子幾乎把雜志當成自己的孩子,凌晨兩點以前根本沒有睡過覺,國內國外出差更是家常便飯。2006年7月,娟子在出差回國的飛機上感到了胃痛,她沒當一回事:當醫生讓她住院的時候,她還抱著電話跟編輯討論了幾十分鐘的稿子。
7月10日晚上,娟子被查出來患了胃癌,而且是三期。項立剛趕到醫院,抱著哭泣的娟子說”你一定要活下來,陪我一起把咱們的兒子養大。”
太多朋友的關心給了娟子信心,大家的交流排解了她的恐懼,也給她帶來很多治療的信息,她相信自己是能治愈的。查出癌癥時,她最早想到的事,就是停下已經寫了兩年的博客,因為她無意用自己的病痛,來博取世人的喝彩。
但后來娟子還是寫了博客,寫博的過程中,她的樂觀、開朗、自然、善良和愛生活的天性也自然地流露出來。
2007年春節,娟子去鳳凰衛視做節目。那天她穿一身黑色的小旗袍,玫紅色的小坎肩,看起來很漂亮。連主持人都說她一點也不像個病人了。
春節過后沒幾天,娟子被查出癌細胞轉移。她一直有很強的求生欲望,一直還幻想著病好能回到原來的崗位。那天她是一路走一路哭著回家的。看著窗外的冰雪,外面還有兒子堆的一個小丑雪人。春天馬上就要來了,可她卻又回到了醫院里。
項立剛賣了一套房子,放棄了工作,陪著妻子。
第二次手術后,病中的娟子收到了她的新書(普羅旺斯寫真集)。娟子憔悴的面容映著那本漂亮的書,讓項立剛心里一陣陣疼這就是娟子拼死拼活的結果嗎?
疼痛依然是大問題。沒有切除的腫瘤、刀口、腹水和通氣不暢一起化成疼痛。把娟子折磨得死去活來,嗎啡一天要打到四支。夜里娟痛醒,拉著項立剛的手哭了:“咱們回家吧,再不要治了。”項立剛咬著牙,不想哭,眼淚卻一滴滴淌下來。
2007年4月18日上午9點,娟子終于去了。就像她第一次做完手術時調侃自己的:“也許上帝是需要一位花藝師了。”
鼠尾草在歌唱
項立剛把妻子葬在西安的風棲山。碑上的墓志銘是:短暫人生,燦若煙花。旁邊是娟子40多天前去世的媽媽。因為忙,因為病,娟子已經兩年沒回家過年,現在她終于可以好好陪陪媽媽了。
項立剛回到了北京,開始創建新的公司。閑暇的時候,他帶康康去海邊游泳,去郊區的果園里摘桃子,給康康看牙,教康康做飯……既當爸又當媽的日子,生活似乎在平靜地向前。
晚上吃過飯,項立剛帶康康去散步。在院子里走著熟悉的路,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右邊很空。因為以前散步,一直是康康在前面跑,他和娟子并肩跟在后面。娟子再也不會跟我一起散步了!一股巨大的悲痛突然擊中了項立剛,他一邊走著,眼淚一邊流出來,走到經常看魚的小湖邊,項立剛已經不能自持,趴在欄桿上幾乎哭出聲來。
康康發現了爸爸的異樣,有點不知所措:“老爸,你怎么了?”
項立剛說:“我想你媽媽了。”
康康愣了好一會兒,低著頭說“老爸,我們回家吧。”
項立剛平復了一會兒,告訴康康沒事。“爸爸有時會難過,是正常的,我們會好起來。現在只有我們兩人了,你要幫助爸爸。”
有一天,項立剛去了人大,在校園里走了他們以前經常走的路。他和娟子曾經倚過的核桃樹。還是那樣繁茂,果實累累。項立剛還記得他們在樹下看書,秋天撿過核桃,零下4攝氏度的晚上,他們曾在這樹下接吻。娟子曾經住過的宿舍,五樓的窗戶還是那樣安靜。站在窗下,項立剛真想像以前一樣,大聲地叫“原小娟”,娟子就會推開窗戶,探出頭。很快地跑下來。
項立剛一個人默默走在校園里,旁邊是來來往往充滿青春氣息的同學。沒有人注意這個邊走邊流淚的中年男人。
編輯 雨 雪